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尊 拔不出的刀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6萬 字
一
那兒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無論轉向何方,莫說建築物,連棵樹也看不見,既沒有小鳥的啼叫聲,也沒有昆蟲的振翅聲,只有不時輕撫臉頰的和風,與悠遊空中的雲朵落在大地上的影子。化爲音羽的黑龍在親手創造的精神世界之中抱着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沒想到傀儡所受的傷竟會反映到自己身上。原本祂該是毫髮無傷的,似乎是過度同步了。幸好傷勢並不嚴重,也已經趕走了大國主神一行人,可以好好靜養。
黑龍的眼前是隻被關在巨大水晶之中的金色狐狸。那是金龍的「心」。黑龍吞下祂以後,身體暫時結合,但是心尚未合而爲「一」。祂會慢慢地被自己吸收,屆時雙龍便會再次合體。從動也不動的狐狸身上僅能感受到些微的意識。
「……懊惱嗎?西方的兄弟。」
黑龍在空空蕩蕩的世界裏呼喚。
「我替禰把差使趕回去了。對禰而言,他已經沒有用處了吧?」
黑龍掀起紅脣一笑,下一瞬間,便用右掌對着金龍連續釋放了數十發的力量結晶泄憤。每中一發,水晶便多出一道裂痕,破裂的碎片四處飛散;直到水晶碎裂至即將打中金龍的程度,黑龍才氣喘吁吁地放下手臂。
「……爲什麼?兄弟。」
黑龍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即使受到劇烈的衝擊,狐狸仍舊一動也不動。
「我們明明是一分爲二而成的,爲何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仔細回想起來,從以前便是如此。
無所不能,一板一眼,遵循正道的金龍。明明是同一條龍依照鱗片顏色分化而成的,黑龍卻總是籠罩在金龍的陰影底下。無論是外貌或能力,黑龍並沒有遜於金龍之處。兄弟全心完成使命的身影是如此耀眼,黑龍甚至以祂爲榮;然而,不知幾時間,黑龍的眼底卻染上了自卑的色彩。
「我……失去了孩子們,爲什麼兄弟卻有差使作伴?」
如果只是作伴,倒還無妨。時代變了,守護的職責也變了;倘若兄弟只是從旁監督差使,純屬職責,倒還無所謂。
可是差使居然前來營救兄弟。
即使面對試圖引發「大改建」的神明,依然面無懼色。
相較之下。
已經沒有人會來探望自己了。
「爲什麼?兄弟……」
季節正值盛夏,從都城可望見的周圍羣山變得更加綠意盎然,要不了多久,秋蟲大概就會開始鳴叫吧!
「倘若『大改建』真的發生,那也是這個國家的命運。」
「老實說,我也是聽來的……」
「您想起什麼了嗎?」
不願想起的記憶閃過腦海,祂閉上了眼睛。
「求求禰……」
田村麻呂甩開了即將陷入沉思的思緒,開口說道:
水晶裏的金龍依然雙目緊閉,動也不動。遺忘的記憶被強制觸發,現在的祂大概正處於混亂之中吧!又或是祂已經無力承受這些記憶了?
田村麻呂喝了口酒。他對於蝦夷懷有特殊感情,縱然是聖諭,也有許多難以苟同之處。然而,即使坂上一族備受皇帝器重,以田村麻呂的分量,還不足以向皇帝進言。隨着被欽點爲陸奧鎮守將軍的父親走馬上任,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僅在多賀城滯留了秋天至冬天的半年間,不知到了現在這樣的夏天,當地的景色變得如何?深山僻谷裏的綠意想必更加濃厚吧!
田村麻呂與杵在一旁的聰哲四目相交。聰哲默默無語,只是帶着五味雜陳的眼神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嗎?田村麻呂再度將視線轉向伏地不起的天眼女娃兒。東征的結局如何,只要稍加查詢就知道了;她也心知肚明,所以現在才這樣伏地磕頭。
黑龍仰望虛假的天空。
「怎麼了?聰哲。」
雖然苅田麻呂過世已有三年之久,聰哲卻像纔剛過世一樣地失落。他的父親和移居京城的俘囚做生意,觸怒了皇帝,在兩年前被貶爲日向權介
(注3)
,分派到遙遠的九州,至今仍不許進京,只能謫居異鄉。罪不及子嗣,固然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京城裏的府邸依然難逃充公之厄,妻子及弟弟們都回到了宗族根據地交野,只有聰哲隻身住進了兵舍。
「……蝦夷人很會養馬,養出許多不畏狂風暴雨的馬匹,也很擅長用樹皮或動物皮製作衣物。他們住在冰天雪地裏,相當倚重毛皮衣物。他們還有和渤海交易得來的野獸毛皮,是我從來沒有看過的。」
被供奉爲神,已令田村麻呂問心有愧,更遑論征伐荒脛巾神了。
黑龍隔着水晶觸摸金龍。祂不願憎恨金龍,可是每次待在金龍身邊,自卑感總會不斷膨脹。如果住進人類的村落,撫養嬰兒,或許就能知曉連金龍也不明白的根源神意圖──黑龍甚至有過這樣的念頭。得知金龍曾經特別關懷某戶人家,最後卻見死不救,黑龍還以爲祂們終於可以並駕齊驅了。祂們同樣失去了重要的事物,是一心同體的龍。
「聰哲,你反對東征嗎?」
這回的東征之中,有許多朝廷的中堅幹部陣亡,不知皇帝如何看待此事?
「嗯,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在剛纔的路口看見您,您正要回府嗎?」
聰哲替田村麻呂斟酒。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聖上對於副將等人的失策大爲惱怒。這回的東征是爲了鞏固長岡京遷都,將蝦夷視爲共通敵人,破除威脅,團結民心,並非單爲了東北的黃金。」
「請禰幫忙……我知道這個要求讓禰很爲難。」
「這麼一提,田村麻呂大人曾經在多賀城住過一陣子?」
「……我雖然對兵器有興趣,但是並不喜歡打仗,無論對手是蝦夷或是大和人民都一樣。」
「對,今天護送聖上獵鷹。聖上沉迷獵鷹的老毛病還是不改。」
⛩
「你還真是不嫌膩。我爹的英勇事蹟你應該聽他本人說過很多次了吧?」
聰哲盤起手臂,帶着認真的眼神喃喃說道。一談到刀,他就變得口若懸河;聽說他平時一有空就待在官營鑄鐵場裏,認識的刀匠搞不好比貴族更多。不過,饒是這樣的他,既然生在百濟王氏,將來很有可能被欽點爲某地的國司;更何況打從他的曾祖父敬福那一代起,百濟王氏便是支配東北不可或缺的存在,終有一天,他也會被捲入東征的戰亂之中。
當時的花的顏色在腦海中重現,田村麻呂微微一笑。那一年,田村麻呂在東北度過了晚秋至初春的半年間;除了阿弖流爲以外,他也主動與當地的蝦夷人交流,進行對談,而只要問起荒脛巾神之花,所有蝦夷人都是親近及敬畏之情溢於言表。他們大概在那種花身上見到了荒脛巾神吧!雖然田村麻呂仍然不太明白爲何阿弖流爲說荒脛巾神是他的母親,但那陣猶如被溫暖掌心包覆的和風確實與母親的溫情頗爲相似。
在長岡京沉入暮色、兩人酒酣耳熱之際,聰哲開口說道:
「爲什麼?如果無法分開荒脛巾神和黃金老爺,日本或許會陷入浩劫!」
天眼女娃兒如此叫道,毫不顧忌地當場跪倒,伏地叩拜;一頭黑色長髮垂落地面,沾滿了沙子。
田村麻呂獲賜的府邸位於五條大路附近,妻兒也都住在這裏;越接近皇宮,權貴府邸就越多,五條大路儼然成爲藤原一族的代名詞。
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隨時可能滑落。
聰哲垂下頭來,喃喃說道。對於離長岡京有五十多天路程的遠方異族,皇帝其實並不在意,只是將東征當成政治工具而已,而貴族們對於這一點也是心知肚明;再加上打從先帝時代便屢次派兵征伐,卻次次鎩羽而歸,因此大家嘴上不說,其實個個對於東征指揮官這份苦差事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禰不是保護大和的大將軍嗎?」
身爲一個父親曾任陸奧鎮守副將軍的人,說這句話或許並不恰當;而身爲一個立誓效忠皇帝的人,這句話更不該輕易地說出口。然而,這是聰哲的肺腑之言,半點不虛。
阿弖流爲返回根據地膽澤以後,說來萬幸,在父親上任期間,雙方並未發生大規模衝突;半年任期結束之後,即將動身回京,田村麻呂沒有機會向阿弖流爲道別,便請一直對他照顧有加的伊治呰麻呂代爲傳信。信中寫道下次若有機會再訪,希望阿弖流爲能帶他去原本想帶他前往的齋場,並註明無須回信。呰麻呂淚眼婆娑、依依不捨地叮嚀田村麻呂日後務必再次來訪,揮手目送一行人騎馬離開了多賀城。
父親苅田麻呂的盟友道嶋嶋足在六年前過世,隔年,長岡京開始興建,奉命視察該地是否適合成爲新都的父親也在三年前到地府去和嶋足聚首了。田村麻呂服喪一年,隔年便從守衛禁宮的近衛將監晉升至近衛少將,直到今天。倘若單純是因爲桓武帝器重田村麻呂的能力自然可喜,只可惜多多少少還是看在父親的面子上,或是受到妹妹又子入宮的影響。無論如何,桓武帝確實對他們一族青眼有加。
聰哲帶着自稱差使的男人來訪的幾天後,這回換成天眼女娃兒和聰哲一起來到了坂上田村麻呂的神社。
田村麻呂將馬匹的繮繩交給部下,轉向聰哲。自幼便對打仗及兵器充滿興趣的他,素來愛聽父親俊哲及苅田麻呂述說當年勇,但他本人對於武藝卻是一竅不通,甚至有人懷疑他是否真是俊哲之子。不過,他對於刀弓等兵器別具慧眼,之所以能成爲舍人,也是出於這一點。
「我聽家父說過,他們的刀粗厚強韌,甚至可以砍斷我們的刀。老實說,我一直很好奇,還曾經向俘囚買刀,可是買到的卻是短刀。他們的首領佩帶的刀應該不一樣吧……真想看看他們鑄刀的過程。」
天眼女娃兒如此懇求,雙眼牢牢地捕捉住田村麻呂的身影。聽說貿然與荒脛巾神正面對決的差使身受重傷,意識朦朧;雖然偶爾會睜開眼睛,但還無法與人溝通。不過,聽他們的說法,除了精通醫術的少彥名神以外,還有許多赫赫有名的神明也陪在身旁,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吧!明明是個人類,卻如此胡來。
「真令人懷念啊!是荒脛巾神吧?」
「聖上不能放棄東征嗎……」
──不,或許是因爲他救人心切吧!
