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尊 湛藍的滿月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2萬 字
一
須勢理毗賣代爲傳話的隔天,大國主神造訪了良彥家,說出三貴子的歷史真相。祂並未透露是從何得知的,然而,聽聞須佐之男命爲了袒護失去妻女而絕望的月讀命所下的決斷,以及天照太御神無奈接受的經過,良彥震撼不已,啞然無語。
「如須佐之男命所願,高天原發生的一切全被當成祂的罪行,衆神也忠實地將之散播出去。因此,像須勢理和我這類騷動過後才誕生的神明並不知道真相,留在凡人典籍裏的,也是衆神散播的僞史。也正因爲如此,《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中關於月讀命的記述極少。三貴子的過去就這麼被埋葬在歷史洪流中。」
大國主神坐在良彥的牀上,倚著牆壁,帶著自揭瘡疤的表情說出這番話。
「說句題外話,凡人並不知道三貴子都是性情剛烈的,對吧?典籍裏描述得像是脾氣火爆的只有須佐之男命而已。其實,祂們三姊弟都是那種性子,須佐之男命已經算是最溫順的一尊神。」
「……真的假的?」
「畢竟是姊弟嘛。」
大國主神無奈地嘆一口氣,繼續說道:
「月讀命的荒魂究竟是如何失落的,依然成謎;荒魂爲何分離、現在位於何處,大概只有須佐之男命知道。」
戴著帽兜的男神把視線轉向良彥。
「很沉重的故事吧?毫無疑問是最重量級的。月讀命變成那副模樣,知道內情的神明都很同情祂,可是不知道荒魂的下落,無法助祂復原。須佐之男命又堅持不說出實情,大家都束手無策……凡人和這段醜陋的往事毫無關係,照理說,差使是用不著承擔此事。」
良彥坐在椅子上,黃金則是默默守在他的腳邊,不發一語。
「……所以禰才阻止我?」
「結果沒成功就是了。」
大國主神聳了聳肩,良彥把視線從祂的身上移到地板上。
「……我現在知道禰爲什麼要我別追究了。須佐之男命爲何那麼抗拒月讀命取回荒魂──也就是取回記憶的理由,我好像也明白了。」
良彥想起月讀命問起失去荒魂前的自己是何模樣時,須佐之男命啞口無言的神情。祂身爲弟弟,只是不希望讓哥哥想起悲傷的往事而已。
「永生永世替哥哥頂罪,這可是需要相當大的覺悟……換作是我做得到嗎?」
良彥喃喃自語,大國主神微微地皺起臉龐。
「我的兄弟也不少,但我可不想當祂們的替死鬼。如果對我有恩,或是我欠了什麼人情的話另當別論,我纔不要無條件頂罪呢。」
大國主神自嘲地笑了。良彥也點頭附和,苦澀地嘆一口氣。縱使找到月讀命的荒魂、縱使月讀命復原,須佐之男命就能獲得救贖嗎?或許想起一切的哥哥,只會再度自責而已。若是如此,須佐之男命是否會質疑自己長年以來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感到空虛?
大國主神沒料到良彥會這麼說,不禁屏住呼吸。祂那雙睜大的眼眸搖曳著,難掩動搖之色,接著撇開了視線,拉了拉帽兜的兩端。
良彥沒想到會有陌生人替自己解說,不由得慌了手腳。
雖然不知道祂是如何得知這個祕密,可是,一想到在外人眼中向來自由奔放的祂居然一直守著這個不能說的祕密──
「……我從以前就覺得……」
「我知道的和禰剛纔所說的差不多。須佐之男命決定替月讀命頂罪,以及天照太御神迫於無奈,接受了這個決定。至於月讀命的荒魂在何方,我也不知道。」
「……啊,該怎麼辦?」
「你問我,我問誰?」
「這樣啊……」
「禰一定很痛苦吧。」
「異聞是什麼……?」
大國主神愣了一愣,把臉轉向一旁,喃喃說道。
良彥念出作品名稱,盤起手臂。
「憐憫公主的人們向月亮祈求她的靈魂獲得安息……月亮信仰從此誕生,這個故事也隨著海外移民一同流傳到當時的日本。後來,故事漸漸演變爲日本風格,變成《竹取物語》……這就是《竹取物語》的異聞。」
「因爲這樣想比較浪漫啊。」
「……『湛藍色的月亮升起時──節錄自《竹取物語‧異聞》──』。」
「一點也不有名。這是我前夫的家鄉流傳的故事,應該是有人虛構出來的吧。」
「不,已經夠了。」
真相確實很沉重。
良彥在如同照片般細緻的風景畫前沉吟,並確認名牌上的高中校名與作者名字。如果校名和穗乃香的一樣,良彥便會記住作者的名字。
良彥近距離地再度仰望藍月。畫中人物也很美,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月亮。靜謐無聲,乍看之下冷冰冰的,卻毫不吝惜地用它的青白色光芒照耀四周,甚至讓人感受到一股暖意。這樣的形象在良彥心中瞬間與那尊男神重疊。
「呃,這是很有名的故事嗎……?」
「浪漫?」
「哎,不過照這樣看來,爲了搶走夜之國而吞食荒魂的說法應該是假的吧?」
「王公貴族爲公主的美貌著迷,爭相求婚,但公主對他們不屑一顧,只是望著月亮,日日期盼有人來接她回去。當侍從因爲思念月亮上的家人而傷心流淚時,公主鼓勵他們:『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再相聚之時。』然而,侍從一個接一個離開人世,最後公主的生涯也降下簾幕。」
「──啊?」
男神停頓一會兒,吐出發自內心的問號。黃金則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看著他們。
哥哥僅剩的和魂變爲勾玉,不知須佐之男命做何感想?
「就是這個嗎……?」
良彥知道《竹取物語》,但完全沒聽過女性所說的異聞。或許是自己孤陋寡聞?良彥壓低聲音詢問,女性露出了苦笑。
《竹取物語》是輝夜姬的《竹取物語》嗎?
