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 狐狸與抹茶聖代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2萬 字
一
雖然生長在京都這個神社佛寺衆多、歷史悠久的城市,良彥卻是直到上了高中以後,才能明確區別寺院與神社的不同。
「小學的時候應該學過啊,你不記得嗎?」
高一時同班的藤波孝太郎,略帶驚訝地爲他說明。
「寺院是佛教的,神社是神道教的;寺院供奉的是佛,神社供奉的是神。佛要解釋起來很複雜,一般指的通常是釋迦牟尼佛,和日本的神明完全不一樣。」
孝太郎是京都府內某個大神社的繼承人,時常對良彥講解這些知識。他不光是說明神社裏供奉了哪些神明,還解說建築物的歷史、境內【注:泛指神社、寺院等宗教設施的所有地。】鋪設小石子的含意,以及巫女穿的緋袴其實是裙子等等。
「還有,有些大神社的香油錢箱四周會圍得密不透風,這種的很可能是底下有輸送帶,能夠自動收集香油錢。」
雖然孝太郎一站到神明面前,參拜時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誠,但他不愧是神社的繼承人,有着超級現實的思考模式。對於良彥而言,孝太郎的話語就像未知的世界一樣有趣。
高中畢業後,良彥爲了繼續從事從小學便開始投入的棒球運動,進了地方上以棒球社聞名的大學;孝太郎則是爲了考取神職執照,進入東京某個設有相關學系的大學。然而,每逢孝太郎返鄉,良彥都會和他一起喫飯,遇上長假也會共同出遊,這層關係直到二十幾歲的現在依然未變。
大學畢業後,孝太郎順利考取神職執照,但他沒有回到自家的神社,而是到良彥家附近的大主神社當「出仕(神職實習生)」。自此以來,兩人便和高中時代一樣,幾乎天天見面。
九月上旬。這一天上午,良彥去打工之前,順道前往大主神社。他避開香客逗留的本宮,繞過境內的陡坡,參拜稱之爲「大天宮」的神社。
良彥之所以來這裏參拜,純粹是因爲這裏離本宮有段距離,鮮少有人來;而且這裏供奉的神明叫「天神地只八百萬神」,聽起來很厲害。良彥的祖父常來這裏參拜,良彥也有樣學樣,然而,良彥本身並非氏子【注:日本神道教名詞,各氏族之守護神稱爲「氏神」,後演化爲同一地域共同奉祀之守護神,而居住於該地域並虔誠信奉該氏神之信衆則稱爲「氏子」。】,家裏也沒有神龕,會參拜神明只是受到孝太郎和祖父的影響,就和習慣差不多。初詣、大考前或親朋好友生病的時候,良彥也會求神拜佛,但他和雖是超級現實主義者卻虔誠奉職的孝太郎畢竟不同,對他而言,神明只是種自我安慰的存在。
「……對不起,那時候我不該許那麼自私的願望……」
良彥遵照祖父教導的參拜方式,兩拜、兩拍手、一拜。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麼做似乎有點蠢,但還是說出這句話,並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他認爲有錯就該鄭重道歉,即使神明並不存在也一樣。
「嗨!出仕大哥,真勤快啊。」
前往大天宮參拜完畢後,在殘留着夏日餘韻的天空下,良彥被蟬鳴聲包圍着,走下通往參道的長梯。他看見來時並不在場的孝太郎,正在手水舍【注:供香客淨口、淨手的洗手池。】旁邊掃地。
「……你看到今天的我,沒有任何感想嗎?」
孝太郎拿着竹掃帚,不滿地回過頭來望着以搞笑方式向他打招呼的良彥。
「咦?我必須有什麼感想嗎?心跳加速之類的?」
「我是說,你看見我的服裝,沒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在大學棒球社時代,良彥曾因爲社團的規定而參加過市民救護員講習。他一面將當時習得的知識從記憶的角落挖出來,一面抱起老人,確認對方有無意識及呼吸。這一帶雖然是站前的鬧區,但由於電車剛開走,沒有人路過,而他也沒看見疑似老人同伴的人。
「那是在打好關係。」
「您沒事吧!」
說着,老人遞出冊子。
良彥一臉嚴肅地回望圈起手指示意金錢的孝太郎。眼前這人明明是神職人員,看起來卻像討債集團的一分子。
良彥從孝太郎身上移開視線,沒提及剛纔去大天宮參拜的事。他的視線轉移到手水舍,只見青銅製的龍頭吐出的水汩汩流動着,在鑿石製成的水盤上製造出無盡的漣漪。
「對,我跟他很熟。」
那是本用和紙製成的奏摺型冊子,封面有些污漬,看起來不像新品。
說這種話,會不會被認爲是毛頭小子多管閒事?良彥如此暗想,說到一半,聲音變得越來越小聲。老人望着他,突然露出慈祥的眼神。
「今天過來是因爲……我等一下要去打工,順路過來而已。」
眼前的朋友和其他在神社奉職的人一樣,穿着白衣和差袴【注:和服褲裙的一種。】,但是袴色和平時不同。昨天之前,孝太郎穿的是白衣白袴,今天穿的卻是接近亮藍綠色的水藍色差袴。
「……升官啊?」
「我是不是該拜託孝太郎替我辦個疾病康復的祈願啊……」
就在良彥大叫的同時,老人開始劇烈咳嗽,良彥輕撫着他的背部,鬆了一口氣。剛纔老人連咳嗽和說話都辦不到,現在看來自己的急救是及格了。
「還有在空地堆沙丘……」
某個看似觀光客的團體一面拍攝紅色燈籠排列兩旁的長梯,一面緩緩走下來。爲了避免被他們發現,孝太郎拉着良彥,移動到手水舍後方。
良彥立刻用膝蓋支撐抱起的老人,讓他趴下,並用手掌用力拍打肩胛骨一帶。現在沒時間慢慢叫救護車,老人缺乏體力,如果不就地急救,只怕他的生命將會燃燒殆盡。
「哦,這樣啊。」
「是啊,這次完全是我的疏忽,原諒我吧。」
他從小學開始打棒球,高中的時候,曾一度以第一棒三壘手的位置實現了在甲子園出賽的夢想,但是在第一戰就敗退了—之後靠着推薦甄試進入設有棒球社的大學,大學時期又幸運地獲得擁有業餘棒球強隊的企業招攬。到這個階段爲止,他的人生雖然稱不上戲劇化,卻可說是一帆風順。
老人再度垂下頭,良彥連忙改口,.
