四尊 橘子之約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3萬 字
一
乍見橘子花 遙想當年 纏向珠城宮 往事歷歷如繪
明治天皇御筆
「糟糕,完全遲到了!」
良彥一面跑下二樓的樓梯,一面用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
「昨晚我不就說過了嗎?要你早點睡。誰叫你要一直看那個叫什麼滴逼滴的。」
從客廳走出來的黃金,啼笑皆非地看着慌忙奔走的良彥。祂已經忠告過許多次,良彥卻說沒關係,仍舊繼續熬夜,如今纔會落得如此下場。
「因爲那片DVD今天就到期……」
說着,良彥發現他忘記帶那片DVD,不禁大叫:「哎呦,真是的!」再度跑上樓梯。
黃金用眼睛追逐着良彥的身影,深深地嘆一口氣。有時候祂會突然感到懷疑,爲何自古以來備受崇敬的自己得跟在這個毛頭小子身旁?
「啊,對了!」
慌慌張張地回到玄關的良彥一面穿上布鞋,一面回頭對黃金說道:
「昨晚宣之言書上頭又出現新的神名,是個很不起眼的名字。」
「不起眼?你把神的名字當成什麼!」
「好像叫什麼田地之間的。禰查查看是誰,我得出門了。」
「良彥,別再把我當成方便的工具!」
「那就拜託禰!我要出門羅!」
良彥完全無視黃金的吶喊,一溜煙地跑出玄關。
「……雖說只是代理人,但大神怎麼會指派這種人當差使啊……」
黃金目瞪口呆、虛脫無力地在玄關愣了好一陣子之後,再度嘆一口氣,拖着沉重的腳步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別的不說,和差使以緒帶相連的宣之言書會自動跟着良彥離去,這要祂怎麼查?不知道正確的神名,只憑「叫什麼田地之間的」這句話就要找出是哪一尊神,根本是難如登天。
「怕?」
「……如同剛纔黃金老爺所說,我奉當時的大王之命帶回橘子,後人感念我的功績才把我當作點心始祖奉祀。換句話說,我只不過是把橘子的果實和枝檻帶回來而已。參拜這樣的我,做點心的手藝豈會變好……」
聞言,田道間守命不自在地垂下頭,深深地低頭行禮。
「有不肖之徒對禰不敬嗎?」
「祂叫田道間守命,是大主神社境內奉祀的點心之神。」
良彥喃喃說道。兩尊神湊在一起談論現代甜點,應該是很罕見的情景吧?
田道間守命在膝上緊握拳頭,繼續說道,,
¤
「哦?禰還挺有名的嘛。」
「只要默默忍耐,總有一天會有好運上門……」
「……喂,黃金。」
「那、那件事不用再提了!」
「好詭異的畫面……」
先用這個限定甜點滿足心靈之後,再慢慢安排今天的行程吧!黃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用前腳推開衣櫃門。
「……所以不但我的泡芙沒了,而且仔細一看,喫掉泡芙的還是神明?」
「一扯到甜食,你的眼睛就變得很利耶,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就會分給禰喫啊。」
良彥誠實地說出心中的感想。說來不好意思,良彥之前完全沒聽過他的名號。
「我期待很久了!卻眼睜睜看着它……」
黃金開心地豎起尾巴,走向衣櫃。良彥的妹妹購買的雜誌裏刊登的甜點特輯,黃金向來無一遺漏。當這樣的祂在冰箱裏發現那樣物品時,忍不住打了個顫。
「不過是個泡芙嘛。」
「我、我變成點心師傅?」
今天早上,黃金擱下呼呼大睡的良彥獨自下樓,而在良彥母親他們慌慌張張地準備出門時,祂在廚房裏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
黃金用調停的口吻說道,良彥抓住祂的鼻口說:
先開口的是黃金,祂的鬍鬚前端劈啪作響地散發出青白色的電離子。
「那就是柳橙泡芙啊……」
「禰也變成明星點心師傅就行了!」
黃金似乎把同樣對甜點感興趣的田道間守命當成同志,突然對祂曉以大義。
田道間守命想起初次品嚐的泡芙滋味,嘆了口氣說道。黃金立刻附和:
「……你……」
良彥聞言,不禁伸手搗住太陽穴。這尊狐神在說什麼啊?
之後,深深吸一口氣的黃金火山爆發了。
「在大主神膝下的同一個境內坐擁神社已經讓我十分惶恐,居然還承蒙黃金老爺如此過獎,我怎麼承受得起?請恕我剛纔無禮!不知道那是黃金老爺的泡芙……」
「我經過這戶人家的時候,從窗戶看見黃金老爺,覺得不可思議就進屋一探究竟。誰知道這個家裏每個人都匆匆忙忙的,我受他們的氣勢震懾,一步步退到了櫃子裏……然後,裏頭傳來一股和橘子的清爽香氣很相似的甘甜芳香……」
黃金用黃綠色眼睛望着田道間守命,田道間守命垂下頭來,打了個顫。
「對不起!我一時萌生懷念之情,剋制不住好奇心……」
那是當時暢銷的甜點嗎?良彥詢問,黃金替他說明:
「田道間守,現在爾會如此不安定,力量衰退也是原因之一。你願爲凡人,卻能升格爲神,是很了不起的人物,犯不着因爲跟不上現代的甜點潮流而感到自卑。」
原來黃金是在打這種算盤!祂一定以爲,這樣就會有喫不完的甜點。良彥還在想黃金怎麼從剛纔就一直在舔嘴,原來並不是他多心。
「——五穀雜糧、百草樹木……」
田道間守命顫抖着肩膀,潸然淚下。
「不,當然得提,就從這件事開始解決吧。」
「田道間守也在反省了,你就原諒祂吧。」
「提升……?」
田道間守命垂下眼睛,尋找着言詞,又嘆了口長長的氣。
「那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自己偷偷喫掉吧!」
「點心之神?」
黃金在腳邊捲起尾巴,用平時的冷靜雙眼看着良彥。
「話說回來,莫非田道間守命就是……這個?」
黃金的口吻讓良彥感到一絲危險,他不禁皺起眉頭。
祂明明把泡芙放在良彥塞滿T恤的透明收納盒上,現在卻不見蹤影,反倒是有個大叔蹲在用衣架掛起的衣服之間。對方似乎沒料到會有人打開衣櫃,也是一臉驚愕地凝視着黃金。這個大叔的腳邊擱着一個空盒,雙手及嘴邊滿是奶油,顯然剛品嚐過泡芙。一陣似短又長的沉默在雙方之間流動着。
興沖沖地打開衣櫃的黃金見到眼前的光景,好一陣子啞然無語。
「非時香木實就是現代人口中的橘子。用你比較熟悉的字眼來解釋,就是和蜜柑大同小異的東西。當時的點心即是水果,田道間守命便是因爲帶回這種水果有功,才被奉祀爲神。」
「禰老是聽人類許願,覺得厭煩了嗎?」
明明是以偷喫爲前提把泡芙藏進衣櫃裏,真是隻厚臉皮的狐狸。
黃金靈巧地用前腳開門,走進良彥的房間,做了個深呼吸,調適心情。接着,祂搖動尾巴,轉向衣櫃。
「禰分明就打算喫掉!」
「連一口都沒喫到的悔恨心情,你能明白嗎!」
「饒、饒命啊~~~~!」
「我被當作點心之神奉祀,因此有許多點心業者來訪。今天是巧克力師傅,昨天是點心公司的高層,上個星期是前來旅行的外國廚師……」
「……話說回來,那個叫泡芙的點心真是美味。」
如果是普通的泡芙,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良彥看着再度想起自己沒喫到泡芙而露出惆悵眼神的黃金。愛好甜食的狐神和點心之神齊衆一堂,也算是難得的畫面。
這八成是良彥母親或妹妹買來的,並留了一個要給良彥喫。不過,良彥對甜點沒什麼興趣,應該不懂這個泡芙的價值吧,或許就連泡芙不見了也不會發現。再說,糕餅類的甜點味道會隨着時間經過而變差,爲了避免暴殄天物,黃金這麼做也是迫於無奈。
良彥抱頭苦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責備黃金還是田道間守命。
田道間守命不解其意,如此反問。黃金就像是在等祂說出這句話,雙眼閃閃發光地說道:
良彥一面整理腦中的千頭萬緒,一面望向田道間守命問道。這麼一提,他還沒問清楚原委呢。即使原本是人類,但田道間守命現在可是在正規神社裏受人奉祀的神明,爲何潛入良彥家的衣櫃?雖然祂的名字出現在宣之言書上頭,但這是大神自行裁定的結果,應該沒通知要交辦差事的神明纔對。
「無論旁人說些什麼,爾只須抬頭挺胸即可。如果爾還是覺得無地自容,不如試着提升自我如何?」
散發着雷電光芒的方位神魄力十足,在祂的威嚇之下,滿嘴奶油的小偷連一步也不敢動,只能發出窩囊的叫聲。
田道間守命擦拭眼淚,喃喃說道。
家中的人全都外出,只留下黃金一神的情形並不少見。平時祂總是到外頭隨興閒逛,或是去找附近的衆神談天說地,但是,今天祂得趁着家裏只有自己的時候辦完某件事。
良彥皺着眉頭反問。八百萬尊神的管轄範圍到底有多大啊?