「留在人類典籍中的只是歷史的一小部分,另有異聞或不同的結局也沒什麼好奇怪。所以,就算是願望也很好啊,說不定事實真的是這樣。」
中午過後,良彥結束打工,和同事喫完午餐回家的路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如此嘀咕。宣之言書已經上了墨,若要完成差事,良彥就必須尋找月讀命的荒魂,而要尋找荒魂,就得再和須佐之男命見一次面。正如大國主神所言,荒魂的下落只有祂知道。
良彥自嘲地喃喃說道,最後還是把智慧型手機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裏。
女性指著畫布上的人物,眯起眼睛。
「你年紀輕輕的,想法卻這麼大器。」
曾被親兄弟謀害的祂皺起鼻頭,表示敬謝不敏。見到祂與凡人如出一轍的舉止,良彥不禁苦笑。確實,就算須佐之男命和月讀命曾做過自己不知情的約定,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客氣。」
「……月亮。」
良彥盤起手臂。既然須佐之男命重視哥哥到不惜爲祂頂罪的地步,應該不至於這樣對待哥哥的荒魂纔是。
「您知道這個故事……所以您是這幅畫的作者的家人囉?」
良彥凝視著自己的掌心。
「就是這樣。良彥,我只能幫到這裏了。至於最關鍵的『尋找荒魂』差事,很抱歉,我沒有任何情報。」
在各自沉默之中,良彥緩緩說道。
「不過……謝謝禰。」
「真遺憾。」
「是啊。我聽見這個說法的時候,也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祂不能找個好一點的藉口嗎?」
「……再說,比起我,須佐之男命一定更痛苦……我一直不瞭解祂的苦衷。」
「這只是推測而已。比我年長的太古之神或許知道這件事的全貌……」
●
「故事雖然是虛構的,聽起來卻很真實。」
「不,我沒跟祂說。和我熟識的神明,應該都不知道真相吧。」
「對。沒想到那孩子會拿這個故事當繪畫題材。」
全國學生美術展分爲書法與美術兩部分,投稿作品經過審查後,只要能夠得到獎勵獎以上的獎項,便會獲得展出。得獎也有利於進入藝術大學就讀,因此對於以美術系爲志願的高中生而言,可謂是魚躍龍門的大好機會──良彥透過櫃檯的海報得知這些資訊。反正回家也只是悶頭苦惱而已,倒不如來欣賞學生熱力四射的藝術創作,也可順便散散心。良彥帶著這般輕鬆的心情,接過三折導覽手冊,踏入展覽會場。
「禰真是個好人耶。」
大國主神對黃金投以糾纏的視線,黃金焦躁地用尾巴拍打地板。
良彥也仿效她,再度望向畫布。
「那禰一直獨自守著這個祕密嗎?」
「那麼,月讀命的荒魂在哪裏?」
歪頭納悶的良彥身後響起一道陌生的女聲。
「其實在我剛纔說的異聞中是沒有這樣的場面。至少就我聽過的內容沒有,因爲公主最後死了。」
良彥刻意避開大國主神的眼睛說道:
「……對喔。就算月讀命的荒魂在須佐之男命手上,如果祂不想讓哥哥復原,很有可能會謊稱沒有荒魂,拒絕我們的要求。」
良彥不清楚高天原事件發生至今過了多少歲月,不過在這段漫長的時光中,須佐之男命一直替哥哥頂罪,卻是事實。
「多虧有禰。」
「我只知道在那場騷動發生不久後,月讀命的荒魂就失落了。或許在須佐之男命手上,又或許真的不在祂手上。」
大國主神專程從出雲前來,已是十分優待良彥。差事的基本原則,是由凡人親手達成,因此,知道真相的黃金刻意與良彥保持距離,說來也是理所當然。一思及此,不難想像大國主神心中也有過一番掙扎。祂應該明白神明不該干預差使辦理差事,但是依然如此爲良彥操心,讓良彥相當高興。
女性細細品味良彥的一番話,喃喃說道。
看來自己似乎放進口袋之後就忘記拿出來。良彥迷迷糊糊地想起穗乃香說過想讓他看一幅畫。展覽期間已經開始,現在的時間還不到下午三點。良彥接下來沒有任何行程,正巧展覽會場所在的美術館就在附近。記得穗乃香說過,必須得獎才能獲得展示,不知結果如何?良彥拿出智慧型手機,正要撥打穗乃香的電話號碼卻又遲疑了。若是結果令人遺憾,這通電話豈不成了落井下石?
話題又回到原點,大國主神露骨地皺起眉頭。
女性望著藍月,眯起眼睛說道。看她的模樣,應該是母親吧,或許是聽到孩子得獎的消息而來參觀。
不過,若是與祂合力,良彥覺得自己應該挑得起這個重擔。
「是嗎?」
「焦頭爛額?」
立體展示的樓層裏,陳列了許多年輕人的前衛作品,讓他不禁聯想到天棚機姬神製作的衣服。藝術這門學問,果然是深入鑽研之後,便會邁入外行人難以理解的領域嗎?良彥不時駐足觀賞,慢慢前進。時值平日午後,來場者並不多。
彎過用隔間板砌成的轉角後,是一片較寬闊的空間。看見裏頭展示的某幅畫的瞬間,良彥不禁停下腳步。
「禰老是說須佐之男命很恐怖,卻還是這麼關心祂。」
「……美術展啊?」
「又因爲不想讓我承擔這些事而搞得焦頭爛額。」
「……月讀命。」
良彥努力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不知何故,他的感覺像是和再也見不著的月讀命重逢。這種時候,良彥真氣惱自己的語彙如此貧乏。幾乎將人吸入畫中的魄力與壓倒性的美,該用什麼詞語形容?顯然是帶著強烈意志畫下的月亮就在眼前。
大國主神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我想,這一定是作者的願望吧。希望結局是這樣的願望。」
回頭一看,一個約莫四十五、六歲的女性望著畫布如此說道。她穿著米黃色大衣和黑色靴子,綁成一束的頭髮裏夾雜幾絲白髮。
「……就算了解,我大概也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吧。」
「……是願望也很好……也對……」
「大國主神,剛纔禰說的那些高天原往事,禰告訴須勢理毗賣了嗎?」
良彥停下腳步來等紅燈,寒風吹得他身子瑟縮。替哥哥頂罪,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不光是哥哥,須佐之男命也保住姊姊的地位。承擔兩神的過失,並要衆神宣傳自己是愚神,祂的心境是良彥完全無法想像的,良彥只知道祂打從心底敬愛兄姊。得知箇中原委後,良彥總算明白,以火爆聞名的須佐之男命爲何如此悉心照顧月讀命。
聽見前夫這個字眼,良彥立即做好迎接尷尬氣氛的心理準備。然而,一反良彥的預測,女性露出懷念的笑容。看見她眼尾的笑紋和變得更加柔和的表情,良彥的緊張略微紓解了,繼續追問:
走進繪畫部門區,牆上掛著許多裱了框的畫作。良彥完全不懂藝術,只知道自己的畫功和展示作品有著天壤之別。
「這個嘛……畢竟祂是須勢理的父親啊。」
身爲差使的經驗讓良彥發自內心地這麼想。縱使是《古事記》和《日本書紀》,記載的也不見得是衆神所見的真相。幾天前,良彥纔剛親眼見證其中一個例子。
良彥把手插入大衣口袋中。雖說事發當時天照太御神並不在場,可是祂不反對麼弟頂下所有罪行嗎?不覺得失去荒魂的月讀命很可憐嗎?又或是祂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絕不推翻麼弟的覺悟?任憑良彥想破腦袋,終究只能推測而已。
「其他的神明無法插手我能理解,可是,姊姊也覺得這樣沒問題嗎……?」
一月結束,到了二月上旬,連接良彥脖子與宣之言書的緒帶依然沒有斷裂,然而差事同樣是毫無進展,一籌莫展的他只能平淡地過著打工生活。隨著日子經過,大國主神所說的三貴子故事深深地沉入良彥的心中,一想到須佐之男命的心情,良彥便無法採取行動。好幾次,他都想去月讀命的神社看看,但是一在最近的車站下車,想到迎接自己的白銀之神已然不在,他便心生躊躇,最後還是折返了。他也曾經不斷自問去了神社能做什麼,在找不到答案的狀態下度過漫漫長夜。黃金依然在良彥的房間裏生活起居,時而出門,時而確認冰箱內容物,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只要良彥還是差使,祂大概就會繼續住下來吧。
右手插入的口袋中似乎有異物,良彥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先前穗乃香遞給他的學生美術展傳單。
「……我變得慎重許多啊……」
說到這裏,大國主神變得有些吞吞吐吐。
這句話便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耀眼得教人幾欲舉手遮擋的藍月,燦然佔據三分之一的畫布。良彥緩緩吐出屏住的氣息,走向那幅畫。下方名牌所列的高中校名與穗乃香的學校相同。除了「松下望」這個名字,還有紅白緞帶與最優秀獎的標示牌。
「這樣的畫是怎麼畫出來的啊……」
「別、別把我和凡人相提並論,我可是神明啊。一、兩個歷史內幕都承擔不了,像話嗎?再說……」
女性把視線轉向良彥,微微地笑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公主和她的幾名侍從自月亮流落到看不見大海的大陸盡頭。」
面對這個突然的問題,大國主神眨了眨眼。
「浪漫。」
安靜的展覽室裏,兩人的竊笑聲夾雜在呼吸聲之中傳來。
「那我再說一個浪漫的故事給你聽吧。」
心情大好的女性瞥了良彥一眼,繼續說道:
「據說來自月亮的公主其實有個女兒,她的子孫開枝散葉,興建了王國,成爲信仰月亮的一族,來到古代的日本。」
「哦?日本?」
「他們以海外移民的身分逐漸融入日本。記得後來是被稱爲……秦氏。」
「秦氏……」
孝太郎似乎也提過這個名字。
「確實很浪漫。」
「對吧?」
「不過……只有妻女來到地上,父親獨自留在月亮上嗎?」
爲何只有妻女被放逐到地上?輝夜姬的故事中,公主是因爲有罪才被流放到地上,異聞也是這樣嗎?