「胸口會痛嗎?」
一年前過世的祖父的一週年忌在昨天順利地結束了。良彥家並不是虔誠的佛教徒,但就如同日本絕大多數的家庭一樣,良彥家也是採用佛教的祭奠方式。
「啊,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良彥一面拍打老人的背部,一面對他喊話。
然而,進公司不久後,良彥便因爲練習時與隊友相撞,傷到了右膝半月板,不得不動手術;而在同一時期,公司的經營狀況惡化,無情地決定在該季廢除棒球隊。
「我從『出仕』變成『權禰宜』【注:神社的基層神職人員。】了,已經不是實習生,而是不折不扣的神社職員。所以你要叫我神職大哥,明白嗎?」
一回想起當時,良彥的右膝便感到一陣鈍痛。
「出來了!」
「已經隱居的老人真不該得意忘形,還學人邊走邊喫。要是你沒經過,搞不好我就這麼走了。真的很感謝你,謝謝。」
最壞的事態閃過腦海,良彥宛如彈跳起來似地衝向老人,跟着憶起的是胸口的鈍痛,以及再也見不到的祖父那穩重的微笑。
「那是破土大典。」
「今天我是來找你的,我想把這個交給你。」
這個光景與良彥痛苦的記憶不期然地重疊了。
良彥懷疑地問道,孝太郎深深嘆一口氣。
「是……朋友嗎?」
「神職人員幹嘛討好熟女?」
「倒在這種地方,您的家人一定會傷心……您有孫子吧!」
老人握住良彥的手,深深垂下頭來。正面一看,老人身材矮小,有張很得人緣的臉龐,眼角的笑紋讓良彥有股親近感。
結束了值班工作之後,良彥在大樓出口大嘆一口氣。某個年紀比他小的同事說了聲「辛苦了」,從他的身後走過。
良彥戰戰兢兢地問道,孝太郎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包含手術在內,良彥在醫院住了三天。當他拄着柺杖回到公司時,已失去了安身之處。
說着,就在良彥不知第幾次用手掌拍打老人的背部時,身體僵硬的老人口中吐出一個比拳頭略小的白色物體。
良彥去年剛從大學畢業、進入公司工作,卻在短短半年之後離職,直到今年春天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足以維持生計的打工。在他承受着家人冰冷的視線,每天翻閱求職雜誌、抱頭苦惱之際,孝太郎居然升官了,簡直是豈有此理。
老人拍了拍自己的禿頭,轉向良彥。
※
「是噎到東西嗎?」
聽見老人的低語,良彥猛然抬起頭來。
良彥最愛的祖父已經不會回來了。一想到這種痛苦,良彥不能不救這個老人。老人一定也有家人在等他回家。
見到良彥的反應,孝太郎知道他總算發現了,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是在練習神樂。」
說到這裏,良彥重新檢視孝太郎的裝扮,不由得住了口。
「意思差不多,是老交情了。」
「您沒事吧?」
「啊,不客氣……您沒事就好。」
「這就叫禍不單行啊……」
無論是哪種行業,應該都是這樣吧?外人無法理解箇中情況。
老人一臉懷念地點頭,緩緩拾起地上的包袱,接着,從裏頭拿出一本比文庫本稍大一點的綠色冊子。
孝太郎喃喃說道,宛若在說良彥沒事找事幹,並重新開始打掃。接着,他發現新來的香客,連忙笑容滿面地招呼:「歡迎來參拜。」
「我也、不會、放棄的!」
「……認識你以後,我心目中的神職人員形象變得越來越怪異……」
良彥自虐地喃喃說道。這半年來,他漫無目標、毫無氣力,固然是找不到工作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則是,醫生說已經沒問題的右膝仍不時發疼,使得他雖然有心找份安定的工作,卻描繪不出未來的藍圖。
「你的服裝和平時沒什麼兩……」
「良彥,神明是必須敬畏的存在,奉祀時不可以有任何疏漏,但是,有一件事和奉祀神明一樣重要。」
「敏益有個好孫子呢。」
身高超過一百七十五公分,衣裝筆挺,黑髮剃得短短的,看起來整潔清爽,無論面對任何人都露出討喜的微笑,而且能言善道——這樣的孝太郎在這裏奉職沒多久,便大受附近的中年婦女和貴夫人氏子的喜愛。上至宮司【注:神社的管理人。】,下至神職前輩和打工的巫女,大家都對他讚譽有加,可說是衆所期待的新人。至於良彥,他的身高不滿一百七十公分,相貌平凡,站在孝太郎身邊只能當陪襯,而且除了棒球以外都是普普通通,現在聽說生來便才貌出衆的孝太郎升了官,他可不能置之不理。
良彥對着生氣勃勃的背影喃喃回答。時間還不到下午六點,身爲大學生的同事或許正要去玩吧。良彥懶得換衣服,直接穿着工作時的白色連身服走出大樓。他又嘆了口氣才邁開腳步。京都不愧是盆地,有着幾乎快融化身體的高密度酷熱,進入九月依然毫無衰退之色。
良彥感到暈眩,忍不住閉上眼睛。
「……辛苦了。」
「啊,不是,沒什麼原不原諒的!我只是想請您下次喫的時候小心一點……您的家人一定也會擔心……」
「要我叫救護車嗎?您有什麼老毛病嗎?」
「啊,思,昨天辦完了。和尚很忙,所以提前舉辦。」
「爲、爲什麼?你是怎麼做到的?走後門嗎?」
神社雖然位於市內,但是離市中心有段距離,因此離塵囂甚遠,蟬鳴至今仍響徹境內,毫無衰退之色;在清風的吹拂之下,周圍的樹木紛紛灑落打葉聲與陽光。良彥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焦慮,不禁抓住孝太郎的衣袖。
背對着初夏太陽的朋友看來格外耀眼。良彥厭受到超乎現實的背光,用手遮擋在眼前。只見孝太郎對這樣的他說道:
老人剛纔蹲在地上時的模樣和現在的輕快語氣之間的落差,令良彥感到困惑,忍不住抓了抓腦袋。總之,老人脫離險境是件可喜的事。雖然對方只是個偶然相逢的陌生老人,但是良彥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成功救了他。話說回來,喫麻糬喫到噎着,他到底喫得多急啊?
老人神清氣爽地說出這句話。
「……這代表……你升官了?」
那是一年前過世的祖父名字。
「所以,既然在神社裏工作,掌握住願意捐款的氏子和拜訪肯贊助的企業,都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咦?您認識我爺爺嗎?」
隨着咳嗽止息,臉色也逐漸恢復的老人舉起一隻手,回應良彥的喊話。接着,他緩緩坐起身子,用手抹了抹嘴角,仰望天空。
搭乘電車回到離家最近的車站後,良彥正想穿越通往自家方向的斑馬線,卻發現有個老人蹲在連接步道與地下道的樓梯旁。老人穿着藏青色的着流【注:僅單穿和服,而不搭配袴,爲男子較輕便的和服穿着。】,腳踩着現在已經不常見的兩齒木屐,身旁放着一個暗紫色的包袱,上禿的腦袋有着明顯的淡褐色污漬。他抖着白色長鬚,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可、可是不久之前,你只是敲敲太鼓、吹吹笛子而已啊!」
「神職人員也是人,又不能光靠喫雲霞維生。」
非但如此,由於剛動完手術,醫生要求良彥不可過度用腳,以免造成膝蓋的負擔,因此他無法在外跑業務,也不能做需要久站的倉庫工作;漸漸地,周圍員工開始視他爲包袱。良彥原本是仗着打棒球的名義進公司,如今失去活躍的場合,待在公司裏只覺得痛苦,結果才進公司半年,他便主動提出辭呈。之後,他一直過着近乎繭居的生活,直到今年春天才開始打工。
孝太郎突然想起這件事,停下竹掃帚,回過頭來詢問。良彥沒想到他還記得,頓時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回答:
「欸,既然有人在神社工作,當然就要發薪水,對吧?還得維修社殿、採購護身符和符咒、每年定期舉辦祭祀活動,這些都是要成本的。」
「我到這附近來,順便買了很久沒喫的『若葉』麻糬,但是喫得太急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孝太郎滿不在乎地回答,良彥對他投以狐疑的目光。
在母親的格言「一日不做,一日無食」的壓迫下,良彥在找到正職之前的過渡時期,先找了份清潔業的打工來做。醫院、商業設施、企業大樓,他每天都被派往不同的場所打掃。起先他像只無頭蒼蠅,但習慣之後,這個只要默默移動打蠟機即可的工作,對於近來懶得與人交談的良彥而言,倒是挺輕鬆愉快的。
「加油!」
老人骨瘦如柴,比想像中還輕。幸虧他仍有意識,只是脹紅了臉,抓着喉嚨。看來他並不是胸口痛,而是喘不過氣。
「再不然就是下午時分和熟女開開心心地聊天!」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是大學畢業的,本來就能當權視宜,之前只是在實習期間。」
「經營神社是一門生意。」
良彥一面拖着穿癟了的運動鞋行走,一面嘀咕。在他這個連正職工作都找不到的人看來,晉升簡直是天方夜譚。
孝太郎扳開良彥的手,理了理衣襟。現在回想起來,孝太郎起初常抱怨這套裝束很難穿,如今卻穿得有模有樣。
若是如此,那可就得分秒必爭。良彥感覺到在自己低語的同時,有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爬上胸口。他記得在因窒息而停止呼吸的情況下,只要經過四分鐘,心肺復甦的機率便會降低到百分之五十。
「成、成本……」
良彥愣愣地聽着盤起手臂的孝太郎一本正經地說着這番話。打從剛相識時,良彥就知道孝太郎是個超級現實主義者,現在看來,他的功力又更上一層樓了。
「話說回來,你來幹嘛?今天不是要參加法會嗎?」
「麻糬容易卡在喉嚨……」
大主神社座落於昔日的大主山西麓,是起源於平安時代中期的古老神社,漆着紅漆的中門和迴廊十分美麗,境內散佈着幾個攝末社【注:攝社與末社的總稱。有別於神社本社,座落於神社境內或附近,歸該神社管理的小神社。】,聽說本宮供奉的神明是從奈良的春日大社迎請過來的。這座神社已經成爲本地的觀光名勝,連旅遊導覽書上也有介紹,即使在平日香客也不少。
「……這是?」
良彥詫異地問道,老人則以溫和的視線看向冊子。
「這是敏益寄放在我這裏的東西。雖然過程一波三折,但是最後大家都同意把它交給你這個孫子。」
良彥不解其意。老人說是寄放的,代表這本來是祖父的東西羅?