「不過,我對他們的刀有興趣。」
沒有鳥兒飛過,也聽不見孩子們的笑聲。
要說幾次他們纔會明白?
只要合而爲一,一定能夠擺脫這種無底沼澤般的感情。
田村麻呂靜靜地握緊拳頭。
田村麻呂憶起當年,視線垂落至空杯之上。
──然而,自此一別,田村麻呂和他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如果您還不累,今晚可否登門打擾呢?請說些令尊的英勇事蹟給我聽!」
「黃金老爺現在被荒脛巾神吸收,連良彥先生都不認得了。天下間有這麼悲傷的別離嗎?連再見也沒機會說,太殘酷了!」
那明明是祂寧願拋下一切去保護的事物。
⛩
「刀?」
她聲淚具下地繼續說道:
「我這就派人備酒。」
「兄弟,拜託……拜託快點……」
「……穗乃香姑娘。」
天眼女娃兒扯開嗓門叫道,不知是不是因爲緊張之故,她那白皙的臉蛋變得更加蒼白了。聰哲忐忑不安地望着他們。
「我不會幫你們的忙。要找幫手,去找其他神明吧!不只你們,還有許多無所事事之徒找上門來。」
「田村麻呂大人!」
「……我……看着良彥先生和黃金老爺……就產生了活力與勇氣。」
這一天,田村麻呂奉命護衛皇帝前往圍場獵鷹,平安返京以後,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到了京裏的哨所一趟。從守衛通往皇宮的閤門、巡邏皇宮與京城到追捕犯人,近衛府的工作多如牛毛。到了晚上,還有夜間巡邏,而這回田村麻呂便是要去確認人手調配事宜。遷都至今不過五年,這座仿照平城京建造而成的都城以宛若長年存在於此地般的面貌迎接了人們。在平城京裏常看到異邦人,而這裏的異邦人似乎不比平城京少,或許得歸功於可從遷都時新設的山崎渡口順流而上直接入京的方便性。相較於只能使用陸路的平城京,這裏的人貨流通可說是便捷許多。
田村麻呂詢問,聰哲垂下視線,略微思索。
「聽說這回攻打蝦夷,朝廷軍損傷慘重;聖上應該很生氣吧?」
模糊的聲音傳入耳中。
差使來訪之後,有好幾尊神明前來拜訪田村麻呂;祂們全都異口同聲地要求田村麻呂協助討伐荒脛巾神,令田村麻呂好生厭煩,而現在又有人上門了。
「求求禰。禰和蝦夷打過仗,或許可以說服荒脛巾神。」
聰哲勸女娃兒死心,但她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無法剋制的淚水在地面上形成了水漬。
田村麻呂大人!聰哲的呼喚聲傳來,田村麻呂將意識從過去緩緩地拉回現在。
「對,不過只住了半年而已。」
「不管來幾次都一樣。」
比田村麻呂年少十歲的他是曾任陸奧鎮守副將軍的百濟王俊哲之子。父親在世的時候,田村麻呂在他的介紹之下認識了俊哲,而當時俊哲拜託田村麻呂多多關照自己的兒子。剛相識時,聰哲還是個尚未進大學寮
(注1)
的稚嫩少年,而現在已經成了舍人
(注2)
,負責守衛宮中。
有些事即使手握權力,也無法實現。
不知阿弖流爲現在是否平安無恙?
田村麻呂暗自尋思,喝光了聰哲替他斟的酒。
田村麻呂料想聰哲大概是因爲父親不在身旁而感到寂寞,便一口答應了。聰哲就像只親近人的小狗,和他說話,心情往往能夠莫名地放鬆下來。
「我確實和蝦夷打過仗。荒脛巾神是蝦夷之母,或許也可以代換成和神明打過仗吧!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無意協助你們。」
⛩
「我巴不得能多聽苅田麻呂大人再說一些他的英勇事蹟……家父一定也有同感。」
「求求禰……」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打仗……不過,只有聖上才能做主。」
「我還記得您以前跟我提過當時看到的花,以及蝦夷的母神。」
她聳起肩膀,再度仰望田村麻呂。雖然與毅然二字相去甚遠,但可以感受到她說什麼也不願移開視線的堅定意志。
田村麻呂用灰色眼眸冷冷地俯視天眼女娃兒。天眼女娃兒以失落與絕望之色交雜的雙眼凝視着田村麻呂,彷彿在責備祂。
田村麻呂剛在哨所前下了馬,便有人叫住了他。回頭一看,一個年輕男子追着自己跑了過來。
「……那是迫於無奈。有些事必須手握權力才能辦到。」
涕淚交加的聲音只是讓田村麻呂徒增憂鬱而已。
接着,她喃喃說道:
他現在依然時常想起當年的事。
「他們讓我知道神明和人類就算不能直接接觸或交談,還是可以建立這樣的關係。我從小就看得見神明,卻幫不上任何忙,所以這讓我很開心……可以協助差事,真的好快樂。」
那一年的九月,東征軍回京,將軍將象徵任命印信的節刀歸還給皇帝。然而,桓武帝對於這次的戰果並不滿意,隔年又開始着手籌備東征。他下令諸國準備皮甲、鐵盔及乾糧,並在三月將百濟王俊哲從日向國召回。由於上次的將領表現不佳,這回的矛頭指向了有東征經驗的他。
「我想,大概是沒有人自告奮勇,所以家父才被召回來……」
聽聞父親回京,聰哲悶悶不樂。雖然尚未公佈下次東征是由誰擔任將軍、誰擔任副將,但俊哲想必會以某種職位參戰。站在兒子的立場,雖然五味雜陳,但對於俊哲本人而言,卻是個挽救名譽的好機會。
「別露出那種表情。令尊回京,你該替他高興纔是。改天我也會登門問候。」
田村麻呂如此安慰聰哲。一到隔年,田村麻呂和俊哲便奉命前往東海道,確認戎兵(鎧甲等等)製作是否順利。這件事代表什麼意義,田村麻呂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外,當時也開始流傳皇帝考慮再次遷都的風聲;對於無須站上最前線的皇帝而言,遷移都城與征討蝦夷或許都是他人的瓦上霜吧!
同年七月,田村麻呂的預感成真了。他和百濟王俊哲等人一起被任命爲桓武帝第二次東征的副將。
這回他是以軍隊統御者之一的身分再次前往東北。
「田村麻呂,對於此戰,爾可有計策?」
從長岡京前往東北的據點多賀城約有五、六十天的路程。將軍大伴弟麻呂率先進入多賀城,田村麻呂與俊哲則是在後年的二月隨後前往東北。越接近北方,積雪的地方就越多;若是多賀城以北,積雪想必更深吧!