女性再次將視線移向藍月,一瞬間露出憂傷的神色。
「我也是聽來的,不太清楚。」
她的雙眼回溯著記憶。
「聽說是爲了維護丈夫的名譽,妻女纔在嚮導的帶領下從月亮來到地上。」
不是被流放,而是自願來到地上──
大國主神所說的悲傷故事閃過良彥的腦海。
月讀命大鬧高天原的原因,不正是下凡的妻女嗎?
不過,這麼一來──
思金神步步逼近,但大日孁女神賭上了一口氣,一動也不動。祂回瞪思金神的雙眼,緊握方纔打了一耳光的手。面具黨針對月讀命的企圖之一,便是扳倒身爲其姊的大日孁女神。雖然月讀命是誤中奸計,但祂將高天原化爲荒野是事實,倘若身爲首領的大日孁女神袒護弟弟,其他神明定然不會默不作聲。
須佐之男命踏出一步,迸裂的電氣飛來,擊中良彥。良彥感受到如同強烈靜電的刺激,縮起身子。
「那麼我請教禰。」
自願承擔污名的麼弟。
「氣消了嗎?」
「犯不著行此大禮,我已經很清楚禰的心機有多麼深沉。不過,我需要禰那顆靈光的腦袋。」
女性如此說道。不知何故,她凝視著月亮的雙眼中帶有一絲後悔。
「是又如何?」
思金神打斷情緒激昂的大日孁女神,繼續說道:
「我知道月讀命的荒魂在哪裏了。」
「遵命。」
良彥點頭,緩緩吐出一口氣,再度凝視著須佐之男命。
須佐之男命的脖子上掛著許多玉石和勾玉,良彥指的就是其中一塊金粉點綴的湛藍色勾玉。須佐之男命一時情急,用手遮擋,隨即又皺起眉頭,站了起來。
月讀命的妻女,須佐之男命也熟識。笑口常開的妻子、遺傳了父親的聰明伶俐的公主,是值得哥哥全心愛護的家人。
「對。」
「……禰口中的兄長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是禰誘導祂這麼做的吧!」
「思金神。」
良彥呼喚坐在敞開的神社門前的蒼藍貴神。
「老實說,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該拿什麼臉來見禰……不過,現在我有了必須見禰一面的理由。」
「要不是你多事,就算只剩和魂,兄長至少還能現形!還能安寧地度過悠久的時光!是你踐踏了祂的安寧!」
「有沒有什麼安全的地方能讓祂們避避風頭?」
女性喃喃說道,舉起手掌遮住畫布上的半邊月亮。
倘若那天看到的湛藍色勾玉是祂的半月──
身爲姊姊,竟不能給予半點慈悲嗎?
「令弟希望禰留在天上,所以才扛起所有罪責下了凡間。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被面具黨玩弄於股掌間的大弟。
良彥承受著在冰冷臉頰上造成刺痛的風,不自由主地握住拳頭。再多言詞,都無法改變那一天發生的事。
良彥抬起頭來,全身上下依然有股麻痹感,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是橫眉豎目的表情。
須佐之男命眯起眼睛,彷佛在質疑這句話的真僞。
「替從月亮下凡的月讀命妻女引路的……就是禰吧?」
大日孁女神甩了甩變輕的頭,撩起頭髮。纏繞在白皙手指上的髮絲如絹絲般隨風飛舞。
思金神感受著心頭的躍動,深深垂下頭。
良彥咬緊牙關對抗恐懼,望著原本不敢直視的須佐之男命的雙眼。
「不過,對方是一羣無風也能起浪之徒。單我一神倒還好,若是等到妻女出事以後再思量對策,可就太遲了。」
「……不知妻女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和丈夫離別?」
「我要重新整建高天原,從根本改革,以免日後再次發生那樣的蠢事。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需要禰的力量。」
在放棄現形的哥哥的神社裏,須佐之男命用比冬夜更寒冷的眼神瞪著良彥。這道視線化爲勁風,鞭打良彥的臉頰。
「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再相聚之時……這句話聽起來活像咒語,意思大概是缺了的月亮總有一天會變回滿月,即使成了相隔兩地的半月……成爲弦月,日後也會再次團圓吧。」
「頭髮和眼睛變了色,記憶只能維持一天,乖乖聽禰的話巡視神社,禰想要的就是這樣的哥哥嗎?」
兩個弟弟該怎麼辦?
「恕難從命。月讀命老爺姑且不論,須佐之男命老爺是自願這麼做的。」
「……禰要我……棄弟弟於不顧嗎……?」
大日孁女神緊抱著劍跪下來。雙肩上的幾億生命沉甸甸地壓住女神,早已不是區區「沉重」二字便能形容。
聽思金神一派鎮定的口吻,大日孁女神的嘴脣不斷顫抖。是因爲憤怒?還是因爲哀嘆自已的無力?祂已經不明白了。
女性在空中滑動手掌,再度捕捉滿月。
祂恨不得閉上眼睛蹲在原地,像幼童一樣放聲大哭。
二
良彥知道須佐之男命靜靜地倒抽一口氣。他甩開纏繞全身的靜電,挺直腰桿。
「我不明白禰的意思。不過,聽說須佐之男命老爺心中對於月讀命老爺有愧,祂代爲頂罪,或許是爲了贖罪。」
大國主神說過三貴子皆是性情剛烈,說來意外,其中最溫和的竟是須佐之男命。白銀月神絕非原來的月讀命,或許眼前的火爆貴神正顯現出月讀命的其中一面。
「讓長鳴鳥note唱歌恭迎禰吧!我們的日輪,天照太御神。」
顫抖嘶啞的聲音虛弱無力。
大日孁女神走出巖屋戶後,剛聽完思金神敘述的事發經過,還沒說上半句話,便毫不遲疑地給了思金神一記耳光。思金神乖乖承受,望著女神說:
睜大的碧眼一瞬間動搖了。
「我就是在問禰是否利用了祂的心中有愧!」
「我想,妻子一定一直相信著丈夫,等到最後一刻……」
良彥緩緩抬起右手,指向某物。
「大國主神把高天原發生的事告訴我了。得知妻女已死,自暴自棄的月讀命犯下的罪行,以及禰替祂頂罪的事。這些事別說凡人,連絕大多數的神明都不知情……不過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禰爲何甘願替月讀命頂罪?即使是爲了兄弟,揹負污名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
思金神緊握拳頭,縮回伸出的手,靜靜地閉上嘴巴,一動也不動。
月讀命放棄人形的那一天,他確實親眼目睹在沙子上閃耀的湛藍色半月。
●
「……我明白……」
須佐之男命留下的劍生出三尊純潔無瑕的女神,大日孁女神將自己的髮飾託付給祂們。這是祂對麼弟僅有的賠禮,但也知道自己虧欠的絕非這點東西便能彌補。
良彥與滿月面對面,喃喃自語後,不禁啞然失聲。湛藍色的月亮,藍月……說法各有不同。直到此時,良彥才察覺──
面對兄姊的困境,麼弟斷然不會袖手旁觀。思金神便是利用祂這樣的性子。
「既然是無憑無據的謠言,坦然以對就好。」
褪去過度華美的上衣,變得輕盈的女神似乎微微地笑了。
「湛藍色的……滿月……團圓……」
「荒魂無法重新創造,不過,只要荒魂與和魂齊聚,就能讓月讀命恢復原狀。可是,禰並沒有這麼做。」
目送年幼的三女神下凡離去,大日孁女神卸去所有頭髮上的珠飾,並切斷束髮的細帶。
「……禰不想與荒魂、和魂齊備的哥哥重逢,是有理由的吧?」
「原諒我……須佐之男命……」
注2:長鳴鳥 即是雞。
「……我不是叫你別再干涉我們兄弟了嗎?」
思金神遞給大日孁女神一把劍。大日孁女神對這把劍有印象,是麼弟的愛劍。大概是麼弟爲了對姊姊宣誓忠誠,方纔留作信物。