「你一定能夠把差事辦得妥妥當當,其他的事,去問狐狸吧!」
順手接過冊子的良彥仍感到困惑,但老人神清氣爽地說完這句話後,便道了聲「再見」,轉身離去。
「咦?呃、呃!」
良彥連忙朝身穿着流的背影呼喚,但老人的步伐比想像中輕快許多,頭也不回地離開。
「請、請等一下!至少告訴我您的大名……」
良彥追着老人的背影,彎過小巷子的轉角,卻不由得愣在原地。
「咦……」
他剛纔追逐的着流背影一眨眼便突然消失,眼前只有熟悉的小巷子和櫛比鱗次的住宅。老人是彎進了某條岔路嗎?
「……他是爺爺的同學嗎?」
就年齡推測,這個可能性很高,但良彥終究不知道老人是什麼來頭。
良彥迷惘片刻,最後放棄歸還冊子,短短地籲一口氣。主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即使他想歸還也無從還起。
手上的冊子縫了層布,依角度不同,看來既像青綠色,也像嫩葉色,做工非常精美。良彥確認一下內文,全書三分之一的頁面都已經寫上文字。
「……這是什麼?」
每頁都用同樣的書法字體寫下一段烏黑的文字,而且蓋上各種設計別緻的朱印。然而,這些文字良彥完全不熟悉。志那都比古神、天之久比奢母智神、日名照額田昆道男伊許知邇神等等,看在他的眼裏根本與暗號無異。
「……完、完全不會念……」
就算要猜也無從猜起的漢字排列,這是某種名稱嗎?或是古文?良彥不明白。他皺着眉頭隨意翻頁,發現後頭三分之二的頁面都是一片空白,白色的和紙顯得相當刺眼。
良彥忍不住就地環顧境內。他看過那些小神社,但從未思考過那些神社是什麼;而良彥自行認定的參拜場所「大天宮」,似乎也是末社之一。
昨天陌生老人送給他的冊子,不知何故呈現攤開的狀態,但良彥記得昨天明明是闔上的。他也考慮過被風吹開的可能性,但是窗子只開了一道細縫換氣,不可能有足以翻開冊子的強風灌進來。
孝太郎指着紙上的境內圖,繼續說道:
「住、住手!沒有我的許可不許摸!」
「……方、位、神……?」
良彥反問對着冊子沉吟的孝太郎,孝太郎便從手邊的展示櫃中拿出御朱印帳的樣品,遞給良彥。只見略帶灰色的白底封面上,畫着大主山草木的水墨畫,旁邊則是紅色的鳥居。
「你帶着那本書,代表你是來辦差事的?」
良彥的手背被狐狸用前腳抓出一道紅色爪痕。見狀,良彥暗暗倒抽一口氣。無論是毛皮的觸感或是被抓傷的痛楚,在在顯示這不是幻覺。
再度傳來的聲音,的的確確是從那隻狐狸口中發出的。
「御朱印帳?」
良彥與父母、妹妹同住,直到一年前爲止,祖父也與他們住在一起。祖母在良彥高中時因爲心臟病突然逝世,之後,良彥家便把成了孤家寡人的祖父接過來同住。祖父的個性穩重沉靜,即使不說話,感覺心意也能相通,對於良彥而言,是個令人感到安心的長輩。而且祖父似乎也和良彥有相同的感覺,雖然從不過問良彥的事,但每逢良彥要參加運動會或遠足,便會替他製作晴天娃娃;如果良彥感冒,也會替他調製特製的蛋酒,是個相當溫柔的人。參拜神社是祖父每天的例行工作,有時會帶着良彥一起前往大主神社,有時則是獨自一人踏上參拜之旅。
「我們這裏也有供奉方位神的末社,但是一般不會特別寫出祭神名……」
「……話說回來,末社是什麼?」
神社前的鳥居旁有個記載由來的立牌,根據立牌所示,這座神社叫四石社,建造年代不詳,但平安時代的書籍便已經有這個名字。境內四角各埋着一個可以用手環抱的大石,正是代表四個方位。
我行我素的母親基本上是不管良彥的行程如何安排的。別的不說,她沒把失業半年的兒子趕出家門,還肯替他做飯,已經夠仁慈了。
良彥闔起冊子,嘆了一口氣。這些複雜的漢字他根本看都看不懂,不知道祖父的這本書有什麼用途?
「啊,對了,這個方位神的神社在哪裏啊?」
「參拜神社時,會將神社的名字、日期還有那個神社特有的印章蓋在這種朱印帳上,留作紀念。現在有很多人蔘拜的時候都會收集這種紀念章……」
良彥如此低喃,隨即啞然失聲。
聽孝太郎這麼說,良彥抬起頭來。他之前從沒留意過神明的名字,這才知道原來方位神近在身邊。
眼前的不是狗,而是一隻美麗的狐狸。
「其實你也不用想太多,你爺爺很喜歡神社,或許這本冊子只是他寫來自娛。方位神這三個字,搞不好是他試筆時寫下的。你就當作是爺爺留下的遺物,乖乖收下吧。」
「看起來像是御朱印帳,但是又不太一樣……」
雖然名字一致,但這又代表什麼?良彥環顧四周,並沒有足以解開冊子之謎的線索。他嘆了口氣,正打算回家。
「穿過第二鳥居以後就是了。從境內下了階梯以後的右手邊。」
「其實方位神並不是神道教的神明,而是陰陽道的神明。陰陽道在明治時代被廢止了,不過我們這裏的四石社供奉着方位神。」
祖父的意識遲遲沒有恢復,主治醫師也說他年事已高,要家屬做好心理準備。良彥繼棒球之後,再度面臨昨天還理所當然地陪在身旁的人事物或許會突然消失的現實。
良彥詢問,孝太郎點了點頭。
「我以前完全沒聽過方位神……」
要說是自己聽錯,也未免聽得太清楚。良彥感到不可思議,再度環顧四周,發現有一隻狗坐在神社石階上的香油錢箱彼端。
「大主神社有兩個攝社,七個末社,境內還有供奉飲食類祖神的神社,神明挺多的。」
良彥本想無視母親,繼續睡回籠覺,但最後還是慢吞吞地坐起身子。三坪大的寢室裏實在稱不上井然有序。過去花費在棒球上的時間,最近都耗費在線上遊戲。良彥避開堆在地板上的雜誌下牀,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凌亂的書桌上。
良彥忍不住走上前去,用右手撫摸狐狸柔軟的毛皮,狐狸慌忙甩開他。
※
「所謂的末社,就是本宮之外的小神社,另外也有些被稱爲攝社,供奉的大多是和本社的祭神有關係的神明,比如神明的妻子或孩子。」
良彥窺視着攤開的冊子,發現上頭似乎寫着文字。在寫有內文的三分之一頁面的最後一頁,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唸的神名之後,有道以淡墨寫下的字跡。
「真的假的啊……」
「唔?」
孝太郎從授予所的窗口探出身子,比手畫腳地替良彥說明。
良彥剛纔完全沒注意到這隻狗的蹤跡,不知它是從哪裏跑進來的?是附近人家飼養的家犬嗎?良彥轉動視線,想確認它有無項圈,卻發現這隻狗長得有點怪異,不禁皺起眉頭。
「不過,這裏面寫的全都是神名,還有很冷門的久久紀若室葛根神,連我都想不起來祂是什麼神……神名的排列方式看起來也沒有什麼規則性……啊,還有日名照額田毘道男伊許知邇神耶!這個名字我當初背了好久。」
那一天,在公司裏如坐鍼氈的良彥,到了午休時間,便一個人逃跑似地來到公園,硬生生地將超商飯糰塞進口中,而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對。古時候,佛教、道教、神道和陰陽道全都混在一塊,根本是大雜燴。陰陽道被廢止以後,百姓不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方位神,就把祭神名給改了,直到昭和初期才改回來。不惜如此大費周章也要把方位神留在末社裏,可見當初信奉的人應該不少。」
良彥穿過位於第二鳥居內側的石造鳥居,鞋底將碎石子踩得沙沙作響。前方的紅色小神社不像本殿漆得那麼光鮮亮麗,似乎有點褪色:雖然內部很小,只可勉強容納一個人,但是蓋得很精巧,宛若本宮的迷你版。神社的正面也有放香油錢箱,良彥印象中看過香客先到這裏參拜之後才上本宮。