「計策嘛……」
在前往多賀城的路上,俊哲半開玩笑地問道;田村麻呂吐了口白色的氣息。
「這得要等到實際視察過當地以後才說得準……當地的山地積雪應該比這裏更深,要在冬天打仗想必有困難。」
這回的東北行並非正式出征。雖然他們帶着軍隊與糧草,但弟麻呂尚未獲賜節刀;換句話說,只是來勘查的。
「哦?那麼該在夏天出兵爲宜囉?」
「也不能這麼說。天氣太熱,便會影響士卒的士氣。積雪融化流盡之後,梅雨季到來、河川水位上升之前,應該是最佳時期──不過……」
田村麻呂的腦中浮現了幼時所見的多賀城周邊景色。昔日的記憶已然模糊,再加上長年戰火摧殘,景物想必變化許多,還是得到當地仔細勘查過後,才能決定。
「我認爲該先用一年的時間掌握地形,從長計議。」
「一年?要空等一年?」
俊哲大聲說道,走在前頭的士兵微微回過頭來瞥了他們一眼。
「這並非空等。冬天道路被雪埋藏,春天河水上漲,夏天草木叢生,遮蔽視野,到了秋天,樹葉凋零,反而有暴露行蹤之虞。若不瞭解這些變化,便會進退維谷。」
「那現在要上哪兒去?您該不會真的要去衣川吧?」
石成等人正壓低腳步聲移動着。田村麻呂一面感受他們的氣息,儘可能地表現出光明磊落的模樣。
「抓我當人質,放我的部下一條生路吧!」
石成叫道,兩人都立即趴下。隨後,第二波箭矢飛來,射中剛纔田村麻呂等人的腦袋所在的位置,箭術之精準令人咋舌。
或許話說到一半,就會有飛箭貫穿自己的身體。田村麻呂壓抑着這股恐懼,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
「……石成。」
馬上的俊哲啼笑皆非,虛脫無力。
那個男人還活着。
弟麻呂要求田村麻呂到上次東征的最前線衣川去確認水位。現在確認水位毫無意義,這麼說純粹是出於刁難之意。
「俊哲大人不也一樣?」
「沒有聲音,感覺起來怪恐怖的。」
聞言,被擒的石成等人從樹蔭現身了。他們的雙手都反綁在身後,脖子被刀抵住。田村麻呂咬住嘴脣。他只顧着注意山崖,竟沒察覺敵人已經來到附近。石成等人是他從衆多部下之中精挑細選而來的精銳,絕非輕易束手就縛之輩,由此可見雙方的實力差距有多麼大。不習慣在雪地裏行動,也是個很大的因素。
越過小沼澤,穿越樹林,斜坡上不再盡是白雪,開始露出泥土之際,田村麻呂突然停下了腳步。一股只能說是直覺的預感警告他別再繼續前進。瞬間,一支箭掠過田村麻呂的臉頰,射中旁邊的樹木。
「可是,那可是敵人的家門口啊!」
他們是在蝦夷的地盤上打仗,若不盡力將這片地盤摸得一清二楚,即使投入再多兵力,也難以取勝。
而當時的對手正是阿弖流爲。
田村麻呂遲疑該如何回答,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田村麻呂說道,揮動手臂,命令部下散開。聚在一起,只會變成活靶。對方已經掌握了我方的位置,八成是位於後方的山崖上吧!從這裏看過去是死角,不知道對手有多少人,但可以肯定是蝦夷人;除此之外,沒有突然遭受攻擊的理由。田村麻呂沒料到他們會在雪季來到衣川的這一側。
「哎,別這麼說。弟麻呂大人八成是打算就此一筆勾銷,既然如此,就乖乖聽命吧!」
「你的說法無憑無據,就算有,我們也沒有義務放你們回去。既然是調查隊,就更該斬草除根。」
田村麻呂若無其事地說道,裝作沒看見石成還有話想說,策馬疾馳而去。
聽了主人的話語,石成嘆了口無奈的氣,但並未埋怨。田村麻呂與石成相識十載,對於他的脾性知之甚深。
面對長者,就算再怎麼正確,也不能一味地訴之以理。若不一面半哄半勸、奉承褒揚,一面誘導,對方根本聽不進去。
俊哲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似是在說這是癡人說夢。他們的年歲差距足以當父子,或許對於俊哲而言,田村麻呂的計策便如同兒戲。
二
「只能期望他們歸順了。戰爭對雙方都會造成嚴重的傷亡,大家應該都不想打仗吧!」
山崖上傳回冰冷的聲音。果然沒這麼容易脫身。田村麻呂暗自咬牙。即使現在拔刀,山崖上布有弓箭部隊,他毫無勝算。
「我無意引發爭端,馬上就會離開。」
離開多賀城約十天後,眼看着即將抵達衣川,田村麻呂刻意進入附近的山中露宿一晚,留下馬匹,剩下的路程用走的。所幸積雪並不深,以人類的腳力,大約三天就足以往返了。田村麻呂交代馬伕若是五天後自己還沒回來,就回多賀城通風報信;之後,他便帶着石成等人前往衣川。
「田村麻呂大人!」
⛩
連將軍都這麼說,足見對手十分厲害。蝦夷人並未坐以待斃。
「闖入爾等的土地,很抱歉。」
弟麻呂一臉不悅地聽着衆將領之中最爲年少的田村麻呂發言。他雖然沒說出口,顯然認爲田村麻呂怯戰,或許還感到失望。站在弟麻呂的立場,這番話聽來就像是在說「你也和前任將軍紀古佐美及過去那些喫了敗仗的將軍沒兩樣」。其他的副將都不置可否,佯作思索,窺探弟麻呂的反應。
「越往北走,只怕積雪越深……」
「首要之務是瞭解對手、瞭解地理,必須在這方面下最多的工夫。若是操之過急,只怕會重蹈覆轍。」
「可是!」
田村麻呂聳了聳肩。他來這裏也是情非得已。
若是打退堂鼓,可就折損了將門坂上的威名了。弟麻呂有意刁難,那就奉陪到底吧!
田村麻呂呼喚躲在樹叢裏的部下,說道:
衣川以北即是他們的土地。
「套上隊字太過誇張了。再說,在這種季節打仗,只會自取滅亡。說來遺憾,我們不擅長在雪地裏打仗。」
「正是要去衣川。」
「這麼老實,反而可疑。聽說有軍隊抵達了多賀城,你們該不會是先遣隊吧?」
「您知道是什麼人嗎?」
田村麻呂興味盎然地詢問,俊哲摸摸生了鬍鬚的下巴。
田村麻呂連珠炮似地說道,離開了樹蔭,走到較爲開闊的場所,好讓對方看見自己。他隱約聽見了拉弓聲,幸好箭矢沒有飛過來。
聽了田村麻呂這番話,俊哲面露苦笑。他同樣知道蝦夷並非「敵人」。然而,蝦夷是「朝廷之敵」,若不立下戰功,可就無顏面對將他從日向國召回京城的皇帝了。
「是個名叫阿弖流爲的男人。」
他也知道田村麻呂的父親苅田麻呂與蝦夷人道嶋嶋足來往甚密。
「……慚愧。」
「你的目的是什麼?」
「上回的戰況我也略有耳聞,正因爲知道你們不容小覷,我纔會來此地探勘。別問我爲何選在這個時期前來,問了我也只會抱怨頂頭上司而已。所以──」
在上次的戰爭之中,衣川是激戰區;從紀錄上看來,朝廷軍在三月底渡河佈陣,按兵不動約兩個月,直到皇帝下達催戰令才採取行動。原本計劃兵分三路,渡過北上川進攻,卻遭遇蝦夷軍夾擊,包含中箭與落河溺斃者在內,死亡者超過千人,最後以敗戰收場。
「所以,可否放了我的部下?」
「哎,過一陣子,他的氣應該就會消了。他就是這樣的人。」
難道得死在這裏?
「嗯,據說是當地的知名猛將,聯合了各個村落的村長分進合擊。」
他不願意在這種地方引起爭端。
田村麻呂呵着白色氣息喃喃說道。天空的顏色明明和長岡京或平城京一樣,不知何故,在這裏看起來格外蔚藍,或許是因爲有白雪映襯之故吧!京裏也會下雪,但是沒有這裏積得這麼深。
「這麼一提,對於攻打蝦夷,爾向來是興趣缺缺啊!」
俊哲拍拍田村麻呂的肩膀鼓勵他,離開了房間。田村麻呂目送俊哲離去以後,在空無一人的房裏躺了下來,仰望天花板。多虧了生來健壯的體格,他對於父親一手指導的刀法與箭術極有自信;原本以爲自己與部下、上司也是相處融洽,但這回顯然疏忽了該對弟麻呂表達的敬意。難道你想重蹈覆轍嗎?這樣的心思不慎流露於話語之中。
不僅如此,現在成爲與朝廷爲敵的蝦夷人之一,站上了前線。
「但願如此。」
田村麻呂暗自尋思有無平安脫身的方法。然而,現在才找藉口,似乎爲時已晚。
田村麻呂喃喃說道,抓抓脫掉烏紗帽的腦袋。
「……恕、恕我直言,您是認真的嗎?那兒可是蝦夷勢力與我軍勢力的分界線啊!」
「我去引開他們的注意,你們趁機逃走。如果平安脫身,到多賀城會合。」
「不妙。」
「再說,換個想法,可以離開那座令人氣悶的城池,也算是好事一樁。咱們就努力完成任務,回去覆命吧!」
「交給你了。」
「這次的對手沒這麼簡單。前任將軍紀古佐美大人也說對手十分難纏,指揮官是個聰明人。」
「……做人真難啊!」
踏雪聲傳來。
「我是來調查的,探勘附近的地形。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
設置陸奧與出羽國司的目的即是以財物或權力籠絡蝦夷,戰爭是最終手段。歸順的蝦夷人若是能夠說服衆多同胞,或許就用不着打仗了。
「隔一段距離下馬,接着步行前往即可。我不會逞強的。弟麻呂大人知道我去了衣川,應該就會滿意了吧!」
事前順道來訪的俊哲苦口婆心地勸諫田村麻呂,田村麻呂深深地嘆了口氣。對於那番進言,他並不後悔,卻多少有些反省之意。自己應該可以把話說得更委婉一點。
田村麻呂不着痕跡地以手按刀,尋思最後的計策。至少得挽救部下的性命。他如此暗想,將刀連着刀鞘自腰間卸下。
石成意會過來,倒抽了一口氣。
石成一面慎重地爬下斜坡,一面打量周圍。積雪吸收了聲音,因此就連偶爾傳來的鳥叫聲都令人心驚膽跳。
俊哲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那人的名字。
隔天一早,弟麻呂便命令田村麻呂外出勘查,大概是「既然你主張不可操之過急,必須先了解地理,那就別光說不練」之意吧!然而,兩軍原本就無意在冬季打仗,短期間內不會開戰,在這個尚無融雪跡象的時期進行視察,可說是徒勞無功之舉。若要掌握地理,也該在融雪以後再進行勘查纔對;換句話說,弟麻呂只是想給田村麻呂一個下馬威而已。
「……天空好藍啊!」
田村麻呂一面往北走,一面對着一臉不滿的石成如此苦笑。
那一天,弟麻呂宴請諸將,只有田村麻呂不在受邀之列。
男人見田村麻呂居然輕易招來,似乎有些錯愕,但是也變得更加警惕了。
接獲勘查命令的當天,田村麻呂便立刻備妥行囊與糧食,帶着幾名信任的部下離開了多賀城。