「皆日之大神普照萬物之恩澤——」
「……話說回來,禰怎麼會跑進我的衣櫃裏?」
黃金邊吟着用餐前的和歌邊打開衣櫃。如果放在冰箱裏,祂怕良彥發現以後會拿來當早餐,所以便趁着良彥離開房間時偷偷拿到房裏來。
傍晚,打完工回家的良彥在自己的房間裏看見一臉尷尬的黃金,和一個垂頭喪氣、約莫四十幾歲、滿臉鬍鬚的陌生大叔。祂的頭上纏着淡藍色布條,下半身穿着看似白袴又像裙子的衣物,上半身則是長度及膝的胭脂色上衣,腰間綁着鮮豔的藍黃條紋布條。良彥不知道這些衣物是什麼材質製成的,但是看起來很有彈性,而且似乎很高級。從戴着翡翠勾玉首飾這一點看來,可知道祂並非尋常的大叔。
「喫下泡芙的瞬間,我心中所有的痛苦都飛到九霄雲外。原來現在的人間竟然有如此美味的點心……」
「……老實說,這陣子我在神社裏總是坐立不安。說來幸運,除了大主山以外,還有幾個地方奉祀我。可是,無論我逃到哪間神社,都有人來參拜……」
「非、非時什麼的……是什麼東西?」
「沒錯。說歸說,點心師傅又不是一朝一夕就當得成,爾不如先試着製作甜點如何?」
「你是誰~~~~~~~~!」
「當時事出突然,我一時間沒認出來,但錯不了。」
黃金垂下耳朵訴苦,這回輪到身旁的田道間守命大叫:
神明本來不是許願的對象,而是感謝的對象——良彥直到最近才明白這個道理,但是現代的日本人多半是把神明當成前者看待。莫非田道間守命也是對此厭煩的神明之一?
良彥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煩惱的大叔,姑且拿起手邊的面紙遞給弛。田道間守命似乎是在聆聽人們的心願之後,對於完全沒涉獵點心領域的自己產生自卑感及歉意,今天終於忍無可忍地逃離神社,在京都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黃金連忙阻止祂說下去,但是良彥用雙手抓住黃金的頭。
「神明二字不敢當。雖然我當年是但馬國主,但只是一介凡人而已。是當時大王正好賜命予我,要我去找非時香木實……」
「有名有什麼用……我倒希望自己根本沒變成神明……現在我好怕受人蔘拜……」
「沒錯,有時也寫成『多遲麻毛理』,《古事記》中應該也有記載。原來新的差事神就是爾啊?』
「人間還有許多美味的東西。泡芙當然是其中之一,還有包着櫻葉香紅豆餡的櫻餅,以及淋了甘甜黑糖漿的萩餅,味道最棒的則是加了冰淇淋和糖漬栗子的抹茶聖代!」
「我又沒喫!」
「不,那種甜粉是什麼做成的我也不知道……」
良彥不解其意地反問。
「你根本不懂那個泡芙的價值!如果繼續放着,味道會變差,必須儘快食用纔行!」
那是由從法國學成歸國的明星點心師傅親手製作的柳橙泡芙,有着芳香的餅皮和清爽的香氣,還有甘甜多汁的柳橙果肉內餡,是這個季節的限定商品。
「好像都沒你的事一樣,禰也是共犯!」
昨天母親跟良彥說過她買了泡芙,但是直到今天聽黃金提起,良彥纔想起這件事。
沒錯,先把這件事解釋清楚再說。追根究柢,整件事的開端,是黃金瞞着良彥偷偷拿走冰箱裏的泡芙。
良彥拿起丟在牀上的宣之言書,展示上頭的淡墨色神名。他原先還以爲是管理田地的神明呢。神的名字還是老樣子,根本看不懂要怎麼念。
「……許願的人的確很多,但我原本也是人類,並不是不明白人們求神拜佛的心理。我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最近市內新開了一間甜點店,而冰箱一內印有商標的包裝盒中,留有一個那間店每次在上午就會賣得精光的泡芙。
黃金再度望向垂頭喪氣地正座的田道間守命,只見祂一臉憂鬱地微微一笑。
「什麼,還有這些東西!」
「我、我根本沒做過點心啊!巧克力和奶油是有聽過,但對於蛋糕的製作方法卻是一竅不通!只是帶橘子回來的我,就連附近小孩供奉的仙貝上面的甜粉究竟是什麼做成的都不知道,大家到底對這樣的我有什麼期待?」
「對、對不起!」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跑進這裏面來的!」
聽了良彥的話,低頭道歉的不是黃金,而是田道間守命。從冰箱拿走泡芙的犯人和喫了泡芙的犯人不是同一個,真麻煩。
「製作甜點……我從來沒想過……」
把黃金的話當真的田道間守命,愕然地喃喃說道。對於煩惱得逃離神社的祂而言,這應該是個意想不到的提議。
「的確,只要我學會製作點心,心靈應該會更加平靜,也更能具有點心始祖的風範……」
「咦?等等,禰是說真的嗎?」
見祂們越說越像一回事,良彥頓時慌了手腳。
「黃金老爺,我也做得到嗎?」
「當然,挑戰新事物永遠不嫌遲。」
黃金帶着前所未見的溫柔眼神點了點頭。
「放心吧。爾做的所有甜點,我都會負責試喫。」
聽到這句話,良彥滿腹狐疑地望向黃金。祂九成是出於這個目的才如此提議吧。
「什麼!黃金老爺要親自幫我的忙嗎?」
「再說,爾現在是於宣之言書上浮現神名的差事神,可以盡情差遣差使,讓他幫忙。」
居然來這招?
田道間守命完全被黃金給拐走了,一臉深信不疑的神情。人類沉迷於宗教的時候,應該就是這模樣吧。
「差使兄,可以拜託你嗎?」
田道間守命投來求助的視線,良彥要祂先冷靜下來。
「話說在前頭,我可沒做過甜點喔!」
「就算如此,你還是比我瞭解現代的甜點啊!」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大神總不會受理這種差事吧——良彥如此暗想,但只是徒然,宣之言書已經在他身旁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聽到這句話,田道間守命抬起頭來。
田道間守命戰戰兢兢地望着良彥問道,一直在注意祂表情的良彥連忙尋找着言詞回答:
「……等一下喔。」
良彥突然發現田道間守命嘴上說幸福,臉上的表情卻抑鬱寡歡,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燈號改變,良彥再度邁開腳步。他一直不懂爲何當時的天皇要特意命令田道間守命去尋找橘子,這下子他總算明白。
「如果要做,我要用那種有橘子香的奶油。」
田道間守命雖然面露微笑,神色卻有些憂鬱。
「咦?日本本來沒有砂糖嗎?」
良彥心有慼慼焉地說道。
良彥喃喃說道,黃金則在他的前方心滿意足地搖着尾巴。
「對,泡芙。」
正在享用水果塔的幾乎都是女性,除了情侶以外,店裏完全不見男性的身影。一般男性要踏進這種充滿少女情懷的店,想必需要莫大的勇氣。良彥終於察覺狀況不對勁,但就在此時,發現來客的女店員已面帶微笑地迎面走來。
良彥抓了抓腦袋,開始思索。那種泡芙使用的應該是柳橙奶油,不知道網路上有沒有介紹製作方法?
