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 悲嘆的天空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3.5萬 字
一
「結果,後來也只是同樣的爭論持續上演而已。討論到最後,分成了投靠荒脛巾神、等待國之常立神出面,以及立即嚴懲荒脛巾神三派。」
不情不願地離開大主神社的良彥送穗乃香回家之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數小時後,大國主神就像是走進自家廚房似地打開良彥的房門,一面喊累,一面坐到牀上。
「提醒一下,這裏不是禰家。」
回家以後,不知道該如何宣泄滿腔鬱悶,只能上網打發時間的良彥對大模大樣的大國主神投以傻眼的視線。
「我知道,可是每個地方氣氛都很差,而且又和岳父撞個正着,我的安閒之地只剩這裏了……」
話一說完,大國主神便往牀鋪躺了下來。祂看起來真的很疲倦,良彥原本想埋怨祂幾句,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須佐之男命說了什麼?」
「還是那句老話,三貴子的意思是靜待國之常立神出面,就這樣。我倒覺得只是浪費時間。」
「關於黃金呢?」
「目前什麼也沒說……」
沉默籠罩了房間。大國主神連忙緩頰:
「不過,須佐之男命並不是不擔心黃金老爺。」
在大天宮聽了那番話以後,良彥心中對於黃金的焦躁感雖然減緩了幾分,但並未完全平息。同時,他的心中產生了些許懷疑。
「欸!」
良彥依然望着電腦畫面,喃喃說道:
「大國主神,禰知道黃金是金龍嗎?」
短暫的沉默過後,大國主神給了肯定的答案。
「嗯……我知道。祂是國之常立神的眷屬,是金龍,是金神,是方位神,也是名爲黃金的狐神。」
「祂那麼毛茸茸的,居然是一條龍。」
「聰哲,那位田村麻呂先生現在在哪裏?」
「禰、禰太抬舉我了!我雖然是出羽守,但是武藝拙劣!完全比不上家父!」
「對。」
「所以禰說的祂到底是誰?」
聰哲屏住呼吸一瞬間,接着才緩慢但清楚地回答:
聽大國主神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良彥鬆了口氣。
聞言,聰哲悄悄地握住拳頭,似乎在忍着什麼。
「可是,我不認爲那傢伙會想引發『大改建』。」
⛩
請見諒。聰哲低下頭來。的確,聽到百濟王,答得出那是什麼樣的一族的人,應該是相當的歷史癡吧!就連最有名的敬福現在也失去了記憶與力量,得依靠差使替祂辦差事。
「原爲近江少將的田村麻呂老爺因爲武藝高強而受到賞識,成了徵東副史,與家父俊哲一起被派往東北。後來,祂歷任陸奧守與鎮守將軍等官職,換句話說,祂幾乎掌握了東北的所有行政指揮權。是祂替長年的徵夷戰事畫下了休止符。」
「我們的『禪讓』是兩邊的頭頭說好的,沒有流多餘的血,但朝廷和蝦夷的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嗯,不行。所以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會放任祂那麼做?再說,蝦夷並不是被驅逐;雖然被迫離鄉背井,最後還是有一羣人回到了東北,對奧州的發展做出了不少貢獻。當然,也有人死於戰爭就是了。」
就良彥所知,黃金已經在大主神社的四石社隱居了很長一段時間,在他當上差使以後才頻繁外出,並對文明利器與食物產生強烈的興趣。黃金有時確實會嚴厲批評疏於奉祀神明的人類,但應該不至於因此認爲該把人類掃蕩殆盡。
「還出了名聞遐邇的武將,對吧?」
「當時神明之間沒有溝通過嗎?」
牀上的大國主神對良彥投以傻眼的視線。
「可是『大改建』不會等人吧?」
「田村麻呂老爺當年和家父一起東征,祂十分疼愛我。」
「再說,田村麻呂老爺並不是因爲憎恨蝦夷纔去攻打蝦夷的,祂期望的始終是和睦共處。」
良彥還在想祂居然如此大方,原來是這麼回事。或許祂肯出借,就已經很大方了。
大國主神陷入沉思,隨即靈光一閃,打直了腰桿。
「啊,那就是聰哲的曾祖父。」
良彥皺起眉頭。那隻落單狐狸聽見聰哲父親的名字時,確實也說過「造化弄人」。
良彥皺起眉頭。當然,愛護的子民受到傷害,被逐出故鄉,祂爲此憤怒的心情良彥能夠明白,但越是瞭解詳情,良彥越是感到疑惑:這真的有嚴重到需要「大改建」的地步嗎?更何況荒脛巾神是奉命守護東方的「神」,從全體人類的角度來看,蝦夷與朝廷的戰爭並不見得盡是壞處。
大國主神瞥了良彥一眼。
大國主神在牀上重新坐好,短嘆一聲。所以祂纔在這個時期大老遠趕到京都來啊?良彥總算明白了。
大國主神一副想到好點子的模樣,良彥反問:
「先借給差使兄,事後再還我就行了!」
「良彥,這次荒脛巾神的問題,或許百濟王一族能夠再次殺出一條活路。」
「對,身爲國津神的我將國家禪讓給身爲天津神的天照太御神──派來的建御雷之男神與經津主神。所以我不能繼續窩在出雲。要是把謀反的大帽子扣到我頭上,我可受不了。」
大國主神重新在牀上坐好,進行說明:
「『禪讓』……就是你的……」
「你知道從前朝廷曾經武力鎮壓蝦夷吧?期間長達幾十年,派軍也不只一、兩次;而身爲陸奧鎮守將軍的百濟王俊哲正是朝廷派遣的軍人之一。換句話說……」
「聽建御雷之男神的說法,祂的情感起伏變得很大,思想也變得很極端。隨着時間經過,或許會恢復正常,所以建御雷之男神纔會說要等國之常立神出面。」
「這個嘛……家父說祂對於人世已無眷戀,不願再有所牽扯。再說,現代祭祀我們百濟王一族的人已經不多,實在無力與荒脛巾神抗衡……」
衝進房裏來的,是身穿古代甲冑,頭上卻戴着西洋頭盔,揹着兩把弓,兩側腰間各佩了三把刀的聰哲。祂的雙手拿着長槍,仔細一看,連指尖都被細密的鎖子甲包覆着。
聰哲深深一拜,表達敬意。雖說同爲神明,對於原本是人類的聰哲而言,古事記裏有載的大國主神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存在。
「──徵夷大將軍,坂上田村麻呂。」
良彥放開滑鼠,仰望天花板。
「聰哲是刀癡,擁有古今中外的各種兵器。」
「禰說的應該是家父。」
聽了這段對話,聰哲才發現房裏除了良彥以外,還有別神。
奈良時代和平安時代距離現在沒多久──良彥無法理解這種感覺,不過,與大國主神禪讓的時代確實大不相同。當時是被人類稱爲「神代」的神話時代。
「明明不能干涉,荒脛巾神卻偏袒蝦夷?」
「太驚人了。莫非大神已經料到會變成這樣?」
聞言,大國主神瞪大眼睛瞥了良彥一眼,隨即又把視線移回聰哲身上。
「百濟王俊哲是在荒脛巾神與蝦夷的連結最爲牢固的時代揮軍攻打蝦夷的人,對於荒脛巾神而言,是可恨的仇敵。」
「嗯。哎,不過,我也沒看過龍形的黃金老爺。還是狐狸比較好,可愛多了。」
良彥終於明白聰哲聽聞荒脛巾神甦醒之後,爲何會大爲震撼了。父親搏命抗戰的神明覆活了。
「武裝?這些是禰的寶貝吧?」
「結界存在的時候還能勉強抑制祂,一旦被破,就開始倒數計時了……」
良彥用終於開始運轉的腦袋找出自己的答案。
「啊,對了,禰認識田村麻呂。」
「不!是我看過禰的尊容!我去奧出雲參觀吹踏鞴鍊鋼
(注4)
的時候,曾順道拜訪出雲大社!」
良彥忍不住將視線轉向牀上的祂。瞭解想引發「大改建」的神明的心情?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奉祀田村麻呂老爺的神社各地都有,祂現在應該在近江。可是──」
「什麼意思?」
良彥歪頭納悶。老實說,雖然對名字有印象,但他根本不曉得那個人有什麼事蹟。聽到徵夷大將軍這個名號,良彥也只覺得好像很厲害,完全不知道是做什麼的。
良彥告訴困惑的聰哲:
「我聽精靈說荒脛巾神打算引發『大改建』!請全副武裝,以備不測!我精心挑選了許多兵器!」
良彥詢問,大國主神鄭重地說出了名字。
良彥說明,大國主神興味盎然地打量排列在地板上的各種兵器。
現在就連神明都因爲意見不合而僵持不下,只要是可以求助的對象,或許都該去碰碰運氣。
「應該有。不過當時荒脛巾神對於蝦夷的感情已經很強烈了。不知道祂爲何那麼偏袒蝦夷?黃金老爺應該也勸過祂不少次。再說,奈良時代到平安時代,距離現在沒多久,對吧?當時神與人的分界已經相當明確了,不像我那時候那樣,只要神明之間說好就行了。更何況不過分干涉凡人是神明的規矩。」
「只要有那個人,就可以救回黃金嗎?」
大國主神說道,聰哲連忙搖頭。
祂簡短但誠實地回答。
「可、可是,大國主神老爺,田村麻呂老爺征討的是蝦夷,祂並沒有和荒脛巾神直接對陣過。」
「沒想到禰是這種神……」
「咦?我們見過面嗎?」
「嗯,我也這麼想。不必理會那些說祂和荒脛巾神是同夥的傢伙。」
話說到一半,大國主神似乎察覺了什麼,打住了話頭。良彥循着祂的視線望向自己的房門,隔了幾秒以後,房門猛然打開了。
期望和睦共處,卻得參與東征,不知是什麼心情?看聰哲的模樣,祂似乎不想把田村麻呂扯進這回的事情裏。確實,如祂所言,當年田村麻呂的對手是人類,並不是荒脛巾神。跟祂說這次的事,說不定只是徒增祂的困惑而已。
「就跟你說不是了嘛!欸,說穿了,蝦夷和朝廷的戰爭其實就是另一種『禪讓』。聽到這個字眼,有沒有想起什麼?」
「原來不是要送我啊!」
「那就請令尊來吧!或許祂能想出什麼好主意。」
見聰哲拚命說明,大國主神恍然大悟地說道。
「祂不是軍火商,是百濟王聰哲。前陣子我替聰哲的曾祖父辦差事。」
「啊,有來客!失禮了……咦?是大國主神老爺?」
「令尊?名字是?」
「那荒脛巾神在氣什麼?」
大國主神眼中的笑意瞬間消失了。祂盤起手臂,大大地嘆了口氣。
「百濟王俊哲。」
雖然不知道黃金還有沒有救,但是良彥不想放棄希望。
「良彥,你是什麼時候和軍火商結交的?」
「不過,祂確實是在那個時代征討蝦夷的凡人。」
「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是學校教過嗎?」
「不知道。」
「現在神明之間是在流行突襲訪問我家嗎?」
聰哲叮叮噹噹地跑進房裏來,完全不聽良彥說話,便開始在地上排列祂帶來的兵器。上次沒聊上幾句就讓祂回去了,良彥纔想着過幾天得去找祂纔行,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以這種形式再次來訪。
「我只是想救黃金而已。」
「順道一提,說那種話的神明同樣在懷疑我。我會在這個時期率先趕來,也是爲了避嫌。因爲我也能夠了解荒脛巾神的心情。」
「不,我說的『瞭解祂的心情』不是那個意思。」
大國主神問道,聰哲的臉龐微微緊繃,點了點頭。
聰哲有些慌張地探出身子。
良彥不解其意,沉默下來;大國主神察覺了,坐起上半身。
「我知道。我並不是要拜託祂打倒荒脛巾神,我只是……」
「這樣不行吧!」
「原來如此,所以才跑去參觀吹踏鞴啊!說到百濟王氏,不就是從前朝廷青眼有加的一族嗎?記得他們爲了建造奈良的大佛,從東北提供金子──」
「對了,仔細想想,祂應該比較適任……祂現在依然香火鼎盛,說不定比百濟王更有力量。拉祂入夥,應該沒有損失吧?」
「差使兄!」
從京都站搭車,大約一小時即可抵達當地的車站,接着再轉乘巴士,便可前往奉祀坂上田村麻呂的神社。除了這座神社以外,傳說中祂曾經佈陣或打倒惡鬼的地方也還繼續奉祀着祂。良彥只是上網稍微搜尋,便找到了好幾個不知真假的田村麻呂傳說,足見祂是位受人傳頌至今的英雄。
「順道一提,建立清水寺的也是田村麻呂老爺。」
「咦?禰說的清水寺,是東山的那一間嗎?一堆觀光客跑去參觀的那間?」
「對,當年祂爲了平定蝦夷而前去參拜過。」
昨晚擅自留宿良彥家的大國主神表示今天早上也要開會,自行出門了;而良彥賭上一縷希望,和同樣順道留宿的聰哲一起拜訪坂上田村麻呂。起先聰哲不太情願,後來拗不過良彥,只好答應。雖然不知道人類能否與神明抗衡,但現在的他能做的只有這件事了。再說,比起窩在自己的房間裏,至少還能夠轉移注意力。
從當地的車站搭乘巴士,大約需要三十分鐘的車程。雖然正值暑假期間,由於是平日,只有四組乘客;其中也有高中生的身影,不知是不是社團活動結束後要回家?