這個事實在抵達多賀城之後,依然緊緊地抓着田村麻呂的心不放。田村麻呂一方面爲了他還活着而歡喜,一方面爲了必須與他一戰而遺憾,即使出席軍事會議時也是心不在焉,在多賀城裏的每一天都是千頭萬緒,五味雜陳。將軍大伴弟麻呂廣徵衆副將的意見,誓言絕不重蹈前人的覆轍。他帶領十萬大軍前來,一天就得消耗龐大的軍糧,冬季期間又無法在當地籌措糧草,身爲將軍,自然是希望速戰速決。然而,朝廷軍缺乏地利,良策難覓,因此田村麻呂一再苦勸他從長計議。
「所以才更要去。這回東征,那一帶想必也會成爲戰場吧!」
「你的武藝雖然高強,做人處事卻不夠圓融。」
多賀城一帶的積雪並不多,但越是深入山地,積雪量想必越多,到時馬匹便派不上用場了。然而,田村麻呂卻用足以一掃這番疑慮的開朗聲音回答:
「……尤其是貴族,特別難纏。」
不久後,山崖上傳來了聲音。一個身穿黑色毛皮的短髮男子從白雪覆蓋的岩石後方探出頭來。他的身材並不高大,目光卻像是身經百戰,只要被那雙野獸般的眼睛盯上,便會忍不住打顫。
「──就算是這樣,也用不着真的乖乖照辦啊!」
田村麻呂把刀放到腳邊,顯示自己沒有抵抗之意。
「別看我這樣,我可也是副將之一,多少有點價值……」
「不行!」
石成叫道,背後的男人制止了他。
「副將?」
山崖上的男人重新打量田村麻呂,評估這句話的真實性。
「我在京城裏擔任近衛少將。老實說,來這裏非我所願。」
田村麻呂在刀前坐了下來。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這句話是他的肺腑之言,半點不假。他不想死得毫無價值,但也不想繼續這種愚蠢的爭戰。
「上司爲了部下交出性命?很偉大,但不聰明。看來朝廷還是老樣子,找了個蠢材當副將。莫非朝廷已經連個像樣的人才都沒有了?」
「這我無法反駁。我也已經厭倦去伺候那些頑固的老頭子了。把部下拖下水,是我的失策,我理當負起責任。」
田村麻呂攤開雙手,顯示自己手無寸鐵。
「可否告訴我你的名字?我以爲蝦夷的猛將只有阿弖流爲一人,原來並非如此。」
阿弖流爲大概是檯面上最爲知名的一個吧!思及這回之事,想必還有許多不爲朝廷軍所知的猛將存在。
山崖上的男人略微思索過後,說道:
「──母禮。周圍也有人叫我磐具公……你認識阿弖流爲?」
「對……不過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說着,田村麻呂正襟危坐。
「磐具公,母禮壯士,你的手腕確實高明。吾乃坂上田村麻呂──」
「也曾經爲此推行計劃,但是最後以失敗收場。堅決反對的人實在太多了,對吧?母禮。」
然而,母禮並未停止追究。
呼喚這個名字的聲音比自己所想的歡喜許多。
阿弖流爲詢問,田村麻呂不知該如何回答。看母禮的態度,若是撒謊掩飾,只怕馬上就會被揪出矛盾之處。
「這樣就不必擱下農務和打獵去訓練了。」
見了阿弖流爲一派天真的模樣,田村麻呂有些錯愕。虧他長得虎背熊腰,表情卻宛若孩童。
就在他暗自訝異的同時,懷念的記憶閃過了腦海。
田村麻呂堅定地望着阿弖流爲的眼睛,說道:
阿弖流爲將話鋒轉向母禮,而母禮只是默默地撇開了臉。田村麻呂能夠體會他的心情。雙方付出的犧牲太多,阻礙了和議。
母禮握緊拳頭,揍了地板一拳。小屋裏的其他蝦夷人也紛紛發出贊同或憤怒之聲。這也是當然的──田村麻呂暗想。他們根本是平白無故遭殃。
聞言,阿弖流爲面露賊笑,問道:
「我怎麼會忘?在多賀城度過的半年,是我人生中最充實的時光。你教導我的知識,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挑選良馬的訣竅,以及可以拿來當染料的野草……」
「……這麼一提,你說過曾向嶋足學習箭術。」
「母禮。」
在憤怒的漩渦裏,阿弖流爲的冷靜呼喚聲替小屋找回了平靜。
「不過,母禮,你不認爲不能再繼續忽略這些心聲了嗎?」
「沒錯,嶋足是家父的盟友,他告訴我蝦夷絕非敵人。不光是他,在多賀城的期間,有許多蝦夷人都待我很好,包含呰麻呂在內。」
田村麻呂不明白他爲何詢問此事,歪頭納悶。
「阿弖流爲!」
小屋內鴉雀無聲。田村麻呂不明白這是什麼反應,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他知道現在才提出和議,一定會有許多人反對。
原本他計劃在說完話的同時掏出藏在懷裏的短刀,刺向離自己最近的蝦夷人手臂。他的部下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就在田村麻呂正要掏出短刀之際,一條和圓木一樣粗壯的手臂壓住了他的手。
阿弖流爲瞥了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一眼,說道:
母禮恨恨地說道,折返來時的道路,回到了小屋。田村麻呂無言以對,只能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對於他的這番話,田村麻呂無從反駁。
「出於某些緣故,我們現在住在不同的村子裏。不過,正因爲如此,才能聯手抗敵。」
田村麻呂想起多賀城裏發生的事,抓了抓腦袋。
阿弖流爲突然想起這件事,開口詢問。
「沒錯。蝦夷與大和,雙方攜手合作,分享資源,互補不足。這麼做要來得有建設性多了。」
「無妨,反正我們早就打算將這座小屋遷往他處了。不過,只有你能進去。不必擔心你的部下,沒有人會傷害他們。」
「我只是想保護這個故鄉而已。」
阿弖流爲喃喃說道。聞言,田村麻呂想起了在多賀城道別時的呰麻呂。他似乎遵守了承諾。
「你的上司是?」
阿弖流爲和他的根據地膽澤地方周邊的村長們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合作體制,而母禮也是其中之一。他們在朝廷軍的入口衣川周邊蓋了好幾座望樓,隨時可以進行監視。除此之外,在稍不留意便會忽略的野徑盡頭也有補給小屋,或是引誘敵人落入圈套用的山寨。田村麻呂和石成等人被帶往的小屋位於剛纔母禮所在的山崖上,雖然簡陋,但有竈臺可供炊煮,外頭也可以繫馬,大概是供輪班監視人員暫歇的處所吧!
「田村麻呂。」
在母禮一聲斥喝之下,衆人都閉上了嘴巴。不過,那應該是他們的肺腑之言吧!若是詢問駐守多賀城的士兵,想必也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我也想替妹妹辦個婚禮。」
「黃金當然也想要,畢竟金子是越多越好。不過,聖上打算從長岡京再次遷都,現在滿腦子都是這件事。在短期間內遷都,必然會引起反對;聖上應該是認爲在這種關頭,有蝦夷這個共通敵人存在,較容易團結臣民之心吧!」
「……如果可以不打仗,我們也不想打啊!對吧?」
「──不過,老實說,我認爲締結和議纔是上策。再這樣下去,只是徒增雙方的損傷而已。」
「朝廷打算愚弄我們到什麼時候!」
望着自己的雙眼雖然沉穩,卻反倒讓田村麻呂起了雞皮疙瘩。始終綜觀大局、應機立斷的阿弖流爲,和血氣方剛卻能轉化爲鬥志的母禮;這對首領搭檔互補長短,雖爲敵人,卻堪稱絕配。
「話說回來,你到底捅了什麼漏子,才落到這般田地?」
「別給我出難題,這是不可能的。」
「原本以爲朝廷軍不會在冬天來襲,我們也因此放鬆了戒心,這次可說是個很好的訓練,對吧?母禮。」
「……老實說,我對於朝廷軍始終無法跨越的前線也有點興趣。小時候雖然住在多賀城,卻從未來過這裏。」
「朝廷想要的不是東北的黃金嗎?」
母禮驚訝地望着田村麻呂。
「如果朝廷主動求饒,我可以考慮。」
聽了田村麻呂這番直接了當的話語,阿弖流爲與母禮對望了一眼。
阿弖流爲說道,母禮默默地點了點頭,但雙眼中的警戒之色始終未消。
走了十分鐘左右的山路,阿弖流爲帶着田村麻呂來到一個開闊的場所。從這個地方,不僅衣川,還可以遠望被雪覆蓋的平原。白雪在陽光的照耀之下閃閃發光,宛若身在雲端。
「沒想到將軍的兒子竟然成爲副將回到這裏來。」
「……真虧你還記得。」
白色貝殼在如此訴說的阿弖流爲胸前搖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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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也記得我?」
輕易地制住自己的手臂、面露賊笑的男人有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阿弖流爲替他緩頰。
「你叫田村麻呂是吧?」
田村麻呂不禁睜大眼睛,打量表情依然像只威嚇猛獸的母禮。從他的剽悍外貌判斷,現在若是在山裏迷路,應該可以靠着喫山豬或熊活下來。
「你自己對於東征有何想法?」
「不做什麼,只是認爲這裏很有可能再次成爲戰場。倘若向將軍稟報我去弔祭陣亡的將士並順道勘查衣川,將軍的怒氣或許就會消了──」
母禮低聲呼喚一臉困惑的田村麻呂。
「再這樣下去,即使等到春天雪水退去以後再開戰,同樣會重蹈覆轍。更何況這次的兵力雖然是上次的兩倍,多達十萬,但幾乎都是烏合之衆,士氣與憎恨官府而團結一心的你們大不相同。攻打蝦夷終究只是遷都的煙霧彈而已。」
「如果老婆肚子裏的孩子可以不被捲入戰火的話──」
聽到呰麻呂的名字,衆人帶着異於剛纔的表情沉默下來。在伊治城殺了歸順朝廷的同胞,火燒多賀城,起兵造反的他深深地烙印在蝦夷的歷史之上。向來順從朝廷的呰麻呂突然反擊,底定了此後蝦夷的反抗態勢。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的事,自田村麻呂離開多賀城已有十年之久。在這十年間,呰麻呂的心中或許累積了許多無法化消的怨恨吧!
