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 雙龍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3.3萬 字
一
某處傳來嬰兒的哭聲。
已經持續好一陣子的哭聲讓黑龍的意識緩緩地浮上表面。東北大地的一角,茂密森林覆蓋的山地即是黑龍的住處。附近有幾個人類的聚落,這些人類將黑龍視爲自己的祖靈與山神,奉祀於巨巖之上,並稱呼祂爲「荒脛巾神」。
將意識移向外界的黑龍發現一個小嬰兒趴在矮草叢生的斜坡上哇哇大哭,臉上滿是傷痕。旁邊即是沿着斷崖延伸的小路,上山採野菜的人類常走這條路,但受到昨天之前的連日大雨影響,外凸的岩石坍方崩落,堵住了道路。剛纔部分鱗片一陣發麻,原來就是因爲落石之故?黑龍這才聯想到原因。
「──那是你娘嗎?」
明知嬰兒聽不見,黑龍依然如此詢問。巨大的落石底下露出已無生氣的白皙指尖,旁邊有條用貴重的貝殼串成的手環,已經斷裂了。嬰兒就躺在那隻手前方的斜坡上,想必是母親在察覺危險的瞬間推開了自己的孩子吧!嬰兒正值學步的年紀,雖然身上到處都是樹枝與草葉劃傷的傷口,但瞧他還能哇哇大哭,似乎安然無恙。只要繼續等待,應該就會有村民擔心遲遲未歸的母子,前來搜索吧!
「……哦,你是馬火衣的兒子?」
本欲離去的黑龍突然察覺此事,再度將意識轉向嬰兒。馬火衣是住在距離這裏最近的村落裏的年輕人,他是村長的兒子,近來箭術進步神速。他們從山麓的生苔巨石感受到神靈之氣,將巨巖視爲荒脛巾神的依代,日日虔誠參拜。黑龍想起妻子懷孕之時及順利生產之後,馬火衣都曾到巨巖之前報告。
馬火衣的兒子瞪着壓扁母親的巨巖,扯開啞了的嗓子,大聲呼喚母親。他的這副模樣讓黑龍感受到某種執念,不禁興味盎然。即使察覺自己的死厄,依然試圖保全孩子的母親,與尋覓母親,聲聲呼喚的兒子。親子之間的連結竟是如此牢固嗎?黑龍對於母親的強烈情感格外感興趣。這就是所謂的母性嗎?
黑龍將部分意識分割出來,仿照與馬火依一同前來的妻子樣貌,小心翼翼地塑造形體。人類的細長手腳、軀體、腦袋,以及他們身上穿的白色大圓花樣的服裝。化成這副模樣的黑龍踩着土地,悄悄地走近哭喊不休的嬰兒。祂一面尋思這種時候做母親的會說什麼話,一面回想記憶中的妻子聲音,戰戰兢兢地張口說道:
「……孩子。」
聲音比想像中的更細,但嬰兒的哭聲卻戛然而止了。黑龍緩緩地靠近,探出頭來,只見嬰兒拚命地轉過滿是涕淚與泥土的臉蛋,睜開了玻璃珠般的大眼。
接着,他露出如花朵般燦爛的笑容。
此時,黑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彷彿心底深處有塊從未意識過的柔軟部分慢慢地變暖。
「孩子……」
黑龍再度呼喚,伸出手來;嬰兒用小手牢牢地抓住祂的手指,力道大得完全不似那小小的身軀所能擁有。
根源神爲何創造人類?
主人爲何對人類不離不棄?
母性爲何物?如何孕育人類?
一個小孩看見了,爬上岸來,走向他們。音羽遇上落石事故,喪失了部分記憶之事全村皆知。
某個圍過來的少年說道,黑龍猛然回過神來。
原本同爲一體,意見竟能齟齬至此,讓黑龍感嘆不已。祂重新體認到「兄弟分家,互不相干」的道理。西方的兄弟堅決反對黑龍想做的事,但越是被制止,黑龍就越想說服對方;這樣的想法在不知不覺間發展成反抗心。
「不是任務,就不能瞭解嗎?」
某一天,說話還口齒不清的阿弖良摘了一朵花回家。那朵花有五片淡青色的橢圓形花瓣,越接近中央的黃色花蕊,顏色就越濃,大小正好和嬰兒的拳頭差不多。
「妳好久沒笑了,我爹孃都很擔心呢!」
「禰憑什麼如此篤定?」
「我知道,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馬火衣,伊地萬呂的弓不見了,或許是他們拿走了。」
「娘七,娘七!」
黑龍意氣風發地說道。西方的兄弟時時監視着人類,一旦有人心懷不敬,便會毫不留情地施予天譴。黑龍知道祂是優秀的眷屬,最近纔剛聽過精靈描述祂的活躍事蹟;或許正因爲如此,黑龍有種不甘落後的較勁心態。
「很近?」
「我也這麼想,剛纔去看過了,不在河邊。」
「有點擦傷……不過還很有精神。」
「……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母親不笑,阿弖良做何感想,老實說,黑龍並不明白;不過,當天晚上,看着兒子被火堆照亮的睡臉,黑龍的臉上流露出些許慈母之色。
「馬火衣,去找他們。太陽快下山了,夜晚的山林是神明的,快把他們帶回來。」
「因爲那不是主公交代我們的任務。」
阿弖良拉着如此反問的黑龍,帶祂前往村落附近的河邊。年長的小孩正在河裏玩水,河岸上有個奉祀荒脛巾神的冢。村民通常是在山麓的巨石前祈求豐收繁榮或感謝山林的恩賜,而日常祈禱或出外打獵時,則是以這個冢代替;換句話說,就像是分行辦事處。人頭大的平坦石頭互相依偎,中間形成的三角形空隙前方便是供品擺放處。阿弖良摘來的那種花就在周圍叢生。
「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在祂身旁的只有主人,而主人是聽命的對象。然而,打從奉主人之命一分爲二的那一刻起,祂有了兄弟。黑龍和守護西方的金龍時常交換意識,報告近況;對於向來沉着處事、貫徹國之常立神的眷屬神應有風範的金龍,黑龍抱持着尊敬、敬畏與嫉妒交雜的感情,這種感情或許可以代換成自卑感。
「還是去鄰村看馬了?」
馬火衣的父親,同時也是村長的阿字加如此交代,馬火衣立刻召集幫手,兵分四隊。
黑龍靜靜地握緊拳頭,和香矢一起回到村落,並將兩人未歸之事告知以馬火衣爲首的男人們。
「打消念頭吧!我們不必瞭解這種事。」
「我們絕不可偏袒人類!」
黑龍蹲了下來,輕輕觸摸小花。有些冰冷的豐潤花瓣像是羞於被黑龍觸摸似地隨風搖曳。
馬火衣對黑龍說道,和男人們一起出外搜索。即使是成年男子,要在夜晚的森林中行走也不容易。黑龍拚命地剋制自己下意識進行探測的衝動。過去視若無物的夜間山林如今看來顯得陰森詭譎。不久前,祂對於山上的一草一木都瞭若指掌,如今化爲「人類」,感覺起來竟變得如此龐大,而進入山裏的丈夫等人又是如此渺小。
西方的兄弟有些焦急地制止黑龍。
到了傍晚,工作告一段落,家家戶戶開始各自準備晚飯之際,香矢登門拜訪;她有個比阿弖良大上兩歲的兒子。
馬火衣說道,並和香矢的丈夫討論召集人手再找找看,以策安全。就在他們研議該去哪一帶尋找之際,一個少年被父親連拖帶拉地來訪了。
「沒看見。我還以爲他們在一起玩……」
「這個,給妳。很近,給妳。」
「欸,音羽,妳有沒有看見我家呂古麻?」
「笑咪咪!娘七,笑咪咪!」
「今天伊地萬呂伯父要給他看新弓,他一直很期待……」
「主公交代我們守護東西方,豈可怠慢!」