「這裏的東西大多是三角形的,是什麼詛咒嗎?」
「對,我記得是在奈良時代,一位名叫監真的僧侶從大陸傳過來的。」
「良彥、良彥,快看!這些水果塔的色彩多麼鮮豔啊!快來聞聞這股甘甜的香味!」
當然,也有人不愛喫甜食,但是就男女老幼廣泛接受這一點而言,甜點是其他食品望塵莫及;在「讓食用者感到幸福」這層意義上,甜點的支持率應該也很高,所以世上纔會滿是蛋糕、塔派,而點心師傅或巧克力師傅等行業的人才會備受矚目。
「光是今天就看了這麼多點心,說實話,這讓我很猶豫……」
二
而且使用大量當季水果製作的水果塔,一份就要七百圓左右,比較貴的甚至近千圓,以良彥的財力,頂多只能買兩份。因此,爲了要點哪兩種口味,他們爭吵了許久,最後良彥以黃金和田道間守命的希望爲優先,而他只能各喫一口。
「泡芙……?」
「……真的假的……」
「一位嗎?」
在前往下一間店的路上等紅綠燈時,身旁的田道間守命缺乏自信地垂下肩膀。
聽祂這麼說,良彥忍不住瞪大眼睛。
田道間守命眼眶溼潤地看着良彥,並深深垂下頭來,說聲「麻煩你了」。
「哎,應該沒問題吧……話說回來,禰那麼喜歡那種泡芙啊?」
「不過,以我的本事,應該是辦不到吧……」
「現代的點心和我從前所知的完全不一樣……這樣一來,我真的做得到嗎?我開始感到不安了……」
¤
「曾受過天皇敕命的人說什麼喪氣話啊!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良彥目送喜孜孜的黃金和手持筆記本、雙眼閃閃發光的田道間守命走進店裏,並環顧店內一圈之後,才猛然回過神來。
「那麼,如果我想做那種甜點,辦得到嗎?」
「……我聽黃金老爺說那個泡芙是限定品,是用什麼貴重原料製成的嗎?」
「咦?禰是說那種泡芙?」
「這裏是水果塔專賣店啊……」
田道間守命難得如此堅持,令良彥略微震驚地眨了眨眼。祂向來懦弱,但是在這一點似乎不願妥協。
臉上沾了麪粉的良彥一本正經地點頭。
「即使統稱爲蛋糕,事實上仍有很多種類,像巧克力蛋糕、夾心蛋糕、起司蛋糕……夾心蛋糕上常放水果。」
「咦?原、原料?呃,這我就不太清楚……不過,限定品應該只是一種製造稀有感的銷售方式吧……」
沒錯,現在良彥是孤家寡人。
良彥抖着聲音用奇怪的日文回答,店員又乘勝追擊地問道:
泡芙應該沒用到什麼特殊的材料纔是。使用柳橙奶油或許比一般奶油更費功夫,不過,既然田道間守命堅持使用,那就試試看吧。比起讓花心的丈夫改過自新或是把划船社趕離河邊,這件差事要來得輕鬆愜意多了。
說着,田道間守命重新環顧店內。
田道間守命也被塔皮上的水果吸引了視線,興奮地做筆記。
「是啊……而且,當時非時香木實被視爲不死的果實,所以更加受到珍視……」
「這麼說來,在那之前,果實的甜味對人類而言真的很寶貴……難怪禰會去找橘子。」
「良彥、良彥,就是這裏!」
「那就來試試看!如果不行,再來想辦法。」
田道間守命讚歎地吁了口氣,並用小楷墨筆在良彥給祂的筆記本上做筆記。祂站在展示櫃前,連蛋糕的圖都畫下來,勤於吸收知識的模樣讓良彥不禁大爲佩服。不愧是當年奉天皇之命前去尋找橘子的人,想必祂不僅深受信賴,辦事能力也很強。
「什麼!本來是圓形的?」
海報的特寫照片上是各種五彩繽紛的水果塔,塔皮上盛着幾乎快滿溢出來的大量當季水果。店裏的展示櫃裏擺放着這些水果塔,客人可以在看過實物以後再決定要點購哪一種。如黃金所言,今天是平日,客人並不多,但是空着的座位依然屈指可數。店家對於以白色爲基本色調的裝潢頗爲講究,用的是鮮豔的花桌巾,還設置了露天座位,很符合女性的喜好。
「現在只要一有什麼喜慶就會喫甜點,像是生日、紀念日之類的。」
「……禰決定好要做什麼了嗎?」
隨着田道間守命的這句話,宣之言書的光芒變得更加強烈,原先以淡墨書寫的神名上了烏黑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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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往露天座位的良彥,不時制止四處亂跑的黃金,並安撫着看了任何東西都要驚歎的田道間守命,一臉不快地啜飲白色杯子裏的紅茶。他一個男人孤身前來,店員卻安排他坐在這麼顯眼的座位,究竟是特別優待他?還是故意整他?一面承受店內女性的好奇目光一面飲食,實在很耗精神。
聽了良彥的話語,田道間守命含糊地笑着,並嘆了口氣。
「甜點是種療愈,也是種娛樂,最適合用來獲得個小的幸福感。」
見了良彥的反應,田道間守命慌忙解釋:
今天看過許多點心之後,結果最吸引祂的還是那種泡芙嗎?良彥還以爲祂很喜歡剛纔喫的芒果和香蕉塔呢。
隔天下午,良彥帶着黃金祂們去逛事先查好資料的甜點店。由於田道間守命缺乏現代甜點的知識,良彥必須先教祂認識各種點心,再決定要製作哪一種。其實良彥也不是那麼喜歡甜食,只懂得概略性地區分蛋糕和餅乾,而且也不知道哪種做起來簡單、哪種困難。要這樣的他幫忙,田道間守命和大神也真是孤注一擲。
「這個嘛……試試看才知道啊……」
「差使兄……」
「話說回來,在現代,男女老幼都可以享用點心呢。」
既然祂那麼喜歡那個不小心喫掉的泡莢,那就盡力做出相近的東西吧。
「這和帶橘子回來不一樣……我還活着的時候,日本連砂糖都沒有……」
「當、當然,我不認爲自己能夠做得和外面賣的一摸一樣!可是,如果我能自己做出那種泡芙……」
「我想試着親手做甜點!」
田道間守命一臉難過地皺起那張留着鬍鬚的臉,輕輕嘆一口氣。
「不,這不是詛咒,本來是烤成圓形的大蛋糕,再分切成三角形。噍,那邊有賣未分切過的圓形蛋糕。生日的時候就是買那一種。」
其實良彥自己也一樣,但又不能說他同樣感到不安,只能支支吾吾地如此回答。妹妹有一陣子迷上做點心,家中工具倒是一應俱全;再加上現在可以上網搜尋食譜,說不定還有人上傳製作過程的影片,即使外行人挑戰做點心,應該也不成問題吧?
在百貨公司地下街逛了一圈後,黃金在西點店前得意洋洋地說明:田道間守命一面聆聽,一面勤做筆記。
「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田道間守命沒把話說完,話語到嘴邊又吞下去。
「我還活着的時候,只有達官貴人才能喫到點心……」
祂該不會是常常來吧?良彥正要跟着黃金的尾巴進入店裏時,視線突然停駐在店門前的看板上。
隔天,因爲三方面談(注:老師、家長及學生一起進行面談,談論學生在校學習的狀況,或升學、就業等未來出路事宜。)而提早放學的穗乃香,接到良彥的聯絡之後在三點前登門造訪。她看見廚房裏的慘狀,先是皺起眉頭;聽到他們打算做什麼之後,又歪了歪頭。
田道間守命明明遠比良彥年長,姿態卻放得很低,給人一種懦弱的印象。這也是力量衰退造成的影響嗎?