「安靜!你們忘了過去喫過多少朝廷的悶虧嗎!」
「別做傻事,田村麻呂。」
「你說你是來這裏調查的,是真的嗎?」
「你還記得頭一次在森林中遇見你時,我跟你說過小時候在山上迷路的事嗎?」
被示意入內的田村麻呂在小屋入口一臉困惑地問道。他還以爲自己會被帶往牢房。
「……你離開多賀城之前留下的書信,呰麻呂有轉交給我。轉眼間已經過了二十多年啦!」
「將軍,大伴弟麻呂大人。原本我是打算勘查衣川過後就立刻回城的。」
母禮在田村麻呂身邊喃喃說道。
不久後,坐在門邊的年輕人輕聲對身旁的男人說道。
「嶋足?那個大名鼎鼎的嶋足?」
阿弖流爲勸戒說話不留情面的母禮。弟麻呂的怒氣是否會消,並非取決於田村麻呂有沒有前往衣川,而是取決於他有沒有聽從自己的命令。思及這一點,或許田村麻呂根本不必大老遠跑來這裏。
「奶奶也用不着那麼辛苦了。」
聽了這番話,田村麻呂便和石成道別,獨自進入了小屋之中。屋內似乎一直燒着柴火,十分溫暖,與積雪的屋外天差地遠。
田村麻呂將身子轉向他,回答:
田村麻呂板起臉孔,搖了搖頭。若是朝廷拉得下臉,東北戰事早就結束了。
「老實說,我們以前也討論過和議。」
「帶我來這種地方,不要緊嗎?」
田村麻呂有些支支吾吾地說明。對於蝦夷而言,這絕不是愉快的話題。
「原來如此……」
「……母禮在先前的戰爭中失去了哥哥,你別責怪他。」
「現在這個時期與田村麻呂重逢,或許正是荒脛巾神的指引。」
「……締結和議嗎?」
「在樹林裏看見你的頭髮時,我就想起來了。一照到陽光,就像金子一樣閃閃發亮。」
「這樣啊……難怪無法接受和議。」
「……既然被任命爲副將,身爲效忠聖上的將門一族,完成任務是我最大的使命。守住家父一手建立的坂上家地位,是我的職責。」
「你們的將軍是個會因爲這種事而消氣的白癡嗎?」
「這裏是我們的母親荒脛巾神所在的土地,不容大和人踐踏。」
阿弖流爲帶着田村麻呂離開小屋,一面沿着踩得硬邦邦的積雪野徑而上,一面說道。田村麻呂夾在阿弖流爲與母禮之間,在不習慣的雪地上行走。
「勘查衣川做什麼?」
「嗯,記得。你說你和朋友都不知如何是好。那又怎麼了?」
「遷都的煙霧彈?」
「那個朋友就是母禮。」
「──將軍要我獻計,我說得先花上一年的時間慢慢了解這片土地的地形纔行,而他聽了,似乎認爲我是個怯戰的廢物。」
「是真的。我得罪了上司,明知命令不合理,還是隻能遵從。」
阿弖流爲說道,母禮苦着臉沉默下來。
田村麻呂又把剛纔那套說詞搬出來。這是實話,他也只能這麼說。
田村麻呂垂眼望着母禮留在雪地上的足跡。該怨恨戰爭?還是該怨恨人?有時候,他真的不明白。
「田村麻呂,那一天你說過『只有傻子纔會打沒有意義的仗』,對吧?」
突然被這麼一問,田村麻呂連忙搜尋記憶。
「……我好像說過。」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還想,這小子雖然是個小孩,說的卻是真理。而你的信念現在似乎依然沒變。」
比自己高大的蝦夷人望着遙遠的高空。那雙黑眼眨了一眨,落向了自己。
「我會放了你們。相對地,希望你能夠摸索和議之路。」
「……不要緊嗎?」
田村麻呂慎重地確認。他不認爲母禮會默不吭聲。
「當然,就算你們提出和議,或許我方也不會輕易答應。不過,就我個人的看法,多一個選項也不壞。」
阿弖流爲凝視着自己的眼神之中不帶半點虛假之色,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吧!雖然情感上難以接受,但是留張最後的王牌在手中,並沒有損失。沒有人會急着去尋死。
「──這裏沒有荒脛巾神之花嗎?」
田村麻呂環顧周圍,如此問道。阿弖流爲有些詫異地搖了搖頭。
「現在離開花的時期還早。那種花一年開兩次,分別是在春天和秋天。春天的時候,就像是在歡慶融雪;秋天的時候,就像是在鼓勵人們度過寒冬。」
「原來如此。可是這樣一來,就沒有立誓用的信物了,該怎麼辦?」
阿弖流爲這才明白田村麻呂的用意,面露苦笑。
「無妨,荒脛巾神隨時都在看着我們。對這片蝦夷的大地立誓吧!」
阿弖流爲手指的大地呈現一望無際的清澈銀色,田村麻呂打從心底認爲這麼美麗的地方若是被血弄髒,未免可惜。就在他如此暗想的瞬間,似乎有股暖意輕撫他的臉頰。
「──是令堂嗎?」
「唔?」
父女忍不住放聲大笑。睽違數個月的重逢就在安詳的時光中度過了。
「在高市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聰哲大人介紹您來的?」
田村麻呂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
「遷都之事已定,朕希望明年的這個時候就能遷過去。聽說那個地方的方位很好。」
田村麻呂向聰哲打聽這一帶技藝最爲高超的刀匠,而聰哲不假思索便說出了「天石」的名字,又說他同時也是最難委託的刀匠,因爲他已經「退休」了。
「這把刀是要拿來對神明立誓的。」
田村麻呂用兄長的口吻說道,天石微微一笑。
「可是,如您所見,家父年老力衰,即使是聰哲大人的朋友,實在難以……」
「從前官營鑄鐵場就是因爲看重他的本領而聘請他的,不過現在他以年事已高爲由引退,專心培育弟子。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變得很厭惡打造戰爭用的兵器,現在打的大多是獻給神佛的刀劍……」
「不,我只是感受到以前你帶我去冢前時吹起的那陣風的暖意。」
在聰哲的注視之下,田村麻呂點了點頭。
「抱、抱歉,天石老師傅,福萬呂師傅,這位官爺是我帶來的──」
「哎,現在弟麻呂也接受了這個看法,採納你的計策,不是很好嗎?」
「要是休息太久,身手變得遲鈍,反而不好。再說,我還得鍛鍊聰哲。」
「如果他對武藝也有這般熱忱就好了。」
「要提倡和議或是從長計議都無妨,不過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別忘了自己的身分尚不足以獲賜節刀。」
有生以來從未見過戰場的皇帝滿不在乎地說道。
察覺田村麻呂突然抬頭仰望上空,阿弖流爲面露訝異之色。
天石望向坐在田村麻呂身邊的聰哲,聰哲沾沾自喜地說道:
「節刀啊……」
「這件事只有爾能勝任。郡司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
皇帝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離去了。雖然他並未動怒,卻給了明確的警告:你還沒有資格說這些話。
田村麻呂筆直地凝視着阿弖流爲的雙眼說道,並重新打量阿弖流爲。已經過了二十年,他依然不見絲毫衰退之色;手臂粗壯,手掌厚實得驚人,顯然是個持續勤練箭術與刀法的戰士。
「……爹爹也真是辛苦了。」
「……臣當然是這個打算。」
「對。如果可以,希望能在過年之前打好。」
「抱歉,尚未自我介紹。我是坂上田村麻呂。」
天石詫異地問道,畢竟雙方是初次照面,他連田村麻呂的名字都不知道。田村麻呂這纔想起此事,鄭重地說道:
「一問到技藝高超的刀匠,我想到的只有天石老師傅一個人。」
田村麻呂長嘆一聲,仰望天花板。不知幾時間冒出的汗水滑落下巴。
「我實在不想和你打仗。」
「細節進屋以後再談吧!請……」
聽說天石的長男就在聰哲時常逗留的官營鑄鐵場裏工作,而聰哲自己也去過天石的打鐵鋪幾次,因此這個情報可說是十分可靠。
「他說和爹爹比劍總是輸,很沒意思。」
「……信任。」
「對,他說務必要請天石老師傅打刀……」
「聰哲似乎常在這裏逗留,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朕聽了報告。聽說你建議先按兵不動一年,好觀察地形?朕認爲這個想法不錯,不過對於弟麻呂而言,似乎稍嫌乏味了一些。」
「朕還在想怎麼如此熱鬧,原來是你來了啊!」
見了聰哲,福萬呂顯然鬆了口氣。
「對神明立誓?」
天石的打鐵鋪在山背國與大和國等地輾轉遷徙,目前是位於大和國的高市。田村麻呂的宗親也居住在該地,從前父親苅田麻呂曾向當時的皇帝上表舉薦同族的檜前氏擔任郡司,因此對於田村麻呂而言,可說是相當友善的地區。想當然耳,疏通郡司輕而易舉,田村麻呂很快便徵得了與天石見面的許可及替此事保密的承諾。
聰哲如此說道,並陪同田村麻呂前往天石的打鐵鋪。
「聖上說的是。然而,在上次的戰爭之中,對方也同樣受到了損傷;現在見識了我軍的實力,或許他們的想法已有所改變。況且,膽澤的阿弖流爲與磐具公母禮聯手建立了聲勢浩大的聯軍,縱然我軍在弟麻呂大人的率領之下必勝無疑,只怕也會造成相當的犧牲。倘若遷都之前出現過多傷亡,或許會惹來非議,說新都不吉利。」
突然被這麼一問,田村麻呂一時語塞。
這一天,和弟麻呂一同謁見皇帝之後,田村麻呂前去探望最近入宮的女兒春子。三年前,妹妹又子留下稚子過世,而春子旋即接替她入宮。