「哦,是開在這裏的啊!」
「音羽!音羽,妳沒事吧?」
若說這麼做只是一時興起,或許真是如此。不過,以母親之姿撫養這個嬰兒,應該能夠了解什麼。話說回來,黑龍完全不知道如何養育嬰兒,將嬰兒與父親、村落拆散,並非明智之舉;那麼,該怎麼辦?就在祂暗自尋思之際,幾道上山的腳步聲傳來,祂立即循聲望去。或許是村民聽見了落石聲,上山查看。
不久後,馬火衣與村民一同趕來;見母子平安無事,他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原來妻子是叫這個名字啊!直到這時候,黑龍纔想起來。白皙的手指閃過腦海。
身爲沒有性別之分的神明,結婚生子是黑龍完全無法理解之事,但祂還是擠出這句話,把懷中的嬰兒抱給馬火衣看。馬火衣鬆了口氣,接過兒子。
不只衆神,住在山上的所有生物在黑龍面前都得伏地叩首。
「實驗?」
「昨天,我聽到阿弖良和呂古麻說……要去森林打獵……」
⛩
「好像也不在那裏。」
反射於水面的恩賜之光。
「馬火衣,抱歉,我這個蠢兒子隱瞞了要緊事。」
「啊,音羽阿姨笑了。」
「我這就出發。別擔心,我一定會帶他們回來。」
──我想試着撫養這個孩子。
身爲國之常立神正統眷屬的黑龍可以阻止山上的衆神。
黑龍對巨巖底下露出的白皙手指如此說道,並移動旁邊的岩石,加以掩藏。這塊岩石絕非人力所能搬動,這麼一來,便可完全隱瞞母親之死。接着,黑龍撿起貝殼手環,迅速地用嘴巴與右手繫上。這下子就能冒充母親了。
香矢帶着呂古麻的弟弟和妹妹一起來訪。除了他們以外,她還有一個比呂古麻年長的兒子。弟妹們並沒把哥哥不在的事放在心上,興味盎然地窺探附近的甕。
黑龍困惑地把手放到臉上。其實祂至今仍不擅長做表情,祂還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
嬰兒在父親的懷抱之中開心地笑了。
馬火衣橫眉豎目。在這個村子,成年禮結束之前是不準打獵的;森林裏有不易攀爬的陡急斜坡,也有帶有毒性的蟲子與蛇,小孩無法應付的情況太多,是如此規定的理由。小孩只許與大人同行,絕不許單獨入山,以免他們成爲被稱爲山神的熊或山豬的犧牲品。
「東方的兄弟,禰說要撫養嬰兒,可是認真的?」
「哎呀,好漂亮的花。」黑龍模仿人類的口吻說道。
說着,阿弖良在附近跑來跑去。小心跌倒!如此忠告他的少年隨後追上,不知不覺間變成你追我跑。其他少年見狀,也加入助陣。
長年的疑惑在黑龍的心中打轉,促使祂採取了某個行動。
「是、是嗎?」
「沒錯,所以這是實驗。」
「對啊,也是我們祖先的靈魂。傳說對這種花立下的誓言一定會實現。其他地方也開了很多。」
那天報告近況時,黑龍說出自己化身爲人住進村落之事;聞言,西方的兄弟露出出乎預料的驚慌之色。
「音羽阿姨,那是荒脛巾神的花,妳不記得了嗎?」
個性大而化之的香矢把手放在臉頰上,一臉擔心地嘆了口氣。確實,平時無論去哪裏玩,到了太陽如此西斜的時候,他應該已經回到村子裏來了。
大概是玩得忘了時間吧!黑龍如此暗想,和香矢一起去可能的地點找人。然而,他們最愛去的水邊和森林裏的練武場都不見人影,其他孩子也都說沒看見他們倆。爲了慎重起見,呂古麻的哥哥又到兩人可能會去的地方尋了一遍,依舊沒找到人。
那一天,黑龍正在和其他女人一起準備儲糧,以迎接在村落度過的第幾度冬天。風乾魚、肉,加鹽醃漬,將可以久放的樹果按照種類分別放進甕裏保存。這一帶一到冬天就變得極爲寒冷,而且會積雪,村民總是爲了確保糧食而苦惱,因此通常從秋天就開始儲糧。而要確保的不只人類的糧食,還有馬的糧食。鄰村有養馬,有時會提供許多情報。
不過,若是黑龍出面的話。
馬火衣和音羽的兒子名叫阿弖良。
「荒脛巾神的花?」
村落的生活對於黑龍而言相當新鮮。大家分享男人捕獲的獵物和女人栽種的作物,燒飯煮菜,照顧馬匹,晚上則是睡在家族同居的房子裏。即使父母不同,小孩依然情同手足,偶爾會吵架捱揍,一起成長。黑龍剛來的時候,連生火和哄嬰兒的方法都不懂;祂聲稱自己被落石打到了頭,馬火衣不疑有他。在周圍的幫助之下,黑龍學會了生活所需的手藝活,也學會餵養嬰兒的方法。村落的生活讓黑龍初次意識到過去的自己有多麼孤獨。
這種傳說是幾時出現的?黑龍瞪大眼睛,再次望向花朵。一想到這朵花在不知不覺間被賦予瞭如此重責大任,祂不禁湧上些許笑意。
香矢越來越擔心,一臉不安地仰望昏暗的天空。見狀,黑龍不禁動起呼叫精靈打探兩人下落的念頭,後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了。一般人類走失了孩子,絕無法輕易地獲知下落;既然如此,自己也該比照辦理,否則就無法瞭解人類了。
「我們去找找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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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阿弖良,你娘笑了。」
孩子們的笑聲乘着精靈之風飛上空中。
「會不會是去河邊玩了?」
聞言,香矢的丈夫猛地醒悟過來,跑回家中,隨即又帶着哥哥回來了。
黑龍在原地環顧村落。就祂所見的範圍,並未看見阿弖良和呂古麻。阿弖良是獨生子,呂古麻向來把他當親生弟弟一般疼愛。這麼一提,好像從中午就沒看見他們了。
聞言,阿弖良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見狀,黑龍望向剛纔阿弖良送給自己的花朵。祂知道阿弖良對這朵花立的是什麼誓了。
「打獵?」
黑龍沒有朋友或家人的概念。
「嗯……我沒事……當家的。」
比阿弖良年長三歲的少年似乎捱了父親的揍,一邊的臉頰紅通通的。只見他淚眼汪汪地說道:
「別擔心,肚子餓了就會回來了。」
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他是個食量倍於常人的大胃王,也因此格外活潑好動。黑龍剛開始撫養他的時候,他走路還是跌跌撞撞的,但是不出幾個月,就能夠追着年長的小孩大步奔跑了。他時常一轉眼就跑得不見人影,害得黑龍得到處找他。雖然成長了一些,小孩的身體依然柔弱,皮膚又薄又軟,動不動就發燒或擦傷。黑龍一方面訝異人類的身體居然如此脆弱,同時也警惕自己必須多加留意纔行;要留意的不是受傷,而是空手拿起竈火上的鍋子或握住刀尖之類的行爲。對於黑龍而言,這些行爲與拿起石頭或樹枝無異。
「是嗎?原來人類是這種心境啊……」
這之後,黑龍便以音羽的面貌加入了村民的圈子裏。
黑龍拉起嬰兒的身子,拍落泥土,將他抱了起來;祂的動作雖然生硬,但嬰兒並未掙扎,乖乖地依偎着祂。