監真不是連課本上都提過的名僧嗎?良彥只學過他關於佛教方面的事蹟,原來砂糖也是這個人帶來日本的。
田道間守命剛纔見了盛着芒果和香蕉的水果塔,便大呼小叫地說那是金塊點心;在喫下一口之後,又因爲太過美味,險些高舉水果塔五體投地。祂翻閱這一天下來所做的筆記,爲難地嘆一口氣。
良彥望着在店內四處走動的黃金。祂喫完自己點的無花果塔之後,便跑去觀賞其他客人點購的各式水果塔。看來祂已經拋棄神明的尊嚴。
聽了良彥的回答,田道間守命遲疑地轉動視線,戰戰兢兢地說道:
「請問要內用還是要外帶?」
「爲什麼祂這麼清楚啊……」
「禰昨天不也說過?喫下泡芙的瞬間,所有痛苦都飛到九霄雲外。」
「好消息!今天是平日,所以人不多!如果是假日的話,至少得等上一個小時!」
祂還是一樣缺乏自信,語尾消失在嘆息裏。
良彥剋制所有感情,露出微笑回答。
「那麼……」
「對……和橘子相似的香味與甘甜的奶油在舌頭上融化,讓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幸福。」
「差使兄,這是什麼水果?我從未看過如此美麗的水果!」
「這樣的我要做甜點啊……」
「……對。」
黃金無視呆立在店門口的良彥,整尊神趴在展示櫃上。
店員看不見黃金和田道間守命。看在她的眼裏,就是一名二十幾歲的不起眼男人,在平日的白天跑來甜點店。
從地下鐵車站步行幾分鐘後,黃金在高瀨川邊某棟樓房的一樓店面前跳來跳去,通知良彥已經抵達目的地了。那是間漂亮的店鋪,有着南歐風的白色外牆,也是今天外出時黃金堅持一定要來的地方。
「大家看起來都好幸福。」
在過去二十四年的人生中,良彥勉強可稱得上參與甜點製作的經驗只有一次,就是在幾年前的情人節前夕,被妹妹抓去當助手。當時他只負責加熱融化巧克力,所以根本稱不上是製作,只是幫忙而已。平時料理也大多是母親在做,雖然良彥有時會自己烤烤麻糬、煎煎荷包蛋,但這能不能稱爲「料理」實在值得商榷。沒有獨居經驗的男人,除非是個人喜歡做菜或是受過母親訓練,否則大多是這副德行。
黃金迅速地走進漆成粉藍色的店門。
「如果是普通的卡士達奶油泡芙,網路上應該到處都找得到食譜……」
良彥對那間店及點心師傅所知無幾。或許那個柳橙泡芙用的是高品質的麪粉和雞蛋,但要說因爲這樣才成爲限定品,似乎又不見得。
「……在、在店裏內用……」
「老實說,越是瞭解現代的點心,我越是沒自信。我從來沒做過菜,也不知道專用工具和食材的名字……我真的做得到嗎……?」
雖然也可以選擇外帶,但是看這兩尊神如此興奮,良彥開不了口說要回去。如果這麼說,鐵定會引發一陣騷動。
在他身後,失去自信的田道間守命一樣是滿身麪粉,與散亂的碗公及烘焙紙對坐;黃金則是打着試喫的名義,正在啃食剛纔烤好的四不像泡芙。
「我們明明是照着食譜做,可是泡芙完全膨脹不起來。今天已經烤了兩次,兩次都不行。第一次是餅皮整個攤開,活像皺巴巴的仙貝;第二次烤的則是這樣。」
良彥遞出留在鐵板上的物體。
「……餅乾?」
穗乃香接過,誠實地說出感想。完全沒有膨脹、變得硬邦邦的餅皮,根本連一絲泡芙的影子都看不見。
「看起來很像餅乾吧?不過,我們做的是泡芙……」
良彥趁着昨晚上網搜尋食譜,並檢查廚房,確認工具是否齊全;待家人都出門以後,他們便開始製作泡芙。誰知人手雖然多,但各個都是大外行,過程遠比想像中的更加悲慘。
首先,爲了讓空氣混入低筋麪粉中,必須先把麪粉放進麪粉篩裏篩過。這件工作交由田道間守命負責,但他過於起勁,搖得太用力,把周圍變成一片雪景。良彥拜託黃金在他幫忙收拾的期間看好奶油,誰知黃金居然真的只在旁邊看,直到良彥聞到焦味才發現烤焦了。其實在這時候良彥便已想喊停,但是又不能這麼做,只好從頭來過。可是,田道間守命始終用力過度,想打蛋卻把蛋捏碎;黃金則是完全不計量,總是隨便把材料扔進去。好不容易把蛋打好,明明交待黃金慢慢倒進去,祂卻一口氣倒個精光;見面粉變得黏答答,祂就說再多加點麪粉就好。當良彥回過神來時,發現最關鍵的田道間守命只顧着做筆記,根本沒有參與制作。這些神明老是做些出乎良彥意料之外的事。
「所以我才向你求救……」
良彥頂着空虛的眼神說明經過。雖然克服了種種困難,烤了兩次泡芙,但結果都是失敗收場,實在令人灰心。
「對不起,差使兄……要是我有點技術就好了……」
滿頭面粉、連鬍鬚都變白的田道間守命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沮喪地說道。
「不,禰也沒下過廚,沒辦法……」
畢竟他們都是新手。以田道間守命的情況而言,第二次的表現已比第一次好上許多,只要多試幾次,應該能掌握訣竅。現在的祂只是用力過度而已。
「味道還不錯,不過形狀活像碟子。」
黃金喜孜孜地從鐵板上搜刮剛出爐的泡芙,搖了搖尾巴說道。
「禰還有心情喫,問題就是出在禰身上!材料不是隨便丟進去就好!」
「我是在幫忙耶!這麼說未免太傷人。」
「那不叫幫忙,叫妨礙。」
說穿了,黃金只要喫得到甜食就心滿意足。如果可以,良彥希望祂別光顧着喫失敗作品,而是多想想如何找出通往成功的道路。
還是因爲懷念而執著?
祂到底在橘子裏看見什麼?
說着,她又有點尷尬地垂下視線。
「……祂有什麼必須使用橘子的理由嗎?」
¤
「對。」
「話說回來,祂爲何這麼執著於柳橙醬呢……?」
「……篩……低筋麪粉……」
「……內疚啊……」
「哎呀,是嗎?沒想到宮司的千金擁有天眼,我也是聽差使兄說了才知道,因而頗驚訝。對不起,居然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和你打招呼。」
「……這會是一段很漫長的旅程。」
望着她的表情險些出神的良彥連忙打直腰桿。
「你說什麼都要去?」
「……不過,或許說穿了,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
見她凝視着食譜喃喃自語的模樣,良彥感受到一抹不安。這麼一提,良彥因爲穗乃香是女生便一味認定她懂得製作點心,其實根本沒問過她本人。良彥很想相信她至少做過餅乾,但是搞不好連這都是他自己的成見。不過,即使完全沒有製作甜點的經驗,光是有個知道工具和材料名稱的人類在場,良彥的心裏就踏實多了。
春天送祂草莓時,祂歡天喜地地收下了。祂應該也會歡迎泡芙的到來吧。
良彥想起穗乃香的話語,以及田道間守命在水果塔專賣店裏一瞬間露出的表情。那是種有口難言、欲言又止的表情。
良彥一直以爲田道間守命會如此懦弱,是因爲力量衰退之故。在半是被黃金慫恿的狀態下,祂說想試着製作點心以培養自信,應該也不是謊言。
田道間守命露出困擾的笑容。
「……對喔。這我倒是沒想過……」
大王皺着眉頭如此說道,又嘀咕一句「也不知道究竟是像誰」。
「之前我在境內看過禰……」
「……祂是不是有什麼內疚的原因?」
既然穗乃香來了,就可以分頭製作餅皮和奶油。其實良彥本來是想讓田道間守命獨力製作,但是祂現在自信全失,還是先讓祂有些成就感比較重要。
「你身上的確流着渡海而來的祖父血統,身邊也有精通航海術的隨從,和他國談判應該不成問題。可是,你也不用因爲這樣就志願前往……」
面對堅持己見的田道間守命,大王沉吟片刻,終於死心地嘆了口氣。
「對。」
雖然還不到臥病在牀的地步,大王卻一天天地衰弱。因而在前幾天,衆臣研議要去尋找傳說中擁有不死之力的芳香甜果——非時香木實——獻給大王,田道間守命則自告奮勇,擔下前往常世國採擷果實的大任。
「我媽媽五點回家,趁她回來之前,我們再試一次吧。就算只做出柳橙醬也好,至少之後會比較輕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無可奈何。我知道你很頑固,說再多都無濟於事。」
「穗乃香,能麻煩你做餅皮嗎?這是食譜,低筋麪粉在那邊,工具隨你使用。」
「雖然不知道幫不幫得上忙……」
年過百歲的大王沒帶任何隨從便離開珠城宮的宅邸,走在秋天就會結穗的田邊,像小孩一樣生悶氣。
良彥沉吟道。
大王鼓起腮幫子,回頭看着走在身後的男人。他只有在面對親近的人時纔會露出這種表情,即使發須變白依然不減的威嚴,在這時候全都不見蹤影。
正當良彥陷入自我厭惡中,身旁的穗乃香似乎下定決心,抬起頭來問道:
「就算身爲大王的朕阻止你也一樣?」
前往常世國,得坐上好幾天的船;若是遇上暴風雨,一條小命轉眼間便會消失於海浪波濤之間。即使平安渡海,也不見得能夠輕易找到非時香木實;這趟路上會遭遇什麼危險,更是難以預料。
「對,是我拜託差使兄一定要用的。」
沉思片刻之後,良彥靈光一閃,靜靜地離開房間。他把柳橙醬放進冰箱裏,再度走出家門。這麼一提,除了身爲「點心始祖」這一點以外,良彥對田道間守命一無所知。祂生在什麼時代?有什麼觀念?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或許良彥不知道的答案就在其中。
雖然有種成了點心教室的感覺,但現在容不得良彥挑三揀四。再說,比起三個大男人弄得全身麪粉,有個可愛的高中女生在場起碼賞心悅目許多。
明明天色還很亮,天空卻是灰濛濛的梅雨色調,不過,看來一時之間還不會下雨,應該可以撐到良彥送穗乃香回家並打道回府之後。
田道間守命忍着笑點頭。只要能救自幼便如同祖父般關懷自己的大王一命,只要能夠報答他的恩情,天涯海角田道間守命都願意去。
良彥窺探桌上攤開的筆記本。他拿了一本沒在用的筆記本供田道間守命使用,而祂現在幾乎已用掉一半。筆記本上記錄着他們昨天一起四處觀摩過的蛋糕和塔派的大小、色澤及裝飾的水果種類,連味道都鉅細靡遺地描述;尤其是水果塔上的香蕉和芒果,祂似乎是初次品嚐,還寫下當時的感動。
嘗試三次才完成柳橙醬的田道間守命,爲此已經感動得痛哭流涕,但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呃,對不起……」
然而,當良彥神色凝重地再度呼喚時,穗乃香居然拿起裝着低筋麪粉的袋子用力土下搖晃。眼見這個情景,良彥不禁猛然垂下頭來。
「不,我才該道歉,給你添麻煩了。」
「對。」
光靠兩個門外漢和一隻狐狸就想挑戰製作點心,根本是一大錯誤。說到點心,就該聯想到女生啊!爲何良彥沒早點發現這個道理呢?