田村麻呂瞥了聰哲一眼,而聰哲裝作沒聽見,瞥開視線。不過,多虧了他的人脈,才能找上這個打鐵鋪;思及此,倒是不能小看他對刀劍的熱情。
「下次什麼時候回東北?」
自幼溫文嫺靜的春子擔心又得長途旅行的父親,一直爲此發愁。
「戰爭會替雙方帶來無可避免的損傷。臣以爲不如當機立斷……」
「我會全力以赴的。」
「至少多休息幾天,調養身子……」
「既然連令堂都在催促我,那就不能推辭了。」
皇帝問話的語氣相當平和。託亡父留下的功績與又子、春子的福,皇帝對田村麻呂青眼有加;這固然是件可喜之事,卻也是日益沉重的負擔。
「是嗎?那倒是。你有認識的蝦夷人嗎?」
「坂上……令尊莫非就是苅田麻呂大人?」
送皇帝離去以後,春子喃喃說道。
「一開始不接受招撫的是他們,所以朕纔會前後兩度下令東征。」
「有幾個……不過,有的已經過世了……」
「田村麻呂,聽說你在多賀城和弟麻呂起了點小衝突?」
「正是。原來家父的名聲也傳到這裏來了?」
「爲何找上我打這把刀?」
田村麻呂喃喃說道。下一瞬間,他連忙向春子道謝,拔足疾奔,找尋聰哲去了。
「哦?那說不定真的是孃親。」
「原來是聰哲大人的朋友啊!」
「他居然以爲他有機會贏?」
三
天石驚訝地凝視着一來到打鐵鋪便如此聲明的田村麻呂。天石的腳似乎瘸了,拄着柺杖,手臂骨瘦如柴,令人不禁擔心他是否真拿得起錘子。
「臣所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性,比如──和議。」
田村麻呂無言以對,垂下了頭。若是皇帝判斷他無法與上司和睦相處,或許會將他調離這次的任務。然而,田村麻呂不能退出這次的東征。
聽了田村麻呂的要求,兒子福萬呂戰戰兢兢地打量亦是師父的天石與田村麻呂。此時,被附近的小孩團團圍住的聰哲總算來到了三人身邊。
「不過,只要田村麻呂大人說明用意,他一定會點頭的。他現在住在那裏,說不定正是老天爺的安排呢!」
「既然如此,田村麻呂,你就努力減少傷亡吧!」
平安回到多賀城的田村麻呂爲了僭越本分之事而向弟麻呂誠心謝罪,冷靜下來的弟麻呂也緩和了表面上的態度,贊同瞭解地形的重要性,並表示最快要到明年以後纔會出兵。這是因爲皇帝尚未賜予弟麻呂節刀,沒有節刀,就不是正式東征之故。
過了夏天,弟麻呂爲了領受節刀而暫且回京,田村麻呂也奉命同行,包含俊哲在內的其餘副將則是留守多賀城。前往京城的路途遙遠,單程就要五、六十天,來回要花上一百多天;思及此,挑選最爲年輕的田村麻呂同行似乎有理,卻也有點像是要故意找份苦差事給他做。田村麻呂自然無法推辭,在深秋時分回到了長岡京。建設新都的土地已經選好了,隨時可以開始動工。待田村麻呂等人再次前赴多賀城、結束東征以後,或許返回的就是新都了。
田村麻呂回答,遲疑着是否該說出那件事。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利用此時不着痕跡地提起,窺探皇帝的反應,或許也不壞。
田村麻呂露出無奈的苦笑。他在京裏也偷不得閒,必須籌措糧食與日用品。
在天石的催促之下與聰哲一同進入的打鐵鋪是用木板圍住四角的柱子,以乾草覆蓋屋頂而成,十分簡樸。弟子們在裏頭收拾工具,不知道是不是剛熄火,還留有一股炭香味及暖意。品質良好的木炭並不是一般老百姓用得起的,而從弟子的人數,也可看出他是個備受禮遇的刀匠。田村麻呂不能老實說出自己是爲了與蝦夷的和睦而打刀,只說是想贈刀給某人做爲信物。
雖然田村麻呂的體格也成長許多,在京城裏算得上是高頭大馬,可是與阿弖流爲一比,他可就自信全失了。田村麻呂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說道,而阿弖流爲聽了哈哈大笑。
呵!皇帝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臣想起小時候跟着家父在多賀城生活的往事。對於臣而言,那是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專心查看爐火的顏色。」
天石制止打算婉拒的福萬呂,刀匠的眼中隱約地閃過了不容輕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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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過完年以後吧!東北積雪最深的時期。」
聞言,皇帝挑起了眉毛。
節刀是皇帝賜予遣唐使或出征將軍的任命信物,意味着暫時委任權力;換句話說,即是掌握了部下的生殺大權,而且可以先斬後奏。在這個時代,刀是戰爭時使用的武器之一,是權力的證明,也是信任的證明,而自己的地位與實力尚不足以讓皇帝委以大任。再這樣下去,田村麻呂既無法顧全皇帝的顏面,也無法顧全阿弖流爲的顏面。他知道蝦夷人並非貿然提起和議之事。這麼一想,在沒有對荒脛巾神之花立誓的狀態之下,真虧阿弖流爲居然信得過自己。
桓武帝是個任何芝麻小事都可以視爲吉凶徵兆的人。從天候陰晴、眼前有葉子掉落,到動物路過、魚兒跳出水面,他常爲了這類瑣事終日鬱鬱寡歡或樂不可支。「不吉利」是打動皇帝的關鍵字。
「田村麻呂啊!剛纔當着弟麻呂的面,有些話你應該不方便說吧!在你看來,東北和蝦夷的情況如何?老實向朕稟報。」
「只要那人與我攜手合作,就不會再有人流不必要的血。這把刀將會成爲確鑿的信物。」
說着,皇帝開開心心地將高腳盤裏的麻花捲放進嘴裏。
「哎呀!」
「對不起……臣太自以爲是了。」
正當兩人閒聊之際,房門口突然傳來這道聲音。田村麻呂回頭一看,連忙端正姿勢,垂頭行禮。春子是妃子,皇帝來此是天經地義。田村麻呂原打算立即退下,皇帝卻說了聲無妨,留他下來,並慰勞他擔任副將的辛勞。
麻花捲在皇帝嘴裏喀茲作響。對他而言,大和人民的性命與蝦夷人民的性命或許都和他隨口品嚐的點心一樣吧!
「哦?你有什麼想法?」
「不。」
「坂上不是將門世家嗎?居然說出如此怯懦的話。」
「天石,我想贈刀的對象說他的母親是神明。」
「母親是神明?」
「聽起來很滑稽吧?不過,我倒覺得不無可能。事實上,我曾經在奉祀神明的石冢前感受到一陣和春天的陽光一樣溫暖的和風,而當時的季節明明是晚秋。那個地方盛開着一種美麗的淡青色花朵,他們稱呼那種花爲神之花,並用來立誓的花。」
「用花立誓……」
聞言,天石若有所思地沉默下來。
「我們看不見神佛,不代表神佛不存在;即使沒有雕刻成神像,還是該加以敬畏。他的母親是否真是神明不得而知,但是我不希望那片繁花錦簇的美景被踐踏破壞。況且,只要是他說的話,我都願意相信。」
田村麻呂想起幼年在多賀城生活時,與阿弖流爲一同造訪石冢之事。在那裏感受到的溫暖確實是出於母親之手。
「向他立誓,就等於向他的母親,向神明立誓。這麼一想,除了專爲神佛打刀的你,沒有其他刀匠可以勝任。」
聽了田村麻呂的這番話,天石閉目片刻,接着又像是從水中探出頭來的睡蓮一般,緩緩地睜開眼睛。
「……我只是懷着感恩之心在打刀而已。」
天石打直了老邁的身軀,轉向田村麻呂。
「坂上大人,這把刀請務必交給我來打造。」
他說道,雙眼宛若發現寶物的少年一樣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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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一月一日,獲賜節刀的弟麻呂與田村麻呂一同再次前往多賀城。然而,不出所料,那一年的東北同樣積雪深厚,在春天到來之前,朝廷軍只能停駐於多賀城,動彈不得。
「──抱歉。」
私下派遣使者與阿弖流爲聯絡的田村麻呂來到從前見面的小屋附近,一開口便是賠罪。
「和議果然並非一朝一夕即可促成。是我能力不足,說服不了聖上和將軍。」
前往多賀城的途中,田村麻呂也曾試着遊說弟麻呂締結和議,但是對於滿腦子只想立下戰功的弟麻呂而言,只是馬耳東風。
「看吧!阿弖流爲,就叫你別信任這種人。」
「……微臣慚愧。」
母禮看着兩人對話,哼了一聲,盤起手臂。他的兒子諸巖在一旁好言相勸。他似乎也拿這個頑固的父親沒轍。
阿弖流爲說道,再次注視着田村麻呂。
田村麻呂詢問阿弖流爲與站在他身邊的母禮。
終於爬到了和從前以將軍身分率軍東征的弟麻呂一樣的位階。
「抱歉,田村麻呂,我這邊的遊說也不順利。」
田村麻呂把阿弖流爲和母禮的事全都告訴他了,包含彼此都在摸索和議之路但未能找到折衷之策,以及戰火可能再起之事。再過幾年,皇帝八成又會下令東征;屆時,接令的自然是身爲徵夷大將軍的自己。
阿弖流爲派遣使者求見爲了建設膽澤城而回到東北的田村麻呂,是在剛入春的時候。
「是啊!」