「我不是去辦差事的,看不見那位田村麻呂先生,幸好有禰陪我來。」
良彥一面望着車窗外流過的景色,一面說道。換作平時,那隻金色狐狸總是會搶先佔據窗邊的座位。和祂分頭行動的情況並不少,可是現在卻突然有種少了什麼的感覺。
「要是我也能像大國主神老爺那樣提升差使兄的眼力就好了,只可惜我力有未逮……」
「別放在心上。禰和祂認識,溝通起來快多了,這樣就夠了。」
「不知道我幫不幫得上忙……」
聰哲在良彥身旁露出了含糊的笑容。
「就算不順利,也不是禰的錯,不必放在心上。或許對方現在已經不想聽到關於荒脛巾神的話題了。」
不過,祂是目前唯一的線索。與其不去找祂,獨自乾焦急,還不如做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弄個清楚明白。
「仔細想想,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了一千多年了。祂現在變成什麼模樣,我也無法預測……」
聰哲隨着巴士振動,視線四處遊移。
「變成什麼模樣……是什麼意思?」
祂是個怪模怪樣的人嗎?良彥從前看過人面鳥,見了什麼應該都不會大驚小怪就是了。
「對我而言,祂相當耀眼,是我崇拜的對象;光是能跟他說上話,我就很開心了。我一直想爲祂盡棉薄之力,可是祂到了晚年,變得難以親近……」
聰哲揀選言詞,露出掩飾的笑容。
良彥模模糊糊地想起那把刀的形狀。記得刀鞘樸素許多,形狀也和良彥常在電視上看到的日本刀大不相同。
見良彥的語氣帶有些許責難之色,聰哲連忙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他。
「好久不見了。」
「……這種稱號有什麼意義?」
「哦?你要我怎麼做?」
「這裏保留了樹木和土壤的原始面貌,附近也有河川,精靈很多。」
祂恨恨地啐道,隨即猶如火焰熄滅一般,自良彥眼前消失了。
繞行市民大廳與居民中心的巴士一路駛向神社,乘客隨着靠站而增增減減。距離神社最近的巴士站就在第一鳥居前方,由於位在沒有斑馬線的道路對側,必須走天橋通行。穿過石造的第一鳥居之後,空氣倏然一變;筆直的參道一路通往深處,粗壯的樹木並立於兩側。良彥不知道那是杉樹還是檜樹,只覺得走在底下,暑氣緩和了幾分。
「家父也是,而田村麻呂老爺的父親與苅田麻呂老爺也擔任過這個官職。苅田麻呂老爺的盟友道嶋嶋足老爺正是蝦夷人。」
祂是在捉弄自己?還是在測試自己?良彥不明白,只能回望祂的雙眼。替朝廷帶來勝利的英雄──這是大家口中的祂,可是良彥現在完全摸不清祂的心思。
「蝦夷人?」
只是直到現在纔想起來而已。
「冒昧來訪,很抱歉。這位是差使兄,他想拜見田村麻呂老爺,所以我就帶他過來了。差使兄看不見田村麻呂老爺,如有失禮之處,尚請包涵。」
「還滿大的耶!」
「我當然也想阻止大改建,不過……被喫掉的西方金龍是我的──」
良彥和聰哲一起穿過第二鳥居,繼續在參道上前進,直到即將穿越第三鳥居時纔看見社殿。不過,那似乎是拜殿;大多神社的拜殿後方就是本殿,這裏的拜殿後方卻是手水舍,必須再穿過一座鳥居,走下坡道,過了橋,通過兩支巨大箭矢組合而成的紀念碑底下,再爬上石階以後,纔是本殿。現在這裏似乎成爲消災解厄的神社,拜殿前頭的廣場經常舉辦行車安全祈願。
「話說回來,差使兄有何貴幹?既然看不見我,應該不是爲了差事而來吧?」
「啊,對、對不起……」
聰哲展示自己佩帶的大刀。細長的刀身收在筆直的刀鞘裏,上頭鑲有玉石,十分華美。
回程,等候通往車站的巴士時,聰哲喃喃說道。
「不,當時看禰的表情,根本是樂在其中啊!」
「看來你是白跑一趟了。」
良彥簡潔地說明了甦醒的荒脛巾神搶走鹽竈神社,試圖引發「大改建」,並喫掉了西方金龍之事。
田村麻呂壓抑自己心中高漲的感情,如此問道。
「──很稀奇嗎?」
田村麻呂沉默下來,似乎陷入沉思之中;不久之後,祂喃喃說道:
不,恰好相反。他原本就無力。
「田、田村麻呂老爺──」
「當然,畢竟差了十歲。不知道是哪位仁兄陪這樣的黃毛團兒練劍的時候,居然來真的呢!」
「不壞?這等於是要掃蕩人類耶!禰是認真的嗎?」
不是差使時的自己居然如此無力。
「就我聽到的說法,是因爲祂愛護有加的蝦夷人被殺,所以祂懷恨在心。不過,我沒當面見過祂,老實說,不清楚祂在生什麼氣。」
這是真心話,但是說出口以後,良彥卻有種無可言喻的空虛感。
另一種說法是祂精神失常。這些說法全都是從神明口中聽來的,他並沒有親自確認過。
田村麻呂調侃毫不客氣地凝視自己的良彥。
「要是我說我是真的這麼想呢?」
「對,說不定比現在的日本更爲多元。」
「我知道,這幾天精靈都吵吵鬧鬧的。」
「回去,別再踏上這塊土地。」
聰哲沒有多說,良彥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田村麻呂回答,表情絲毫未變。
監督者?食客?還是──
「啊,對,呃……」
「田村麻呂老爺……」
聰哲一臉緊張地喃喃說道。接着,祂回頭對良彥說了句:「走吧!」走向了右側的道路。徐緩下降的道路呈現階梯狀,與流經神社旁邊的河川相連;聰哲在通往河川的階梯途中停了下來。
田村麻呂皺起眉頭。見祂以手按刀,良彥莫名地緊張起來。
「老實說,我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做。其他神明好像分成了好幾派,有的認爲投靠荒脛巾神比較好,有的說要等國之常立神出面……有的主張討伐荒脛巾神……」
「……『大改建』嗎?或許不壞。」
「不過,或許人都是這樣吧!抱歉,是我想太多了。」
良彥皺起眉頭,以爲自己聽錯了。祂知道「大改建」是什麼意思嗎?
「剛認識的時候,禰還只是個黃毛團兒。」
「我的家族之中似乎有大陸人,這就是俗稱的隔代遺傳。」
「那是從前蝦夷人用的『蕨手刀』。」
「哦,懸在腰間的那把?」
話一說出口,周圍的空氣彷彿突然凍結了。田村麻呂那雙帶着笑意的眼睛多了一抹鈍光。
「有那麼多嗎?」
「蕨手刀?」
「你知道荒脛巾神爲何喫掉西方的金龍,並試圖引發『大改建』嗎?」
聰哲再次呼喚。從祂的視線判斷,田村麻呂似乎是走向本殿去了。之後任憑他們如何呼喚,田村麻呂都沒有再次現身。
聰哲仰望夏季的天空。雖然已經過了下午三點,陽光依然熾熱;幸好巴士乘車處有屋檐,不至於曝曬於陽光之下。
「話說回來,好久不見了,聰哲。若要問禰別來是否無恙,似乎有點奇怪。禰看起來很有精神。」
田村麻呂自嘲地說道。
「那又如何?」
田村麻呂的雙眼捕捉住良彥,幾乎令人凍結的溫度讓良彥的背上冒出冷汗。與須佐之男命初次對峙時相似的壓倒性敵意與嫌惡感,露骨地灌注在良彥身上。
走過通往本殿的太鼓橋,在燈籠並列的參道上前進片刻之後,出現了一條往右彎的道路。本殿並不是這個方向,但聰哲卻突然在岔路口停下了腳步。
「聰哲,禰居然爲了這種事居中牽線。」
「差使兄。」
良彥擋在僵住的聰哲身前。
⛩
「抱、抱歉,因爲差使兄和我能夠正常交談,我一時忘了。」
「禰知道荒脛巾神醒來了嗎?」
參道前頭可望見黑沉沉的第二鳥居,但是還不見社殿的影子。雖然規模不同,看上去和京都的糾之森
(注5)
有些相似。
田村麻呂似乎早已習慣,淡然說明。祂看起來像是三、四十歲,不過就和聰哲一樣,不見得是享年的模樣。
「經禰這麼一說……祂的刀握柄是彎曲的,而且刀身比較短。」
「沒關係,跟我說禰看到了什麼。」
「我只是認爲手下留情反倒失禮而已。」
田村麻呂站了起來,用帶有異彩的眼珠俯視良彥。
「對,您看得出和這把刀的形狀有何不同嗎?」
田村麻呂一面留意別讓刀摩擦地面,一面往石階坐了下來,並如此詢問。河水在他的腳底下流動着。
良彥一面窺探聰哲的臉色,一面思考如何開口。
「總之,我想救西方的金龍。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想設法說服荒脛巾神。如果可以,希望禰能助我一臂之力──」
在聰哲的介紹之下,良彥再度朝着空無一物的空間行了個更深的禮。當他抬起頭來時,發現眼前有個身高遠遠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彪形大漢,身穿甲冑,佩刀而立。然而,最引起良彥矚目的是他的髮色。那頭褐色頭髮在夏日的照射之下散發出金色光芒。祂的膚色白皙,輪廓深刻的剽悍五官比起日本人更接近西洋人,或是兩者之間的混血兒;眼珠也略帶灰色,和良彥所聽到的奈良至平安時代的武將形象大相逕庭。
冰冷的視線貫穿了聰哲。
田村麻呂依然坐在石階上,對良彥投以冰冷的視線。良彥幾乎快被祂的眼神壓倒,但還是揀選言詞,繼續說道:
「咦?陸奧鎮守將軍不是聰哲的爸爸嗎?」
看着兩神聊起舊事,良彥鬆了口氣。看到聰哲在巴士裏的那副神色,良彥原以爲祂不願和田村麻呂見面,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我以爲當過徵夷大將軍的禰可以想出什麼好辦法。」
「田村麻呂老爺!」
「不是聰哲的錯,是我拜託祂帶我來的。」
河面反射了陽光,光芒在田村麻呂的甲冑上晃動。良彥有些錯愕地看着兩尊原爲平安人的神明交談。仔細想想,聰哲的祖先也是從百濟國來的。
田村麻呂眯起眼睛笑道。祂沒說話的時候,由於目光銳利,看起來不怒自威;一露出笑容,就顯得和藹多了。
「田村麻呂老爺十幾歲時跟隨身爲陸奧鎮守將軍的父親前往多賀城上任,大約在那裏住了半年。」
聰哲仰望着遮蔽夏日的樹枝。
說着,聰哲指着某個方向,隨即又察覺良彥看不見,連忙收回手指。
話說到一半,良彥便停住了。黃金究竟是他的什麼?