妹妹的聲音從樓下隱約傳來,良彥微微地睜開眼睛。一瞬間,夢與現實混在一塊,良彥眨了三次眼,才察覺眼前的風景正是自己熟悉的寢室。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嗯,也對。」
「……原來如此,那本書最後落到你的手上啊?」
良彥一面沐浴在響徹大主山的蟬鳴聲中,一面依照照孝太郎報的路,走下通往參道的長階。陽光穿過頭上迎風作響的枝葉,落在石階上。半途,良彥和某個年邁的香客擦盾而過,雙方都輕輕點頭致意。雖然彼此素不相識,但是不必交談,也能窺見聚集在同一尊神明底下的人們和善的一面。每當遇上這種場面,良彥總是感觸良多。平時他並不會對路上遇見的人們打招呼,可是一到神社,既非氏子、信仰也不怎麼虔誠的他,卻會自然而然地做出這種行爲,實在很不可思議。
收到祖父因爲腦幹出血而昏迷的消息,正好和良彥失去棒球這個心靈支柱是同一時期。
「如果醒了,快去喫早餐行不行?媽媽今天要工作,想快點收拾!」
二
「那我就閒話少說。我要交代你辦的差事是……」
良彥打開手上的冊子,確認以淡墨寫下的文字及立牌上的文字。
「……不是……狗……?」
「……陰陽道就是安倍晴明的那個嗎?」
孝太郎從授予所【注:神社內販賣護身符及繪馬等物品的地方。】的窗口探出頭來,打量着良彥帶來的冊子。
「這是立體影像嗎……?」
說到這裏,孝太郎又沉吟起來。
「就是這裏啊……」
從良彥家步行十分鐘的路程,便是坐擁大主神社的大主山。雖然名義上是山,但其實只是個小山丘,山麓和大學的廣大校地爲鄰。
良彥幾乎每天跑神社,但是對於神社的知識不怎麼深厚。
問問家人,或許會有人記得這本書。良彥一面如此暗想,一面加入匆匆踏上歸途的人羣,再度邁開腳步。
除了這三個字以外,沒有任何記述,令良彥歪頭不解。他剛起牀,整個人懶洋洋的,只是茫然地望着這三個字。良彥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正打算開啓電腦搜尋這三個字時,耳邊再度傳來母親的聲音。
良彥望着這幅光景,呆立片刻之後,緩緩地捂住眼睛,垂下頭來。他明明睡得很飽,難道疲勞還沒消除嗎?居然看見狐狸,而且那隻狐狸還會說話。
將手機壓在耳邊,抬頭望見的是無垠的藍天。
「但御朱印帳一般不是寫神明的名字,而是寫神社的名字。還有,爲什麼只有方位神的墨水這麼淡?活像喪事似的。」
良彥如此回覆在門外再度叫喚的母親,慌忙下樓喫早餐。
孝太郎夾雜了感想,又繼續說道:
「竟然將我誤認爲狗,實在無禮至極。此地有都城,從前仍時興方違【注:平安時期由陰陽道發展出來的習俗,意指出遠門前先佔卜方位之吉凶,若目的地的方位爲兇,則先到不同方位的他處過夜再前往目的地,以趨吉避凶。】的時候,我可是倍受重視。」
「原來那些小神社是這種用途啊……」
另外,那個老人還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雖然過程一波三折,但是最後大家都同意把它交給你這個孫子。」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而且,老人還叫他去問狐狸,這和稻荷神【注:日本神話中掌管穀物、食物之神,相傳狐狸爲其使者。】有什麼關係嗎?
這幅殘酷的美景,將良彥心中僅剩的意志和緊繃的忍耐絲絃輕易地切斷了。
「我出門羅!」
「良彥~你到底喫不喫飯啊?」
良彥本來以爲它是隻體型稍大的柴犬,仔細一看,才發現它全身都披着亮麗的金黃色毛皮,四腳的腳掌則如漸層一般轉爲銀毛。以狗而言,它的鼻口似乎過細,豎起的耳朵也太大;和身軀差不多長的尾巴粗大蓬鬆,教人看了忍不住想摸。它那雙鮮豔的黃綠色眼眸一直盯着良彥看,幾乎快把他吸進去了。
「你就是差使?」
說來諷刺,透過電話得知祖父過世的那一天,天空一片晴朗、萬里無雲。
「……狐狸在說話……」
良彥拿起冊子,逐字念出上頭的文字。他連這三個字排在一起該怎麼念都不知道,是念成「HOUIZIN」嗎?和其他頁面字體相同的這三個字,顯然是用嫺熟的筆法寫下的,一撇一捺都柔軟且美麗;不過,用的卻像是寫白包用的淡墨,不像其他頁面的文字那般烏黑且強而有力。
狐狸確認似地說道。良彥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再次目睹它的身影,背部不禁冒出冷汗。
「的確是方位神……」
孝太郎取出用來分送給香客的單色印刷紙張「大主神社簡介」,在良彥面前攤開。
今天不用打工,良彥翻了個身,原本打算繼續睡回籠覺,耳邊卻傳來在陽臺上晾衣服的母親聲音。
走過並列着社團招生看板的步道,再沿着時鐘臺所在的正門前道路走到盡頭,便是鮮紅色的第一鳥居—穿過始於第一鳥居的碎石子表參道,即可看見手水舍和第二鳥居,以及通往本宮的長階。
孝太郎淡然說明,眼睛依然注視着冊子。
「這個名字我看不懂,而且這本書到底是幹什麼用的,我更是一頭霧水。是我爺爺的朋友送給我的,說是爺爺寄放在他那裏。」
「之前有這個嗎……?」
突然有道聲音傳人耳中,良彥回頭觀看,但是背後並沒有人,只有歷經了盛夏的樹木迎風搖曳着。
「方位神?」
良彥一面剋制呵欠,一面走向書桌。昨天,他不着痕跡地向父母打聽了冊子的事,但兩人都說毫無印象,不過,祖父曾到全國各地的神社參拜,或許是當時留下的紀錄簿。良彥上網查過冊子中的某段文字,得知似乎是神明的名字,但對於其他部分依然一無所知。
孝太郎一臉詫異地歪着腦袋,良彥則是望着與護身符並排的御朱印帳的樣品。上頭用濃墨寫着烏黑的文字「參拜 大主神社」,左端是年月日,而大主神社的朱印、社殿圖樣的朱印以及「坐鎮大主山」字樣的朱印,則是直接蓋在神社名上頭。這和他那本只有神名與朱印的冊子不太一樣。
良彥向孝太郎道謝後,本想回去,卻又突然感到好奇,便如此詢問。
孝太郎興味索然地下了這個結論,將冊子遞還給良彥。
「……咦?」
時間是上午八點半,是還在上大學的妹妹爲了上第一節課而前往學校的時段。她和除了棒球以外一無是處的哥哥不同,是學生會幹部,老師和家長都對她印象良好。在家也會幫忙做家事的妹妹個性稍嫌強悍,對待哥哥的態度頗爲粗暴。
「啊,要,我要喫!」
「咦?這裏有方位神?」
「良彥~你醒了沒~?」
良彥有些泄氣地嘆了口氣。若能再見到那個老人,直接問他當然最好,但是良彥根本不知道對方住在哪裏、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他是祖父的朋友,彼此重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良彥以爲自己睡迷糊了,揉了揉眼睛,但眼前所見似乎是現實。或許是自己昨天翻閱的時候沒注意到吧。
「……這是什麼?」
想知道關於神明的事,與其自己慢慢上網搜尋,不如問孝太郎比較快——這就是良彥造訪大主神社的理由。他也跟着窺探孝太郎手上的冊子。
「咦……」
「先回家吧……」
「別以爲你手上有『宣之言書』,就可以爲所欲爲!」
狐狸焦躁地舉起右前腳,指了指良彥手上的綠色冊子。看來它的脾氣不太好。
「原來這本書叫這個名字……」
良彥沒聽過「宣之言書」這個名號。話說回來,眼前都有隻會說人話的狐狸了,其他事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是昨天一個不認識的老爺爺給我的……他說是我爺爺寄放在他那裏……」
這該不會是「死亡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吧?