「不管是不是自我滿足,總之也只能試試看了。再說,穗乃香來幫忙啦!其實我一開始就該找她來的。」
「我、我明天還可以來幫忙嗎……?反正是星期六,我也沒有其他事……」
對田道間守命而言,那應該是極富衝擊性的滋味,畢竟這些水果遠比當時備受重視的橘子甘甜許多。
「我以前也因爲討厭這雙眼睛而喪失自信……」
在良彥和黃金爭論的時候,穗乃香走到田道間守命身邊。
良彥勉強聽見險些被引擎聲蓋過的聲音,如此反問。
穗乃香用那雙宛若能夠看穿一切的天眼望着良彥。剛認識時,這雙眼睛帶着冰冷的色彩,但現在似乎變得柔和許多。
「……穗乃香?」
良彥望着手中的瓶子喃喃說道。當良彥詢問田道間守命想做哪種點心時,祂說要做加了柳橙奶油的泡芙;明明先前纔剛喫完水果塔而且讚不絕口,祂卻一反常態,堅持使用柳橙奶油,並說那種香氣和自己帶回國的橘子香味很像。良彥雖然能夠體會祂的懷念之情,卻又覺得這份執著有些異樣。
面對和小孩一樣鬧脾氣的大王,田道間守命面露苦笑地如此說道。接納身爲大陸移民的祖父,慷慨允諾他們一家在日本落地生根的,便是這位大王;代替父親陪伴早年喪父、年紀輕輕就成爲但馬國主的田道間守命的,也是這位大王。
「爲了大王,我當然該去。我已經徵得朝中重臣的許可,大家都很贊成。」
「……你們用了柳橙嗎……?」
聽良彥道謝,穗乃香客氣地搖了搖頭,臉頰微微泛紅。
「只要喫了非時香木實,大王的病一定會痊癒。這種珍貴的果實必能替大王帶來生機。」
「祂還做筆記,真是認真……」
「就算是做爺爺的拜託你也一樣?」
待良彥在廚房裏丟棄焦黑的柳橙並清洗過鍋子之後,他發現穗乃香仍然握着低筋麪粉杵在原地,便朝她喚了一聲。
這樣的大王在今年春天染上惡疾。
「……田道間守命老爺?」
好不容易趕在母親回家前結束第三次挑戰,良彥慌慌張張地把廚房恢復原狀,接着又爲了送穗乃香回家而離開家門。
良彥看着垂頭喪氣的田道間守命,開口鼓勵祂:
回到家以後,良彥看見黃金在他的牀上躺成大字形呼呼大睡。至於田道間守命,似乎是坐在書桌前記錄今天的泡芙製作結果及自我反省的地方,結果就這麼趴在桌上睡着了。想必是因爲做了不習慣的事,才累得睡着吧。不過,有隻狐狸比較像是單純因爲喫飽就睡着了。
聽了穗乃香的問題,田道間守命的視線垂落在慘不忍睹的柳橙之上。
——只要她別失控就好。
「如果是爲了朕,那就算了吧。打從天孫的時代,人的壽命便是有限的。不死的果實只是迷信,你不用爲此冒險。」
「是啊,祂活着的時侯,應該沒有香蕉和芒果吧……」
「……啊,呃,良彥先生。」
在和煦春風吹拂之下,大王環顧眼前的田野,喃喃說道:
良彥催促癱坐在椅子上的田道間守命開工,並着手準備製作柳橙醬。
「穗乃香……」
但是,如果另有根深蒂固的原因——
「既然這麼喜歡,幹嘛不選香蕉做成的點心?」
那是在某個閒適的晴朗春日。
「當、當然可以。你肯來幫忙,我很感激。大家都是初學者,你就抱着和田道間守命一起練習的心態來幫忙吧。」
聽見穗乃香如此喃喃自語,良彥的心頭閃過一陣鈍痛。聽孝太郎及穗乃香本人的說法,擁有特殊眼睛的她似乎沒有朋友;而身爲宮司的父親和協助父親工作的母親都很忙碌,就算她想做點心,應該也沒人陪她一起製作或分享成果吧。
是因爲喜歡而執著?
發現穗乃香是第一次製作點心之後,良彥便抽空教她步驟,又建議田道間守命別過度用力,並要求黃金別搗亂。歷經一番奮鬥過後,順利完成的只有田道間守命製作的柳橙醬。至於穗乃香這邊,從烤箱取出的餅皮雖然一度成功膨脹,卻又立即萎縮,而且她還把鹽和砂糖搞混,常見的錯誤都犯過一遍,因此現在似乎有點沮喪。
「那可不成。大王對我們祖孫三代恩重如山。祖父在離開祖國之後,能夠獲得第二個故鄉的恩情,還有大王把我們父子當成親生孩子一般疼愛的恩情,都不是區區一顆非時香木實便報答得完。」
「內疚?」
「其實你犯不着親自出馬啊……」
又或者是——
「如果成功做好點心,田道間守命老爺應該也會有些自信……」
穗乃香看着散亂的臬上。摻在奶油裏一起烤焦的柳橙醬殘骸黏在鍋底。
在十字路口,頭髮被駛過的車子吹得飛揚的穗乃香小聲說道。
聽了良彥的提議,穗乃香的嘴角微微浮現笑意,點了點頭。
「啊,對了,做好之後可以送給泣澤女神啊!我想祂一定會很高興。」
是良彥硬把「女生一定會做點心」的成見套用在穗乃香身上。良彥配合穗乃香的步調走路,瞥了她白皙的臉頰一眼。
田道間守命的身旁放着祂費盡千辛萬苦製成的柳橙醬。良彥輕輕地拿起瓶子,他能夠體會田道間守命的喜悅之情,但柳橙醬還是放進冰箱裏保存比較好。良彥得把它藏好,免得被母親或妹妹發現。
「泡芙好像很難做……」
「……早知如此,我該多學着做點心……」
大王苦着臉看着如此訴說的田道間守命,停下腳步,慎重地再次詢問:
三
「祂看起來實在很不牢靠。明明當過國主,受過天皇的敕命,死後還成爲神明,就算如今力量衰退,也不用把自己看得那麼扁吧?」
「謝謝你,穗乃香,我再想想看。」
面對不盡人意的現狀,良彥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沒人保證田道間守命能夠平安歸來。
「田道間守……」
大王用雙手撫摸田道間守命的臉頰,慈祥地望着那雙打從襁褓時便已經熟識的雙眼。
「你一定要活着回來。」
這道溫暖的聲音至今仍在耳邊迴盪。
「——大王……」
田道間守命被自己的低喃聲喚醒了。
昨天做完泡芙之後,祂便趴在桌上睡着,不知幾時之間,背上多了條毛巾被。從窗簾的縫隙之間,可以看見外頭天色已經變亮,陽光普照大地。回頭一看,黃金在牀上睡成大字形,鼾聲如雷;而良彥似乎已經起牀,房內不見人影,枕邊只留下他充當睡衣的T恤。
「是夢啊……」
田道間守命輕聲說道,將無處宣泄的感情連着嘆息一起吐出口中。剛纔的夢境就和祂還是人類時所作的夢一樣鮮明,令祂萬分懷念。
直到剛纔,再也無法觸及的溫暖都還近在身邊。
「咦?」
田道間守命發現被祂壓着睡覺的筆記本上有個扭曲的圓形痕跡。祂原以爲是錯覺,湊近一看才發現是水漬。
是水滴到了筆記本上嗎?當祂如此暗想,伸手觸摸的瞬間——
才發現沿着自己的臉頰滑落的一行清淚。
¤
當天,一早就不見人影的良彥在家人都起牀活動、各自離家辦事或購物之後,依然沒有回來,只在枕邊留下字條表示「中午前我會回來」,並放了一張千圓鈔,囑咐「交給穗乃香」。
「……我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不過他不是一個會擱下差事逃之夭夭的人。」
不愧是共同生活了幾個月的神明,黃金絲毫不爲所動地說道。
「十年……」
現在依然佔據祂心頭的,是悔恨?還是慚愧?