阿弖流爲在充當據點的村落中尋找母禮的身影。母禮在和朝廷軍的第二次戰爭中失去了兒子諸巖,氣力似乎變得一天比一天衰竭。上次的戰役他勉強率領了一個分隊作戰,但戰果不如預期,甚至開始感嘆自己老了。
「彼此彼此。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放水。」
阿弖流爲說道,母禮沒有回答。始終反對和議的是母禮一派,然而現在已經沒有以前那樣的氣勢了。大家都疲於征戰,也厭倦了征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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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前來的母禮立刻如此說道,穿着一襲黑熊毛皮的阿弖流爲面露苦笑。
皇帝突然如此說道,弟麻呂的背部整個僵硬起來。
母禮依然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抖動肩膀哭泣。
「──不過,還是沒砍下那個阿弖流爲撈什子的腦袋。」
半年後的延歷十五年(七九六年),田村麻呂被任命爲陸奧出羽按察使兼陸奧守,就任俊哲過世之後出缺的鎮守府將軍。隔年,他受封徵夷大將軍,再度踏上了東北的土地。
這次的戰爭中,燒燬的村落幾乎都空無一人,我軍的策略似乎被盡數看穿,對方的損傷想必降到了最小限度。雖然搶來許多馬,其實我方被奪的馬匹更多。馬與糧草不同,一旦被奪便無法補充,朝廷軍的機動力可謂一落千丈。對方的目的應該就在於此吧!彷彿不願意以血洗血一般。
我要得到權力。
「母禮……我們已經山窮水盡了。」
「是啊!田村麻呂就是被派來主持這件事的,大概是要把多賀城的功能移到膽澤去吧!」
「誰能保證皇帝一定會聽你的進言?你能說服那羣愚昧參議的憑據又在哪裏?別再癡人說夢了!」
爲了讓緊握的拳頭不再沾染無謂的鮮血。
今天太陽依舊東昇,黑夜依舊天明。藏青色的天空逐漸泛白,邊緣染成了橘色,穹天迎來了耀眼的光芒。這樣的景色已經看過幾回了?阿弖流爲仰望黎明,吐出了白色的氣息。
「那倒是。」
「你根本是打算趁機把我們殺光!我們可不是爲了讓你立功揚名而存在的!」
「相信田村麻呂吧!」
兩人爲了慶祝重逢與同赴東北的奇緣而舉杯共飲的那一夜,聰哲突然問道:
「……到了戰場上,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田村麻呂受封徵夷大將軍的那一年,聰哲也被任命爲出羽守,來到了東北。在前往出羽國赴任之前,聰哲拜訪了當時已經定居於多賀城的田村麻呂。
「打仗、築城……真忙碌啊!」
「那就代表天意如此。」
田村麻呂五味雜陳地聆聽皇帝的這番話。期待下次,代表他尚未放棄攻打蝦夷。
「這是大家一起得出的結論。」
「……聽說膽澤要興建大和的城池。」
「全是託聖上鴻福。」
直到最後,都沒有傳來阿弖流爲戰死的消息。
「母禮。」
母禮板着臉孔回答。一陣子沒見,他似乎瘦了許多。
「真的不要緊嗎?」
「……我能夠理解母禮壯士爲何這麼說。換作是我,大概也會說同樣的話吧!要你們相信我很難,可是這回的戰爭已經無可避免了。」
母禮諷刺道。包含戰死的諸巖在內,所有戰士的遺物都是由田村麻呂的直屬部下石成直接歸還的,並附帶田村麻呂捎來的口信:遺體已全數厚葬。
田村麻呂解下腰間的佩刀,遞給阿弖流爲。
「現在沒有荒脛巾神之花,我另外找了樣東西替代。總不能給你官府配給品,所以我特別請人打了這把刀。雖然是大和刀,你願意收下嗎?」
延歷二十年(八○一年),徵夷大將軍坂上田村麻呂獲賜節刀,前赴桓武帝主導的第三次東征。藉由此次的戰功,他晉升至從三位。
「不過,阿弖流爲,我不會就此放棄的。到了春天,大概會再次開戰;在那之前,我會繼續說服弟麻呂大人,倘若說服不成,我會全力奮戰,立功揚名。若不闖出一番名堂,聖上是不會把我說的話聽進去的。」
阿弖流爲接過刀,拔出刀鞘;見到那美麗的刀身,母禮與部下們都倒抽了一口氣。這是把絕世寶刀,當初取刀時,同行的聰哲讚不絕口,甚至一時忘我地請求田村麻呂割愛。刀匠天石將田村麻呂的止戰之心完完整整地反映在這把刀之上了。
這是他和阿弖流爲的約定。
他們帶着田村麻呂來到了從前阿弖流爲出生長大的村落附近。雖然村落已經從原地遷往西邊,這個位於山麓的巨石齋場現在依然是他們的祈禱場,也是阿弖流爲曾說過想帶田村麻呂前往的地方。生苔的岩石周圍盛開着淡青色的荒脛巾神之花。
「沒錯。」
「我,阿弖流爲與母禮率領五百多人前來求和……」
隔月論功行賞,田村麻呂晉升從四位下,兼任近衛少將與木工頭
(注4)
。同年八月,百濟王俊哲去世,田村麻呂與服喪中的聰哲依然保持往來。
「這回的功績更勝上回啊!弟麻呂。」
「好吧!這把刀就當作是立誓的信物。」
在荒脛巾神降駕的依代前,兩個蝦夷人靜靜地低下了頭。
「別問了。」
在去年的戰爭中,以徵夷大將軍的身分再次臨戰的田村麻呂越過衣川,攻進阿弖流爲的根據地膽澤地方。第二次東征率領十萬兵力的朝廷軍這回只帶了四萬兵力,而田村麻呂靠着這四萬兵力跨越了過去無人能達的分界線。雖然未曾短兵相接,但光是從望樓望去,阿弖流爲便不禁爲了敵人的統率有方而嘖嘖稱奇。尤其是俘軍的行動,似乎比以往更加精練,足見在多賀城擔任陸奧按察使的田村麻呂是如何對待歸順的蝦夷人。將領值得信賴,麾下的士兵自然士氣高昂。阿弖流爲等人也擬定了各種對策,然而在缺乏男丁的狀態之下,房屋與田地都被燒燬的村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重振;第二次戰爭的傷痕尚未痊癒,第三次戰爭便開打了,老實說,大家都已經疲累不堪。蝦夷軍與朝廷軍不同,既不能從全國各地徵調糧草,也不能在短時間內籌措大量兵器,培育戰馬也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更何況一到冬天,食物匱乏,大雪使人寸步難行,若是朝廷軍繼續這樣每隔幾年便發兵攻打,帶兵的又是田村麻呂的話,到時先精疲力盡的必定是蝦夷軍。
田村麻呂沒有回答聰哲的問題,而是露出了笑容。
「這麼說來,我們都失敗了。」
聽了阿弖流爲的話語,田村麻呂抿起嘴脣,點了點頭。阿弖流爲望着他,說道:
阿弖流爲靜靜地還刀入鞘,對田村麻呂投以苦澀的視線。
「我知道。不過,沒有強大的權力,就沒有人會追隨我。要得到權力,獲得聖上的肯定是最快的方法。」
──是時候了。
持續了約一個月的朝廷軍與蝦夷軍之戰在六月十三日暫且告終。將軍雖然是弟麻呂,但不知何故,或許又是蓄意爲難吧!實際上上陣指揮的卻是田村麻呂,而田村麻呂也不辱使命。
也沒有發現疑似阿弖流爲的屍體。
阿弖流爲呼喚盤坐在奉祀荒脛巾神的石冢前發呆的盟友。他的妻子也因病過世,唯一留下的女兒嫁到南方的村子,跟隨村長歸順朝廷,據說在朝廷主導的俘囚移居計劃之下,被迫移居至下野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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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皇帝的慰勞,田村麻呂深深地垂下頭來。他對於那些屍橫遍野的景象並非無動於衷。所有奮勇戰死的士兵,無論是大和人或蝦夷人,他都一視同仁地加以埋葬,並將遺物盡數歸還給蝦夷。除此之外,他也費了不少時間搜索趁亂逃亡的士兵,之所以延後半年回京,正是出於這個緣故。
母禮依然面向石冢,喃喃說道。
阿弖流爲並未勸阻,只是聽着母禮咆哮。母禮的這番話正是蝦夷人的心聲。
「好好活着,田村麻呂。」
「我向嶋足學習箭術,向家父學習刀法,對於以武藝立身的我而言,刀就等於我自己。現在我將自己交給你。」
無瑕的朝陽照亮了蝦夷的大地。
面對母禮的威嚇,田村麻呂冷靜地正色說道:
田村麻呂在弟麻呂身後再次決心。倘若有下一次東征,一定得名列陣容之中;爲此,必須事先疏通各方人士。
母禮探出身子,似乎有話想說,然而阿弖流爲舉起手來制止了他。母禮雖然較爲年長,但首領終究是阿弖流爲。
「可否請你代爲引見皇帝?」
田村麻呂抿住嘴脣,皺起眉頭。
「我一定會結束這場戰爭的。」
阿弖流爲一臉驚訝地凝視着田村麻呂遞出的刀。黑漆刀鞘上帶有雕金與螺鈿裝飾,由於沒有玉石,華美不足,卻有股穩重的魄力。
「斬首四百五十七人,俘虜一百五十人,擒獲八十五匹馬,燒燬七十五座村落……」
「和蝦夷打仗,您心裏不難過嗎?」
「遷都也平安完成了,朕的心情很好。田村麻呂,你也表現得很好。」
「如果我們都活下來,就能再談和議?」
「……我這麼問或許很奇怪。」
他一方面感慨這一天終於到來了,一方面卻又不願見到阿弖流爲這副模樣,或許是因爲他對於這位絕不屈服的北方豪傑懷有某種崇拜之情吧!