現場一陣緊張。像阿弖良這種年紀的孩子,嚮往打獵是常有的事。看着平時一起玩耍的年長孩子一個個地迎接成年禮,成爲打獵的戰力之一,自然會想快點加入他們。尤其呂古麻有哥哥,冒險心又比常人強上一倍,平時總是把「好希望成年禮快點到」掛在嘴邊。爲了慎重起見,馬火衣也查看放在家裏的武器,發現平時打獵佩帶的刀子不見了。
黑龍喃喃說道,抓住自己的胸口。一種未曾有過的不快感竄過心頭。啊,這就是「不安」嗎?黑龍冷靜地想,同時又想到阿弖良再也回不來的可能性,抿起了嘴脣。無論經過多少年都無法忘懷岩石底下的白皙指尖。人類很容易死,光是流血,光是發燒,就會輕易地喪命。如同阿字加所言,夜晚的山林是神明的,這點黑龍再清楚不過了。住在山上的神明並非盡是慈悲爲懷。
「我想了解養育人類的母性。」
應該可以找到兩人,讓他們平安無事地回到村落。
黑龍靜靜地握緊拳頭。該怎麼做纔好?祂自己也不太明白。祂一方面覺得違反戒律擅自上山的小孩是自作自受,一方面又想救他們;可是,祂認爲自己不該在此時使用力量。人命就如同隨着季節飄落的樹葉,這個道里祂應該很清楚。
「好了,我們也出發吧!」
阿字加對呆坐在地的黑龍和香矢說道。黑龍還來不及詢問去哪裏,留在村裏的大人與小孩便一起拿着火把,邁開腳步了。香矢悄悄地握住了黑龍的左手,貝殼手環琳琅作響。沒事的,一定沒事的──香矢說道,聲音微微地發抖。她這麼害怕,居然還試着鼓勵我?黑龍暗自驚訝。
黑龍等人跟着帶頭的阿字加來到山麓的齋場。這裏也長滿了淡青色的花朵,青苔滋生的兩塊巨巖隱約浮現於幽暗之中。右側的是略微歪曲的長方形岩石,斜斜地刺入地面,另一頭的角猶如高山一般朝天矗立;左側的薄板狀岩石靠在右側的岩石上,形成一個勉強可容納一人通過的縫隙,形狀與村落裏的冢石頗爲相似。不,那個冢八成是模仿這塊巨石建造而成的吧!黑龍曾經附在這塊岩石上好幾次,卻直到這時候才察覺這一點。
「山神啊!荒脛巾神啊!請保佑我們的孩子平安歸來。」
阿字加在巨石前伏地叩首,大家也跟着一齊磕頭,祈禱聲此起彼落。只有黑龍一人並未磕頭,而是筆直地凝視着自己附身的巨石。
人類十分無力。
這種時候只能求神拜佛。
那塊巨石上並沒有能夠拯救他們的神明。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隻能祈禱。
他們深知自己的無力。
「山神啊!荒脛巾神啊!請保佑我們的孩子平安歸來。」
阿字加重複這段話。「我們的孩子」五字在黑龍的耳邊縈繞不去。「我們的孩子」。沒錯,村子裏的孩子不是特定某人的孩子,而是大家的孩子,所以大家才一起祈禱。
「對不起……對不起……要是我阻止他們的話……」
說着,少年也抽抽噎噎地和父母一起伏地磕頭。見狀,香矢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他的身邊,溫柔地抱住他的肩膀。
「不是衣留馬的錯。」
她的行爲令黑龍大爲震撼,同時也感到疑惑。爲什麼?母親不都是愛護孩子的嗎?危害到孩子的人,不就等於敵人嗎?事實上,若是這名少年加以阻止,現在阿弖良和她的兒子應該已經圍在桌邊喫晚飯了。
「──原來如此。」
黑龍恍然大悟,小聲輕喃。
「起得真早啊!」
話一說完,阿弖良便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奔上前來,抱住母親的脖子。
「離開村子以後,你可以繼續和阿弖良當好朋友嗎?」
得知呂古麻居然拜託荒脛巾神(自己)保佑音羽(自己),音羽有些傻眼地目送他離去;一股笑意接着湧上來,祂忍俊不禁,鬆開了嘴角。
左手上的手環琳琅作響。
呂古麻跟着姐姐夫婦平安出發以後,呂古麻的哥哥邀請一臉落寞的阿弖良到家裏過夜,因爲他認爲這麼做可以排遣阿弖良的寂寞。阿弖良點了點頭,掩飾臉上的淚水與鼻涕。
呂古麻元氣十足地說道,露出了笑容。
「……或許吾主遠比我所想的更加不擅言詞。」
香矢溼了眼眶。
馬火衣用大手包住了阿弖良的頭。
音羽與祈禱完後的他對上了視線,便打了聲招呼。自從他和阿弖良一起在山裏走失以來,音羽和他交流的機會變多了。他向來敬重哥哥,愛護弟妹,對阿弖良也照顧有加,是個很可靠的孩子。待他迎接成年禮以後,想必會成爲一個強壯的年輕人吧!
呼喚世上唯一的兒子之名。
黑龍用戴着貝殼手環的左手觸摸岩石,如此訴說。接着,祂用雙手抱住岩石,輕而易舉地抬了起來。音羽已經化爲白骨,僅留下少許衣服及頭髮。黑龍將遺骨全數拾起,裝進事先帶來的布袋之中,連根手指骨頭也沒落下;接着,祂將岩石放回原位,若無其事地與香矢她們會合。
祂喚道。
兒子的體溫,些微的溼氣,汗水與泥土的味道。
「回來了!」
那一天,和香矢及其他女人一起離開村落上山採野菜的黑龍悄悄地離開其他人,來到阿弖良真正的母親死去的地點。自從落石堵住道路以來,無論人類或野獸都繞道而行,不再經過這裏,因此周圍雜草叢生,甚至長出了小樹,壓扁音羽的大岩石也淹沒於綠意之中。
就在音羽望着強顏歡笑的孩子們的背影時,香矢對她喃喃說道。
女人們異口同聲地說道。她們看得出香矢心中的五味雜陳。香矢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或許是擺給前來接人的姐姐夫婦看的。
深夜,趁着大家都熟睡了,黑龍悄悄溜出村落,在山麓的齋場深處挖了個洞,將音羽的骨頭埋起來。待在這裏,應該不會寂寞吧!既可以和前來祈禱的大家見面,也可以透過神明附身的巨石聽見大家的祈禱。思及此,黑龍才發現自己的思維變得跟人類一模一樣,不禁面露苦笑。神明是不會執着於人類的肉身的,因爲那只是待在人間時暫用的皮囊而已。
母愛無邊無際。
呂古麻的哥哥說道,抱住淚水盈眶的弟弟的肩膀。弟妹一起撲向呂古麻,阿弖良和年齡相仿的少年少女們也如法炮製。
不求神明保佑自己,而是求神明保佑留下來的其他人。
「雖然妳的話本來就不多。」
「音羽阿姨,有件事我還沒跟妳道過歉。」
他對兒子所說的話帶有一股暖意。接着,馬火衣去慰勞其他協助搜索的男人,離開了原地,只留下母子倆。
直到此時,黑龍才初次體會了愛憐之情。
「居然連伊地萬呂伯父的弓都帶走了!你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你知道嗎?」
「妳爲什麼在笑?」
「歡迎回來。」
「不用音羽阿姨交代,我也會這麼做的。阿弖良有難,我會立刻趕到他的身邊。和那一夜的山上相比,什麼都不可怕!」
音羽突然想起一事,開口說道:
呂古麻握緊身體兩側的拳頭,筆直地凝視着音羽。他的眼神是多麼堅定啊!就像馳騁山林的鹿一樣純粹,也像狼一樣強悍。
「這麼晚纔來,很抱歉。」
或許是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香矢的笑容意外地開朗。
「對不起……」
到了出發的前一刻,阿字加讓兩名少年握手,並抵着額頭祈禱。