田道間守命沒想到會從身旁少女口中聽見和黃金同樣的話語,不禁瞪大眼睛。祂並未懷疑差使,不過聽他們異口同聲地這麼說,足見良彥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十年對人類而言似短非短。剛開始尋找非時香木實的頭幾個月,田道間守命滿心焦急,只想快點回去;但是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不知不覺間,年復一年地過去了。
田道間守命爲此略微感到震驚,張開了嘴巴。從前在境內看見穗乃香的時候,她是會這樣筆直凝視他人的少女嗎?
穗乃香看着食譜,冷靜地念出聲來。
聽了田道間守命的話,穗乃香抬起頭來。
田道間守命回到良彥的寢室,拿着千圓鈔下樓,正要交給穗乃香又歪了歪頭。
「至今我仍會不時想起他替我送行、要我活着回來的光景。」
身爲方位神的黃金以「金色恐怖」之名,灌輸凡人神力無邊及敬畏之心的事蹟,田道間守命也曾耳聞。
昨晚,良彥離家之後便去找孝太郎。他心想,既然田道間守命的神社位於大主神社境內,孝太郎應該很清楚由來纔是。
田道間守命望着黃金的尾巴。黃金正踩着輕盈的步伐,前往名爲超市的樂園;雖然嘴上諸多微詞,但這尊狐神其實也很喜歡良彥。
「……放涼以後,擠入奶油就完成了。」
閒來無事的衆神居然會玩這種無聊的遊戲。黃金快步走向玄關,田道間守命也隨後跟上;來到門口,黃金感覺出門外有她的氣息,便立刻打開門。
「穗乃香姑娘要一個人去採買?」
她把隨風飄揚的髮絲撥到耳後。
大王凝視着自己的溫柔眼眸,和他所說的溫暖話語都歷歷在目。
「不過,現在我認爲,如果這雙眼睛派得上用場,我想幫忙……」
「禰、禰在胡說什麼!我並不是對他特別好!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穗乃香喃喃說道,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如果不做,禰一定又會後悔。」
「我一直以爲方位神老爺對凡人很嚴厲……」
「而且,我也一樣受到他的幫助……」
「他說他有留錢,要我在他回來之前替他把東西買好……」
良彥先外出購物的穗乃香他們一步,在中午前回到家中。想當然耳,大家問他去了哪裏,但良彥只是打馬虎眼,並未給予明確的回答:因爲他認爲如果回答,將會對接下來的事態發展產生不小的影響。其中只有黃金什麼也沒說,看來祂似乎心裏有數。
「某個地方……?」
感動不已的田道間守命抓着良彥道謝。
通知烤好的鈴聲響起之後,良彥又把泡芙擱置一段時間,這是因爲立刻打開烤箱,會讓好不容易膨脹起來的餅皮再度萎縮之故。良彥隔着玻璃窺探烤箱內部,確認餅皮仍然處於膨脹狀態,又一臉緊張地吸一口氣之後,才一口氣打開烤箱。加熱後的空氣和奶油香味撲鼻而來,在場衆人的視線都往烘焙紙上的餅皮集中。
穗乃香帶着向來感情不外露的白皙臉頰,在門口告知她的來意。
田道間守命茫然地反問,良彥則將事先準備好的保鮮盒遞給祂。只要塞些保冷劑,應該可以撐上一個小時。
聞言,田道間守命想起留在枕邊的千圓鈔。原來那是要用來採買。
「你也很信任差使兄啊。」
「……我要打開羅?」
田道間守命凝視着因爲不習慣做點心而傷痕累累地貼滿0K繃的掌心。當祂手握非時香木實、再度踏上日本土地時的那種喜悅,當真是難以言喻。然而,這股喜悅在祂的心裏已經連一點也不剩了。
「良彥,快點打開吧。現在不管出現什麼,都不值得驚訝了。」
六月下旬的天空,從雲層縫隙間隱約可望見藍天。時間剛進入梅雨季節,天氣多變,隨時可能下雨;在蘊含大量溼氣的空氣中,穗乃香帶着令人感到涼爽的清凜側臉說道:
「差使兄!差使兄!終於!我的泡芙終於完成了!」
果不其然,良彥從孝太郎口中得知田道間守命的故事。據說垂仁天皇命令祂帶回非時香木實,而祂花了十年才完成使命。
不愧是時常看家的黃金,已是識途老馬。
「穗乃香姑娘,有親朋好友陪在身旁是件很幸運的事。」
聽了田道間守命的問題,穗乃香露出罕見的慌張神態,視線四處遊移。
聽到這個名字,田道間守命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祂記得那是住在井底的神明。話說回來,那尊女神和這名天眼姑娘是朋友,祂倒是第一次聽說。
良彥把田道間守命逼近的鬍鬚臉推回去。的確,餅皮和奶油都完成了,但是還沒變爲兩者組合而成的泡芙。
穗乃香微微地嘆氣。看見她這副模樣,田道間守命似乎明白她爲何會如此盡心盡力,以及爲何協助良彥了。
「良彥先生幫了我的朋友……」
「那、那我也一起去吧!辦理的是我的差事,我總不能自己一個人偷閒。」
穗乃香的話雖然不多,卻可從隻字片語間感覺出明確的意志。
「可是……」
「這些話說得太早了!還沒完成咧!」
「今天早上良彥先生傳簡訊給我……」
依然像個美麗娃娃的穗乃香就站在門外。
「他不是那種會把差事扔下不管的人……」
「……我也是爲了報恩。」
她自己和泣澤女神一樣,都是因爲良彥的幫助而得以拓展眼界。
見狀,田道間守命帶着些許讚歎之情望向黃金。祂和良彥之間果然相互信賴。
對自責的穗乃香伸出援手,告訴她人類不是光靠美好的事物堆砌而成,並指點她該怎麼做的,就是良彥;告訴穗乃香只是蹲在原地不會有任何進展的,也是良彥。
「……我一直把這雙眼睛當成沉重的負擔……」
「沒有……」
當時的景色似乎從封印的記憶角落掉了些許出來,田道間守命忍不住苦笑。
今天是星期六,父親照常上班,妹妹去參加社團活動,母親則是在上完健身房以後和朋友聚餐,很難預測他們幾時會回來。最壞的情況下,就算被他們發現,只要聲稱良彥突然對甜點產生興趣即可。不過,良彥不想被妹妹嫌他「噁心」,更不願意被母親要求做出更多甜點,因此他還是希望能夠早點收工。
烤箱中飄蕩着熟悉的甘甜香味。剛纔好不容易完成的奶油裏,加了昨天田道間守命製作的柳橙醬,只要烤箱裏的餅皮成功膨脹,這件差事幾乎算是大功告成。
「別擔心,只是通知有客人上門的鈴聲。八成是那個女娃兒。」
「……你是爲了報恩嗎……?」
「再說,等完成以後,還得帶着泡芙去某個地方吧?」
「我老是扯後腿……如果我真的幫得上忙就好了……」
「幸好沒放棄!這下子我就能抬頭挺胸地以點心始祖自居,坐鎮在神社裏!我該怎麼答謝你纔好呢?」
面對黃金的問題,穗乃香搖了搖頭。
「餅皮的硬度也注意過了,應該沒問題……」
「既然他說中午前會回來,就放寬心等他回來吧。」
田道間守命連忙表達同行的意願。反正良彥不在家的時候,祂不能擅自用火,窩在家裏也沒事可做。
「果然是你。」
田道間守命的聲音有些嘶啞。
「不過,有時候大年神也會故意按門鈴來訪,所以不能大意。如果不理祂,祂就會擅自跑進來,趁我午睡時悄悄站在枕邊嚇我。」
這個時代應該沒有隨從。她並不是差使,爲何如此盡心盡力?