「差使兄看到田村麻呂老爺的刀了嗎?」
「是啊!瞧,那邊也有。」
「是某個人送給祂的,祂一直很珍惜那把刀。」
聰哲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良彥也連忙低頭致意。過去向來看得見神明,他沒想到看不見會是如此不便。
「老實說──」
田村麻呂簡短地對無言以對的良彥宣告。
「當年平城京與平安京的異國人士遠比現代人想像的多,像我這樣的容貌並不稀奇。對吧?聰哲。」
「對,說來稀奇,雖然出身蝦夷,卻進官封爵。並不是所有蝦夷人都受到虧待。對於在東北生活、與蝦夷比鄰而居的田村麻呂老爺而言,蝦夷並非征討的對象,而是融合的對象。事實上,祂就是這麼對我說的。」
「可是……祂是徵夷大將軍耶!」
「對,深受當時的聖上信賴,而田村麻呂老爺也不負重望,立下了許多戰功。其實我曾經問過祂,這樣心裏不難過嗎?」
聰哲露出回憶當年的眼神,繼續說道:
「當時,田村麻呂老爺沒有回答,但祂確實露出了笑容,還說祂一定會結束這場戰爭。可是,從某個時候開始,祂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時常對周圍的人亂髮脾氣,聽不進旁人的諫言。我也曾經寫信求見,卻不得其門而入。剛纔見面的時候,我還以爲祂又變回從前那個豪爽的田村麻呂老爺了,誰知……或許田村麻呂老爺已經不願再憶起當年的事了。」
良彥想起剛纔田村麻呂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才讓祂說出「大改建也不壞」這種話?替朝廷與蝦夷的長年戰事畫下休止符的確實是祂。難道成爲神明以後,祂對人世真的毫無留戀了嗎?即使現在可說是祂親手寫下的歷史換來的結果。
「……或許這不是祂期望的未來吧!」
抬頭仰望的天空蔚藍無比。生活在平安京的人與生活在東北的人,應該也都仰望過同樣的天空。
聰哲欲言又止,最後似乎還是不吐不快,再度將視線轉向良彥。
「差使兄,田村麻呂老爺當時不得不殺祂不想殺的人,若說祂殺的其實是祂想保護的人,也不爲過。因此,對於田村麻呂老爺而言,這個人世、這個未來與祂期望的並不相同。」
聰哲殷殷訴說,良彥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
「所以請您別怪罪田村麻呂老爺。」
「我知道,我沒有怪罪祂。」
良彥安撫聰哲。來到這裏之前,或許該先針對田村麻呂做個事前調查的。良彥仗著有聰哲這個熟人在,有恃無恐,竟然疏忽了這一點。看來他比自己所想的更加着急黃金的事。
「……黃金老爺的事沒幫上忙,很抱歉。」
聰哲再次鄭重道歉。
「不是禰的錯。」
良彥面露苦笑。其實他並不怎麼失望。就算田村麻呂答應幫忙,目前他也不曉得該請祂做什麼纔好。要曾經征討蝦夷的祂去討伐神明,似乎也不太對。良彥想請祂幫的不是這種忙。再說,聽了剛纔那番話,良彥多多少少也明白祂不願觸動當時的記憶。
「把氣氛弄得那麼僵,我才該道歉。」
「不,沒這回事……」
「上次很抱歉,拜託你幫了那麼多的忙。」
「宮司先生說有水羊羹可以喫。」
良彥喃喃說道,發現身上穿的T恤已經因爲汗水而溼透了。連頭髮都是溼的,活像剛洗完澡。
「你的打工不就是打掃嗎?而且不久以後可能會轉正職。」
「良彥。」
時間是上午六點五十二分,爸媽差不多該起牀了。窗簾的另一頭已經完全亮了,傳來了麻雀的叫聲。良彥躺在牀上動也不動,卻又睡不着,只能繼續傾聽傳來的晨音。
白皙臉頰染上了紅色鮮血,躺在擔架上的,正是那個少女。
和聰哲道別以後,良彥回到家。他從來沒有如此疲憊過,日期還沒變,便鑽進了被窩。身體明明和鉛塊一樣重,不知何去何從的不安與焦躁卻讓他睡不安穩,頻頻醒來。從窗簾縫隙間望見的天空逐漸泛白,就在他好不容易快熟睡之際,狀況毫無預警地發生了。
塌陷的柏油路下方噴出了猛烈的水柱,或許是水管破裂了。良彥鑽過傾倒的電線杆底下,跑過瓦斯味瀰漫的道路,好不容易纔抵達大主神社的參道。然而,他覺得景色似乎不太對勁,隨即才發現石階前的紅色大鳥居倒塌了,附近的燈籠也崩落一地。目睹這番慘狀,良彥一心只想着找人幫忙,跑上了變爲波浪形的石階;跑到一半,他絆到腳,險些跌倒,及時用手抵住地面。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情況緊急,分秒必爭。當他爬到最上階時,察覺背後莫名明亮,便回頭觀看。
「良彥,光靠你一個人是搬不動的。」
「良彥……」
⛩
「是夢?」
「晴南!」
良彥擠出的聲音過於嘶啞,傳不到遠處。
「業者說大概還要兩年才能種到土裏。」
這道近似哀號的呼喚有了微弱的回應。
「媽!不要緊吧?」
「啊,宮司先生。」
良彥在四石社前呼喚狐神的名字。
良彥使盡渾身之力拉門,但事態並未改變。他心知一個人的力量不夠,連忙前往父母的房間。父母的房門一下子就打開了,可是房裏卻變得面目全非。母親的梳妝檯椅子倒在門前,原本位於房間中央的牀鋪撞破了通往陽臺的落地窗,約有三分之一在外頭。衣櫃櫃門壞了,倒在地板上,掉出來的衣服和配件堆成了一座小山。這個房間裏有母親帶來的嫁妝桐木櫃,同樣是呈現倒在地板上的狀態。
震央:京都府南部
「穗乃香!」
見到熟面孔,良彥點頭致意。他是這座神社的宮司,也就是穗乃香的父親。因爲孝太郎的緣故,良彥常來這裏,名字和長相都被記住了。
門把還能轉動,可是門框似乎歪了,外開門文風不動。然而,比起這件事,更讓良彥擔心的是房裏完全沒有回應。妹妹不可能這麼早起,昨晚良彥還看到她在客廳裏看電視。
連良彥自己都覺得很蠢,但他還是忍不住抱着期待仰望小神社。依黃金的性格,搞不好咕噥一句巧克力,祂就會飛奔而來。
「什麼時候移植?」
良彥再次確認似地說道,用雙手捂住臉龐,鬆了口大氣。好真實的夢。敲打妹妹房門的衝擊、握住父親的手及抱起母親的觸感,他全都記得一清二楚,彷彿一切都是現實。就連穗乃香白皙臉頰上的鮮血,都像是幾分鐘前才親眼目睹似的。
「晴南!晴南,妳沒事吧?」
「她已經起牀了。沒在一樓嗎?」
「我到底有多瞭解祂?」
良彥大叫,跳了起來,發現自己身在熟悉的牀上,一時之間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櫃門緊閉的衣櫃,放在桌上的電腦,以及胡亂堆放在書架上的漫畫,全都一如睡前所見的光景。
良彥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不去社務所打招呼,但一名身穿白紋紫絝的男性正好從本宮走出來,叫住了他。
「啊,這麼一提,氏子送了一堆給我們。」
京都有許多木造房屋和寺院神社,一旦着火,便一發不可收拾。而現在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態就在眼前發生了。
「媽!」
「我一定會馬上回來的。」
良彥擠出笑容。都已經被喫掉了,該如何搭救?就算救出來了,黃金還活着嗎?良彥毫無把握,但是他不願意放棄希望。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可以幫幫忙?我爸爸和妹妹被困住了!」
父親對奮戰的兒子說道。
⛩
良彥撥開堆積如山的衣服,抬起衣櫃櫃門,突然發現一條穿着熟悉睡衣的「腿」。瞬間,他的腦門發冷,全身都冒出了雞皮疙瘩。
「──爸!」
斜後方傳來尖銳的聲音,良彥茫然地回過頭來,只見兩個戴着安全帽、貌似救難隊員的人抬着躺了人的擔架匆匆忙忙地經過。這裏也有人受傷?良彥迷迷糊糊地目送他們經過身邊兩秒後,又立刻追上擔架,叫道:
「讓一讓!」
「叫救護車……不,救難隊?」
「黃金的事,我會再想辦法的。」
「原來是夢……」
說着,父親痛苦地皺起臉龐。
「晴南呢?她沒事吧?」
不知何故,平時被石階兩旁的樹木遮擋而看不見的景色在這個時候顯得格外鮮明開闊,彷彿是從更高處的視角往下俯瞰一般。
「她沒和你在一起嗎?」
「黃金……」
「這就是你拜託我打掃的根據嗎?」
「有沒有人!」
「──穗乃香!」
宮司招手示意良彥前往社務所。良彥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又不好意思拒絕,只好接受他的好意。
「總算長出根來了。」
正好走出儲藏室的孝太郎一看見良彥,便說出了不祥的話語。
「我立刻搬開,等我一下!」
他扯開嗓門大叫,可是沒有人注意他。大家都忙着照應自己的家人,無暇他顧。
良彥一路走到大天宮前方,從中門往內窺探。他看到的是平凡無奇、一如平時的風景,不過社殿裏頭大概還在開會吧!他嘆了口氣,在中門前二拜二拍手一拜之後,走下通往本宮的坡道。
「爸!媽!你們在哪裏?」
良彥的喃喃自語幾乎不成聲,唯有爲時已晚的事實擺於眼前。
良彥下意識地抱住膝蓋,抵着額頭。他一方面慶幸只是場夢,一方面又覺得像是看見了不久之後就會發生的未來。荒脛巾神期望的「大改建」大概就是這樣吧!到時候,所有常伴左右的親朋好友都會輕易喪生。
以至於良彥從未想過會有告終的一天。
「要不要順便進來坐坐?有人送水羊羹給我們。」
宮司一面笑聽兩人一如往常地鬥嘴,一面走進社務所。
「有沒有人……」
只聽見屋子咿軋作響,彷彿連人帶牀被抬起又摔落的上下搖晃將良彥硬生生地拉回現實。當他清醒時,劇烈的左右搖晃已經開始了,胡亂堆放在書架上的漫畫應聲掉落,枕邊的智慧型手機總算發出了緊急地震警報,不協調音引人越發不安。桌上的電腦在一陣橫衝直撞之後滑落地板,滑輪椅滑到了房門口,砰一聲撞上門板,倒了下來。衣櫃櫃門彷彿帶有意志一般地開開闔闔,衣服、包包和收納箱一起飛出衣櫃,撞上牀腳。良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抓緊牀鋪纔沒被甩下來,只能茫然地看着整個家搖來晃去。
「她的房門打不開,要進去只能破門而入……」
劇烈的搖晃持續不到一分鐘,但良彥感覺起來卻像是足足有五分鐘,甚至更久。搖晃好不容易停止了,可是地震警報還是像故障了一樣持續作響。該怎麼關掉它?良彥拿起手機,看到上頭顯示的紅色文字,整個背上都凍結了。
下一瞬間,良彥彈了起來,衝出房間,猛敲隔壁的妹妹房門。
良彥握住父親的手說道,匆匆忙忙地跑下樓。
良彥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之下勉強完成工作,回家的路上,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大主神社。附近的大學正好剛下課,騎着自行車的學生就像河水一樣大舉流出了校門。良彥逆流而行,看見紅漆鳥居依然在原地,不禁鬆了口氣。燈籠和石階也和平時沒兩樣。四石社一如往常,靜靜地佇立於手水社彼端。或許是因爲作了那樣的夢,「一如往常」的景色讓他好生感激。
「怎麼可能?別說得好像我很愛打掃一樣。」
良彥呼喚,但是母親並無反應。他跨過冰箱,奔向母親身邊,只見母親雙目緊閉,動也不動。良彥將母親抱到客廳,讓她躺在移了位的沙發上。母親還有呼吸,可是良彥完全慌了手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父親和妹妹還困在二樓。
良彥喃喃說道,用智慧型手機撥了一一九,但只是一直傳來忙線音,完全沒有接通的跡象。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此判斷的良彥先用毛巾固定母親的頭部止血,並穿上布鞋,打算到附近找人幫忙。對面的房子半塌,圍牆崩落,電線杆傾倒,柏油路面產生了裂痕。環顧四周,到處都冒出了煙,穿着睡衣逃到路上的人們慌亂失措地哭喊着。有人連聲呼喚家人的名字,有人渾身是血、神情恍惚,還有幼童茫然地呆立於父母身旁。也有人拿着滅火器或水桶來回奔走。
「天啊……」
良彥設法抬起桐木櫃,可是裝了母親收藏的和服與腰帶的櫃子比想像中的重了許多,任憑他如何咬緊牙關使出喫奶的力氣,仍舊文風不動。父親的身體似乎也不聽使喚,難以從些微的縫隙間爬出來。
西方的金龍。被如此稱呼的祂真的和自己認識的黃金是同樣的神明嗎?良彥沒有確切的證據。他既不知道黃金有個叫做東方黑龍的兄弟,也不知道祂是國之常立神的眷屬。仔細想想,良彥從未聽祂提過自己的過去,而良彥也不曾問過。
良彥現在真的軟了腳,膝蓋險些落地。熟悉的街道被火舌吞噬,化爲灰燼;濛濛黑煙竄起,污染了清晨的夏日天空。
「接下來就看它能不能平安長大了。」
良彥一面呼喚,一面下樓,懷着不祥的預感,頭一件事就是打開廚房的門。只見櫥櫃裏掉出來的碗盤碎了一地,彷彿整個地板都鋪上了碎片。而在倒下的冰箱另一頭,他發現了頭部流血、失去意識的母親。
良彥踩着沉重的腳步爬上石階,與夢中一樣回顧身後。在石階兩側的茂密枝葉遮擋之下,他連剛纔穿過的鳥居都看不見。別的不說,從這個高度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鴨川的對岸。確認了這件事,他才重新認識到那確實是場夢。
「不,一點小事而已,而且還有西瓜可以喫。」
祂在身旁是那麼地理所當然。
父親呼吸急促,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八成是倒地時受了傷。
「爸爸不要緊,你先去看看你媽的情況。還有晴南……」
聞言,良彥回過了頭,只見宮司拿着兩塊水羊羹,面露微笑。
最大震度7強
「『大改建』……」
鴨川彼端的市街陷入了一片火海。
「怎麼,你又想打掃了?」
先前在歪鬥秀上看到的地獄般的光景閃過腦海。
孝太郎抱着紙箱走向授予所。良彥沒有立刻走進社務所,而是窺探儲藏室旁的種植箱裏的杉樹插枝。雖然看起來和上次差不多,不過既然沒有枯萎,代表插枝應該是成功的。
父親被橫倒的桐木櫃壓住,只有部分手腳和頭部勉強露出來。
良彥遲疑了一會兒以後,奔向大主神社。那裏應該還有夜班的職員,說不定孝太郎也趕過去了。只要再多一個男丁,應該就能救出爸爸和妹妹。跑着跑着,他突然察覺腳上一陣疼痛,仔細一看,一塊偌大的玻璃碎片插在自己的左小腿上。是什麼時候受傷的?不過,他沒時間管這種小傷。他必須儘快救出兩人,帶他們和母親一起前往可以接受治療的地方。
或許祂回到這裏來了。
「你媽呢?」
「兩年?」
「人類兩歲的時候也還是嬰兒吧?」
經宮司這麼一說,倒也有理。良彥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如果是蔬菜或花卉,兩年或許很長,但杉樹只要有良好的環境,可以活上幾千年,兩年只是一眨眼而已。
「我和這棵杉樹是老交情了。我跟它是同一年生的,常常和它比身高,只可惜轉眼間就被它追過了。」
宮司招手示意良彥到陽臺上。他們並肩坐了下來,拆開水羊羹的包裝。用透明塑膠湯匙舀起的冰涼甜點喫起來十分順口。
「幸好還能插枝。」
「季節有點過晚,我原本還擔心長不出根。」
宮司面露苦笑,望向種着插穗的種植箱。
「昨天以前還常伴左右的事物突然消失,感覺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不見了。」
良彥忍不住停下拿着湯匙的手,屏住呼吸。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他一陣鼻酸。爲了掩飾溼潤的眼眶,他拚命地眨眼。腦海裏浮現了那一天在這裏喫西瓜的情景。當時有孝太郎,有穗乃香,有辦差事時相識的衆神,還有黃金。不過是兩週前的事,感覺起來卻像是很久以前。這樣的日常生活如今也籠罩在荒脛巾神的「大改建」陰影之下。
昨天以前還常伴左右的事物。
或許會在不久的將來全數失去。
就像那場夢一樣,被混凝土塊壓扁,在紅色烈焰中燃燒殆盡。
朋友、家人、城市、風景。
還有喫着別人送的水羊羹這種平凡無奇的夏日午後。
這件事冷不防地席捲了良彥的心頭。他的腦子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卻直到此刻才猛然驚覺珍惜的事物有多麼脆弱。
事實上,黃金已經消失了。
良彥只聽到祂被一口吃掉的下場。
「良彥?」
宮司擔心不發一語的良彥,喚了他一聲。
大國主神欲言又止,像是在尋找言詞。良彥察覺了,替祂說下去:
良彥堅定地點了點頭,說道:
「等着吧!」
「如果可以不去,我也不想去。可是我都聽見你說要去了,就算我阻止,你大概也不會聽;要是放着不管,我怕晚上會睡不好覺。」
被耍得團團轉的大國主神用高了八度的聲音詢問。
「不不不,不用去也知道!這可不是辦差事啊!對方打算連凡人一起把我們全滅了耶!連有沒有說話的機會都是個問題。再說,你又看不見荒脛巾神──」
不知那隻狐狸可有聽見這句話?