「既然在天上照耀一切是我的使命,用這個名字應該更加淺顯易懂。」
聽說暫時打入大牢的弟弟被拔去指甲、剪斷鬍鬚。痛苦與悔恨湧上女神心頭。
黃金守在不遠處觀望。聞言,須佐之男命挑了挑眉。
「理由?」
「怎麼可能!立刻把月讀命和須佐之男命找回來!爲何我弟弟得被逐出高天原,承擔一切罪名!」
「對禰而言,替月讀命頂罪,將哥哥失去荒魂後的模樣烙印眼底,照顧行動不便的祂──纔是贖罪吧?」
「荒魂就在那裏。」
大日孁女神帶著剖心泣血之痛擠出聲音。祂沒有流淚,絕不掉淚。思金神說得沒錯,父親伊耶那岐神賦予自己的是太陽神的角色,祂必須繼續散發萬物之糧的光芒,創造生命,孕育凡人。因此,祂的力量和祂的威信都不能有絲毫減損。
月讀命企圖竊占高天原的謠言流傳開來以後,月讀命便立刻去找須佐之男命商議。再這樣下去,自己最珍視的家人或許也會受到危害。該怎麼做,才能保護正值可愛期的孩子及深愛的妻子?該怎麼做,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打從一開始……把我關進這裏的時候,禰就打算這麼做了……?」
「禰不該崇拜我,而是該成爲制衡我的神。別站在我的身後,站在我的身邊。」
良彥低聲問道。聞言,須佐之男命皺起一邊的眉頭。
良彥驅使格格作響的右膝跑出美術館後,先回家一趟,向黃金打聽須佐之男命的下落。當時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前。當他再度離開家門,與黃金一同搭上電車,抵達目的地的神社時,太陽已然西斜,樹木的影子長長延伸於神社境內。
「……原諒我……月讀命……」
此時,須佐之男命的腦中,被鎖鏈層層封鎖的記憶掀開沉重的蓋子。
「從此時此刻起,我要改名換姓,把軟弱無力的大日孁女神留在巖屋戶裏。」
女神那雙威勢更增的眼睛捕捉了思金神。
思金神在女神身邊伏地跪拜。見狀,大日孁女神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思金神靜靜地倒抽一口氣,高昂與興奮之情充斥心頭。祂正要見證眼前的美麗女神更上一層樓的瞬間。
「……讓天棚機姬神織件新的神衣吧。適合現在的禰的神衣。打造八咫鏡與八尺瓊勾玉,卜個良辰吉日奉祀起來。」
大日孁女神恨不得摀住耳朵。
「除了這個方法以外,要如何收拾殘局才正確?禰該不會要自行負起全責吧?即使面具黨已經收手,手足蒙受的無妄之災,和身爲照耀高天原與葦原中國之神應有的典範,禰認爲孰重孰輕?」
「我知道,月讀命的事我再怎麼道歉也不夠。就算事前不知情,我暴露了禰長年隱藏的祕密是事實。」
「……須佐之男命。」
「在禰關進巖屋戶的短短期間內,便有許多生命因爲失去陽光而枯萎。禰必須帶著威嚴與神聖在空中大放光彩,沒有任何一尊神能夠取代禰。這個道理禰還不明白嗎?」
須佐之男命文風不動,視線亦是一動也不動,筆直地凝視著良彥。
「禰說禰吞食了荒魂是在撒謊。禰那麼重視哥哥,不可能那樣對待祂的荒魂。禰應該會把荒魂留在身邊纔對。」
思金神筆直回望大日孁女神充滿怒氣的雙眼,開口說道:
回答哥哥這個問題時是什麼心情,須佐之男命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那麼凡間如何?」
當時,愚蠢的祂毫無心機地提出這個主意,還自以爲是一條絕妙好計。
「若是留在日本,難保不會被找到;但若是前往大陸,對方要下手可就沒那麼容易。爲了安全起見,將嫂嫂與侄女變爲凡人後再下放凡間,就更不容易被發現。兄長也可以在夜之國保佑祂們。」
聽了弟弟的提議,哥哥喜形於色,立刻大讚這是條妙計。
「不愧是我的弟弟。」月讀命開心地笑道。
這讓須佐之男命感到萬分榮耀。
「這樣的安排只是暫時的,我一定會去接禰們回來。在那之前,就把月亮當成我,細數日子吧。縱使軀體化爲凡人,待回到夜之國以後,再讓禰們登仙即可。」
送走妻女的那一天,從地上看見的月亮是藍得宛若能淨化一切、美得令人泫然欲泣的滿月。
「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再相聚之時。」
月讀命與妻子之間的約定,須佐之男命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拜託禰了,賢弟。」
自告奮勇擔任嚮導的須佐之男命,領著哥哥的妻女下凡。
完全沒料到那竟是一條通往悲劇的道路──
後來,時光流逝,孤獨與寂寞改變了哥哥,削弱祂的力量,月讀命再也無法追蹤妻女的行跡。祂並未責怪須佐之男命,但這讓須佐之男命更爲自責。一想到高天原發生的事乃是起因於自己,替哥哥頂罪便成了理所當然的發展。縱使這麼做,又能承擔多少哥哥的悲慟?須佐之男命只能哀嘆自己的無力。
須佐之男命將牙根咬得吱吱作響。祂的腳掌使上了力,硬生生撐起搖晃的膝蓋。想忘也忘不了的記憶,以惹人厭的溫度重新播放。
「……兄長將記憶與力量封入荒魂中,是因爲祂斬殺了大氣都比賣神。」
須佐之男命輕聲說道,吐出沉澱已久的熱氣。聞言,良彥倒抽一口氣。
「祂害怕自己又被恨意與衝動侵襲,再次鑄下大錯,所以自願分離出荒魂……你能明白我當時的心情嗎?」
巨大的手掌撫摸著在胸前搖晃的湛藍色勾玉。
良彥眨了眨溼潤的雙眼,喃喃說道:
祂牢牢握著妻子的手,如此訴說。
「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再相聚之時。」
「……我擁有兄長的荒魂,卻不希望兄長復原,有一部分固然是出於不安與恐懼……」
良彥走上前去,窺探祂的掌中。
「保管荒魂,照顧只剩和魂、狀態不安定的兄長,給予我絕佳的懺悔時間。」
「祂明明是一尊開朗、堅強又笑口常開的女神,卻失去被愛的自信。在這個時代,認真祭祀神明的人不多,就算是大名鼎鼎的須佐之男命,力量也難免逐漸衰退。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良彥忍住的淚水並不是屬於自己的,而是屬於想哭卻不能哭的男神。
「禰想得出可能的原因嗎?」
良彥拿出塞在斜揹包裏的美術展導覽手冊。他攤開摺疊的頁面,只見上頭大大印著在繪畫部門獲得最優秀獎的畫作。
良彥也是聽來的,並未做過嚴密的調查,沒有確切證據。
沙子在須佐之男命無意識間縮回的腳下摩擦作響。
「那祂大可以毫無反應。雖然微弱,但是勾玉散發了光芒,代表祂有反應。」
良彥不禁瞪大眼睛,臉色隨即又黯淡下來。行不通──須佐之男命這句話刺入他的胸口。
飛過的小石子劃破臉頰。良彥感受著這股痛楚,繼續說道:
「……之前我也替須勢理毗賣辦過差事。」
「……月讀命的妻女,是爲了保護丈夫的名譽才從月亮下凡的吧?」
「或許祂看穿了我的自欺欺人……」
「要是到時候又沒能支持住祂……」
「……難道說……血脈還沒有斷……?」
須佐之男命將兩塊勾玉反向拼湊在一起,形成一個大圓,只見勾玉一瞬間發出微弱的光芒,接著便毫無動靜。
「……可是,行不通。行不通。」
「原來的樣貌與妻女皆不復在,連名字都只是模模糊糊地留在凡人的紀錄中……」
「──天照太御神!」
須佐之男命縮起厚實的背,單手摀著臉。
「現在還有人在傳承這個故事。」
宛若在追尋昔日所愛之人的身影。
寧靜的境內隱約傳來流水聲。