正當良彥胡思亂想之際,狐狸收拾心緒,輕輕地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
「你是如何得到它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聽我的吩咐。」
「……聽你的吩咐……?」
良彥不解其意,皺起眉頭。看見他的表情,狐狸微微歪了歪頭。
「你那是什麼表情?難道你人都來了,卻不辦差事?」
「請、請等一下,什麼吩咐、差事的,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光是突然出現一隻會說話的狐狸就教人難以接受了,還有其他的嗎?
面對啞然無語的良彥,狐狸啼笑皆非地微微嘆一口氣。
「你什麼都不知道?」
連對這句話都感到疑惑的良彥,突然想起那個老人的話語。
「啊!對了,那個老爺爺說過『其他的事,去問狐狸』……」
那個老人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才說那句話的嗎?
聽良彥這麼說,狐狸的鼻口明顯地皺了起來。
「……怪不得,我還在想這次怎麼這麼反常,頭一個就寫我的名字……那個臭老頭……」
良彥戰戰兢兢地問道。
「總之,差使這個位子不能空下來,這算是暫時代理的臨時措施,只要找到下個人選,立刻可以還你自由。在那之前,你得遵照『宣之言書』,替神明辦事。」
良彥乾笑了幾聲。其實他睡得可飽了。
「先前中選的差使因爲某些緣故,緒帶斷了,所以臨時需要找個人代替他擔任差使。」
「我、我不清楚……」
喃喃自語的狐狸收拾心緒,轉向良彥。
「……那、那隻要再綁起來……」
孝太郎滿不在乎地說道,確實有超級現實主義者之風。黃金應該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但他毫無反應,看來他看不見黃金。
望着通往社務所的木門關上,良彥當場無力地跪下來。孝太郎鐵定是認爲,與其聽朋友胡言亂語,不如選擇現實上的實質收入。可是,良彥明明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隻狐狸正撐直了前腳伸懶腰啊!
「雖然是代理差使,但這可不是誰都能擔任的工作,由於必須奔走全國各地,最好要年輕,而且要謙虛、心懷慈悲、親近神明並且清高正直。只可惜找遍全國各地,也找不到符合所有條件的人。此外,優秀的人才多半擔負重要職務,又或是爲了擔負重要職務而在接受教育,沒時間替神明辦事。所以挑選人才的高位大神只能把條件越降越低……」
良彥對着在腳邊卷尾而坐的狐狸提出這個最基本的疑問。
聽着黃綠色雙眸的狐狸道出原委,良彥的大腦資訊處理速度追不上,愣在原地好一陣子。別的不說,打從狐狸開口說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違反常理。
三
良彥重新檢視從「宣之言書」冒出來的綠色緒帶。即使觸摸也沒有觸感,想抓也沒有實體,感覺就像雷射光。
雖然是預料之中的答案,但對方說得如此乾脆,反而爽快。
良彥連忙低頭察看,只見剛纔看不見的綠色絲線模糊地浮現,連接着「宣之言書」和自己的後頸。
狐狸小聲嘀咕,嘆了一口氣,又清了清喉嚨。
「我在這個神社裏,常看見平時根本不祭神的凡人,心血來潮就跑來許願,許完了便拍拍屁股離開。再這樣下去,神的力量只會越來越衰弱……」
如果斷了,再綁起來不就好嗎?
少騙人!
見狀,黃金露出滿意的微笑。
「不光是如此。你是敏益的孫子,也是個很大的因素。」
聽着兩人的對話,黃金並未插嘴,只是打了個呵欠,百般無聊地望着他們。
「斷了……?」
「我想也是。」
「……真的假的?」
「……除了我是前任差使的孫子這一點以外,還有什麼理由?」
良彥重複這句話,各種迴路逐漸在腦內連接起來。
說着說着,良彥的腦海一角也覺得自己說得太直接,果不其然,孝太郎聽了,面露同情之色,將手輕輕放在良彥的雙肩上。
「那就聽我吩咐吧!」
「對。方位神是狐神嗎?」
良彥覺得有太多地方令他難以接受,用狐疑的眼神望着眼前的狐狸。如果是好言拜託他,或許他還肯答應;但是被說得一無四處,還要叫他替神明辦事,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別的不說,這番話是真的嗎?該不會只是自己在作夢吧?
「還是要我替你辦個解厄祈願?五千圓,要先付清。」
「呃,那隻狐狸說我是差使……」
良彥愣愣地說道。他從沒聽說過神與人是互助互利的關係。別的不說,他一直認爲神之所以爲神,正是因爲祂們是人類無法匹敵的存在。
狐狸的黃綠色雙眼再度捕捉住良彥。
「沒這麼簡單。緒帶是連接神和差使的東西,不是想摸就摸得到。」
「得到『宣之言書』的人,必須聽候神明的差遺,代替力量減弱的神明辦事。」
居然會親眼見到毛皮蓬鬆好摸,但個性有點急躁的狐神。
那身美麗的毛皮似乎變得更加閃亮了,良彥感到刺眼,忍不住眯起眼睛。
「現在才問這個問題?」
這是第一個疑問。
「這個嘛……」
「的確,你這個人……死氣沉沉,寬以待己,卻又希望別人瞭解你,而且是個冥頑不靈的小頑固,工作也做不久,還是個繭居族……窩囊廢……大神怎麼會允許你當差使呢……我可是反對的……」
「別以爲現代的衆神是萬能的。」
「方位神的種類很多,有吉神也有凶神……應該是這些神明的總稱吧?至於是不是狐狸我不知道,我又沒看過。」
狐狸眯起黃綠色的眼睛,猶如在審視良彥一般望着他。
「沒有。」
「『宣之言書』浮現的不就是我的神名『方位神』嗎?」
「………………神明的差使…………?」
「在日本,用正確的方式祭神的人少之又少,也難怪你不知道。過去,衆神接受豐厚的祭祀,神威無遠弗屆,用不着派遣差使也能辦事。可是,現在呢?」
「得到這本書的人,必須依照書中浮現的神名造訪神社,並替坐鎮該神社的神明辦事。換句話說,就是當神明的差使。」
狐狸似乎回憶起當時,帶着溫和的眼神繼續說道:
「狐狸?」
「……順便問一下,辦理初宮參拜和行車平安祈願,神社可以賺多少錢?」
狐狸並未否認消去法的部分,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是什麼?」
孝太郎默默回過頭來凝視着良彥,並緩緩露出微笑。
聽了良彥的話語,狐狸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聞言,良彥困惑地點頭。
孝太郎不耐煩地抓了抓後腦,如此說道。良彥頓了一頓,詢問:
「咦?呃,等等,我不是想聽我的壞話耶!」
良彥看着冊子鮮豔的封面。
「不過,他畢竟是凡人,壽命終有結束的一天。你的祖父前往幽冥之後,衆神再度商議,選出一個適當的差使。那是代代奉祀神明的古老社家【注:世襲神職的家系。】一族之子。」
「……沒有友情價嗎?」
「再說,既然是神明,應該可以自己想辦法吧……?」
孝太郎表示他得開始準備,轉身就要回社務所【注:神社的辦公室。】,良彥對着他的背部問道:
「一般而言,被選上的差使和『宣之言書』是用『緒帶』連接起來的……」
「這樣啊……」良彥喃喃說道,再度望向緒帶。剛纔還看得一清二楚的緒帶,隨着時間經過逐漸變淡,最後便看不見了。
良彥有些難以置信,如此反問。雖然他常來神社參拜,但其實不怎麼相信神的存在。這樣的他——
「……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良彥想確認自己的後頸,在原地猛打轉;狐狸啼笑皆非地看着他,繼續說道:
良彥一頭霧水。別的不說,沒有比神明更強的神力,要怎麼替神明辦事?直到半年前都還是個繭居族,沒有再次就業、只是遊手好閒的良彥,哪來這種本事?