學會控制力道的田道間守命在胸前雙手交握地祈禱。在祂身旁,雖然還不算熟練卻已經能夠冷靜思考的穗乃香,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她令人會心一笑,又令人憐愛,同時也喚醒祂的記憶。
「所以,請禰再給他一點時間……」
這全是爲了讓田道間守命藏在心底兩千年的感情昇華。
「他有告訴你他跑去哪裏嗎?」
「是我拜託良彥先生讓我幫忙……」
看見穗乃香暗下決心的側臉,田道間守命的心頭突然波濤洶湧。
隨着胸口的鈍痛,田道間守命娓娓道來。
¤
「你和差使兄很熟嗎?」
在一同前往附近超市的路上,穗乃香喃喃說道。
「可是,後來我花了十年纔回到日本。」
田道間守命說着便走出玄關。穗乃香先是略微遲疑,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隨後跟上。
「沒有萎縮!」
當時被拉出水井的不只有泣澤女神。
「因爲,即使日後爲了分離而後悔,逝去的時光也不會回來了——」
穗乃香語重心長地複誦。
見她細聲說話的模樣,田道間守命隱約察覺到她所懷抱的淡淡情愫。
「什、什麼聲音!」
穗乃香回憶當時,垂下眼睛說道。
「我們今年冬天纔剛認識……」
「……我不知道算不算熟……」
「正好可以轉換心情。走吧!」
「我去找橘子,是爲了報答大王的恩情。大王是我們一族的救命恩人,說句僭越點的話,他就像我們的家人一樣。」
黃金豎起耳朵抗議,但是缺乏魄力。就在祂們一來一往之間,門鈴突然響起,田道間守命嚇得跳起來叫道:
「……我想良彥先生一定有他的想法。」
只見烤成焦黃色的六塊餅皮並未萎縮,在鐵板上呈現隆起的弧形。這不是仙貝,也不是餅乾,而是不折不扣的泡芙餅皮。
田道間守命望着遠方說道:
「朋友?」
這和自己過去抱持的情感很相似。
「祂叫泣澤女神……」
「不過,最後還是帶回來了吧?」
若非如此,祕豈能變成點心始祖,升格成神?
面對良彥的問題,孝太郎隔着授予所的窗口點了點頭。
「嗯,祂是帶回來了。這顆大有來頭的橘子也還留着,據說種植在平安京的『左近之櫻』、『右近之橘』(注:意指種植在平安宮內宮紫宸殿前庭的櫻樹和橘樹。左近和右近是左、右近衛府的簡稱,在朝儀時分別於紫震殿的東、西方列陣。櫻樹與橘子樹正好種植在兩府陣頭邊,因而得名。)就是起源於這個故事……」
十年或許很長,但是就良彥聽到的故事判斷,田道間守命確實完成祂的使命,那祂爲何如此缺乏自信?如果祂是感到,內疚,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內疚?
「唉,雖然祂帶回橘子,但最後還是以悲劇收場。後人之所以興建神社,與其說是爲了紀念這位帶着橘子歸來的英雄,倒不如說是爲了撫慰祂的亡魂。」
聽孝太郎這麼說,良彥忍不住抬起頭來。
「悲劇?」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在跑來問我之前,先去看看《古事記》嘛……」
孝太郎啼笑皆非地說道:
「田道間守命帶回橘子不久之後,就因爲哀慟過度而身亡。」
¤
良彥拿着擠入柳橙奶油的泡芙,帶着田道間守命來到奈良縣的尼辻車站附近。走出車站步行一小段距離之後,便是一座被柵欄和溝渠圍起的大島。看在一般人眼裏,那只是一座尋常的島嶼;但若是從空中俯瞰,便可發現這座島嶼的南側是方形、北側是圓形,形狀正好像個鑰匙孔——這正是俗稱的「前方後圓墳」。
「古墳……?」
走在兩側種植松樹的小徑上,穗乃香一面仰望島上的茂密樹林,一面喃喃說道。
「這、這裏是……」
不久後,石階、玉垣彼端的石造鳥居以及拜所映入眼簾。對於時隔兩千年、完全變了樣的景色感到困惑的田道間守命,終於想起來了。
「不、不行,差使兄,這裏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田道間守命緊緊抱着裝了泡芙的保鮮盒,一臉害怕地後退。
「禰終於回來了。」
田道間守命顫抖着聲音如此說完,便再也忍耐不住地放聲大哭。
「這次要確實交到祂的手上喔。」
滲進了田道間守命停止的時光之中,化爲鮮豔的色彩。
「朕一直在等禰,誰知禰不只讓朕等了十年,還多等了兩千年。好大的膽子!」
「你、你直接去找天皇!」
「好,都給朕吧!朕從未喫過如此美味的東西。」
到時候——
「田道間守啊。」
眼前這一座古墳是宮內廳管理的菅原伏見東陵,正是田道間守命口中的大王——垂仁天皇的墳墓。
「我付出的代價只有早起和直接上門陳情而已,很划算啊。再說,垂仁天皇也明白我的心意,所以出面了,不是嗎?」
但是其中蘊藏的心意一定更勝當年。
聞言,黃金愕然地仰望良彥。
自己在常世國度過的十年,究竟有何意義?