「……我試過,試了一次又一次……我以爲是因爲身在出雲所以行不通,便特地來到這座神社,拼湊湛藍色的滿月許多次……可是……」
須佐之男命拿下掛在胸口的月讀命荒魂,又從懷中取出和魂。
──無論多少年,我都會等著與禰相聚的日子。
他的視線循著自枯木縫隙間灑落的陽光,滑向空中。
在那兒的是曳著大紅裙襬的日輪女神。
「月讀命比誰都清楚禰長年獨自揹負著什麼樣的重擔,不會認爲這是自欺欺人,更不會責備禰。」
「或許我無法分擔一半,不過,至少讓我承擔一些吧。」
「啊……老實說,我不確定是不是祂的血脈。」
黃金也來到須佐之男命的腳邊,抬起鼻頭說道。
「空虛,只有空虛。到頭來,我這雙手沒能保護任何一個人。就連我曾經立誓,即使必須與數億人爲敵,也要站在同一陣線的兄長也一樣……」
「就像至今仍在祈禱能夠再次相聚一樣。」
隔一會兒,須佐之男命帶著忍受痛苦的表情吐露心聲。
「……然而,同時……我卻有些歡喜。」
良彥露出自虐的笑容說道。
聞言,良彥平靜地開口說:
只見分別點綴著金粉與銀粉的勾玉,靜靜躺在巨大的手掌中。以勾玉拼湊成湛藍色的滿月,確實是符合月讀命作風的復原方法。
須佐之男命僵硬地轉過頭來,凝視著良彥。
良彥立刻否定,仰望著高大的男神。
「我不是爲了那種東西來到這裏……」
彷佛有一道凍結聲響起。聽了從須佐之男命的嘴脣吐出的話語,良彥不禁皺起眉頭,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良彥催促自己,咬住嘴脣。魂魄的結晶就在自己託付荒魂、信任有加的弟弟手上,還需要什麼?良彥左思右想,視線四處遊移時,突然停駐在佇立於夕陽餘暉之中的黃金身上。
「如何?揭穿真相,你滿意了嗎?說中事實,你開心了嗎?差使,你這麼做究竟有何意義?月讀命已經不在,我失去贖罪的對象!還有什麼大義可言?」
「……既然如此,就是單純不想復原吧。」
良彥不知道傳不傳得到,不過,現在似乎只剩這個方法。
「……兄長失去了一切。」
──便是再相聚之時。
「當成《竹取物語》的異聞傳承了下來。來自月亮的公主雖然死去,但她的孩子留下血脈,子孫建立王國,渡海來到古代的日本。」
「我纔不管什麼大義……」
見了前來尋找月讀命荒魂的差使時,不知有何感想?
暴風從正面襲向良彥。良彥及時用右手護住臉,踩穩腳步。
從摀住臉龐的手指間露出來的,是沉入黃昏的笑容。
「須佐之男命,禰……曾試著讓月讀命復原嗎?」
「……快想。」
須佐之男命略微停頓之後,方纔自嘲地說道。
在金紅色的夕陽照耀下,神社境內的樹木拉長影子,須佐之男命那雙散發著淡淡光芒的眼睛看起來好似在哭泣。
「……也許是兄長自己並不想復原。」
當時,妻子也用皓如明月的堅定眼眸點頭稱是。
「差使,如你所言,荒魂在我手上,我卻不歸還,是爲了我自己。這不過是愚神須佐之男命在自欺欺人,以爲代行兄長職務,便能獲得原諒!」
「住口。」
「伊耶那岐神生下三貴子……這三尊神是同時誕生的,只有弟弟當然不夠。」
「……啊!」
須佐之男命緩緩地撐起身子,再次望向良彥。
須佐之男命無力地說道,祂的背影似乎突然變小許多。
須佐之男命愣在原地,搖曳著失去焦點的視線。
須佐之男命猛然醒悟,瞪大眼睛仰望天空。
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
「神明和凡人就是要相互扶持,對吧?」
太陽即將沉落西山,半邊天空都染上火紅色。
良彥念出那個女性告訴他的那句話。
同時,視野倏地模糊。
良彥筆直凝視著須佐之男命,只見祂的海藍色眼眸一瞬間動搖了。
剽悍的男神雙手捧著哥哥的魂魄,猶如孩童般哀嘆。
一旁守候的黃金眯起雙眼。
「禰說只是自欺欺人,真的是這樣嗎?換作是我,一定害怕得不得了。一想到月讀命復原,得知事實以後,要是再一次地絕望……」
雖然不是自願成爲差使,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
「方法沒錯吧?」
須佐之男命喃喃說道,眼神猶如注視著自手中流瀉的沙子。
隨著話語吐出的是淚中帶笑的氣息。
「要是歷史再次重演……」
靜謐的藍月下是再次團圓的一家人。父親、母親,還有年幼的女兒。黑髮的父親和金髮的母親身穿優美的長襬衣裳,髮絲隨風翻飛,女兒在正中央。三人帶著幾欲喜極而泣的表情緊緊相擁。
「不,沒這回事。」
須佐之男命帶著懷念之情,感受著泉湧而出的淚水溫度。過去,曾有凡人鄭重地奉祀﹑撫慰淚流不止的祂,但當時祂只顧著自怨自艾,沒有好好面對他們。
昔日哥哥說過的話語,重新迴盪於須佐之男命的耳邊。
「對喔……」
看著良彥出示的畫,須佐之男命戰戰兢兢地用手指輕撫畫中的男性。接著,祂似帶笑意地吁了一口氣。
彷佛在訴說此後永不分離。
「不過,確實有人在傳承這個故事。」
「……和兄長……有幾分相似。」
「……大國主神一直不願意告訴我這件事,祂說不想讓凡人承擔神明的紛紛擾擾。不過,我是差使……」
須佐之男命揹負的擔子太過沉重,稍一鬆懈便會壓垮祂。不能與姊姊分擔,連兒女都得隱瞞,獨自一神守著祕密直到現在。當祂一面質疑自己的自欺欺人,滿懷不安與恐懼,一面牽起什麼也不記得的哥哥的手時,不知是何心情?
良彥說道,並未伸手摀住滲出血的臉頰。
「不過最大的原因是,分離荒魂是兄長自己要求的。因此,縱使動念,最終我還是會打消念頭……然而,如今連和魂也化爲勾玉,失去兄長的失落感實在太大,直到此時,我才頭一次違背兄長的意願,希望祂復原……」
現在祂能夠好好地面對嗎?能夠對這個凡人吐露心聲嗎?
「禰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
良彥輕輕觸摸兩塊勾玉,冰冷的石頭觸感傳到指尖上。該怎麼做?還缺少什麼?構成月讀命的魂魄已經集齊,方法也沒有錯,要讓祂再次重生於人世,還需要什麼助力?
「……就像這樣,只有微弱的反應。」
「住口!」
眼底映出白銀男神的溫和視線。
「幫幫我!我想再次喚回月讀命!讓須佐之男命擺脫過去!」
良彥灌注心願,扯開嗓門全力大叫。
「我想幫助禰的弟弟!」
心跳的間隔感覺起來格外漫長。
抬頭仰望的金紅色光芒灼燒著腦中,良彥忍不住閉上眼睛。他用雙臂護著臉龐,但視野依然炫目,不久後,周圍的聲音逐漸遠去。沒有風聲,也沒有鳥叫聲,萬籟俱寂中,唯獨光芒持續增強。漸漸地,就連上下感覺也麻痹了,良彥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是站著還是坐著。
「黃金……」
良彥閉著眼睛呼喚狐神,突然有一股強勁的力量把他拽過去。他的胸口被硬生生地揪住,無法抵抗,只能任憑對方擺佈。
「──大膽狂徒,竟以這種方式呼叫日本至尊,著實無禮至極。」
一陣清香飄來,隨即,一道陌生的男聲毫不容情地批判良彥。
「咦?是誰?」
「倘若遵循古法行降神儀式便罷,此等無禮行徑,斷不能容──」
被光芒刺得睜不開眼的良彥無法掌握狀況,以爲自己會被痛毆一頓,忍不住繃緊了皮。然而,男子突然打住話頭,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隨後又不情不願地說一聲「遵命」。
「禰自個兒的態度更無禮吧。」
腳邊傳來黃金的低喃聲。祂在這陣光芒之中還看得見周圍嗎?