「真是胡來。」
「音羽,爾的兒子已經長大了,丈夫也過得很好,村子裏的人都健健康康的。若是爾捨不得他們,可以永遠留在這座山裏,我允許爾的魂魄長居此地。」
「呂古麻!」
黑龍仰望星星開始眨眼的天空。不知何故,祂想起了從前年幼的阿弖良喚祂娘七並送給祂的那朵花。
香矢發出哀號般的叫聲,奔向自己的孩子。
「孃親……」
「阿弖良。」
真拿這孩子沒辦法。
香矢的小姑對故作堅強的香矢說道。
「咦?」
對於這名堅強與善良兼備的少年,音羽感受到不同於兒子的愛憐之情。
「雖然很近,難免還是會寂寞嘛!」
「所以,音羽,再把爾的形貌借給我一陣子吧!」
終於到了香矢的姐姐夫婦前來迎接呂古麻的日子。離開村子的當天早上,音羽看見呂古麻在冢前虔誠地祈禱。
說着,香矢面露苦笑;音羽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歪頭納悶。
身爲神明的自己,可有如此廣博、如此深厚的愛?祂一直把人類視爲隨着季節飄落的一片樹葉。
「我、我也很寂寞啊!那孩子可是我生的啊!」
就在東昇的月亮即將移動到天頂之時,爬上望樓的少年如此高聲通知。黑龍完全沒動婆婆準備的餐點,只是與香矢互相依偎,度過了感覺起來漫長無比的時光;祂感受到一股胸口幾乎快被壓扁的壓迫感,深深地嘆了口氣。到頭來,祂還是沒有使用神明的力量,因此不知道兩人是否安然無恙。就連前去找人的馬火衣平安與否,現在的黑龍都無從知曉。
「呂古麻、阿弖良,這並不是悲傷的別離。呂古麻會成爲兩村之間無可替代的橋樑。到了我們必須攜手合作的時候,你們的友情一定會帶給大家幸福的。」
「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
「對不起……」
「那是妳姐姐家,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似乎做好了捱罵的心理準備,八成已經被馬火衣訓過一頓了。
黑龍一面在水邊清洗碗盤,一面喃喃說道,而冢邊的淡青色花朵則像是嬌笑一般地搖曳着。
「你和阿弖良都受罰了吧?這就夠了。」
對於香矢而言,他也是自己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孩子。
呂古麻略微遲疑過後,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面對不發一語的母親,阿弖良尷尬地垂下肩膀,活像等着捱罵的小狗。見了他這副模樣,不知何故,黑龍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了笑意。祂不知道竄過全身的感情叫什麼名字,但是感覺起來還不壞。心底的某處就像春風一樣暖和,而祂同時萌生了這樣的念頭。
「就算離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這裏是你的故鄉,隨時歡迎你回來。」
「他們想親手追捕獵物,幫忙準備過冬,大概是覺得這個時期肉越多越好吧!可是後來迷失方向,兩個人都杵在樹底下,不知如何是好。」
冬天近了,傳來冷風的氣味。從村落可望見的山頂一旦開始積雪,要不了一個月,村落也會開始下雪。這是黑龍向婆婆學來的。
「荒脛巾神隨時都在保佑我們。」
過完年以後,香矢夫妻決定將次男呂古麻過繼給姐姐夫婦當養子。其實這件事已經研議了好一段時間,再加上香矢的丈夫生了病,這回終於以援助爲代價,談定了這件事。呂古麻自己也常去對方家裏玩,似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而兩家之間只有兩天的路程,用不着爲了分隔兩地而悲觀。即使如此,對於孩子們而言,這依然是件令人寂寞的事,尤其是把他當哥哥敬重的阿弖良,更是一天比一天鬱鬱寡歡。
「怎麼,原來是這種小事?」
音羽說出自己心中的真實感受。是兒子的知心好友,同時也是「我們的孩子」之一的呂古麻離開這個村落,豈能平心靜氣?
養兒育女需要的並非一味的溫柔,有時也得狠下心來,疾言厲色地對待自己的孩子。黑龍從香矢等村落裏的母親們身上學會了這件事。讓孩子健健康康地長大成人,獨立生活,結婚生子,保護這片山林,並繼續奉祀居住在這裏的神明。
黑龍吐出的氣息在月光下閃耀着白色的光芒。
⛩
「那些孩子從昨天就一直這樣。」
最後,阿字加摸了摸呂古麻的頭,呂古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一臉緊張的呂古麻聽了這句話以後,宛如虛脫似地吐了口氣。
正要去汲水的音羽忍不住停下腳步。究竟是什麼事?
「不過,有件事我倒是想拜託你……」
說完,呂古麻便一溜煙地跑回家了。
香矢一一點頭回應,笑容滿面地道謝,甚至還說把孩子送到姐姐家反倒比較安心。
「再說,我已經跟荒脛巾神老爺拜託過了,祂一定會保佑大家的。音羽阿姨也可以放心了!」
「那一天……在山上迷路的那天,提議去打獵的是我。是我拉着覺得爲難的阿弖良上山的。我還沒爲了這件事道過歉。」
「是啊!如果想他,去看他就行了。」
聽到阿弖良的呼喚,被香矢的氣勢所懾的黑龍纔回過神來。只見幾步之前,站在父親身邊的兒子露出從未有過的尷尬表情。幸好他看起來並無大礙,只有腳稍微劃傷,滲出了血。他的腰間懸着一把與他毫不相襯的大刀。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呂古麻是個乖孩子,一定能夠處得很好的。」
「當然啊!在這裏長大的孩子都是情同手足。」
音羽露出笑容。之後,他們被罰勞動,彌補自己的過錯。或許有人拿來當笑柄,但是沒有人責備他們。
「根源神爲何創造人類?」這個疑惑雖然尚未解開,但黑龍似乎有些明白「母性爲何物?如何孕育人類?」了。而一旦明白這一點,也就能理解「主人爲何對人類不離不棄」了。或許主人對於人類也懷有母愛般的感情,只是嚴厲的一面較爲顯著而已。
周圍的大人發出了溫暖的笑聲。他們異口同聲地說着太好了,也有人慰勞出外搜索的男人們。
「孃親……」
手持火把的集團終於走進村落,和大家一起在入口迎接的黑龍看見了帶頭的馬火衣。他的腰間插着淡青色的荒脛巾神之花,八成是出發前曾去冢前祈禱,並對花立誓吧!接着,黑龍在馬火衣身邊發現了兩道小人影;胸口的壓迫感倏然消退,連祂自己都感到驚訝。
「妳什麼話都沒說。」
「呂古麻走了,我覺得很寂寞。」
活像生了個不肖子的母親一般。
「如果可以,我也想把他留在身邊!可是……可是……」
音羽並沒有責怪香矢之意。香矢的丈夫生了病,行動不便;姐姐懷不上孩子,香矢一直很同情;而姐姐夫婦從以前就很喜歡元氣十足的呂古麻。這是在因緣際會之下成就的緣分。重情重義的她怎麼可能自願送走自己的孩子?