狐狸從隱約可見的牙縫間吐了口細細的氣。
「咦?那爲什麼又會找上我……?」
「良彥,聽我一句勸,回去睡覺吧!」
良彥指着在身旁用後腳搔着下巴的黃金,如此問道。
「…………爲什麼找上我?」
狐狸瞥了良彥一眼,令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他不認爲再聽下去自己會感到高興。
「雖然是破例晉用,但他爲了神明,從北到南四處奔走,是個好人。」
良彥早就覺得奇怪了。或許這話不該由自己來說,但蔌原良彥絕不是那種會被神明看上的人才。他和優秀的妹妹不同,做什麼事都普普通通,連唯一的專長棒球也不能打了。
再度返回大主神社境內的良彥,擋在正好走出來的孝太郎面前,抓着他不放。
爲什麼自己得被一隻剛見面的狐狸批評成這樣?而且最可悲的是對方完全沒說錯,所以良彥無法反駁。
「這、這樣啊……」
說着,狐狸舉起右前腳,在空中畫了個複雜的圖案,接着又用鼻尖指向良彥的脖子。
面對良彥的問題,原本滔滔不絕的狐狸突然撇開視線,變得支支吾吾。
「你的想法怎麼這麼俗氣?良彥,重要的不是錢,而是獻給神明的虔誠心意。」
「本來差使是由代代與神有淵源的人來擔任,不過你的祖父常懷着謙虛與感謝之心參拜神,而且擁有一顆慈悲心,所以大神特別破例,賜他這個職務。」
良彥還沒單純到別人自稱是神明便深信不疑的地步。不問問第三者的意見,他不知道是否該相信這隻自稱「黃金」的狐狸。
「現在你應該也看得見了,從你脖子後方冒出來的就是緒帶。」
良彥自己也幹過這種事,不由得露出苦瓜臉。不過,現在這個時代,去神社許願不是常態嗎?良彥也想不出除了實現願望以外,神明還有什麼工作。
狐狸眯起黃綠色的眼睛,繼續說道:
「……禰是神明……?」
狐狸有些傻眼地嘆一口氣之後,說道:
面對困惑的良彥,狐狸搖了搖頭,宛若在感嘆一般。
「你特地折回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待會兒有初宮參拜【注:祈求嬰兒平安長大的儀式。】和計程車車行的行車平安祈願,我很忙。」
狐狸瞥了良彥一眼,不悅地嘆了口氣。
「……我該不會是用消去法選上的吧……?」
「從前,人們透過祭神的行爲敬獻感謝之心,神明藉此補充神力,而凡人也可蒙受神明的恩澤。神與人是共生的關係。」
「我是坐鎮於這個神社、掌管方位的方位神。因爲我的毛色如此,其他神明都叫我『黃金』。」
聽見狐狸談起祖父,良彥抬起頭來。
聽見祖父受到讚美,良彥感到很開心;然而另一方面,聽到這番話,也讓他背上直冒冷汗。祖父的嗜好的確是參拜全國各地的神社,如果狐狸所言屬實,那麼這就不是單純的嗜好,而是祖父爲了替神明辦事才四處奔走。
「我不是說了?是緒帶。」
「說的也是……」
「你手上的是『宣之言書』,別名叫『差事簿』。」
在香客們狐疑的視線注視之下,良彥最後左搖右晃地離開現場。他疲憊無力地走向通往參道的長階,在途中耗盡氣力,跌坐在地。跟在他身後的黃金也在同一階坐下來,喉嚨發出「咕嚕」一聲,宛若在笑。
「那個權視宜挺有趣的,表面上看來沾滿世俗味,卻沒失去內心的光芒。清濁並容的神職人員……有意思。」
「如果禰中意孝太郎,不如去拜託他吧。」
良彥自暴自棄地回了一句。聽到自己是臨時被找來代打,怎麼提得起幹勁?更何況這隻狐狸是否真的是神明還有待商榷。
「他來當沒意義,『宣之言書』是在你手上。」
「反正只是代理,誰來當不都一樣嗎?」
「被選上的可是你啊!」
「還不是靠我爺爺的關係嘛!」
聽到良彥自虐般的回答,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輕輕搖動金色的尾巴。
「……我不希望你得意忘形,所以本來不想告訴你……」
說着,黃金瞥了良彥一眼。
「雖然你只是臨時代理,但你之所以獲選爲神明的差使,除了是敏益的孫子這一點,還有其他理由。」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語,良彥微微睜大眼睛。他不是用消去法選上的嗎?
「我長年隱居在神社裏,大約一年多前,看到你每天都跑來這裏的末社報到。」
嫩綠的樹葉在頭上迎風搖曳。
「你沒跟你那個權視宜朋友說,自己偷偷跑到大天宮祈禱,對吧?爲了你的祖父。」
良彥回望黃金的雙眼,啞然無語。
這是他從未對人提起過的祕密。
祖父病倒之後,良彥思考着自己能夠爲祖父做什麼,最後決定每天前往大天宮,祈求祖父康復。他瞞着孝太郎和家人,無論颳風下雨,即使是在職場倍受孤單折磨後歸來的夜晚,或一思及未來便滿懷不安、徹夜難眠的早晨,都抱着疼痛的膝蓋緩緩爬上石階,每天前來參拜,從未間斷。
「禰……怎麼知道……」
「這個嘛……我只是先問問看……」
初秋的風吹過兩人之間。
無視於慌忙靠過來的黃金,「宣之言書」上墨汁飽滿又美麗的「方位神」三字完成了。
黃金搖動蓬鬆的尾巴,黃綠色的眼睛轉向良彥。
聽到這句耳熟的話語,良彥不禁瞪大眼睛。
「剛纔我也說過,如今祭神的人變少了,因此衆神逐漸失去力量。我希望你能設法讓日本的凡人重新重視祭神,並對神明抱持畏懼及尊敬之心。這就是我要交代的差事。」
搞不好自己被黃金的花言巧語給騙了——良彥雖然也有這種念頭,但他察覺到了:在不期然的狀態下得到祖父留下的「宣之言書」的人是自己,能夠繼承祖父志業的人也是自己。
都路里是由有名的宇治茶老店辻利所經營的茶坊,販賣以高品質的宇治抹茶製成的白玉餡蜜及冰淇淋等甜點,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抹茶聖代。每逢假日,店門前總是大排長龍。
都路里的只園總店位於東西向連結松尾大社與八圾神社的四條大道上。京都最大的鬧區是以四條河原町的交叉路口爲中心形成,距離歷史悠久的茶坊和餐飲店林立的花見小路也很近,只要是來京都觀光的人,一定會走上一遭。
「……禰想交代什麼差事?」
「什、什麼!你要拒絕嗎?」
黃金的視線滑向頭上,繼續說道:
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和爺爺做同樣的事……」
「這本『宣之言書』是高位大神創造的,差使要受理哪件差事全憑大神取決……可是!」
祖父與衆神共度的歲月就在其中,這是良彥不知道的歲月。
平時良彥根本不信神,當時卻打從心底期盼神明真的存在。如果世上真有這種超凡的存在,希望她們能夠救祖父一命。當時的良彥認爲自己能做的只有這件事。
爲了尋找心靈支柱,爲了尋求慰藉。
良彥感到迷惘,緊咬嘴脣。
四
「禰一直待在這裏,對吧?禰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或是想去的地方嗎?比如說……想喫什麼好東西之類的。」