「黃、黃金,禰在……」
那裏嗎?良彥正要詢問,卻被比剛纔更爲強勁的力道壓住頭。他的膝蓋後方被踢了一腳,雙膝跪落地面,雙手也被放到地上,形成五體投地的姿勢。
「好痛!」
「來到御前,還不伏地叩首?」
良彥的腦袋被牢牢壓住,鼻子都快碰到沙地,只好乖乖從命。即使反抗,壓頭的力道大得令人難以置信,他根本無法動彈。良彥低下頭,遮去些許刺眼光芒,這才得以微微睜開眼睛。視野受到侷限,幾乎只看得見地面,他努力伸長脖子,纔看見拖曳在沙地上的白色裙襬。
畫中的一家人是作者的願望,同時是祂的願望。
「……是月亮。」
「羽田野先生大概很喜愛藍色的滿月吧,所以才一畫再畫。」
女神並未回答。
藍光宛若在回應呼喚,變得越來越濃,猶似大海與天空的美麗藍色渲染了四周。澄澈的藍,溫柔地接住沉落其中的良彥,下一瞬間,又化爲白色迸裂開來。
──對不起。
穗乃香對著他的背影開口,卻又不禁躊躇。現在才爲了講義的事道謝,是否太遲了?或許他根本不記得,反而會訝異穗乃香在說什麼。
「天照──」
望不解其意,歪頭納悶。
雖然沒有回答,卻有一陣出奇溫暖的風輕拂身體。
「爸爸畫的湛藍色滿月蘊含再次團圓的祈願……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男學生問歸問,似乎不怎麼感興趣,舉起手來說了聲拜拜,便再度邁開腳步。
在美術展得獎的她懷抱的心願,便是和父親見面。她不知道聯絡方式,現在正要去拜託畫廊的主人居中牽線。
「我想,意思應該更單純。」
「爲什麼……?」
「說不定爸爸並不想見我……」
將一家人聚在一起說故事的回憶寄託於畫作之上。
「如果禰來了,拜託禰!幫我們復原月讀命!」
他似乎是去了社團,背著運動社團的學生常背的亮面大包包。
「──謝謝。」
穗乃香穿過剪票口,回頭看著望。
雖然這只是穗乃香的猜測,但她覺得應該沒猜錯。
望依然握著穗乃香的手,詢問母親。僅僅三個字,母親便明白她想問什麼。
良彥定睛凝視,但無法獲得更多情報,只見異樣的光芒淹沒附近一帶。
「也許我們過度解釋了湛藍色的滿月。」
良彥窺探須佐之男命的懷中,不禁如此嘀咕。
「兄長……」
須佐之男命一肩扛起的過去已經可以畫下句點。
「都來到這裏了耶。」
「因爲那曾經是一家幸福的象徵。」
走出車站時,街道已沉入夜色之中。月亮高掛在天頂,再過幾天就會變成滿月。穗乃香仰望月亮,吐出白色的氣息。要和多年沒見的父親見面,穗乃香能夠體會她裹足不前的心情。
聽見望的這句話,不知何故,穗乃香有點想哭。
「啊,對了。」在穗乃香遲疑之間,男學生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最後一次當值日生那天,我忘記倒垃圾,是你幫我倒的吧?社團的學弟看見跟我說的。」
「你幫了我很多忙,還幫我拿重物……一直沒跟你道謝,對不起。」
畫廊裏傳來呼喚望的聲音,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只見背對她們坐在沙發上的女性驚訝地站起來。
說完,爲了不再讓客人上門,店主把正面的鐵卷門拉下一半。
「……是誰?」
「哦?這樣啊。」
「欸,還是回去吧?」
不久,須佐之男命顫抖的聲音傳入耳中。
打開畫廊的玻璃門一看,只見剛好打完電話的店主回過頭來。他見到穗乃香,有些驚訝地抬起眉毛。
「……禰並不孤單……所以,回來吧!」
良彥以額頭抵著沙地大叫。那個男的只叫他別抬頭,沒叫他別出聲。
在良彥呼吸一次過後,壓著他的手與光芒一道消失了。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如平時的日暮境內。他看見泰然自若的黃金,正想確認月讀命的情況時,突然響起一陣哇哇大哭聲。
「吉田同學?」
良彥似乎遠遠地聽見這道聲音。
「……姊姊。」
──我想給禰看一樣東西。
「姊姊,我把兄長──」
穗乃香低頭致歉,踏入畫廊。不知幾時間,望像是抓著浮木似地緊緊握住穗乃香的手。
良彥咬著沙子,擠出聲音。
「怎麼回事?今天客人特別多。」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爲何說不出口?爲何還沒說出口就放棄?有很多事,不說出來是無法傳達的。
「……真的假的?」
話說到一半,須佐之男命又吞了回去。
「媽媽……」
「禰自己應該也很痛苦!」
須佐之男命會如此稱呼的只有一神。
穗乃香回答,依舊仰望著月亮,望用視線反問她爲什麼。
「……望?」
穗乃香仰望著染紅的西方天空,聽見呼喚後,遲了數秒纔回過頭來。穿著印有高中校名的運動服走出校門的,是同班的男學生。由於座號相近,這個男生平時總是和她一起擔任值日生。二月以後是自由到校,穗乃香原本以爲畢業典禮之前不會再見到他。
聽見這道斥責聲,良彥不禁咬牙切齒。這個男的到底是誰啊?
良彥閉著眼,在心中默禱。
「你在這裏幹什麼?」
「未經允許,不準抬頭!」
「注意你的口氣!」
●
「如果是,就等一會兒吧。我剛剛聯絡他,他大概三十分鐘後就到了。」
「我、我纔是!」
沒想到祂真的來了。良彥忍不住抬頭,又被不容分說的力量壓回去。
「快打烊了才跑來,對不起。」
「……等、等人。」
「呃,今天我們有事想拜託您……」
那一天傍晚,穗乃香和打完工的望約好在學校前見面。望先前說過若在美術展中獲獎,希望穗乃香陪她去某個地方,今天就是前往那個地方的日子。雖然望並未告知要去哪裏,不過穗乃香心裏有數。見了望重畫的那幅畫,穗乃香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男學生略微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即又露出笑容。
清楚說出口的瞬間,體內深處的冰山似乎隨之融化。
男神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視著懷裏。
千頭萬緒湧上心頭,穗乃香使勁蹙起眉尖。高中生活在她的腦海中快轉播放。雖然苦多於甜,但或許是自己造成的。
三
「可是……說不定會被拒絕……」
或許是爲了緩和對於未知結果的恐懼,望刻意將不安說出口。
「天照太御神!」
握著的手一瞬間使上了力。
彎過巷子的轉角,不知有無營業的咖啡店和拉下鐵卷門的舊書店之間的玻璃門仍然有光線外漏。
──是長年以來一直期待著再次相聚的湛藍色滿月。
店主打量著母女倆說道。
男聲制止良彥,但良彥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說道:
這番意外的話語讓穗乃香睜大眼睛。
望愕然地睜大眼睛,嘴脣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你不該說對不起,該說謝謝纔對。」
只見兩塊勾玉已經化爲呱呱哭泣的嬰兒。
「……小妹妹,你們也是要找羽田野唯司嗎?」
「不光是那一次,平時你也常幫我補做值日生的工作。我常常忘東忘西,多虧你幫忙,謝謝。」
沿著步道騎來的自行車避開他通過。
「呃……」
夕陽照耀著靦腆的笑容。
穗乃香在不知不覺間緊握雙手,用不輸給往來喧囂聲的音量說話:
他絕不會看錯。那是支配夜之國,冰冷卻溫暖的湛藍色月輪。
隨後,淹沒視野的金紅色光芒變得越發強烈,良彥難以承受,只能再次閉上眼睛。眼皮底下映出的光芒從中心開始泛藍,一面畫圈一面擴散,與金紅色融合交雜,千變萬化,令人目不暇給,最後逐漸化成正圓形。
在校門前和望會合,擠在回家巔峯時段的人潮中慌慌張張地轉搭電車,抵達畫廊附近的車站時,只剩十分鐘就是打烊時間。
這回輪到穗乃香露出微笑。
良彥喃喃說道,聲音帶著些許淚意。
穗乃香看著望。接下來還是由她自己開口比較好。
「……我不這麼認爲。」
「須佐之男命一直獨自扛著的重擔可以放下了吧!再說,不只須佐之男命──」
「班導師打電話給我,通知你得獎的事,我去看了畫以後大喫一驚。沒想到你還記得那個異聞。」
母親凝視著女兒,彷佛在她的身上見到某人的影子一般,眨了眨眼。
「真不可思議……我一直覺得沒臉見他,看見那幅畫以後,腳卻自然而然走向這裏。」
望忍不住奔向淚眼婆娑的母親。一動起見面的念頭便立刻前來這間畫廊,代表望的母親也一直關注著羽田野的動向,不過,最後推了一直裹足不前的她一把的,還是望畫下的那幅畫。
「小妹妹。」
從外頭回來的店主低聲呼喚穗乃香。
「她的名字是不是寫成希望的『望』?而不是『希』note。」
注3:望、希 日文中,「望」和「希」都可唸作「NOZOMI」。
「對,沒錯……」
「原來如此,怪不得羽田野老是畫滿月。」
店主一面撫摸下巴一面笑道。見狀,穗乃香也聯想到某個可能性。
「啊……是不是……望月……?」
經店主這麼一說,穗乃香才恍然大悟。
滿月的別名正是女兒的名字。
「哎,要問問看才知道。」
店主飄然說道,替客人泡咖啡去了。
是一家幸福的象徵?或是對女兒的愛?答案是何者都無妨。
看著和母親一樣淚眼婆娑的望,穗乃香的視野也跟著模糊。望對自己表露了許多祕密,還允許自己接觸她的祕密。或許有一天,會輪到自己對她說出祕密吧?還有好多隱藏的祕密沒對她說,不知她願不願意聽自己慢慢傾訴?