「那妳爲什麼沒哭?悲傷的時候不都會哭嗎?」
音羽說道,香矢面露慍色,眨了眨眼,眼淚終於滑落臉頰。
「有時候在大家面前,必須強顏歡笑……」
香矢再也忍耐不住,皺起臉龐,將身子倚向音羽。音羽就像安撫嬰兒一般,抱住她的背。和體溫一起傳來的感情讓音羽分外心酸。
原來也有這樣的別離啊!難以承受的苦澀在胸口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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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南邊的某個村落又落入西軍之手。正確地說,是在西軍的勸說之下歸順了。西方的大和人接觸依靠狩獵與採集維生的東方居民,是在馬火衣的祖父及曾祖父仍然在世的時代;當時有不少人贊同他們提出的農法與維持治安的方法,離開故鄉,移居西方;也有人獲得西方之王的認可,成爲地方首長,統轄周邊的村落。音羽居住的村落傾向於維持現在的生活,並未接受西方的邀約;但隨着時代更迭,村民的意見開始出現分歧。西方的國家豐饒富庶,充滿從未見過的工具和食物,可以過上遠比現在優渥的生活──也有人對這樣的傳聞懷抱着夢想。面對村落的意志開始動搖的狀況,已經完全適應村落生活與人類生態的音羽萌生一股危機感。西方並非盡是善類,其中也有以武力威逼,引發紛爭,傷害東方居民之輩。精靈曾向祂報告,西方居民砍伐歸順村落的森林,夷爲農田;當時祂也聽見了失去住處的動物結羣遷徙的腳步聲。
「西方的兄弟,能否請禰制止那邊的人,別再讓他們擾亂東方的人民與大地?」
某一天,音羽再也按捺不住,向西方的金龍提出這個要求。
「禰在說什麼?東方的兄弟,我們不能干涉人類。若是有對神明不敬的行爲另當別論,人類之間的爭鬥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
西方的兄弟一如平時,毅然而然地拒絕了音羽的要求。
音羽也知道自己不該偏袒東方的人民。人類爲了存活而發展文明,絕非該受譴責之事;若不適度容許,人口便無法增加。而對於神明而言,人類不分東西,無論誰侵略誰,都與神明無關。
不能繼續待在這裏──
不知從何時開始,每到夜裏,音羽便會這麼想。這也是出於對主人的忠誠心。祂不只一次地下定決心,要和人類保持距離,以東方守護者的身分靜觀事態的變化;然而,一旦天色變亮,早晨來臨,見了馬火衣、阿弖良與香矢等人,祂便又改變主意,再留一天。一起打造甕與餐具,一起撿樹果,幫忙切肉宰魚、修繕房屋,輪流照料老人,斥責彼此惡作劇的孩子。村裏有小孩病逝的時候,祂痛徹心肺;有嬰兒出生的時候,祂喜不自勝。整個村落對祂而言,就像是一個大家族。
──即使如此,祂依然得選擇分離。
隔年,阿弖良平安迎接了成年禮,馬火衣和音羽替他取了個新名字。按照習俗,原本該由村長阿字加取名,但阿弖良本人表示希望由父母替他取名,而阿字加也同意了。阿弖良從馬火衣手中正式繼承那天偷偷帶走的刀,成爲可以打獵也可以作戰的男子漢。當天徹夜宴飲,直到天色將明,大家才醉得不省人事,沉沉睡去。
「馬火衣,我有話要跟你說。」
音羽靜靜地對以夜空爲下酒菜離羣獨飲的丈夫說道。
一陣風吹來。馬火衣緊握手環,站了起來,使盡渾身之力大叫:
「咦?爲什麼?」
音羽硬生生地壓抑再次動搖的心,說道:
「不,我……終究只是冒牌貨。」
看見黑龍的模樣,馬火衣渾身打顫,當場五體投地。黑龍俯視着他,將意識轉向與朋友同榻而眠的阿弖良。僅僅共度了十餘年的兒子。即使少了母親,有馬火衣在,他一定能夠茁壯成長吧!雖然這麼想,還是捨不得離開他。
冰冷的事務所地板上有個不搭軋的粉紅色物體。正確地說,是一個穿着粉紅色衣服的幼兒,衣服上頭還繡了一隻可愛的貓咪。
音羽感覺到自己的雙眼流出了熱水。視野扭曲,看不清馬火衣的臉龐。
音羽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撫摸左手的手環。
自稱百濟王敬福的祂如此說道,面露苦笑。正如黃金所言,從前位於大陸的百濟國王家族在白村江戰敗以後,國破家亡,流亡日本,從此定居下來;到了持統朝,才獲封位階,並受賜「百濟王」姓。之後,他們成爲名留日本史的一族,而身爲其中一員的敬福便是坐鎮於奉祀百濟王祖靈的神社之中。從前神社旁邊有座名叫百濟寺的寺院,現在被指定爲特別史蹟。
「莫非禰就是……」
他無法承受二度失去妻子。
「馬火衣……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重逢是很感人,不過萩原,下週的班表記得早點交啊!」
音羽摸不清沉默的含意,連珠炮似地繼續說道:
馬火衣溫柔地詢問妻子。酒量極佳的他看起來毫無醉態。不久後,他就會取代年邁的阿字加,繼承村長的位子;無意歸順西方的他想必會徹底抗戰吧!再加上他爲了改善村民的生活,正要展開養馬的新生意。思及這樣的未來,該在身邊支持他卻打算離去的自己頓時顯得薄情至極。
「是啊!上週纔剛學會走路。」
良彥望着已經沒有建築物的寺院遺址,心有慼慼焉地喃喃說道。
「音羽,什麼都不必說了。無論妳的真實身分是什麼,妳依然是阿弖良的母親,我的妻子。」
說着,黑龍將貝殼手環輕輕地放到五體投地的馬火衣面前。
「萩原,你要不要轉正職?」
音羽愕然地睜大眼睛。望着祂這副模樣的馬火衣,眼神和積雪的夜晚一樣寧靜。
組長三浦說道,沉浸於感慨之中的良彥這纔回過神來。對,我得快點把文書作業做完纔行。
希望再看一次百濟王氏的榮景──聽了敬福的這個心願,良彥左思右想之後,帶祂來看東大寺的盧舍那佛。從前盧舍那佛的全身都鍍上敬福獻上的黃金,現在只剩下臺座的一部分是金色的。歷經兩次戰火重建的大佛已經沒有過去敬福所見的金色光輝,這件事讓祂感受到逝去的時光有多麼漫長。只不過,在找出這個答案之前,良彥必須遍讀百濟王氏的資料,天天向圖書館報到,抱頭苦惱。
「哎呀,不愧是差使兄!」
音羽雙腳發抖,膝蓋險些落地。祂居然強加如此無情、如此殘酷的事在馬火衣身上,就因爲自己想試着撫養人類。
「那、那你爲何直到現在才……」
馬火衣抬起頭來,用顫抖的手指拿起手環。
敬福回憶從前存在於此地的寺院模樣,眺望天空。昔日隔着屋瓦看到的天空現在應該顯得寬廣許多吧!