畢竟只是代理,良彥實在很難坦然允諾。然而,黃金無視他的猶豫,咄咄逼人地質問:
「大神,我可不承認!難道禰是爲了這種差事搬出我的名字來嗎?」
「和你祖父做同樣的事,或許就會明白。」
他本來以爲「宣之言書」上出現名字的神明可以隨意差遣人,原來並非如此。
「是~遵命、遵命……這樣就行了嗎?」
「好、好啦!我接,我接就是了!做到找到接手的人就行了吧?」
說到這裏,黃金停了下來,宛若在思索似地眨了眨眼。
「不、不是!那只是前腳不小心踩到而已,絕不是我想喫——」
說着,良彥往下一看,發現香油錢箱後方有一本雜誌。
尷尬的氣氛流動於兩人之間。
「……呃,我覺得這件差事我辦不到耶……」
黃金忍不住用後腳站起來,仰望天空。
「禰想喫抹茶聖代啊……?」
黃金的雙眼捕捉住良彥。
世上沒有人能夠永遠活着。
但是相隔一段時日之後,卻出現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繼承祖父的志業。
向神明祈求這些.或許是錯誤的。
「等、等一下!剛纔那不是我要你辦的差事!」
「啊,辦不到、辦不到。我說過了,這種事我沒辦法。有沒有不必牽扯到其他人,只有禰和我就能解決的差事?」
「我又不是政治家,也沒有足以影響日本全體國民的魅力,更不知道該怎麼改變別人的觀念,讓他們重新重視祭神。」
良彥百感交集地垂下視線。他並不是爲了獲得讚美才那麼做的。
雖然只是暫代,但在這段過渡期間內承接祖父的志業,或許是上天爲失去夢想和工作的良彥指引的一條明路。
聽了良彥的回答,黃金正襟危坐。
黃金頓了一頓,才繼續說道:
「……都路里這一頁上頭超多肉趾印的耶!」
「還有,昨天你在大天宮參拜時說的話,也成了另一個因素。」
「咦?神明交辦的差事是採許可制的啊?」
黃金連忙制止低個頭就想了事的良彥。
「無論有什麼苦衷,遇上麻煩纔來求神,不是件值得讚許的事。對於平日不祭神只會許願的人,許多神明是敬謝不敏的。所以你也一樣。照理說,即使你是前任差使的孫子,也不該中選,不過……」
「你向神明道了歉,對吧?說你當時不該許那種自私的願望。」
良彥無言以對,只好閉上嘴巴。他對於黃金的真實身分仍感到懷疑,但要說祂只是只普通的狐狸,又無法解釋祂爲何能說人話,以及爲何對神明的事情如此清楚。承認祂是神明,反而較能釋懷。
「你的這種態度獲得肯定。所以,雖然你只是代理差使,神明還是將『宣之言書』賜給你。如果是你,應該能夠幫助力量衰退的衆神。」
「我可是神啊!對人間的食物沒興趣。」
良彥拿起「宣之言書」,確認上頭墨色變濃的文字。入木三分、強而有力的文字看起來歡欣鼓舞。
「你到底接或不接?」
「爺爺爲什麼要做這些事……?」
「我看禰還是死心吧……?」
祖父病倒時,他以爲自己能做的事只有每天去大天宮祈禱。
良彥依然坐在石階上,扭轉身體望向神社。現在重新一看,這果然是個不像本宮那樣受到重視的小神社。黃金說祂長年隱居在這裏,不知究竟隱居了多久?換成是良彥,如果一直關在這麼狹窄的地方,久久才能外出一次,一定有許多想做的事。
「請立刻撤回受理!大神!」
「我要交代的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忘記我是神嗎?還問我怎麼知道?這種蠢問題就別問了。」
黃金似乎在諷刺良彥。
見狀,良彥也跟着仰望天空。
他很清楚,即使膝蓋能戲劇化地痊癒,現在的他也無法靠打棒球維生。若說他對長年從事的棒球運動已經毫無眷戀,那是違心之論;但是繼續執著下去的熱情,早已從他心中消失。棒球和祖父相比,在他心中的情感比重實在相差太大,僅是如此而已。而且……
「……我是不知道高位大神在想什麼啦。」
良彥喃喃說道,走完剩餘的階梯,並望向一旁的四石社。
「……我順便問一下,只是順便問問而已喔!」
「注意你說話的態度!對我這個神明尊敬一點!」
良彥撇開視線,抓了抓腦袋。聞言,黃金瞪大眼睛。
「你想知道你祖父爲什麼當差使的話,可以繼承他的志業看看。」
良彥微微地嘆一口氣。
而且,當時他或許把獨自與病魔奮戰的祖父,和在公司裏孤軍奮戰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良彥也重新檢視「宣之言書」,微微嘆了口氣。這究竟是獎賞?還是麻煩呢?
黃金慌忙辯解,但放在良彥身邊的「宣之言書」突然發出淡淡的光芒,書頁自動翻開。只見用淡墨寫下的「方位神」三字,宛如用墨筆重新描寫過一般,變得烏黑鮮明。
「那是觀光客忘記帶走的。」
「不過,當時你一心只爲祖父的健康祈求,完全不提自己身體的疼痛及工作上的事。你的行爲,都看在衆神的眼裏。」
良彥先是聲明過後才如此詢問。聞言,黃金的雙眼立刻閃閃發光地仰望良彥。
黃金用前腳指着良彥手上的「宣之言書」。
良彥嘆了一口氣站起來。他現在已知道這本書究竟是做什麼用的,也知道它爲何落到自己的手上。
「……可是香油錢箱後面有本京都美食導覽雜誌,上面有一堆肉趾印……」
如此聲明過後,黃金才說道:
昨天去打工前,良彥的確曾前往那座神社參拜過,但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雖說只是代理的差使,但像他這種因爲膝傷尚未痊癒而一直提不起勁去找工作,每天只是打電玩,喫飽睡、睡飽喫的人,高位大神到底有什麼期待?失去過往建立起來的一切,失去重要的親人,背叛周遭的信賴和鼓勵——對於這樣的良彥最感到無力及憤怒的,不是別人,正是良彥自己。
「好吧。」
四石社吹過了一陣與各人心思相異的風。
「來參拜的人本來就不多,爲自己祈求的願望感到後悔而跑來道歉的人更是微乎其微,更何況當初祈求的還是別人的幸福。」
黃金故作平靜地說道。良彥當着祂的面翻閱起雜誌,並在報導「來京都非喫不可的十大甜點」那一頁停下來。
良彥打開手上的「宣之言書」,望着祖父曾代爲辦事的幾個神名。
爲了找個地方發泄只能乾焦急的情緒。
仍在遲疑的良彥回頭詢問黃金。
良彥打斷黃金的話,在四石社的石階坐下來。見到他這種態度,黃金啞口無言。
聽完良彥的解釋,黃金低吼幾聲。可是,沒辦法啊!良彥如此暗想。先前已經說過很多次,他是個夢想破滅、經歷繭居生活、現在正在找工作的傷患,又不是魔法少女,能做的事極爲有限。
自己當時的確說過這句話。迎接了祖父的一週年忌之後,隨着心情沉澱下來,他萌生一些想法。他希望神明救祖父一命的心沒有半點虛假,然而,在祖父還健健康康的時候,他沒能爲祖父做任何事;直到快失去祖父時,又無法接受現實。他覺得當時求神,似乎是軟弱的自己逃避現實的一種手段。
黃金咬牙切齒,對天空怒目而視。然而,上了黑墨的那幾個字並沒有任何變化。
「可是,我擔不起這種重責大任……」