「……那是玩笑話,只是我作的白日夢而已。雖然順利完成了,可是這種東西……」
透明的雙眸難得帶有些許笑意。
祂望着田道間守命的眼睛。
「大口咬下去就行了,大口咬。」
從常世國帶回橘子之後,田道間守命在這座墳前嚎啕大哭,最後精疲力盡,一命嗚呼。
宛若在觀看田道間守命蘊藏其中的真心。
良彥在牀上盤起手臂說道。
「如果禰真的不願意,我不會勉強禰。不過,再這樣下去,禰缺乏自信的態度和內疚感永遠不會消除。」
大王說出本該在從前說出口的話語。
「爲什麼普通的泡芙不行,一定要柳橙泡芙纔行?」
「不過,反過來想,這麼長一段時間裏,祂居然連一次也沒去看過大王,真不知道該說祂死腦筋……還是太過忠心……」
黃金維持着抬起單腳整理毛皮的奇異姿勢愣在原地,顫抖着聲音喃喃說道。良彥自己也知道這個賭注有點魯莽,但是,當他思考該怎麼做才能真正達成田道間守命交辦的差事時,只想得出這個方法。
難道他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良彥回望着黃金瞪大的黃綠色眼睛說:
「不、不只如此!難道禰不知道我今天干嘛那麼早起嗎?」
良彥的臉頰感受着橫渡水面的暖風,靜靜地詢問。
「禰想想,兩千年耶!」
田道間守命無法回答,垂下了視線。
雖然形狀和當年未能獻給大王的橘子天差地遠。
當天晚上,良彥望着田道間守命替他蓋好的橘葉狀朱印。由於今天起得早,他早早就準備就寢。
「……我……我來遲了……」
一想到今天見證了兩千年份的感情昇華,良彥便覺得種清氣爽。今晚應該能作個好夢吧。
「再說,朕還沒看到禰帶回來的東西呢。」
「咦?嗯,死馬當活馬醫嘛。」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
好不容易抵達皇宮,從王后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時,田道間守命有些難以置信。祂深信臨行前叮囑自己務必活着歸來的那道聲音,和自幼便一直扶持自己的溫暖大手都在這裏。祂就是爲了保護這些物事而回來的。
然而,這和祂當年在這裏哀嘆大王之死、痛哭流涕時的淚水不同。
田道間守命遲疑地低下頭。穗乃香對着祂的背影輕聲說:
「讓朕看看禰帶來的橘子吧。」
如此這般,良彥搭着首班電車來到菅原伏見東陵,表明自己是差使,並懇切地說明田道間守命的現狀,請求垂仁天皇出面協助。
看在良彥眼裏,大王咀嚼的似乎不只是美味,就像田道間守命兩千年來都抑鬱寡歡一般,祂想必也一直在等待。
每次失敗,祂便和大家討論問題出在哪裏,並仔仔細細地記錄在良彥送給祂的筆記本里。祂也曾因爲不習慣而燙傷、被菜刀切到手指,和尋找非時香木實的十年相比,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辛苦。
田道間守命緩緩抬起頭來,見到站在視線前方的白髮老人,不禁顫抖着嘴脣開口。
聽見這道懷念的聲音,田道間守命頓時屏住呼吸、睜大眼睛。
祂喃喃說道,同時掉下淚來。
那裏不是神社而是墳墓,所以良彥不確定垂仁天皇是否會回應自己的呼喚。不過,歷代天皇大多成爲神社的祭神,如果是「神」,應該聽得見他的聲音,因此良彥便賭了一把。
「那禰何必堅持做柳橙泡芙?」
早知如此,不如一直陪伴在大王身旁。
大王如此說道,並對良彥便了個眼色,良彥便推了田道間守命的背一把,讓祂和大王正面相對。
「還有嗎?」
「哦,這要怎麼喫?」
良彥微微嘆一口氣,回頭望着田道間守命。
田道間守命跪下來,用雙手遞出泡芙;大王接過泡芙,一臉新奇地觀看。
表層的糖霜已經融化,略微烤焦的餅皮也硬邦邦的,大王卻像捧着寶物一般,小心翼翼地觸碰泡芙。
如果成功了。
大王笑容滿面地說道,又像對待小孩一般,用雙手捧着田道間守命困惑的雙頰。
坐在地板上整理毛皮的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望着他。
「話說回來,良彥,這次你幾乎毫無建樹啊。」
早在田道間守命從常世國歸來的一年前,垂仁天皇便過世了。
田道間守命一臉不安地詢問閉眼品嚐的大王。大王的嘴角沾上奶油,緩緩地吁了口氣後,睜開眼睛仰望天空。
「天、天啊……你實在是太亂來了……」
大王陶醉地說完這句話,連奶油也忘記擦掉,便又咬一口泡芙。
「我在拜所前喊了三十分鐘,祂就出來了。沒想到祂還挺豪爽的。」
如果能用這雙手做出帶有橘子香的點心。
「沒禮貌!我有做點心啊!」
「瞧禰這種反應,看來禰過世成神之後還沒來看過祂羅?」
「………………大王。」
即使死後成爲神明、受人奉祀,田道間守命心裏萌生的卻只有空虛。
「……多麼芬芳的香味啊,洗滌了我的身心。還有這入口即化的甜味……」
得知這個心願再也無法實現時的那股絕望,當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裝在保鮮盒裏的泡芙,並不是店裏販售的那種精緻泡芙,餅皮雖然成功膨脹,口感卻硬邦邦的.奶油也有部分結塊。這只是祂的自我滿足而已。
「差使磨練做點心的手藝做什麼?」
等待視如己出的男人來探望自己。
大王半開玩笑地說道,再度凝視着田道間守命。
在這段期間內,田道間守命一直心懷愧疚;即使死後成神、受到奉祀,祂的心依然在兩千年前旁徨。一想到田道間守命一直懷着瀕臨崩潰的心、無法得到片刻安寧,即使魯莽,良彥也必須這麼做。
那一天,在衣櫃裏意外喫到泡芙時,初次嚐到的甘甜滋味和懷念的清爽香氣讓祂鎖在心底的情感再度抬起頭。當黃金勸祂製作點心以培養自信時,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便是那種香味近似橘子的奶油。
「怎麼,朕又拿不到啦?」
良彥用手勢示範。見狀,大王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又露出孩子氣的笑容,依照良彥所言,張大嘴巴、大口咬下。
大王轉眼間喫完泡芙,又窺探着發愣的田道間守命手中的保鮮盒。
「……兩千年……還真漫長啊……」
「可、可是……」
「咱們都已經死了啊。死後顯靈也不足爲奇吧?」
猶如凝視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怎麼會……爲什麼……」
躺在牀上的良彥忍不住把攤開的宣之言書擱着,撐起身子大力主張。
「……請享用。」
¤
相隔兩千年的慰勞比任何事物都更深入人心。
「穗乃香姑娘……」
「我沒有資格來看大王!誇口說什麼爲了大王,結果根本沒趕上,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沒機會把橘子獻給大王。」
田道間守命用顫抖的手打開保鮮盒蓋,恭恭敬敬地拿出撒了糖霜的泡芙。
「沒問題的,這是我們費盡心力做出來的啊。」
「沒問題的……」
大王面帶笑容,容貌和別離的那一天一模一樣。
「是、是,還有兩個……」
得知宛如父親一般、宛如祖父一般敬仰的大王,已經不在人世之後——
田道間守命不可置信地喃喃說道,大王啼笑皆非地回答:
「是我搭首班車去奈良拜託垂仁天皇出面的耶!」
而是十分溫曖的淚水。
「大王……」
「味、味道如何……?」
田道間守命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只見大王對祂露出慈祥的微笑。
聽良彥說得若無其事,黃金有些驚訝地凝視着他。
「哎,無論如何,這下子田道間守命就可以抬頭挺胸地當祂的點心始祖啦!」
良彥再度躺回牀上。雖然他有點擔心改天田道間守命會不會又找上門來,說除了泡芙以外還想嘗試製作蛋糕或塔派,不過至少他短時間內可以高枕無憂。
「……對了,我剛纔突然想到……」
良彥躺在牀上轉過頭來,望着依然高舉單腳、若有所思的黃金。
「黃金,禰是不是變胖啦?」
聽到這句話,黃金回過神來,睜大了眼睛。
「你、你在胡說什麼!身爲神明的我豈會發胖!」
「可是,以前禰的肚子和下巴有那麼圓嗎?雖然平時看不出來,可是一坐下就很明顯。」
良彥在牀上拄着臉頰說道。黃金髮胖的原因是什麼他心知肚明,祂那樣大喫大喝,會發福並不奇怪。
「良、良彥,你是不是因爲太累,眼睛花了?」
黃金連忙挺直腰桿坐正,並且若無其事地辯解。
「不,是真的。神明要是胖子,不太妙吧?」
聽了良彥的話語,黃金嘴巴半張地愣住了。
看祂最近狂喫的模樣,不難料想到這種後果。原來神明也會發胖啊?真是個意外的發現,但這完全是祂自作自受。
「怎、怎麼可能!我可沒聽過神明因爲接受獻饌而發胖!」
「那不是獻饌,是禰爲了滿足口腹之慾而喫的甜點。再說,禰是直接享用。」
「這、這是毛!只是毛變多而已!」
「已經快到夏天了耶……」
「什、什麼話?不用擔心,我馬上就會恢復原狀!」
今天烤好的泡芙共有六個,田道間守命和穗乃香各分得三個,並擠好奶油,穗乃香把其中一個泡芙帶回去給泣澤女神,剩下兩個留給良彥和黃金。當時她一臉靦腆地說:「下次我會自己做,而且做得更好喫。」並把泡芙遞給良彥。光是回想起這一幕,便有股甘甜的香味撲鼻而來。
神明講座 4 田道間守命前去尋找橘子的「常世國」當在哪裏?
黃金顫抖着聲音如此說服自己。見祂這副模樣,良彥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道:
「啊,這麼一提,冰箱裏有雖乃香擠好奶油的泡芙。」
在變暗的房間裏,黃金望着遠方,好一陣子不見動靜。
「常世」一詞可用來指稱死後的世界,也可用來指稱大海的彼端或世外桃源,田道間守命前往的應該是意指後者的「大海彼端的國家」。一般認爲,田道間守命的祖父是位於大陸的新羅國王族,和「大海彼端的國家」有關聯,因此他的孫子田道間守命才被賦予尋找橘子的任務。最後,田道間守命終究沒能親手將橘子獻給垂仁天皇,但是,現在祂的塚便在垂仁天皇長眠的菅原伏見東陵的護墳河中,隨侍在側地一同受人奉祀。
「我本來想和袮各喫一個,既然袮要減肥,那還是算了。嗯,我會負起責任全部喫掉,袮可別偷喫啊!」
過去恭迎天照太御神來到伊勢的倭姬,就是垂仁天皇的女兒。
良彥叮囑過後,才道了聲晚安,關掉電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