「馬火衣……馬火衣,我……」
遠藤面露苦笑,代女兒道歉,良彥笑着表示沒關係。
「沒想到會帶我來看盧舍那佛!」
「不,我身邊沒有這麼小的孩子,不知道該怎麼相處。」
當初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撿來撫養的嬰兒,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自己的愛子。
「抱歉,她現在很怕生。」
「好久不見!你怎麼會跑來這裏?怎麼了?」
我做了什麼會被說教的事嗎?良彥不禁緊張起來。既沒遲到,也沒曠工,工作都很認真做,新的清掃工具的使用方法也都學會了,業務上沒有任何混水摸魚之處──應該沒有。
「那隻手環是我向音羽求婚時送的,是我親手戴在她的右手上的,她從來不曾拿下來過。」
「把這個交給那孩子。這是貨真價實的母親遺物。」
音羽的夜目中映出了暫時的丈夫。祂的喉嚨彷彿被緊緊扼住一般,發不出聲音;然而,祂非說不可。
「怎麼了?音羽。」
「我不是你的妻子。」
馬火衣不發一語地看着妻子。
「恩公……我只是在辦差事而已。」
直到此時,黑龍才察覺自己的罪過。
良彥望着剛纔祂蓋下的朱印。「百濟王」墨字上蓋着一如祂的性格的山形大印。這代表的並非山神,而是礦山。若說祂是靠着礦山開採的黃金爬到後來的地位,也不爲過。
然而,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馬火衣露出了微笑。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談談。」
抱着女兒微笑的遠藤表情看起來比從前柔和許多,或許是因爲稍微變胖,多了股圓滑感之故。
祂身穿深紫色絹袍加窄絝,頭戴黑冠,過世時的最終官位是從三位,身分貴爲上級貴族,但是言行舉止卻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反而比較像鄰家的豪邁大叔。
他從旅行車卸下工具,收進倉庫以後,一如平時那樣喊一聲辛苦了,打開了事務所大門;此時,視野下方有個陌生的物體撲過來,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往下垂落。
「我早該想到的……」
黑龍要捨棄音羽的身分,只能趁現在。祂有種感覺,若是錯過今天,或許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敬福似乎已經理好心緒,回過頭來,慌慌張張地阻止邁開腳步的良彥。
「馬火衣,我打算離開這裏,回到山裏。」
「啊?咦?什麼事?」
說着,隔板背後探出了一張熟悉的臉孔。
「你的妻子在發生落石的那一天喪命了,我不過是借用她的外貌,混進村子裏來而已。」
黃金把尾巴纏在自己的腳上,坐在良彥腳邊。
「自那一天起,音羽明明是音羽,卻不再是音羽了;忘了自己的拿手菜,也不知道該怎麼哄嬰兒。妳說妳失去記憶,我表面上相信了,其實馬上就明白是別人化成了音羽的模樣。還有──」
就連最後的道別也說不出口。
見到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遠藤,良彥一方面爲了意外重逢而喜悅,一方面又不禁歪頭納悶。
那是個有着美麗星空的夏夜。
「啊,萩原先生,辛苦了。」
「我原本盤算,只要妳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就要立刻勒死妳。不過,妳只是全心全意地學習生活所需的事物。看到妳一方面費盡心神照料阿弖良,一方面努力與爹孃交流,和村民建立情誼,我實在不忍心把妳趕出去。」
二
馬火衣微微一笑,指着音羽的手環。
「這麼告訴他:『你的母親回到山裏了,只要你還在這裏生活一天,她就與你同在。』」
三浦向良彥招手,帶他走向隔板圍成的洽談室,確認四下無人以後,壓低聲音說道:
良彥和正職員工三浦認識很久了。他們常常一起聚餐,同爲棒球愛好者,也常熱烈討論職棒話題。這樣的人如此鄭重其事,究竟是要談什麼事?該不會是爲了節省人事費用,要炒自己魷魚吧?而身爲正職員工的遠藤將會接替自己的位子,所以遠藤今天才到事務所來──就在良彥胡思亂想之際,三浦一口說出了目的。
良彥窺探抓着父親身體的嬰兒臉龐,但嬰兒立刻撇開了臉。
「什麼話,差使兄!怎麼能讓恩公就這麼回去呢?」
如此吶喊的同時,黑龍解除了音羽的形體。
「從今而後的千秋萬代,我們都會繼續奉祀禰的,我們的母親──荒脛巾神!」
「所以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裏!」
正當京都因爲祇園祭而熱鬧哄哄之際,颱風搶在梅雨季結束之前登陸了日本。從四國朝着關西緩緩前進並一路往關東而去的颱風用風雨洗滌了大半日本,造成停電及河川氾濫等巨大災害。所幸祇園祭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隔週的前祭山鉾遊行依然按照原定計劃進行。然而,被颱風捲走的雨雲再度湧上天空,這一天從早上就是時雨時歇。良彥在離開打工現場的路上淋到了雨,穿着一身溼答答的作業服,回到事務所。
⛩
「老實說,我已經跟所長商量好一陣子了……」
「好厲害,長這麼大了。」
「咦?遠藤?」
「這孩子就是去年在白鳥陵附近看到的那一個嗎?」
嬰兒再度轉向良彥,宛若玻璃珠般純淨無瑕的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良彥向她揮手,她的手動了一下,似乎也想揮手回應,但雙眼依然凝視着良彥,彷彿遭遇了什麼未知的事物一般。該不會是我的背後有狐狸吧?良彥回頭查看。平時的狐神最近迷上食品試喫,今天大概又跑到某家餐飲店門口閒晃了。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提供黃金建造盧舍那佛,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懂,我也一樣,女兒還沒出生的時候,我根本不敢碰嬰兒。」
一年前在這裏研習,後來調回總公司的遠藤抱起步履蹣跚的女兒,使用獨特的伸出下巴致意法和他打招呼。
「饒是百濟國王的後裔,在這個年代也變得如此無力嗎?」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音羽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告知。
「禰滿意就好。」
大坂枚方的史蹟公園裏,一個體格壯碩的男子如此說道,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今天休假,剛好來這附近,就過來看看了。」
周圍頓時被耀眼的光芒籠罩,颳起一陣狂風。情急之下護住臉部的馬火衣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一看,只見眼前是條比山更加巨大的黑龍。
「好了,那我該回去了。」
即使馬火衣在一時激動之下砍掉祂的頭顱也無妨。反正這副模樣是暫時借來的,被人類斬首,頂多就是恢復原貌而已,反倒省了解釋的工夫。祂甚至覺得被拒絕也好,這樣祂才能毫無眷戀地回到山裏。
馬火衣皺起眉頭,詢問妻子是怎麼一回事。
「時代一直在流轉啊……」
說着,良彥闔上宣之言書,伸了個懶腰。今天一大早就跑去奈良,又連日跑圖書館,累積了不少疲勞,他有自信能在回程的電車上呼呼大睡。反正有狐狸型鬧鐘在,應該沒問題。這種鬧鐘會用腳踹醒他,所以他儘量不想使用就是了。
馬火衣沒把自己趕出去,理由不只如此。打從發現眼前的妻子並非妻子的那一刻起,他大概就知道真正的妻子已經不在人世了吧!明知是冒牌貨,他還是一同生活,獨自揹負着心愛之人已死的祕密。他怎麼狠得下心趕走「有着愛妻形體的東西」呢?
「不不不,就算是差事,讓差使兄就這麼回去,可就愧對百濟王之名了。老實說,這個寺院遺蹟的底下有百濟王氏代代相傳的寶藏……」
「咦?是文化財嗎?」
要是考古學家或博物館員聽到,應該會雀躍不已吧!良彥如此詢問,敬福悠哉地笑道:「或許是吧!」
「在凡人手上,是腐朽的文化財;在神明手上,卻是光彩依舊的寶物。請差使兄帶一、兩件回去吧!」
說着,敬福拍了下手,一眨眼,周圍的景色全變了,良彥等人站在火光煌煌的幽暗空間裏。
「啊?咦?這裏是哪裏?」
「敬福,差使辦理差事,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天經地義,用不着獎賞他。」