良彥將頁面往回翻,打開了方位神的名字首次出現的那一頁。當時他還不知道要蓋朱印,趁着黃金睡覺時硬生生地抓着祂的腳掌沾印泥捺印。歪七扭八的掌印躍然於墨字之上。良彥望着掌印,突然想起水羊羹還擱在桌子上,便起身去把水羊羹放進冰箱裏。繼續沉浸於感傷之中,也想不出任何辦法。良彥下了樓,打開廚房裏的冰箱,愣了幾秒鐘。若是母親在場,看到他呆呆地杵在冰箱前,鐵定要斥喝他:「快關起來,冷氣都跑掉了!」他暫且關上冰箱,又再次打開確認。妹妹似乎還沒喫掉。
「……你在說什麼?」
「天底下沒有永遠存在的事物,就連自己也不曉得哪一天會死,爲什麼人總是對失去的東西戀戀不捨呢?啊,這不是在諷刺。」
「爲什麼……現在衆神齊聚一堂,正在討論該怎麼做,要是你在這種關頭擅自行動──」
良彥筆直地回望大國主神。
這是他自己的決定。
「咦?是禰岳父說這件事和人類無關的,既然無關,我去了也沒問題吧?」
大國主神不解其意,默默地眨了眨眼。
「我想當面向荒脛巾神確認幾件事。「大改建」的事,黃金的事,還有蝦夷的事。」
「要是國之常立神一直不出面,演變成全面戰爭,或許就沒機會救出黃金了。再說,如果能把荒脛巾神和黃金分開,或許荒脛巾神就會失去引發『大改建』的力量。」
「我知道。再說,我的確捨不得那棵杉樹。」
「是啊……我就知道。」
「咦?剛纔?」
既沒有荒脛巾神的名字,也沒有方位神的名字。
大國主神佔據了良彥的牀鋪,大發牢騷。良彥可以理解祂的心情。到頭來,就是因爲國之常立神不出面,纔會陷入這般僵局。良彥也不明白國之常立神爲何不出面。再繼續等下去,或許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一回到房間,良彥就立刻打開空調,並從包包裏拿出不知幾時間跑進去的宣之言書。只要相隔一段距離,和自己的脖子以緒帶相連的宣之言書便會自動跟上來;雖然外觀與普通的御朱印帳沒有兩樣,但無論翻多少頁,剩餘的頁數都不會減少,紙張無限相連。敬福朱印的隔頁尚未浮現任何神名。如果上頭出現荒脛巾神的名字,至少自己可以有個冠冕堂皇的名目介入這件事。
大國主神再次一臉不快地拄起臉頰。看着祂的側臉,良彥用力咬緊牙根,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天底下還有比祂更可靠的同伴嗎?
自己的座位旁邊的靠窗座位上有道熟悉的身影,身穿連帽上衣,一臉不悅地拄着臉頰,一雙長腿無處可放;祂一看到良彥,便用下巴指了指靠走道的座位。
良彥告知,大國主神只能啞然無語地回望着他。
「別擔心,我不會給禰們添麻煩的。」
「聽了那番話,你以爲我會讓你一個人去嗎?」
「等……」
「沒有。」
⛩
大國主神兇巴巴地說道,距離近得鼻頭都快湊在一起了。良彥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不是。我有更想去的地方。」
良彥沒把要去鹽竈神社找荒脛巾神的事告訴穗乃香。一來是因爲不想讓她擔心,二來是怕她說要一起去。這並不是悠閒的觀光旅行。怨恨人世、吞食兄弟的荒脛巾神會如何對付人類無從預測,不能帶她到那種地方去;因此,他才搭上了夜行巴士,獨自前往。
「我想去找荒脛巾神。」
良彥一面擦拭剋制不住的淚水,一面擠出笑容。
「是不是胡來,要去了才知道。」
「欸,我有話要跟禰說。」
「沒人坐。」
「祂說那是祂要喫的,叫我別動,可是卻沒喫掉,可見是發生了不測的事態。祂是被拖下水的。既然這樣,當然得去救祂啊!」
呼!肩膀放鬆下來,一股笑意同時從體內湧上,良彥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一屁股坐下,駝起背部,不知何故,眼角滲出了淚水。
良彥的視線和一臉尷尬的大國主神對上了。他得意洋洋地俯視着大國主神。
「禰怎麼會在這裏?」
「嗯,我已經上網買了夜行巴士的車票,打工也已經請好假了,明天晚上出發。」
「抱歉,最近淚腺變得很脆弱。」
良彥沐浴在冷氣之下,茫然地喃喃自語。
「明天?」
良彥鄭重地說道,大國主神詫異地坐起身子。
這是個賭注,然而不知何故,良彥確信一定行得通。
「只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
「爲什麼?」
「話說回來,禰怎麼會在這裏?我本來是要自己──」
「黃金還沒喫『完整橘子Q彈冰果凍』。」
「不要緊。關於這一點,我在剛纔已經百分之百確定了。」
「啊?咦……等……」
「執着、固執、執念……說法有很多種,每個人傾注感情的方式也不盡相同……不過,我個人寧願把它稱之爲愛。」
良彥放下揹包,戰戰兢兢地往座位坐了下來。原以爲祂會貫徹事不關己的態度,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意外的發展。
大國主神放開揪住良彥胸口的手,嘆了一口大氣。行經神戶與大坂的巴士已經坐滿了六成,從京都上車的乘客包含良彥在內,共有五組人。
「有黃金在。」
這樣也好。良彥不想把祂拖下水。
須佐之男命要人類別插手,而唯一找到的線索田村麻呂也輕易地斷了。別的先不說,爲何黃金會跑去找荒脛巾神?爲何事前沒跟良彥說一聲?莫非祂真的和荒脛巾神是一夥的?這些疑惑不時地冒出頭。
他好想念那隻會向他抱怨「爲什麼沒留一份給我」的狐狸。
「所以我明天就會出發。」
對於衆神而言,不過是日常一景。
「不,這是對號座。」
話才說到一半,良彥的胸口就被硬生生地揪住了。
「哎,咦……說真的,你到底在說什麼?這樣太胡來了!」
宮司仰望屋檐彼端的夏季天空。
「怎麼了?是想去酒店散心嗎?」
「虧我還是個祈求平安的神職人員,居然要等到失去了以後,才發現平凡無奇的每一天是多麼可愛、多麼寶貴。」
良彥帶着宮司讓他帶回去給家人喫的三份水羊羹,踏上了歸途。家人都還沒回家,家中的熱氣悶得他快冒出滿頭大汗。
「應該說我已經決定了纔對,跟禰報告一下。我會出門兩、三天。」
「咦?等、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不、不行,我不能讓你去!」
「禰在生氣?」
這不是自己能做什麼的問題,而是要不要做的問題。
一臉錯愕的大國主神終於擠出了這句話。
「或許是吧!可是就算你去了,也不見得能夠救出黃金啊!我很不想這麼說……祂可是被喫掉了耶!依建御雷之男神的說法,祂們已經同化了。再說──」
「都到這個關頭了,國之常立神爲什麼不快點出面啊?那個老頭到底在猶豫什麼?都是因爲祂不出面,這種愚蠢的會議纔會開個沒完。」
良彥對虛脫無力的大國主神如此說道。
「再說,也不知道黃金和祂是不是真的不是一夥的?」
「不過,我不會幫忙,只是旁觀而已。有我在,荒脛巾神就不會對凡人亂來了……應該不會。」
在這裏哭哭啼啼的,無法改變什麼。
良彥一如往常地喫完母親煮的晚餐,邊和妹妹爭奪遙控器邊看電視,並和父親閒聊家庭菜園的狀況。他重看喜歡的漫畫,確認平時常收看的影片頻道,洗了個澡,回到房間時,大國主神已經消失無蹤了。
「隔壁沒人坐。」
最壞的情況,就是一片樹葉凋零而已。
所以良彥就不能採取任何行動嗎?