「穗乃香。」
穗乃香不願打擾他們一家團圓,本想悄悄離開,但是望出聲叫住她。
「不,我想四處看看這座城市。」
「我只是在模仿禰啊。」
「……這樣啊……原來姊姊特地把弟弟留在身邊……」
「是不是太欺負祂了?」
姊神一直信守與須佐之男命立下的誓約,不與兩個弟弟見面,專心地照耀高天原與人世。然而,無論經過多少歲月,那件事始終梗在心頭。
「還有,爲何告訴我那件事?」
「……對。」
「……別來無恙。」
良彥再度往石階緩緩坐下,眨了眨溼潤的眼睛。
「倘若看起來像是如此,那就是禰造成的。」
良彥忍不住抬起腰來。
須佐之男命召出「湛藍色的月亮」後,已經過了兩天。穗乃香似乎也有好消息,昨晚約他見面,順道報告。
「咦……伊勢神宮,那不就是……」
「就我的記憶,月讀宮的地位僅次於奉祀天照太御神的御正宮與奉祀其荒魂的荒祭宮。」
「住手!要我說幾次!別亂摸我的頭!」
「用非常簡略的說法,就是伊勢神宮的分宮之一。」
良彥面露苦笑,同時深切感受到月讀命有多麼受到姊姊與弟弟的愛護。
「沒什麼,不過是閒聊罷了,並沒有深意。」
良彥連忙闔上宣之言書。雖然被看見也無妨,但若是孝太郎問起爲何和一般的御朱印不一樣,可就麻煩了。
良彥再度回頭,望著走上石階的孝太郎背影。
「也就是分宮,地位僅次於御正宮。是皇大神宮和豐受大神宮的別宮。」
良彥一直很好奇,當月讀命一怒之下失去理智,而須佐之男命替哥哥頂罪時,姊姊究竟有何反應?他甚至想像過,莫非姊姊趁機把所有責任推給弟弟,自己則是高枕無憂地繼續當高天原首領。不過,其中必定有良彥無法想像的苦惱與哀嘆吧。天照太御神坐鎮伊勢,卻刻意將月讀命的神社安置在身旁,或許是祂的贖罪方式。就和須佐之男命把照料白銀的月讀命當作贖罪方式一樣。
「好危險!禰的爪子很利,下手輕一點行不行?」
望朝著穗乃香招手。
「關於月讀宮和月夜見宮的歷史,我也不清楚,所以只說現在的事實。」
女神望著自己的掌心,輕輕地笑了。
撫摸臉頰的風帶著一陣暖意。
「之後順便去探望育兒中的麼弟吧。」
「別宮?」
「祂們果然是姊弟。」
「天照太御神……所在的地方,對吧……?」
黃金本想找藉口,又垂下耳朵,撇開了視線。見到祂這般舉動,良彥微微一笑。
「哦,這樣啊,但願你們能夠和平出遊。」
正要返回社務所的孝太郎突然想起這件事。
「要道謝去向大國主神道謝吧。關於這次敦促差使完成差事的手段,雖然我自認選擇了正確的道路,問心無愧,但是站在你的立場,應該覺得我不通情理。」
良彥說著平時黃金常說的臺詞,摸了摸黃金的頭。
「都來到這裏了,你就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穗乃香。她約我去參觀朋友也有參展的美術展。」
老實說,良彥一直感到好奇。不知是不是因爲須佐之男命篡改歷史之故,現在流傳於凡世的神話中,月讀命這尊神有些虛無縹緲,不但典籍中的記述極少,即使追溯神社的歷史,也大多是奉祀月讀命以外的神明。在這些神社中,只有兩間神社未曾遺忘月讀命,讓良彥十分感興趣。
穗乃香努力擠出笑容,掩飾自己溼潤的眼眶。
某尊狐神豪邁地扯破銅鑼燒的包裝紙,立刻開始大快朵頤。
●
女神回過頭來,眼中帶著柔和的光芒。
坐鎮伊勢的女神一臉愉悅地將透明的視線轉向大國主神。
直到那一天應差使之請下凡。
巡邏一圈回來的孝太郎拿著竹掃帚,對著坐在通往大主神社境內的石階上觀看宣之言書的良彥說道。
「我是很久以前說的,禰還記得反倒讓我驚訝。」
四
「遵命。」
「這回我的功勞可不小啊。別的不說,爲什麼我得替禰們姊弟擦屁股?」
良彥板起面孔指責,隨即又虛脫地嘆了口氣。
「……的確,我認爲重情的大國主神應該會設法改變局面,只是沒想到竟是與差使聯手。」
「怎麼,你也想喫啊?我可以分你一口。」
「上次你不是問起月讀命和須佐之男命的相關故事嗎?」
「……沒想到我居然還得靠差使推一把。」
大國主神把手插在連帽上衣的口袋裏,露骨地皺起眉頭。收到良彥差事已經解決的報告後,大國主神徵得須佐之男命的許可,將過去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須勢理毗賣,結果這幾天來,須勢理毗賣不斷責備祂沒有早點告訴自己。
「那是……」
思索片刻後,大國主神做出孩子氣的宣言:「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便離去。待祂的背影消失於視野之外以後,女神抖動肩膀笑了起來。
走出東京飯田橋站西口,橫越大學附設醫院旁邊,於十字路口右轉。在超商與餐飲店林立的這一帶,隨處可見脖子上掛著員工證的上班族。大國主神混在他們之中又拐了一次彎,已然感應到的氣息變得更加濃厚。單槍匹馬闖進總本山,難免有些顧忌,因此祂很慶幸對方察覺自己來訪而換了個地點。只不過,怎麼不換間小一點的神社呢?