黃金無視於一臉困惑的良彥,豎起耳朵,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祂對待差使還是一樣嚴苛。
「哎呀,哎呀,別這麼說,我從以前就喜歡送禮。這裏有古今中外的兵器、陶器、玻璃、畫軸,一應具全。」
敬福朝着暗處呼喚:「聰哲。」隔了一會兒,一個矮小的男子小跑步過來,在良彥等人的面前合起絹袍袖口,拱手作揖。
「這是我的曾孫聰哲,現在負責管理這座寶庫,因爲這小子本身就是個刀劍收藏家。」
「哦,刀癡啊!」
良彥轉過視線,聰哲說了聲惶恐,禮行得更深了。他們看起來年紀相仿,不過良彥的體格比較好。
「一定會有差使兄中意的物品。聰哲,挑件好東西送給差使兄。」
「遵命。」
聰哲打直腰桿,再次朝着良彥恭恭敬敬地垂下頭,並詢問他的喜好。
「喜好嘛……」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用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環顧周圍。四周確實密密麻麻地擺放着沒見過的鎧甲、大大彎曲的劍、看起來很昂貴的紡織物和壺等各式各樣的物品。如果拿去鑑定,說不定會有重要文化財,不,國寶級的東西。良彥擱下和敬福交談的黃金,興味盎然地邁開腳步,四處參觀。
「這個壺看起來挺貴的。」
「那是奈良三彩的小壺,綠釉的色澤十分美麗,原本是獻給朝廷的貢品。」
敬福對吝惜寶刀的聰哲投以不悅的視線。
「差使兄!有沒有找到中意的?」
「那至少給點福利吧!」
「我也是輾轉聽來的,聽說有隻狐狸會竊取食物,或許與稻荷有關……」
「這小子擁有好幾把失傳的寶刀,如果差使兄對這類東西有興趣,這把短刀也不錯,聽說是某位名將的。」
「唔,還是不用了。」
「話、話是這麼說……」
「沒地方放?連放把刀的空位也沒有?」
良彥與黃金再次進入互瞪狀態。個子較高的良彥固然佔了上風,不過爲防鼻子受到頭槌攻擊,良彥選擇保持距離。
「受人畏懼的方位神老爺居然住在凡人家裏……」
「是,家父是陸奧鎮守將軍,我一直很崇拜祂。如果可以,我也想成爲家父那樣的猛將,無奈身材矮小,力氣也不大……」
「差使兄府上當真如此窄小嗎?」
聽了這番話,聰哲鬆了口氣。看見祂如此好懂的反應,良彥暗自忍笑。
「嗯,對我來說太貴重了。再說,我家也沒地方放。」
「不用了?」
「這、這把刀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才把燒燬的刀身重鑄好的!」
祂是神明,問了這種問題可以原諒;如果是人類,大概就要絕交了。
見到那雙充滿熱忱的眼睛,良彥不禁打直腰桿。這是小事一樁,只是良彥沒想到聰哲會如此熱切期盼。
「禰不希望刀被拿走吧?」
「我抗議過好幾次,可是祂都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當一回事……」
「如、如果禰不嫌棄的話,隨時都可以……」
「我說過很多次,這是榮譽職!」
「聰哲,現在可是在找送給差使兄的禮物啊!」
聞言,敬福一臉錯愕,啞然無語。
香火減少的神明記憶會漸漸淡去,身爲祭神之一的聰哲自然也不例外。不過,本人似乎比良彥所想的更加豁達。比起悲觀度日,這樣的態度對身心來得有益許多。
「黃金,禰才別睡迷糊了就亂咬我的手臂。」
「啊,原來如此。」
「辛苦禰了。」
「是啊!當食客。」
所以才故意使用那種不會引起興趣的介紹方式,雖然結果適得其反。
聰哲驚訝地問道。
「我會喜歡刀劍,完全是受到家父的影響。」
「對,詳情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種心滿意足的感覺。這樣的人生沒什麼好後悔的。」
良彥打哈哈,制止興致勃勃的聰哲。老實說,良彥對刀劍毫無興趣,就算聽了也是一頭霧水;更何況聰哲說祂死後依然持續鑽研,可見有多麼癡狂,良彥沒自信能夠跟上祂的熱忱。
良彥怦然心動,黃金毫不留情地踹了他的腳一下。
「很抱歉,差使兄。這把刀外觀華美,很不錯吧?刀柄鑲了玉,是儀式用的刀。」
「那邊那把刀很珍貴,是現今國寶刀的影打
(注1)
──」
「兩位感情真好。」
「什麼話!他尚未辦好我的差事,我只是在監督他而已。」
「這種長條狀物體其實很佔空間,如果我收下,大概會比照球棒處理,沒關係嗎?啊,順道一提,現在球棒的固定位置是牀底下。」
「真的嗎?謝謝!呃,爲了答謝差使兄,我也隨時樂意分享關於兵器,尤其是關於刀劍的知識!死後我依然持續鑽研,所以從上古刀到現代刀,我都略知一二!」
「窄歸窄,住起來還挺舒適的。」
眼看着敬福就要把刀遞給良彥,聰哲一臉急切地訴說。然而,良彥打斷祂,開口說道:
「呃,所以,除了刀以外,什麼都行!」
「每個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想做的事和該做的事不見得一樣。」
良彥忍不住轉過視線,而聰哲擺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祂明明是個刀癡,爲何介紹刀時卻是如此草率?
「這是波斯傳來的玻璃碗,曾祖父在陸奧的時候從大陸買來的。」
「……哈哈,我懂了。」
聰哲身子猛然一震。
「曾、曾祖父,那是宗近兄割愛給我的寶物!」
「居然有如此恬不知恥的狐狸。」
「落單狐狸?」
「對對對,只是個白喫白喝的食客而已。」
「那把刀呢?上頭還有很炫的鎖鏈。」
看着上氣不接下氣的聰哲,良彥不禁面露苦笑。任何東西都輕易拿來送人的敬福想必讓祂喫了不少苦頭吧!
一人一神大眼瞪小眼。見狀,聰哲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有什麼辦法!差使又沒薪水可領!」
「啊,呃,那是我費盡心血纔到手的撤下品
(注2)
!」
「啊,這是玻璃嗎?好漂亮。」
「……」
「那把大刀呢?」
聰哲一面留意曾祖父,一面輕聲說道:
「謝謝。我對於自己的人生並無遺憾,也很中意現在受人奉祀、可以自由自在地欣賞刀劍的生活。再說,其實我還記得自己生前做了一件大好事。」
良彥壓低音量,以免被敬福聽見。
「啊,呃!感謝差使兄方纔的體貼!沒想到差使兄會代爲緩頰,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曾祖父生性慷慨,是我們一族引以爲傲的大人物之一,奈何對錢財毫不執着……只要有人索討,祂有求必應。就算是我的收藏品,也被祂擅自拿去送人……」
聽良彥說得如此乾脆,敬福以爲自己聽錯了,歪頭納悶。
「大好事?」
「那是……普通的刀。」
良彥回嘴,想起了前幾天打工時三浦對自己說的話。他還沒告訴黃金自己有機會轉爲正職。若是轉爲正職,分配在差事上的時間鐵定會比現在減少許多。
聰哲說到這裏時,敬福出聲說道:
「所以,呃,差使兄有空的時候,可否跟我說說您的活躍事蹟呢?我好想知道差使兄見過哪些神明,辦過哪些差事!」
良彥瞥了敬福一眼。祂是位豪爽的大叔,但是從祂的言行舉止確實可以窺見這種強硬,或該說瞻前不顧後的粗枝大葉之處。
「再說,牀底下襬了一把這麼華麗的刀,我也不安心。所以不用了,我不需要,禰的好意我心領了。」
「的確,這樣的太刀良彥承受不起,唯有神明才相配。」
「咦?一輩子?」
「方位神老爺住在差使兄府上嗎?」
良彥詢問,聰哲有些得意地笑道:
「確實很華美。」
黃金用鼻子哼了一聲,如此說道。聞言,敬福一愣,仰望天花板,哈哈大笑。
良彥朝着敬福所指的方向望去,確實有把鑲了金子、水晶、琉璃等裝飾的直刀安放於白布之上。刀柄部分有個彆着小鈴鐺的金箍,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了不起!不愧是差使兄!看到這麼多寶物卻毫不動心!多麼無慾無求啊!即使隨便賣掉一個,就可以擁有一輩子花用不盡的錢財!」
「即使如此,還是令人欣羨。與方位神老爺一同周遊全國各地,辦理差事。我沒什麼出息,只能兢兢業業,恪遵本分,不像位居從三位的曾祖父或武藝高強的父親那樣事蹟輝煌。我從小就膽小,成不了大事。很羨慕爲了衆神四處奔走的差使兄。」
聰哲感慨良多地說道,隨即又收拾心緒,抬起臉來。
腳邊的黃金插嘴說道。睡覺時佔據良彥的牀鋪,早上待在日照和煦的客廳,中午是涼爽的和室,晚上則是在廚房晃來晃去,不忘檢查冰箱。對於這樣的祂而言,生活豈止舒適,簡直是完美適應。
「差使兄!」
「啊,嗯。被禰這麼一說,心情有點複雜……」
「良彥……你今晚別想安眠了。」
聰哲凝視自己的雙手。柔軟的掌心想必和握劍的父親截然不同吧!