答案是否定的。
二
平凡無奇的每一天。這句話意外地打動了良彥。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樣很無聊,但是對於現在的良彥而言,這是他求之不得的生活。
扒入口中的水羊羹帶有些許鹹味。
聞言,大國主神一時語塞,轉念一想,又開口說道:
「禰是要我坐下?」
良彥擦拭滑落下巴的淚水。
「……禰用不着跟來的。」
這一天,大國主神在出席大天宮連日召開的會議之後,就像是返回長期住宿的飯店一樣,輕鬆自在地回到良彥的房間。
「荒脛巾神體內有黃金,我應該看得見。」
大國主神顯然答不上話。祂張開嘴巴,試圖反駁,又閉上嘴巴,接着又張開嘴巴,最後氣力耗盡,倒向牀鋪。見狀,良彥像是在宣告勝利似地舉起拳頭。
宣之言書的最新頁依然是一片空白。
大國主神再度將視線轉向良彥,說道:
「你最好想像一下你走了以後會有多少人傷心。凡人很脆弱,脆弱又無常。即使心靈相通,也會在轉瞬間消逝。」
大國主神鮮少露出這種感傷的眼神,讓良彥有些好奇。良彥有種感覺,祂應該不只是在說自己。
「所以你要更加珍惜一起活在這一刻的奇蹟。」
「我知道。」
良彥乖乖地點了點頭。不知何故,穗乃香的身影閃過了腦海。
發車時間到了,巴士開始緩緩地駛動。
看來前往仙台的這一夜是睡不着了。
⛩
從仙台站搭乘電車,不到三十分鐘即可抵達當地的車站,接着只要再步行十五分鐘,就是荒脛巾神佔據的神社了。雖然良彥感覺不到,一進入仙台,大國主神便因爲荒脛巾神的濃厚氣息而起雞皮疙瘩,抵達車站時更是露骨地皺起眉頭。
「真羨慕你,聽不見那種聲音……」
走向神社的路上,大國主神頻頻捂住雙耳,如此嘀咕。
「什麼聲音?」
「淒厲的咆哮聲,警告我們別靠近。」
良彥只聽得見車子在馬路上行駛的聲音,不過大國主神似乎聽見了不尋常的聲音。
「祂已經察覺我們了?」
「那當然。祂認不認得你我不知道,出雲之王來了,怎麼可能渾然不覺?」
大國主神以一如平時的態度回答,停下來等紅綠燈時,又喃喃說了一句:
「好討厭的聲音,聽起來活像哀號。」
良彥朝着目前還看不見的神社望去。如果荒脛巾神是在哀號,祂究竟想訴說什麼?怨懟?憎恨?還是──
「拜託啦!我知道禰們是乖孩子。傳完話就可以回來了。」
如此呼喚的是大國主神的聲音。良彥只知道祂在詢問「你不要緊吧?」但無法回答,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瞬間,本殿方向傳來了一道劃裂空氣的咆哮。那並非警戒聲或威嚇聲,而是種近似情感爆發時的尖叫聲,大概是荒脛巾神的本體發出來的吧!同時,腳下猶如地震一般開始響動。
「不行,良彥,再待下去太危險了!」
「要休息一下嗎?」
大國主神在良彥身旁氣喘吁吁地說道。
「很不巧,我沒那麼溫順。如果我是乖乖聽話的走狗,就會將他五花大綁,不讓他來這裏了。」
「咆哮已經停止了,可是結界之中傳來了很強的壓力。哎,我也沒期待祂歡迎我們就是了。」
「豈有此理……我陷入了那麼痛苦、那麼悲哀的長眠……爲何……兄弟卻……」
「那不是本神。本神出不了設有結界的本殿,那只是個傀儡。」
大國主神打從剛纔就一直朝着天空伸出右手,做出釋放某種東西的動作。根據祂的說法,祂是要精靈替祂傳話,表明自己沒有敵意,但是精靈畏懼荒脛巾神,不願靠近神社。
不久後,傀儡發出了聲音。說來意外,那是道纖細的女聲。
「西方兄弟的意識正要與我融爲一體。這麼一想,你想見面的心願也算是達成了。」
「良彥!」
大國主神拉着良彥的手臂,打算走出唐門。
「住口!」
縱使想反抗,良彥已經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了。麻痺感比疼痛感更爲強烈,他無法吸氣。
雖然幾乎沒有計劃可言,良彥照着昨晚在巴士裏和大國主神講好的那樣說道:
蹲在地上的傀儡將黑色臉孔轉向他,身體依舊呈現不安定的狀態。
「不用了,休息了也沒差。」
傀儡掙扎似地抓着自己的胸口,雙腳一軟,跪倒在地。接着,祂的身影彷彿滲入了空氣之中,逐漸模糊變形。良彥與大國主神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杵於原地。
傀儡迷迷糊糊地說道。說到後半時,祂停下了動作。良彥沒聽清楚,只知道祂似乎是在呼喚某人的名字。然而,傀儡隨即回過神來,緩緩地朝着良彥的脖子伸出了手。
傀儡回以強硬的聲音,同時,良彥的正面刮來了一陣強風;明明是盛夏,卻冰冷得令他幾乎凍結。
「爲什麼不是我?」
意識終於清晰的良彥察覺自己的身體也和光球一起漂流着;雖然緩緩地持續流動,如果心裏想着要前往某個方向,便能夠逆流朝着那個方向移動。良彥窺探在附近漂流的藍色光球,小男孩坐在某人的屍首旁邊的影像傳入腦內。
「兄弟傷心,我也傷心,所以合而爲一。」
「等等,至少讓我和本體見面,而不是傀儡──」
良彥詢問,大國主神輕輕舉起右手回應。
「我明明也一樣,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經歷那種痛苦?爲什麼只有兄弟,只有兄弟──可以和你一起生活?」
「建御雷之男神說過了吧?現在的荒脛巾神神志不清!別把祂和你過去見過的神明混爲一談!」
在意識朦朧之間,良彥知道自己的脖子被勒住,眼前逐漸變紅。他連掙扎的力氣也不剩,話語無聲無息地脫口而出。
大國主神急忙上前抵擋,但未能抵銷力量,被吹向後方,撞上了唐門,無力地摔落地面。
一道並非大國主神的年輕男聲傳來,只見跨坐在良彥身上的傀儡被某種柔韌如鞭的東西彈開了。同時,某種物體開始包覆良彥,彷彿在保護他一般;感覺起來冰冰涼涼的,還有股直竄鼻腔的樹香味。
這是這個少年的記憶嗎?
「大國主神!」
「我來這裏,是有事要求禰。」
「不愧是建御雷之男神的結界,沒有半點空隙。哎,這樣對方應該積了不少壓力吧!」
說到最後兩字,良彥不禁淚水盈眶。他今天來到這裏,正是爲了不讓這次的會面變成最後一面。
「別動!」
良彥使盡全身的力氣大叫。
「大國──」
良彥原想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又重新將眼睛轉向視野邊緣捕捉到的東西。正面有座拜殿,用來參拜奉祀建御雷之男神的左宮本殿與奉祀經津主神的右宮本殿;而拜殿前方有個人獨自佇立,穿着沒看過的幾何圖案衣服,留着一頭烏黑的長髮,體型像是女性,臉孔雖然對着良彥,卻像是漆成了黑色似的,看不見眼鼻口。
傀儡微微抖動歪起的頭,用和機械一樣平板的聲音喃喃說道。
良彥奔向祂,前方突然有道黑影閃過;隨即,傀儡從天而降,將他壓倒在地。良彥撞上石板,全身一陣劇痛,喘不過氣來。
「不需要,不需要你。快消失,快消失,快消失。」
不久後,神社矗立的臺地映入了視野。大國主神向良彥說明本殿一帶是籠罩於半圓形的巨大結界之中。
「可是,還沒救出黃金!」
「黃金!」
「出雲之王如今也淪爲大和神的走狗了嗎?」
良彥與大國主神面面相覷。已經來不及了嗎?救不回黃金,就阻止不了「大改建」。
「你──是誰?」
「我知道禰對人類及大和神明抱持的看法。老實說,關於這一點,我沒有權利說三道四。只不過……我想和黃金見面。祂幫過我不少忙,或許這是最後一面了。」
黃金──
傀儡用僵硬的聲音回答。
「兄弟奪走了我的一切,自己居然過得如此逍遙自在……」
這次的目的是和建御雷之男神看到的金龍見面。雖然可以溝通的可能性很低,但總比正面請求荒脛巾神撤回「大改建」要來得有希望。
「這點狀況還在預料之中。再說,要是我現在自己回去,一定會挨須勢理的罵。」
「萩原良彥。」
良彥靜靜地倒抽了一口氣,再次將視線轉向傀儡。從那張漆黑的臉孔無法窺知任何感情。
「──不行。」
「我是差使,和黃金住在一起。不過,今天我不是來辦差事的──」
走吧!大國主神說道,輕輕地拍了良彥的背部一下,大概是替他提升眼力吧!良彥吸了口氣,做好覺悟,穿過了唐門。瞬間,周圍的聲音就像浪潮一樣退去,香客的身影也倏然消失無蹤。比平時略微黯淡的景色在良彥的周圍拓展開來。
通往臺地上的神社的路有好幾條,良彥與大國主神毫不猶豫地選擇從表參道正面突破。穿過厚重的石造鳥居以後,是道筆直延伸至隨神門的長階。良彥他們隨着其他香客走上意外陡急的石階,在通往本殿的唐門前停下了腳步。目前良彥本身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大國主神的臉色顯然變差了;只見祂隨手擦掉滑落下巴的汗水,一臉厭煩地凝視本殿。
良彥再次望向本殿。好不容易來到附近,卻一無所獲,只能摸着鼻子乖乖回去嗎?
「良彥,別理祂!」
「你和西方的兄弟是什麼關係?」
此時,傀儡的臉孔微微地發出了劈啪聲。下一瞬間,祂的右半張臉爆開了,就像玻璃碎裂時一樣,發出尖銳的聲音,碎片如花瓣般飛舞。漆黑的部分剝落,良彥確確實實地看見了底下的黃綠色眼睛。
如此大叫的傀儡釋放了一陣驟風。被祂一把抓住的風之精靈化爲利刃,射向了良彥。
大國主神設法安撫並送走精靈以後,長嘆一聲。
大國主神耍着嘴皮,做了個深呼吸,調勻氣息。
「禰是不是後悔跟來了?」
「不要緊吧?」
「能不能讓我和黃金……和金龍見面?」
「黃金!是我!快回答!」
「你要當祭品,當獻給神明的供品。兄弟一定也贊成這麼做。」
祂的聲音似乎有些慌亂,又像是隱含怒意。
良彥放大音量,掩飾聲音中的顫抖。
「不行。」
「──禰的目的是什麼?」
良彥不明白傀儡在說什麼,困惑地杵在原地。
「──原來你就是良彥啊!兄弟記憶裏的……人類……差使……」
當良彥醒來時,發現周圍有幾顆大光球漂浮着。這些大小足以容納自己的光球宛若在徐緩的河裏漂流一般,朝着固定的方向移動;其中也有不規則移動的光球,被這種光球彈開的光球又將其他光球彈開,在奔流之中製造出各式各樣的動態。良彥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只是迷迷糊糊地眺望着,覺得好美。這裏是哪裏?這樣的疑問存在於腦海一隅,可是他實在提不起勁去思索。長時間眺望光球,他察覺每顆光球的顏色都有微妙的差異。有的接近藍色,有的接近黃色,有的是淡桃紅色,有的是綠色。不曉得有什麼不同?良彥窺探手邊的黃色光球,瞬間,陌生的影像流入了良彥的腦中。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人們還穿着樸素麻布衣的年代,一個小男孩和貌似妹妹的小女孩一起奔跑的影像。良彥窺探另一顆光球,這回流入腦中的是那個小男孩和家人一起祈禱的影像。
傀儡思索片刻,緩緩說道:
「爲什麼──」
傀儡呆板地說着這句話,用掌中冒出的空氣塊毆打良彥的臉頰,緊接着是肩膀、胸膛和腹部,最後又抓起一把風砸向良彥。被迫變形的精靈發出的哀號聲掠過耳朵,良彥同時聽見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吱吱作響的聲音。
「兄弟……兄弟該跟我一樣纔對!」
傀儡詢問,良彥硬生生地撬開乾燥的嘴巴。
良彥清楚地報上名字,傀儡卻是反應平平。他握住拳頭,繼續說道:
三
每當有車子駛過,就有一陣熱風吹向步道。良彥如此詢問,而大國主神啼笑皆非地回答:
燈號轉爲綠燈,一人一神再次邁開腳步。
「死心吧!西方的兄弟與我已經分不開了。懷抱同樣空虛的龍合而爲一,只是時間的問題。」
「你最好消失,你最好消失……就連×××……也已經不在了……」
良彥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依須勢理毘賣的個性,鐵定曾再三叮嚀丈夫和良彥一起回來,搞不好還想跟來。然而,大國主神最終是隻身前來,理由想必與良彥一樣吧!