孝太郎聳了聳肩,走上石階。良彥目瞪口呆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黃金用前所未有的狐疑眼神打量著良彥。
「來我們神社有什麼事嗎?」
女神穿著大紅繻袢與白衣白袴,一身不符合身分的簡樸裝扮,搖曳著高高束起的頭髮笑著說道。或許祂只是開玩笑,但聽在大國主神耳裏卻不是這麼回事,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男神望著邁開腳步的女神背影。
「咦?呃,我在等人……」
「禰也還是老樣子,扮成凡人的模樣四處遊山玩水。要是傷了我寶貝侄女的心,我會讓禰更傷心喔。」
祂面帶微笑如此說道。
「哎,神明本來就是蠻橫無理的,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那種充滿體恤之情的眼神實在太可疑,是在諷刺他根本不懂藝術,至少多補充一點能量,以免過度消耗腦力嗎?良彥剛接過銅鑼燒,在一旁整理毛皮的黃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過來。這傢伙的心思真是一目瞭然。
看見坐在通往神社境內石階上的女神,大國主神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一尊一臉忠犬樣的男神隨侍在女神身旁。
「至少分一半吧!還有,那是人家送我的耶!」
「你在等誰?」
「哎,算了,反正我本來就該跟禰道謝。」
「你的心情看起來不錯嘛。」
「哦,那件事已經解決了。」
「上次你說,打從一開始就奉祀月讀命的傳統神社只有兩間,是哪兩間啊?」
「請容我作陪。」
「別問了、別問了,至少補充點糖分吧。糖分在很多時候都是很重要的。」
季節流轉,再過不久,春天應該就會帶來花香吧。
「……換句話說?」
良彥有聽沒有懂,孝太郎對他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說道:
「那種事怎麼忘得了?」
「是啊。不過,當差事改成尋找荒魂的時候,禰不也反對了嗎?」
黃金不著痕跡地從愣在原地的良彥手中奪走銅鑼燒,接著說道:
「要回去了嗎?」
從那天黃金一再詢問是否真要更換差事,也可見一斑。如果祂的目的只有完成差事,根本用不著這麼問。之後祂銷聲匿跡,也是因爲留在良彥身邊會忍不住幫忙──這麼想是否太過善意解讀了呢?
大國主神臉頰抽搐,思索著該怎麼辦。大國主神早已隱約察覺自己被女神玩弄於股掌之中,雖然很想還以顏色,但女神身邊那條忠犬可不好惹。不只忠犬,祂身旁還有許多名聞遐邇的神明隨侍在側,只是沒有現身而已。縱使沒有其餘衆神,大國主神也拿祂無可奈何。
孝太郎語帶玄機,緩緩地摸索懷中。
「這就叫雨過天晴吧,只是下雨的期間長了一點……禰已經開始喫了喔!」
收在斜揹包中的宣之言書裏,月讀命的墨字已經蓋上大海與劍組合而成的須佐之男命朱印,以及楓葉般的小手印。如果時間允許,待會兒他打算和穗乃香一起去拜訪那兩尊男神。
思金神一如往常,行了個誇張的大禮後,與女神並肩同行。
神與人的關係極爲敏感,尤其是神明,出於天性,越是親近凡人,越容易產生感情。雖然凡人只是飄落的一片樹葉、天降的一滴雨,但神明並非鐵石心腸,完全不講情面。只要看看大國主神,便能明白這一點。
孝太郎遞給良彥的是用和紙包裝、看來頗爲高級的銅鑼燒。
「這是杉下太太送我的,給你當餞別禮。」
「哦?就你們兩個人?」
「……幹嘛給餞別禮啊?」
「這麼一提,你之前提過月讀命的事,解決了嗎?」
「不過,還是挑些大國主神喜歡的……啊,不,挑些侄女喜歡的禮物送過去吧。這樣對祂比較有益處。」
「與我何干?」
「哦,是月讀宮和月夜見宮,都是別宮就是了。」
「啊,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
女神說得理所當然,男神有些不服地挑了挑眉。
「道謝?」
「不然還能是哪裏?」
就連大國主神坐鎮的出雲──就連整個日本,都是籠罩在祂的光芒之下。
「你別做這種會受傷的事不就得了!」
「是、是。啊,穗乃──」
視野邊緣捕捉到等候之人的身影,良彥轉過頭去,卻因爲苗頭不對而皺起眉頭。
「良、良彥先生……呃……不管我怎麼說,他都堅持要跟來……」
一臉困擾的穗乃香身邊,有個良彥也認識的修長男子。他穿著昂貴的黑色查斯特大衣,無框眼鏡後的雙眼正用看著廚餘般的眼神打量良彥。
「他聽說我……二月起不用上學……就請了特休假……回來……」
「今年我還有一堆假沒請完。休假避開決算月,是社會人士的常識,對吧?」
穗乃香的哥哥推了推眼鏡,敵意畢露。
「趁我不在的時候和穗乃香約會,你很有種嘛!今天就三個人一起玩吧?還是你要先回去也行喔。如何?」
良彥這才明白孝太郎祝他和平出遊是什麼意思了。
●
身穿白色水乾、看來約莫五歲的幼童,興味盎然地在神社境內四處走動。祂那頭束起的頭髮是夜晚的黑色,充滿好奇的雙眼是月亮的金色。幾天前還在須佐之男命懷中哇哇大哭的嬰兒,以人類絕不可能達到的速度成長,宛若從竹子裏誕生的那位公主一般。
「祂的記憶恢復了嗎?」
毛茸茸的尾巴成了標的的黃金,好不容易纔逃離這個小暴君。雖然祂也可以跟著良彥去看美術展,但是有那個哥哥在,鐵定會吵得不可開交,因此祂選擇單獨行動,誰知這邊也同樣不平靜。
「隨著成長慢慢恢復了。現在祂已經知道我是祂的弟弟,再過幾天,應該就會變成大人的模樣吧。雖然緩慢,但祂會確實想起一切。」
月讀命的荒魂與和魂拼湊而成的湛藍色月亮,化爲嬰兒型態的月神。敞開的神社深處裝飾著良彥相贈的美術展導覽手冊。待月讀命想起一切之後,望的畫作應該會替祂帶來希望吧。
須佐之男命拄著臉頰躺在神社入口,眯起眼睛望著拖曳小樹枝走路的幼小哥哥。
「自麼女長大後,我已經很久沒有扶養孩子,不過,只要把兄長給我的還給祂就行了。」
黃金瞥瞭如此訴說的須佐之男命一眼。不知是不是黃金多心,須佐之男命的語氣似乎變得溫和了些,嚴厲的神情也有所轉變。這大概是須佐之男命原本的面貌吧。
「……結果還真的如禰所言。」
須佐之男命察覺黃金的視線,也將眼睛轉向黃金。
而祂從未想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無論我們怎麼說,良彥都沒有放棄。禰說過,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也只有不輕言放棄這一點值得讚許。」
須佐之男命若有所思地轉動視線,點了點頭。
「……嗯,這和方位神也有莫大的關係。」
「難怪禰如此欣賞他。」
須佐之男命撐起身子,指尖把玩著其中一片樹葉。
祂的雙眸映出四季流轉的和平日子。
「從前,爾說過要掂量差使的斤兩對吧?有什麼令爾掛懷之事嗎?」
幼小的哥哥把撿來的樹葉排放在高大的弟弟面前,又一溜煙地跑開。黃金目送祂的背影,改變了話題。
「……對了,我有事想問爾。」
「什麼事?」
「我?」
「該不會以爲自己的記憶是完好無缺的吧?」
須佐之男命閉上嘴巴,搜索言詞。不久後,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轉向黃金。
差使制度是大神決定的,須佐之男命沒有更動的權利。祂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黃金予以否認,想起方纔良彥所說的話,動了動耳朵。差事變更爲尋找月讀命的荒魂時,自己的確不贊同,並一再詢問良彥是否真要這麼做。正因爲知道可能會有什麼結局,黃金才試圖阻止。原本黃金只是爲了要求他重新辦理自己的差事,方纔一起行動,但不知幾時間,良彥漸漸變爲一片特別的樹葉。老實說,這讓黃金感到困惑不已。當時,黃金清楚意識到自己對良彥有所偏袒。
「……方位神啊,禰隨著差使見過那麼多力量與記憶衰退的神明──」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黃金歪頭納悶。
「別誤會,我可不欣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