「你肯接下這份工作嗎?」
「昨天……?」
「那、那麼,只要畿內【注:古代日本首都及其臨近地區,約爲今日大阪、奈良、京都一帶。】的人就好。若是居住於這塊古老土地上的人有所改變,應該能夠影響……」
良彥覺得莫名尷尬而撇開視線。一切都被說出來,讓他感到很難爲情。
「如果沒有這件事,我也無法理解你爲何能夠得到這本書。」
拖着年邁的身體四處奔走,鐵定不輕鬆,爲何祖父要一直替神明辦事?良彥在腦海中描繪溫和微笑的祖父。和祖父同住之前,良彥每次去祖父家玩,都受到熱烈的歡迎;和父母吵架不敢回家的時候,祖父總是摸黑前來尋找良彥,帶着他回家,煮熱騰騰的烏龍麪給他喫。去公園拔草、打掃垃圾場……祖父總是覺得大家開心就好,獨自攬下這些工作,因而祖母時常氣得罵他是個濫好人。
「請、請等一下,這不是我真心交辦的差事啊!」
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瞥了良彥一眼。
「讓您久等了,這是特選都路里聖代。」
由於時值平日的白天,良彥得以立即入店。他坐在最深處的靠窗座位,從店員手中接過他點的聖代。
「豈有此理……」
黃金坐在良彥對面的位子上嗚嗚叫着。祂大可以不來,卻一面抱怨一面跟來,看來祂果然對聖代有興趣。
良彥假裝在欣賞眼前的聖代,將臉湊近黃金,低聲說道:
「欸,都來到這裏了,禰別再抱怨啦!一個大男人獨自進這種店要很大的勇氣耶!」
店裏幾乎都是女性客人,雖然也有男性,但都是和女友一同前來的情侶檔,男人獨自來店的目前只有良彥一個人。
以白木爲基底的桌椅、呈現幾何圖案的仿紙窗窗欞,不愧是茶坊老店,裝漬相當高雅,和街上那些平易近人的咖啡館大不相同,反而教良彥坐立難安。
「禰不喫就算了,我自己喫。虧我還點了最貴的。」
「慢着,誰說我不喫的?」
黃金探出身子,用前腳拍打良彥拿起長柄湯匙的右手。
「這是你用寥寥無幾的財產買的,我不能浪費。」
說着,黃金靈巧地用前腳將裝着聖代的容器拉向自己。
「自古以來,獻給神明的神饌有很多種,而我們接收的是凡人寄託於這些供品之中的『心意』。換句話說,即使不直接放入口中,我們也能品嚐供品的滋味。不過,現在還是……」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黃金的話還沒說完,良彥便拿起湯匙,舀了一大匙聖代頂端的抹茶冰淇淋放入口中。
「誰叫你喫的~~~~!」
「才一口而已,有什麼關係?錢是我出的耶。」
「你膽敢亂動獻給神的供品!」
「拜託,禰想想嘛。」
黃金:順道一提,護身符和符咒是用一體、兩體,神轎是用一基、兩基來計算。【注:以上皆爲日文使用的計量單位,小說內文若有提及,仍以中文慣用的計量單位翻譯。】
「這個是抹茶果凍。」
「……唔!這、這真是太可口了!」
「我、我說過這不是我要交辦的差事!」
「……不,或許……」
「真羅唆……」
「良彥,多舀些澆了綠汁的部分給我!」
良彥突然靈光一閃,悄悄溜下牀、走下樓,從擺放電話的桌子抽屜裏拿出印泥。或許神名上的朱印不是自動浮現的,而是差使辦完差事以後,神明蓋的簽收印。若是如此,要讓仍有微詞的黃金蓋印並不容易。
「來,湯圓~」
他已經辦完差事,本來以爲「宣之言書」上頭會像祖父收集的神名一樣浮現朱印,誰知完全沒這種跡象。這可是代表差事還沒辦完?
或許是超級現實主義者的朋友教導有方,良彥搬出一套大道理來,又將湯匙再度插進聖代裏,搶走裝飾用的糖漬栗子。黃金目瞪口呆地凝視着他,用前腳拍一下桌子。
睡前一再重複的話語如今化爲夢囈,在黃金口中咕噥。交辦的差事是喫抹茶聖代,而且還是和良彥共享,似乎讓祂很不服氣。「禰明明就喫得很開心,現在還講這種話?」直到剛纔,良彥都還和祂爲此爭論不休。
「禰只喫我寄託在這杯抹茶聖代裏的『心意』,代表聖代還是會留下來,對吧?我都花那麼多錢點餐了,沒喫完不是很浪費嗎?還是說神明就可以浪費食物?」
「汁……拜託禰說糖漿行不行啊?害我的食慾都沒了。」
神明不是用一個、兩個計算,而是用一柱、兩柱計算。至於爲何採用這種計量單位,有各種說法。其中一種說法是源於古代日本立柱讓神明降駕的習慣。現在在諷訪大社的御柱祭中,仍可看見舉辦神事時立柱的習俗。此外,在伊勢神宮的正殿地板下,也安放了在淨暗之中採伐的心御柱,可說是最重要且神聖的依代【注:神明降駕依附的對象物。】。還有另一種說法是,神明通常居住在歷史悠久的樹上,所以才以「柱」來計算。
那天晚上,良彥躺在牀上看「宣言之書」,臉上卻一直感受到毛茸茸的觸感,便坐起身子。柔軟的毛皮摸起來雖然很舒服,但老往臉上招呼,那可就很煩了。
「哦哦哦!暗綠色的柔軟玻璃傳來了茶味……」
良彥用湯匙從聖代中挖出湯圓,放進黃金口中。一旁偶然目睹的年輕男子,看見在半空中消失的湯圓,不由得猛眨眼睛。
「我沒說可以浪費!我正想好好放入口中品嚐!你卻擅自……」
黃金豎起耳朵,瞪大黃綠色的眼睛,全身宛若電流竄過似地打顫。
「……除非你……重新替我辦好差事……不然……我不回去……」
隔天早上,看見自己的神名上多了個自己完全沒印象的鮮紅色印記,某尊狐神大爲憤慨。
黃金佔據了半張牀,在良彥身旁呼呼大睡。不知道祂是不是在作夢,只見祂的尾巴和四肢不時抖動,每當尾巴一動,便會碰到良彥的臉。
入口的甜點甘甜可口,滿嘴奶油的狐狸在眼前興奮地陳述感想。良彥發現看着這幅光景的自己,露出了許久不見的平和笑容。
「誰叫你擅自蓋章的~~~~!」
黃金連說夢話都要說這些,令良彥皺起眉頭。
要點 神明講座 1 神明的單位是什麼?
「等等,知道了啦!別亂動。」
「那個栗子是我的!你剛纔已經喫過了吧!」
只見黃金靈巧地用前腳迅速完成餐前的一拜一拍手,慌慌張張地一口咬向超出容器的聖代頂端,以免又被搶食。
「怎麼?說來說去,禰還是要喫啊?」
右前腳的肉趾染成紅色的黃金,毫不容情地將良彥從被窩中揪出來。
黃金每喫一口,看在旁人眼裏,聖代便像是忽然從良彥的湯匙中消失。若是聖代連續消失,或許周圍的客人會感到懷疑,所以良彥只好費心計算時機,適時地將聖代送入自己口中,希望他人只把自己當成偶爾會把湯匙遞向半空中的怪胎。
良彥用狐疑的眼神望着對面的狐狸。要喫就直說嘛。
「幹嘛跟來我家啊……」
「我活了這麼久,沒想到人間居然有如此美味的東西……」
「太好啦,差事完成了。」
「多麼圓滑的口感和甘甜的滋味……」
良彥看着明明是隻狐狸卻鼾聲大作的黃金,露出得意的竊笑。讓黃金喫了抹茶聖代是事實,他問心無愧。
良彥一面注意四周,一面放低音量,安撫氣得鬍鬚直髮抖的黃金。雖然黃金一激動,語氣就變得很暴躁,但祂一副毛茸茸的狐狸模樣,實在沒什麼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