「良彥!」
「好驚人,沒想到身在結界之中依然有這等本事。這一帶設下的清場結界也是出自於禰的手筆吧?」
傀儡用手捂着嘴巴,似乎在笑。
傀儡如此大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良彥可以感覺到傀儡在聽了大國主神的一番話之後,將意識轉向了自己。祂的臉上雖然沒有眼睛,良彥卻有種被注視的感覺,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沒想到除了須佐之男命以外,還有神明能夠如此威壓大國主神。
良彥暗想,但若是如此,爲何不是少年的視角?影像幾乎都是從特定場所看到的景色。
「啊──」
良彥從窺探的光球抬起頭來,發現有顆光球朝着自己飛來;他還來不及閃避,光球便撞上了他,並穿透他的身體。瞬間,大量的影像流入腦海。一瞬間的光芒之中以比快轉快上數倍的速度塞入了數小時分量的資訊。
每天的禮拜。
對於神明的敬畏。
闔家團圓的和樂。
質樸安穩的生活。
製作土器的營生。
對於伐木挖土的感謝之心。
以及紫色的小花。
這是某人看着這家人時留下的記憶。
不屬於自己的感情流入心中,良彥發現自己在哭;不聽使喚的淚水不斷從雙眼湧出。
下着綿綿細雨的森林中,躺在矮草上的少年。
看着他的某人所感受到的糾葛、煩惱與悲傷。
無法伸出的援手,無處宣泄的情感。
不久後,良彥發現有隻狐狸以側臉對着自己,獨自坐在許多光球流來的上游。
「……黃金?」
狐狸的視線前端有個損壞的土器。必須用雙手才能拿起的大土器似乎是甕,表面繪着六角形圖案。
「黃金。」
良彥放大音量,但狐狸一動也不動。良彥試着接近對方,然而任憑他如何掙扎,距離始終沒有縮短。
就這麼扔下聰哲,未免太可憐了。是不是該暫且帶祂回家等候?就在穗乃香尋思之際,手上的智慧型手機響了。
「因爲知道『大改建』即將發生的人類只有我和穗乃香而已。難道還有其他人?」
「當然不能!」
「咦?那在宣之言書上派差事的就是──」
「我的想法……」
⛩
良彥鬆了口氣。與祂同行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你聽見我剛纔說的話了嗎?」
「咦?什麼意思?除了我和穗乃香以外還有別人嗎?」
「黃金!」
「不曉得。或許有,或許沒有。」
「啊──禰是給我宣之言書的老爺爺!」
良彥喃喃說道,這纔回想起來。
「對不起,電話還是打不通,呃,怎麼辦……」
良彥伸出手來,可是無情的距離阻隔了他們。
「前些天讓差使兄大失所望,我想再次向他致歉,還有,關於田村麻呂老爺,我有尚未相告之事……」
祂打算置之不理嗎?惹事的可是自己的眷屬啊!
「抱歉,讓你遇上這種事,是我的過錯。」
「陰間?」
大年神居然知道良彥的行程?穗乃香莫名地佩服起來。如果不是打工,應該是單純外出吧!
「沒、沒錯。有什麼事嗎?」
老人穿着袖子很長的奇妙服裝,看起來有點像和服;一面撫摸下巴的白鬚,一面嘻嘻笑道。
「你要叫幾次?」
自己確實被荒脛巾神的傀儡痛毆了一頓。他連忙摸索身體,可是別說被毆打的痕跡了,身上連個傷口也沒有。
嘟嘟聲持續響起,超過一定次數以後便轉入語音留言服務。平時的良彥會很快接聽。
「是外亦是內?」
「不,可是……」
大神笑咪咪地給了肯定的答覆。
大神笑咪咪地說道:
「不能說只有我一個人,應該是兩個人?還有全部的神明。」
從行道樹下走出來的聰哲一臉困擾地抓了抓腦袋。
「差點就得去陰間報到了。」
「你能接受『大改建』嗎?」
「你只是個凡人,卻這麼胡來。」
「哇!等等,咦咦咦咦──」
「正面就是反面,反面就是正面的意思。對於現在的你而言,或許還太難懂了。」
大神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大神抖動肩膀嘻嘻笑道,朝着良彥伸出了右手;良彥被襲來的風壓吹得往後倒,他並沒有撞上柔軟的地板,而是頭下腳上,開始墜落。
「不,現在不是笑的時候!禰不出面,大家都很傷腦筋耶!黃金說不定還有救啊!禰知道自己的眷屬現在變成什麼樣嗎?」
至少先預告一下吧!這句怨言並未成功傳達,當良彥的視野映出了向他揮手的大神時,意識便中斷了。
之後,巨大的水流將良彥沖走,狐狸離他越來越遠了。
良彥立即否定。誰會期望毀滅?
良彥立刻訴之以理:
「無論是黑龍、金龍、大和的衆神或凡人,我都不能偏袒,這是我的職責。相對地,所有發生的事,我會概括承受,因爲一切都是在我的身上發生的。」
「現在檢查也沒用,那不是肉體。你的肉體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大國主神帶走了。」
「是、是嗎?」
大神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良彥,問道:
「那我反過來問你。」
「可是,要是神明真的實行這件事,我一個人根本無力迴天!所以我現在纔到處奔走,如果能夠救回黃金,或許也能夠阻止『大改建』──」
「黃金!」
「奔走的只有你一個人嗎?」
「我就是那隻狐狸口中的『大神』。」
老人笑着對良彥招了招手。良彥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了起來,走到老人面前。看不見的地板依然柔軟,感覺宛若走在低迴彈素材之上。
「可是禰的龍吞了兄弟龍,打算引發『大改建』。」
「怎麼,你現在才發現?」
良彥詢問,大神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眼前有位長鬚老人在窺探着自己。良彥覺得有點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見聰哲如此惶恐又失落,穗乃香於心不忍,便拿出智慧型手機打電話。雖然不知道祂和良彥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既然祂想見良彥,還是安排他們見面比較好。
「你的想法是?」
「啊、呃,抱歉。」
「終於醒啦?你說了好多夢話,是看見了誰的記憶嗎?」
用充滿歉意的聲音向她攀談的,是上次和良彥在一起的那尊名叫聰哲的男神。後來他們立刻就道別了,沒聊上幾句話。
莫非現在的自己正處於瀕死或命危?良彥戰兢地詢問,而老人極爲乾脆地點了頭。
良彥忍不住大聲說話,大神爲難地看着他。
「你該回去了。女娃兒從剛纔就一直大發雷霆。那孩子很少氣成那樣,大國主神有點可憐。」
「──啊,咦?我怎麼了?」
「神因人敬而增威,人因神德而添運。神爲人,人亦爲神。就是這麼回事。」
「真的只有兩個凡人?」
良彥知道祂大概是神明,但是並不清楚祂的詳細來歷。
大神打斷打算追問的良彥,站了起來。
聰哲大概是等不及,所以在市內到處閒晃碰運氣。只見祂視線遊移,搜索言詞,支支吾吾地說道:
「禰該不會就是……國之常立神吧?」
「黃──」
「人很快就會死,用不着急着尋死。別胡來,我可不想聽敏益發牢騷。」
「是急事嗎?」
手底下根本沒有地板。良彥確實觸及了某種柔軟的物體,但就像空氣層一樣,無法用肉眼捕捉。如果靜止不動,就不會繼續下沉。良彥小心翼翼地就地坐起身子,默默地環顧周圍。這裏沒有地板,也沒有天花板,只有一整片的黑色空間;明明沒有光源,卻能清楚地看見自己與老人的身影,實在不可思議。
「我。」
「只有兩個啊……真讓我失望。」
「老實說,我有事相告差使兄,前來拜訪,但他似乎一早就出門了。詢問大年神老爺,祂說今天應該沒有打工纔是,所以想請教您是否知道他去了哪裏……」
大神彷彿看出了良彥的疑惑,突然如此說道:
大神平靜但清楚地說道。祂的話語在現場微微地迴盪。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大改建』真的會發生,這樣行嗎?」
「回得去。這裏是現實與夢境的夾縫,神與人交流的場所。是外亦是內,是內亦是外。」
「不,我完全不懂。」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無論再怎麼求我,我『什麼事也不能做』。我能做的只有『毀滅與重生』。」
爲了慎重起見,穗乃香又撥了一次,還是一樣轉入語音留言服務。
面對這個輕易揭曉的事實,良彥茫然呆立了片刻。話說回來,爲何會在這裏和祂重逢?
「好了。」
這一天,雖然大學已經開始放暑假,由於荒脛巾神與黃金的事而連日煩憂的穗乃香爲了轉換心情,便在太陽下山以後出門散步,順便乘涼。白天,她寄了封郵件,詢問良彥有沒有從成天待在他家的大國主神口中得知任何新消息,但是至今仍未收到回信。大概還在打工吧!就在穗乃香如此暗忖之際,某處似乎傳來了呼喚聲,她便停下了腳步。
良彥一本正經地回答。祂不能說得更淺顯易懂一點嗎?最好是傻子也聽得懂的程度。
老人有點不滿地仰望良彥。
「哎,畢竟只見過一次面……話說回來,禰是誰?」
「是不是在看電影之類的?」
聽了這道聲音,良彥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是什麼……」
「剛纔我也說了,我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只能在這裏見證毀滅;見證之後,再依照根源神的意志促其重生。我是在這個約定之下,將一切託付給大日孁女……天照太御神,並派遣眷屬龍守護大地。」
「您是不是天眼姑娘?」
老人嘿咻一聲,打直腰桿,在空無一物的空間坐了下來,彷彿那兒有張看不見的椅子似的。良彥用手抵着地板,想要坐起身子,手卻有種緩緩下沉的感覺;他連忙確認地板。
「沒接……」
「呃,那這裏是?我還回得去嗎?」
「聽見了,可是!」
大神答得相當乾脆,良彥越發混亂,皺起了眉頭。這個老爺爺究竟想說什麼?
老人聳了聳肩,如此忠告。聽了這句話,良彥纔想起這個老人是誰。
「啊!」
液晶熒幕上顯示的是良彥的號碼。穗乃香和聰哲都鬆了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喂?良彥先生?」
她呼喚道,可是並沒有傳來平時的聲音。電話明明接通了,無聲狀態卻持續了好幾秒。
「……良彥先生?」
她再度呼喚,這回隱約傳來了嘆息似的呼吸聲。
『──穗乃香。』
在不久之後呼喚她的名字的,是一道成年女性的聲音;說來不可思議,聲音之中同時帶有緊張與強自壓抑緊張的色彩。穗乃香對這道聲音有印象,困惑地問道:
「須勢理毘賣娘娘?」
話一說出口,便有股不祥的氣息從腳邊爬了上來。
爲何良彥沒接電話?
爲何是須勢理毘賣代他回撥?
祂的聲音異於平時的理由──
『妳現在可以來月讀命的神社一趟嗎?』
須勢理毘賣始終保持冷靜地問道。
「有件事得讓妳知道。」
穗乃香愣在原地,一旁的聰哲一臉擔心地望着她。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穗乃香帶有怒意的聲音在月讀命的神社中迴響。
「爲什麼良彥先生會受傷?」
「你在那裏做什麼?」
「……爲什麼?」
「辛苦了,蚶貝比賣、蛤貝比賣,還有羽山戶神的孩子們。」
蝦夷養的馬都很健壯,即使天候不佳也毫不畏懼地繼續奔馳,在都城中素有好評,聽說有些國司也會偷偷購買。東北地方有許多廣大的原野,正適合養馬。聽聞附近就有一座養馬場,他一時興起,便整裝外出了。
「對,是指徵夷大將軍,坂上田村麻呂。」
「良彥先生是人類耶!他雖然是差使,只是個沒有天眼的普通人!禰怎麼會讓他去?」
「是足,你在哪裏!」
癱坐在良彥身邊的大國主神喃喃說道。祂自己的衣服也是多處污損破裂,臉頰與手臂上都有擦傷。不過,祂的傷勢與良彥明顯不同,應該是因爲祂是遠比人類強壯的神明吧!
猶豫過後,田村麻呂如此回答。只見蝦夷年輕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表示要送他到森林出口。然而,田村麻呂不知道可否信任他,不敢上馬。是不是該逃走比較好?這樣的戒心讓他渾身僵硬。蝦夷年輕人察覺了,面露苦笑,濃眉悍面露出的笑容有股意外的親和力。
當他醒來時,會怎麼想?