「如果死了,就到此爲止了。」
等着吧!阿弖流爲。
阿弖流爲吐了口氣,笑道:
「哎……也罷,他們的勢力應該已經削弱不少了。期待下次吧!」
而在短短數天後,朝廷軍便開始進軍衣川──
阿弖流爲的腰間懸着兩把刀,過去無法想像它們會並排在一起的蝦夷刀與大和刀。
隔年一月底,回到新都平安京的弟麻呂歸還節刀,桓武帝主導的第二次東征就此告終。雖然早已從奏章上得知結果,親耳聽到報告,皇帝龍心大悅,大大地褒獎弟麻呂與田村麻呂。
「我們的性命隨你處置,請放這些士兵一條生命。」
阿弖流爲說出了從前田村麻呂也曾說過的話。
「我不認爲朝廷會放過可恨的蝦夷頭目。我已經安排妻兒逃到安全的地方了。」
阿弖流爲一副了無牽掛的模樣,田村麻呂只能默默地看着這樣的他。老實說,關於他們的處置,田村麻呂也有同感。思及過去的傷亡,朝廷讓蝦夷人留居故土,並大發慈悲地放首領一條生路的可能性極低。換句話說,這等於是拿阿弖流爲和母禮的性命換取戰爭的終結。
「……我會向聖上稟報的。聖上可能會敕令我們進京……」
田村麻呂略帶遲疑地說道。若是皇帝命令他們進京,處刑便成了定局。那一天和石成等人被擒至今,已經過了近十年;田村麻呂已過不惑之年,而阿弖流爲他們的年紀更大,是該將首領之位傳給下一代的時候了。他們大概是想親手做個了結吧!雙方都知道這場戰爭是徒費無益。
「田村麻呂,這個給你。」
阿弖流爲從腰間解下一把刀,遞給田村麻呂。那是孩提時代在森林裏相遇時,他就已經佩在腰間的蝦夷刀。那把刀比大和刀更粗更短,刀柄部分帶有弧度,是其特徵。
「這是父親傳給我的刀,等於是我的右臂。我現在把它託付給你。」
接過的刀沉甸甸的。拔出鞘來一看,雖然因爲反覆研磨而略微變薄,但刀身晶亮,看得出主人有多麼愛惜它。田村麻呂望着刀,緩緩地轉向巨石。他沒有料到會以這種形式來到三十二年前阿弖流爲想帶他來的地方。
「蝦夷之母荒脛巾神,以及……阿弖流爲的孃親。」
田村麻呂雙手捧刀,跪了下來。
「我以這把刀立誓,一定會替這片土地找回和平。」
阿弖流爲和母禮也效法田村麻呂跪了下來。
「一定會保護禰的孩子們直到最後一刻。」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一陣風從巨石背後的山上朝着三人迎面吹來,縈繞衣襬,飄向後方,就像是隻帶有春天香味的大手輕撫他們一般。這應該代表應允之意吧!這陣清風讓三人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我會建請聖上讓你們兩人留在膽澤。雖然希望渺茫……但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不久後,田村麻呂還刀入鞘,將刀佩在腰間。
「嗯,拜託你了。」
阿弖流爲點頭,他的腰間懸着從前田村麻呂相贈的大和刀。
荒脛巾神之花在春日的照射之下搖曳生姿。
一直以來,阿弖流爲與母禮讓朝廷軍喫盡苦頭,而這也正足以說明他們多麼統率有方,以及受到蝦夷人民的敬仰。只要他們歸順,蝦夷人應該就不會盲目反抗了。將他們原有的故鄉當成領地賜予他們,也有助於當地的統治。從今而後,東北不再流血,而是共存共榮。田村麻呂將他的這番看法鉅細靡遺地寫成奏章,送往朝廷。
「再思考幾次都一樣,不能放他們回東北。」
「對我們而言,處刑並不可怕。那是搏命奮戰的結果,身爲戰士自該接受。」
「出身將門的坂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主張兼愛的?」
默默看着兩人喪命嗎?
當天的光景在腦中揮之不去,田村麻呂根本無須回憶,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輕易地重現。即使成爲人人讚譽的徵夷大將軍,平定東北的朝廷之光,死後被奉祀爲神,那天的情景祂依舊沒有一刻忘卻。
注3:
地方副首長的職務代理人。
右大臣以袖子掩口而笑,一陣竊竊私語聲隨之擴散開來。田村麻呂環顧四周,每個人都瞥開了視線,沒人肯幫腔。雖然他早已料到,冰冷的絕望感還是一點一滴地在胸中蔓延開來。在場衆人之中,沒有人實際和蝦夷打過仗,沒有人在深山環繞的土地上感受過荒脛巾神的氣息,以同樣爲人的立場和蝦夷人面對面相處過。這些貴族嘴上憐憫着死去的大和百姓,實際上卻連他們的遺容沒看過。
「──可笑,這種事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死心吧!田村麻呂。」
兩個蝦夷人相視而笑,田村麻呂只能五味雜陳地看着這樣的他們。
以田村麻呂的身分,本來是不能在這種場合發言的。他的兩側除了太政大臣
(注5)
以外,連衆參議也齊聚一堂,有的人以嚴厲的目光注視着他,有的人低頭回避他的視線,有的人則是神色凝重地靜觀事態的發展。
被獨自留下的田村麻呂握緊拳頭,抬起臉來。
「田村麻呂。」
「……我還能做什麼?對吧?阿弖流爲。」
阿弖流爲面露賊笑,催促母禮解答,而母禮故弄玄虛地說道:
「你能夠憐憫蝦夷人,卻不能憐憫大和人嗎?」
一旦踏上平安京的土地,阿弖流爲與母禮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注2:
侍奉皇帝或貴族,從事護衛或雜用的下級官人。
頭顱落地之前凝視着自己的那雙眼睛在千年過後依然緊緊揪住田村麻呂的心不放。
「他還尿褲子。」
大納言壹志濃王順着右大臣的話頭說道。他們兩人是桓武帝的堂兄弟,關係遠比田村麻呂深厚,這個結論或許也是三人研議過後得來的。
離開東北之前,田村麻呂表示他們也可以選擇帶着尊嚴死在故土,而阿弖流爲滿不在乎地如此笑道。
田村麻呂想追上去,大納言一腳踹開了他。衆參議雖然對他投以同情的視線,卻還是敬而遠之,紛紛離去了。
田村麻呂詢問視死如歸的兩人,而他們露出了少年般的表情,相視而笑。
──然而,朝廷給的答覆卻是要他帶着兩人進京。
懸在腰間的蕨手刀打從那一天起,便一直拔不出來。
「不是的。無論是蝦夷人或大和人,如果雙方都不必流血,不是最好嗎?」
「請留步!聖上!」
「我連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了……」
延歷二十一年(八○二年)七月,田村麻呂帶着阿弖流爲與母禮進京。田村麻呂並未把他們當成俘虜,而是當成武將看待,讓他們騎着自己的愛馬威風凜凜地踏入平安京,人們都帶着恐懼與好奇的目光看着這兩位蝦夷族長。然而,這種破格的待遇並未持久,阿弖流爲與母禮隨即被關進了牢裏。即使如此,田村麻呂依然時常去牢裏探望他們,聽聞此事而從出羽暫時回京的聰哲偶爾也會一同來訪,與他們一起談論今後的東北治理大計。明知無法實現,以他們爲蝦夷族長治理的東北聽起來就像火焰一樣熾熱,像雪花一樣稍縱即逝。
「放他們回東北,聖上龍心難安。這麼做等於是養虎爲患。」
見皇帝起身打算離席,大納言如此作結。
「你認爲呢?」
「你有完沒完?」
田村麻呂希望他們保住性命,帶着蝦夷的驕傲燃燒殆盡,但母禮卻得意洋洋地笑道:
打從一開始就無能爲力。
被右大臣如此質問,田村麻呂一時語塞。他至少見過兩次屍山血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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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有我在,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再說,我們知道更可怕的東西。」
所以要就此放棄嗎?
「請留步!」
到了延歷二十一年(八○二年)八月十三日。
皇帝似乎有所顧忌,不願再說下去,撇開了臉。見狀,右大臣神王代替皇帝說道:
田村麻呂望着被聰哲連拖帶拉地離去的天眼女娃兒背影,喃喃自嘲。
阿弖流爲與母禮即將在河內國杜山處決。
七月即將告終之際,得知朝廷打算如何處置阿弖流爲等人,田村麻呂立即出聲說道:
到頭來,宮中沒有半個人是站在他這一邊的。縱使再怎麼升官晉爵,他畢竟不是皇族血統。
「可是,一旦進京,只怕再也──」
「田村麻呂,你也試着被困在東北的深山裏就知道了。天底下沒有任何事物比衆神蠢動的黑夜更可怕,阿弖流爲甚至嚇哭了。」
注4:
木工寮的首長。木工寮爲掌管宮內營造與木材採伐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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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我們早已做好覺悟了。」
「可是,將主動投降的人斬首,未免太……」
「正確答案是……母禮,你說吧!」
「你也哭了啊!」
之後,田村麻呂再三拜訪參議,懇請他們說服皇帝。也有參議看中阿弖流爲等人的統率力,贊同田村麻呂的意見,但是贊同與反對雙方僵持不下,遲遲未得出結論,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了。
「沒什麼好說的了。處刑的日期會再派人通知你。」
母禮的眼神宛若無懼狂風暴雨的猛獸。
幾乎教人忘了身在牢裏的和樂時光轉眼間便逝去了。
失去生命的永遠是站在前線的人。
「請聖上三思。」
注1:
掌管培育中央官吏相關事務的機關。
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替兩人討保的田村麻呂接獲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之後,慌慌張張地趕到刑場,而兩人的頭顱就在他的眼前落了地。
注5:
中央最高行政機關「太政官」的首長。以下依位階高低,依序是左•右大臣、大納言、中納言、參議。
「對了,之前你們說的比死更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那我問你,在過去的戰爭之中,死了多少大和百姓?」
阿弖流爲詢問,田村麻呂歪頭納悶。照常理推測,應該是失去家人和故鄉;阿弖流爲表示這麼說也沒錯,但答案並非如此。
「因此應斬首爲宜。」
「胡說!你別相信,田村麻呂。」
田村麻呂對此一無所知。
「且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