「別怕,我不會攻擊小孩。」
「雖然受了許多傷,只要待在這裏,很快就能治好了。再說,還有蚶貝比賣和蛤貝比賣在。這一點可就要感謝找祂們來的大國主神了。」
「這件織布給凡人用原本是暴殄天物,這次特別破例出借。」
「沒想到會變成那樣,不,我一開始就該料到的……」
「哎呀呀,大國主兄,別這麼煞風景嘛!」
「是啊!讓他躺在這個充滿神靈之氣的地方,不消兩、三天,應該就能動了。如果是大天宮,或許會更快痊癒,不過帶他去那裏,只怕會把事情鬧得更大。」
白髮男神問道,大國主神盤起手臂沉吟。
「穗乃香,抱歉……」
「沒想到有這樣的地方……」
「記得前頭有片沼澤,沿着沼澤走,或許可以回到多賀城。」
聽到邇邇藝命這麼說,大國主神宛如傷口突然發疼似地捂住胸口。
死了這條心,仰天長嘆嗎?還是──
「禰是哪裏的狐狸?要我叫宇迦之御魂神來嗎?」
穗乃香一反常態地打斷聰哲,焦急地詢問。聰哲略微遲疑地說道:
「我打了水過來,大國主神也快點把臉擦一擦吧!」
「可是,同時也有決裂的可能性。若是演變成這種局面,就無可挽回了。再說,不知道田村麻呂老爺肯不肯出面……」
在良彥枕邊觀察情況的某尊身穿水乾的少年神說道。最後一句話是對着穗乃香說的。
「我……我要再去一次。」
「虧我還特地避開大天宮,借用月讀命的神社,這下子傳入日本各地的衆神耳中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大國主神用安撫的口吻呼喚窮追猛打的穗乃香。
「好了、好了,別那麼激動。他沒有生命危險。」
「──或許祂能和荒脛巾神談談。畢竟祂們現在同爲神明。」
「如果不是祂悄悄尾隨在後,禰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嗎?還不感謝祂!」
「那……」
一頭白色長髮的男神抱着裝了水的木桶走來。祂的身後有尊穿着深藏青色打掛的女神,同樣抱着水桶。穗乃香不知道名字的神明很多,祂們全都一臉擔心地望着良彥。
怎麼會?穗乃香不禁哀嘆。難道自己只能在一旁乾焦急嗎?良彥可是冒着生命危險去找荒脛巾神啊!他如此重視的搭檔至今仍然被囚禁着。
「唉,不行,那邊也完全氣昏頭了。」
「啊……是逃亡眷屬先生。」
田村麻呂在馬背上喃喃說道。一同離開多賀城的侍從失去蹤影,不知已經過了多久?飄蕩於森林之中的薄霧似乎變得比剛纔更濃了。
「抱歉,有我跟着,還發生這種事……」
只見一隻白狐輕鬆愜意地在神社角落啃着別處叼來的仙貝,不知是從哪裏跑進來的。
「呃,聰哲先生,剛纔說的田村麻呂……」
至今仍未聽聞國之常立神降臨大天宮的消息。既然祂不出面,只能自行設法處理,否則事態不會有任何改變。
「嗯、嗯,這樣就夠了。接着只要等時間治好他即可。」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這道聲音,只見良彥的頭部後方有尊掌心大小的小神探出頭來。
「這、這個嘛……田村麻呂老爺確實曾率軍東征,但是祂當年征討的對象始終是人類──」
「那個人可以救回黃金老爺嗎?」
聰哲語帶保留。
一旁的木板地鋪上了榻榻米,滿身瘡痍的良彥就躺在上頭。他的傷口敷上了青草與樹葉,以相貌神似的兩尊女神爲中心的衆神正在替他療傷。
「穗乃香。」
大國主神皺起眉頭。這次的事祂只通知了部分神明,特別是良彥辦過差事的神明;因爲大國主神認爲祂們一定會站在良彥與黃金這一邊。因此,大國主神也私下告知了建御雷之男神與經津主神,而這似乎是錯誤的決定。出於一神之私而傷害凡人的行徑,觸動了祂們的逆鱗。換句話說,荒脛巾神違反了規矩。
大國主神起身,再次向穗乃香低頭道歉。見狀,穗乃香突然冷靜下來了,拚命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
突然有道聲音響起,田村麻呂心下一驚,抬起頭來。不知何時,一個年輕人騎馬來到了他的身邊。看見年輕人身上的服裝,田村麻呂的臉龐微微緊繃起來。是蝦夷人。其實對於田村麻呂而言,蝦夷人並非需要全心警戒的對象;父親的朋友道嶋嶋足也是蝦夷人,田村麻呂向他學習箭術,時常聽他提起蝦夷的獨特文化,因此對於蝦夷頗感興趣。只不過,住在附近的蝦夷人雖已王化,還是有心懷叛意之人,最好別讓對方知道自己是陸奧鎮守將軍的兒子。
田村麻呂拚命地壓抑不安,策馬前行。從枝葉縫隙間射下的光線反射在霧氣的微細粒子之上,周圍宛若罩上了一層紗。往前數過去的第五棵樹在白色的景色中呈現微微透明的狀態。田村麻呂一面留意地面,一面緩緩前進。
突然有道聲音插嘴,在場全員都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
「我也有同感。爲什麼沒阻止他?虧禰還是出雲之王!」
「你是將軍的兒子?」
「不過,至少有希望吧?」
隨着父親赴任多賀城,已經近一個月;季節即將入冬,樹葉漸漸變了顏色。田村麻呂撫摸坐立不安的馬兒脖子,尋思該如何是好。在人生地不熟的土地落單,今年剛滿十三歲的他和大多數人一樣感到不安。他迷失了方向,就算想回多賀城也辦不到。
「你的隨從到哪兒去了?迷路了嗎?」
「建御雷之男神祂們一副隨時就要出兵的樣子。倭建命說會設法勸阻祂們,我看是很難了。」
「傷腦筋。」
「沒什麼好爲難的,在這個時代再來一次東征就行了。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嗎?歷史是會重演的。喏,快去挖角坂上田村麻呂吧!」
田村麻呂打算去看馬。
少年神的對側是尊帶着大青蛙與貓頭鷹的男神,祂也點頭表示贊同。
穗乃香抬起頭來,與困惑的大國主神四目相交。
「其實良彥已經去求過祂了,可是祂拒絕了。」
也是她能爲良彥所做的事。
「該繼續前進嗎?還是待在原地比較好?」
「對!須勢理毘賣娘娘也難辭其咎!如果阻止他,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凡人怎麼敵得過神明?」
「哎呀,禰們還在糾結這種事啊?」
良彥與大國主神居然貿然去找荒脛巾神,而穗乃香直到此刻才得知這件事。這也是讓她焦躁的原因之一。爲什麼沒跟她說一聲?
「不,我……才該道歉……」
田村麻呂忍不住下馬確認花田是不是幻影。他摸了摸花朵,冰涼豐潤的觸感傳來。
即使面對須勢理毘賣,祂依然毫不畏懼地回嘴,並氣憤難平地指着某尊替良彥療傷的神明,繼續說道:
「哎,我們偷偷摸摸地在做這些事,應該已經被發現了。尤其是禰的岳父。」
「理由我不清楚,不過並不是所有神明都不希望『大改建』發生。」
不久後,他來到一片空曠的土地,停下了馬。那兒沒有樹木,只有一整片的淡青色花朵。花朵有五片圓形花瓣,越往中心,顏色越濃,中央則是鮮黃色的花蕊。像嬰兒拳頭一般大的花朵密集綻放的景色十分壯觀,花田彷彿無限延伸至白色景色的另一頭。
「這個嘛……良彥呼喚祂的時候有反應,或許還有希望……」
「只要能把黃金老爺和荒脛巾神分開,應該就能阻止『大改建』,可是該怎麼做纔好呢?」
白狐所指的應該是坂上田村麻呂。這個名字學校教過,剛纔聰哲似乎也提過。
穗乃香移回視線,只見天棚機姬神將織有唐草紋的橘黃色單衣蓋在良彥身上。
「我要再去找坂上田村麻呂老爺一次。」
聰哲帶着悲痛的表情點了點頭。
「因爲起霧而走散了。」
「大國主神,黃金兄還有救嗎?」
⛩
田村麻呂再次呼喚,但是沒有迴音。剛起霧時,他便開始小心留意,然而或許是常走這條路帶來的安心感讓他心生大意吧!沒想到竟會與侍從走散。
她認爲這是擁有天眼的自己該做的事。
不知從哪邊回來的邇邇藝命一臉不耐地抓着脖子。
「不妙。」
見田村麻呂沒有回答,他又繼續追問。口氣雖然粗魯,但似乎是在擔心田村麻呂。
須勢理毘賣輕輕地抱住激動不已的穗乃香的肩膀。祂的表情宛若也在承受同樣的痛苦,見狀,穗乃香不禁咬住嘴脣。祂一定也和丈夫一樣自責吧!
「日名照,沒有阻止他的我也一樣有錯。」
身爲逃亡眷屬,居然敢跑來這附近閒晃,固然令人疑惑,但是穗乃香有更加關心的事。她尋找一同前來此地的聰哲身影。
田村麻呂拿不定主意,咬着嘴脣。
大國主神身旁有尊女神對祂怒目相視,彷彿隨時就要一把揪住祂似的。那是穗乃香從未見過的女神。
然而,田村麻呂的算盤是白打了。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披着田村麻呂從未見過的動物毛皮,揹着裝了箭的竹筒,腰間懸着一把刀;他手上的弓很大,箭術想必頗爲高明。與他格格不入的白色貝殼項鍊吸引了田村麻呂的目光。仔細一看,他的背後還有兩、三個同伴;搞不好其實更多,只是被霧氣遮住了而已。
替良彥敷葉片的衆神們迅速地收起法寶,離開現場。穗乃香覺得其中一神有點眼熟,忍不住以視線追逐祂。祂不就是前幾天大力反對良彥與自己待在大天宮的男神嗎?
哇哈哈哈!白狐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大國主神用狐疑的眼神望着祂。
還是……
沒錯,再怎麼大聲嚷嚷,都無法改變良彥受傷的事實。再說,八成是良彥不聽大國主神制止,一意孤行。他那種不顧一切的率性行動,穗乃香也見識過許多次。如今可以確定荒脛巾神對人類不會手下留情,祂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進行「大改建」。
「我、我纔不是小孩!」
聽了年輕人的話語,田村麻呂忍不住忿忿不平地反駁。哦?年輕人睜大了眼睛,思索片刻之後,下馬走到田村麻呂身邊。他的粗壯手臂和高大體格令田村麻呂啞然失聲。只怕連都城的近衛兵都沒有他如此強壯。
「那就這麼辦吧!」
田村麻呂不知道對方打算做什麼,一陣緊張;只見年輕人一臉愛憐地摘下了腳邊的花朵。
「這是荒脛巾神之花,也是我們祖先的靈魂。我的故鄉也開了很多這種花,傳說對它立下的誓言一定會實現。對這種花立誓,就等於對神明立誓。」
年輕人如此說明,將摘下的花朵拿到自己面前,閉上了眼睛。
「我一定會送你到森林出口。」
年輕人彷彿在對着花朵訴說一般,並將它遞給田村麻呂。
「這樣你肯相信了嗎?」
田村麻呂從未聽過這種傳說。但用僵硬動作接過的花朵似乎帶有一股神聖的氛圍。
雖然身在霧中,替田村麻呂帶路的年輕人卻像是行走於自家庭院一樣自信滿滿地策馬前進,強而有力的步伐讓人感受到沒有道路就自行開拓的意志。田村麻呂望着他那結實的背部,暗忖他是不是哪個知名的族長;但要說他是族長,似乎又太過年輕了。這樣的人如果肯協助父親,或許父親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從前我還叫阿弖良的時候,曾經在山裏迷路;當時我的朋友也和我在一塊,可是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幸好最後父親來接我們,才能平安無事。」
路上,年輕人對田村麻呂提起了這段往事。
「蝦夷人也會迷路?」
田村麻呂天真地問道,年輕人面露苦笑。
「當時我還是個小孩。再說,那大概是我小看山神的懲罰吧!」
他說的山神就是剛纔提到的荒脛巾神嗎?聽說那是蝦夷人信仰的神明。
「你並不害怕蝦夷人。」
年輕人突然如此說道,並將視線轉向田村麻呂。
「身爲西方人,剛纔那番戒心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那並非不理性的恐懼。」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和你打仗。」
期待與這個朋友攜手共度的未來。
待在都城,無從得知地方的文化、生活的智慧與服裝飾品。哥哥們向來認定蝦夷的事物只是鄉下人的野蠻玩意而已。
「再說,或許有一天……或許有一天,可以不必打仗。」
田村麻呂重新打量冢石。荒脛巾神的冢和阿弖流爲的母親有何關係?
「這話也太自私自利了吧!」
阿弖流爲一面看着田村麻呂以生疏的動作採集充當染料的植物,一面說道。
聽了最後那句語氣強烈的話語,年輕人驚訝地瞪大眼睛。這番話並不是謊言,而是田村麻呂的肺腑之言。他常在想,能不能別用武力壓制,而是互相融合?當然,他也知道有懷柔這種方法,但他追求的是更加了解彼此的做法。
「你是要讓這裏的馬和你們村子裏的馬配種嗎?」
「這種花在蝦夷人之間很有名嗎?」
「這可嚇着我了。這個名字是從哪裏聽來的?」
「我跟嶋足學過射箭。蝦夷人很會射箭,也很會騎馬,尤其擅長走山路,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來到多賀城以後,也有很多對我很好的蝦夷人。父親大人確實是以陸奧鎮守將軍的身分赴任,可是他與蝦夷無冤無仇。我認爲我們該學習彼此的長處。只有傻子纔會打沒有意義的仗。」
「其中也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大家感情還不錯。不過,我很少像這樣向哥哥討教各種知識。」
「可以告訴我你現在的名字嗎?」
這一天,田村麻呂再次造訪附近的養馬場,在那兒看到了某個正在試騎的男人,不禁叫了一聲。男人察覺他,騎着馬走向前來,露出了親暱的笑容。
「這也是其中一種意思──」
和阿弖流爲相識的隔天,田村麻呂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身爲附近村落村長的伊治呰麻呂已經歸順朝廷,奉命統治這一帶。他很欣賞不畏懼蝦夷人的田村麻呂,向來格外關照。
田村麻呂有許多事想問他。
季節即將入冬,吹來的風相當冰冷。田村麻呂將衣襟閉攏,仰望身旁的阿弖流爲。
到了隔天即將返回膽澤的那一天,阿弖流爲如此說道,帶着田村麻呂來到了一座小山丘。那兒有成片的草原,一到夏天,就會用來放牧養馬場的馬;然而阿弖流爲帶着田村麻呂前來的時候,卻是長滿了淡青色花朵。
他問道,年輕人露出了苦笑。
面對這個問題,田村麻呂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說了。反正對方已經知道他是將軍之子,隱瞞名字也沒有意義了。
「我有兩個哥哥,四個弟弟,兩個妹妹,是九兄妹。」
阿弖流爲的大手包覆了個子只到自己胸口的田村麻呂的頭。
田村麻呂道過謝,策馬走了幾步以後,忍不住掉轉馬頭。
「是啊!這個季節差不多該謝了,不過陽光充足的地方還開着。」
「別的先不說,荒脛巾神怎麼會是你的孃親?是全體蝦夷人之母的意思嗎?」
「是嗎?如果我是你哥哥,我也會生在都城。」
「請問……」
「不,很遺憾,阿弖流爲……膽澤一帶的人至今仍與朝廷水火不容。不過,阿弖流爲是位勇猛的戰士,同時也是個聰明的年輕人,終有一天,他一定能用那雙眼看清未來的道路,接納朝廷吧!」
說着,阿弖流爲指着草原一角的冢。只見有兩塊巨大的板狀岩石互相依偎,前頭還擺放着貌似供品的獻饌。
「九兄妹!真熱鬧啊!」
「過去我也跟大和人說過話,知道大和人並非全是壞人。可是,我看不慣大和侵略我們,不容許大和奪取蝦夷故里的美麗景色。爲了保護這塊土地,我必須挺身而戰。不久的將來,這應該就會成爲現實吧!不過──」
「──孃親。」
「聽好了,田村麻呂。要挑好馬,得看後腳。要選屁股到後腳之間圓潤豐腴的馬。」
「如果可以和睦相處,我當然也想這麼做。我不想打無意義的仗,再說──」
「請您和阿弖流爲和睦相處。他和您這樣的年輕人肩負了蝦夷與大和的未來。」
田村麻呂脫口而出,又連忙閉上嘴巴。不過,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下去。
「又見面了,田村麻呂。」
「對,那是我們祖先的靈魂,也是荒脛巾神的化身。」
笑聲響徹陽光普照的午後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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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呰麻呂,你認識一個叫做阿弖流爲的男人嗎?」
這一天,太陽一轉眼就下山了,田村麻呂在阿弖流爲返回膽澤之前,約好了和他下次再見。這樣的約定重複了四次,見面的時候,阿弖流爲教了他可以食用的樹果種類、植物的名稱、鞣製樹皮製作衣服及染布的方法。
阿弖流爲在田村麻呂的請求之下教了他許多事物,即使明知他有一天或許會與自己爲敵。他還告訴田村麻呂,從未見過的毛皮是從一種叫做豹的動物身上取下來的,來自渤海;爲了買馬,他將自己透過交易買來的玻璃器皿割愛給垂涎已久的馬主。
還有尚未歸順的蝦夷人的心聲。
「那當然。」
「如果阿弖流爲是我的哥哥,應該好玩多了。」
呰麻呂露出平時少見的嚴肅表情,說道:
蝦夷人說話的腔調與大和長大的田村麻呂有些不同,起先田村麻呂聽不太懂,現在漸漸地習慣了。
「沒錯。因爲血太濃,容易生出虛弱的小孩。」
呰麻呂面有難色,似乎在搜索言詞。
「田村麻呂,今天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這是田村麻呂的希望,只是種心願而已。現在的他無計可施,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阻止戰爭。
「聽說你們的根據地在膽澤,那是在更北邊的地方吧?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我沒有兄弟。村落裏的其他小孩就和真正的兄弟一樣,所以我過得並不寂寞,不過有時候回到家裏,還是會希望自己有個弟弟。情同哥哥的呂古麻被另一個村落收養以後,我一直感到很寂寞。」
田村麻呂爲了掩飾內心的感情,如此說道。他拚命地忍住淚意,故作平靜,以免被阿弖流爲察覺。
「這是我的大和朋友,田村麻呂。或許有一天……他能夠拯救我們,請禰記住他。」
總有一天會變成敵人。
「昨天在森林裏遇見他,他還給了我一朵荒脛巾神之花。」
聽了阿弖流爲的這句話,田村麻呂感覺到自己一度壓抑的好奇心又快要爆發了。
「令堂?」
「阿弖流爲。」
年輕人似乎很高興,繼續策馬前行。
「對喔!這樣太無聊了。阿弖流爲必須是蝦夷人才行。」
田村麻呂打趣道,阿弖流爲抖動肩膀笑了起來。
「我、我也不想!和你這種虎背熊腰的人打仗,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再說,我說過只有傻子纔會打沒有意義的仗吧?別連你都加入傻子的行列!」
然而,就算如此,難道他不能期待嗎?
這句喃喃自語在幾天之後實現了。
「聽說蝦夷出好馬,今天我原本打算去看的……」
「阿弖流爲也和你們一樣,是歸順的蝦夷人嗎?」
田村麻呂想起自己的不中用,聲音變得越來越小。年輕人察覺,微微地笑了。
不久後,森林的出口映入了眼簾;年輕人停下了馬,要田村麻呂自行離開。
打從田村麻呂剛到這裏來的時候,便一直很關心率領蝦夷人與蝦夷人打仗的呰麻呂。他說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像嶋足一樣揚名都城,但內心想必是五味雜陳。一定也有人罵他是叛徒吧!
兩人第五次見面的時候,已經像年歲相差許多的兄弟一樣嬉戲笑鬧了。
直到此刻,田村麻呂才痛切地感受到這件事,不禁一陣心酸。
他一定知道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吧!
「……但願還能見到他。」
「後腳……」
「原來如此,所以您纔有那朵花啊!」
「那是荒脛巾神的冢,幾乎每個村落都有,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有塊比這個更大的岩石依代。其實我真正想帶你去的是那裏,只可惜太遠了。」
「還有,也要看毛皮的光澤、背部的曲線和前腳肌腱的大小。眼珠烏黑、炯炯生光的馬比較乖巧。」
「不行嗎?」
田村麻呂看着呰麻呂靈巧地縫合魚皮,打住了話頭。
「很遺憾,我沒打算俘虜你。我是要介紹你給孃親認識。」
阿弖流爲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見狀,田村麻呂感覺到自己的心中萌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
「帶我去那兒做什麼?要俘虜我,這裏就行了吧?」
他果然是個勇猛的戰士啊!田村麻呂露出了苦澀的表情。想起阿弖流爲的結實手臂,就各種意義而言,田村麻呂都不想與他爲敵。
「田村麻呂少爺。」
「阿弖流爲!別胡說八道!」
「你叫什麼名字?」
「是嗎?田村麻呂啊!」
田村麻呂在好奇心驅使之下接連發問,而阿弖流爲也耐心地替他一一解答。這座養馬場是屬於歸順陣營的,阿弖流爲原本不該來這裏,不過俗話說得好,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只有表面上順從朝廷的蝦夷人似乎不在少數。事實上,聽說蝦夷擁有與渤海交易的獨自管道。站在朝廷的立場,蝦夷人擁有都城買不到的貨品,應該是件令人不快的事吧!就連已經歸順的蝦夷人都在向繼續貿易的蝦夷人走私貨品。
沒錯,這個人並非自己人。
「田村麻呂。」
阿弖流爲對着荒脛巾神的冢石呼喚。
在田村麻呂的請求之下,呰麻呂正在教他使用魚皮做衣服的方法,聽了這個問題,不禁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你還真清楚啊!現在的根據地確實是膽澤。從前是在更東邊一點的地方,現在活動範圍變得大了些。這次我是來看馬的。我們自己雖然也在幾年前開始養馬,但是希望能夠透過交配培育出更好的馬。」
「是荒脛巾神之花啊!」
田村麻呂抱着一絲不安問道。他擔心阿弖流爲或許會與父親爲敵。
阿弖流爲盤起手臂,尋思該如何說明。
「聽說我的孃親是荒脛巾神。」
「什麼意思?是荒脛巾神生下你的嗎?」
「我真正的孃親在我小時候過世了,之後養育我的是荒脛巾神。父親是這麼跟我說的。」
「就算令尊是這麼跟你說的──」
田村麻呂正要反駁的瞬間,一陣驚人的暖風從正面吹來,縈繞於兩人周圍,搖動淡青色的花朵。田村麻呂覺得暖洋洋的,彷彿只有這個地方籠罩在春天的陽光之下。
「在冢前說起孃親的時候,總是會吹起這樣的風。我成年的那一天,孃親消失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父親對我說,如果思念孃親就到冢前,孃親一定聽得見我的聲音。」
田村麻呂忘了想說什麼,仰望着阿弖流爲。或許是因爲他的表情實在太過錯愕,阿弖流爲露出了苦笑。
「不相信也無妨。不過,我希望你記住,荒脛巾神是蝦夷的母親,也是我的孃親。」
田村麻呂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轉向冢石。蝦夷人信仰、祈禱的荒脛巾神是什麼樣的神明,他不太明白。都城寺院林立,佛教廣爲流行,人民都以佛像爲寄託;像荒脛巾神這種沒有偶像的自然信仰,住在宮裏的人大概會笑它過時吧!
「──我不知道你的孃親是否真是荒脛巾神,不過我知道祂對你而言很重要。」
在筆直凝視的前方搖曳的荒脛巾神之花。
同時也是蝦夷祖先靈魂的美麗聖花。
促成自己與阿弖流爲結識的花朵。
「再說,我不希望這麼美的花朵被人踐踏。」
阿弖流爲吐了口氣,溫暖的手掌再次覆蓋了田村麻呂的頭。
「這就足夠了。」
他的聲音溫柔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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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觸及意識底層的遺忘記憶,黃金便有種身體被緊緊綁住的感覺。重如鉛塊的物事填滿了胸口的大洞,給了祂一種再也無法浮起的無力感。壓抑自己的無形之手是三由的?還是他的家人的?對三由一家見死不救之後,金龍依然恪守本分,因祂而死的凡人不計其數。神明引發的天崩地裂和疫疾使得凡人輕易喪命。
無法離開這裏。
《續日本紀(中)》 宇治谷孟(講談社學術文庫)
衆神如此稱呼祂,有時也會以被視爲同一神的方位神名號來稱呼。不知道與知道祂曾爲金龍的神明都接納了以全新外貌在京都紮根的祂。其中──
《續日本紀(下)》 宇治谷孟(講談社學術文庫)
《田村麻呂與阿弖流爲 古代國家與東北》 新野直吉(吉川弘文館)
《坂上田村麻呂》 龜田隆之(人物往來社)
沒錯,自己殺掉的凡人不只他們。
《蝦夷的古代史》 工藤雅樹(吉川弘文館)
黃金再次緩緩地閉上眼睛。
待續
《古代的村落》 鬼頭清明(巖波書店)
黃金兄。
時代流轉,到了明治以後,祂把守護的職責也交給了天照太御神,在四石社悠閒的隱居;縱使現在雙龍化爲一體,也不成任何問題。倘若「大改建」真的發生,也是主人的旨意吧!仔細想想,下凡至今已經過了許久。或許真如東方的兄弟所言,該是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黃金。
就這麼融入東方兄弟體內,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黃金!
黃金老爺。
《圖說平城京事典》 國立文化財機構 奈良文化財研究所編(柊風舍)
注4
:日本傳統的鍊鋼法,用來將砂鐵煉製成玉鋼。
已經無可奈何,沒辦法,沒辦法了。
映在眼皮底下的微光不知何故,令祂倍感懷念。
祂像是找藉口似地反覆說道,突然想起那是三由的口頭禪。
注5
:京都的茂賀御祖神社境內的原生林。
祂是什麼時候開始化爲擁有與金色陽光相互輝映的美麗毛皮的狐狸的?


每次想起過去,黃金的思緒就變得更加遲鈍,甚至萌生了這樣的念頭。
黃金覺得身體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了。或許那是過去只被祂當成一片凋零的樹葉而未加深思的生命重量。一旦體認到有多少生命,就有多少人生的道理,祂便再也無法執行任務了。
《坂上田村麻呂》 高橋崇(吉川弘文館)
似乎也有人如此大膽直呼身爲國之常立神眷屬的自己之名。
《蝦夷與東北戰爭》 鈴木拓也(吉川弘文館)
祂動彈不得。
《鹽竈神社》 押木耿介(學生社)
──黃金。
彷彿有道熟悉的聲音在呼喚自己,黃金輕輕地睜開了眼睛。黑暗之中,隱約有光線從上方射入。那並不是強光,而是從縫隙間外泄的微弱光芒。意識依然模糊不清,不過被那道聲音呼喚的感覺並不壞。然而,祂疲憊不堪,連要抬起頭來都萬分艱辛。
參考文獻
不知幾時間,祂多了這個名字,而祂也覺得不壞。仔細回想起來,除了金龍與兄弟這類稱呼以外,這是祂初次擁有識別個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