「受人畏懼?禰是在說這隻狐狸嗎?這個每天晚上都露出肚子呼呼大睡的毛茸茸生物?」
良彥與敬福道別,離開了境內;前往車站的路上,他突然聽見有人呼喚自己,回頭一看,只見聰哲正朝着他跑過來。追上停步的良彥之後,聰哲滔滔不絕地說道:
「禰爸爸?」
「收、收集刀劍,是我生前就有的嗜好……」
良彥恍然大悟,重新打量聰哲。
「你是怎麼變成刀癡的?有什麼理由嗎?」
「啊,呃,嗯,有機會再說吧……」
「我不是體貼,是真的沒地方放。」
「一定能夠成爲保護差使兄的守護刀。」
「對了,差使兄,您要回京都的話,請留心『落單狐狸』。」
「哎,也對啦!這是禰的收藏品吧?」
「只是普通的刀。」
這並不是安慰,而是良彥發自內心的想法。在一把年紀還在當打工族的他看來,光是有份正當工作,就十分耀眼了。
聰哲對着再次走向車站的良彥說道。
敬福和黃金一起沿着通道走來。
黃金哼了一聲,如此感嘆。
「欸,我先問一句,那不是黃金吧?」
爲了慎重起見,良彥如此詢問。但願祂迷上的只有試喫。
「你覺得我會做出這種蠢事嗎?」
「哎,不無可能,所以問一下嘛!」
「什麼叫『不無可能』!」
「既然禰是清白的就好。」
「良彥!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神!」
「貪喫神。」
「立刻更正你的認知!」
「啊,呃,路上小心!」
聰哲出聲打斷邊走邊互罵的良彥與黃金。
「再見!」
良彥揮了揮手,約好再次見面。
⛩
和兒時玩伴孝太郎聚餐,常去的店通常不出那幾家。同學的父母經營的那間十年如一日的居酒屋,或是上門光顧一次以後便成了常客的BOZU in Bar。這一天,良彥邀請孝太郎前往的是前者的居酒屋。那是家吧檯座十席、桌位僅有四席的小店,味道樸實的家常小菜十分可口,價格也很合理,所以良彥從大學時代便常來光顧。由於悄然坐落在住宅區深處,鮮少有觀光客上門,也是良彥中意的理由之一。店裏生意興隆固然可喜,但是人滿爲患可就敬謝不敏了──這就是常客的矛盾心理。坐在平時慣坐的角落雙人座,可以清楚看見安裝在天花板附近的小電視。播放職棒實況轉播的畫面上方流過了地震快報跑馬燈。最近雖然沒有大地震,卻常看見這類快報。
「你要跟我談什麼事?」
孝太郎一面分切上桌的炸豆腐,一面詢問。
良彥把視線從電視上移回來,喝了口啤酒杯裏的啤酒。想當然耳,這次黃金也跟來了,而祂最愛吧檯裏的廚房,每次來這家店,大多是泡在那裏不回來。良彥沒有隱瞞之意,只是現在還不想讓祂知道這件事。
「我打工的地方問我要不要轉正職。」
良彥硬生生地撬開沉重的嘴巴,搜索言詞,思考該如何回答。考量到自己的將來和生活,照理說,他沒有猶豫的餘地。
「可以啊!只不過,大多數成年人都經歷過這種心理掙扎。」
「如果你成爲職棒選手,就可以邊做喜歡的事邊賺錢吧?就是這個意思。」
「別的先不說,對一個年近三十的男人而言,還有比自立更重要的事嗎?」
差使是純義務性質的榮譽職,要怎麼領薪水?再說,誰來付薪水?要是玄關被放了幾袋米,反而傷腦筋。
「不,他說都可以……」
「別說這個了。明天就拜託你啦!」
「在工作的父母必須面對工作時間越長越無法陪伴孩子的心理掙扎,爲了生活而工作的人勢必得犧牲部分用在興趣之上的時間。不過,大家都是努力從中求取平衡過生活,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被迫犧牲。」
考不好還得考慮卸下差使一職。把差使一職交給時間比自己更有彈性、更想爲神明效勞的人,那些懷抱着不爲人知的煩惱的神明心裏應該也會踏實許多吧!雖然明白這個道理,良彥卻無法割捨。這或許是一種眷戀吧!不知何時開始,他接納了差使這份工作,甚至從中找到成就感。說穿了,他是不願放手。
「話是這麼說啦……不行。」
良彥移回視線,發現黃金走出廚房,帶着莫名嚴肅的表情豎耳傾聽,凝視遠方。
「還沒試過怎麼知道?」
孝太郎說的一點也沒錯,良彥不禁瞥開視線。這番話毫不留情地逼他認清從前的生活有多麼小兒科。
「原來這棵樹還有這段淵源啊!」
「你說什麼?」
孝太郎向經過的老闆娘加點了一杯威士忌蘇打,繼續說道:
又不是沒有男丁,不能靠職員自己設法處理嗎?孝太郎喫着炸章魚,一本正經地說道:
大天宮前原本有棵和成年人的身體差不多粗壯的杉樹,現在卻只剩下樹樁了。或許是因爲有壓到神社的危險性,才緊急撤除樹幹吧!杉樹似乎是被強風連根吹倒的,樹樁歪向一邊。
啼笑皆非的良彥將視線轉向廚房,看見黃金正從冰箱上方偷看老闆做菜。見到祂一如平時的模樣,不知何故,良彥鬆了口氣,喝了口啤酒。
「很好啊!」
良彥望着遠方,搖了搖頭。就算拒絕,也只會落得被腳邊的神明踹小腿的下場。
「你還是老樣子,得理不饒人。」
「那就死心,乖乖轉正職吧?」
「你素唯一的救星。」
許久未見,大地主神的傲慢態度依然未變。祂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望着黃金。
「吞下去再講啦!」
「這棵杉樹還很年輕,枝葉也很茂密,真是可惜啊!」
兩尊神明邊走邊聊起西瓜來了。良彥隨後追上,有點擔心自己是否喫得到西瓜。這兩尊神鐵定會叫他把西瓜交出來。
「你就先轉正職試試看如何?說不定能夠兩者兼顧。」
孝太郎喝了口威士忌蘇打,略微傻眼地說道。
颱風來襲至今已經過了近兩星期,京都市內有神社被倒下的大樹壓得半垮,這件事良彥也有耳聞。大主神社位於山麓,倒塌的樹木不少,但說來幸運,本宮與攝社末社並沒有顯著的損傷,聽說保險公司也鬆了口氣。
「倒塌的大樹搬不動,把掉落的樹枝掃開就行了。」
「就是因爲不太可能兼顧,我才找你商量的。」
「我是不得已纔來的。」
「我會替你留一份的。」
「等等,讓我享受一下假日行不行?」
良彥腦中浮現了幾個方案,又在一瞬間消失了。
「先別管打工地點的正職,如果把想做的事當工作,有可能滿足你的希望嗎?」
「……」
正在說明哪些地方倒樹較多的孝太郎轉過頭來。
「如果當正職,或許得犧牲其他事物……」
「對了,社務所的冰箱裏有人家送的西瓜,宮司說待會兒要切來喫。」
「啊,營業的話會,不過現場業務就算調職,也是在關西圈內。」
「好是好啦……」
「西瓜只有夏天才喫得到,很寶貴的。」
「你想做哪種?」
良彥屏住呼吸。經孝太郎這麼一說,他沒有反駁的餘地。
「還記得當時他看着這棵樹,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長一樣。」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那不是凡人喫喫喝喝留下的垃圾,倒還可以容忍,不過住的地方總是越漂亮越好,是吧?狐狸。」
良彥壓低聲音告知。
「因爲你看起來很閒。明天沒打工吧?」
就在孝太郎說完這句話的瞬間,視野產生近似暈眩的晃動,接着是猶如大卡車經過身邊的上下搖晃。吊在廚房裏的鍋子開始搖曳,撞上旁邊的杓子,發出鈍滯的聲音。店裏的客人一陣譁然,所幸搖晃隨即停止,又恢復平時的日常景況。
良彥仰望電視,過了一會兒,地震快報流過畫面上方。京都市內的震度是三。
「這裏的樹也斷掉了啊……」
孝太郎似乎完全不在乎良彥說什麼,立刻開始下指令。一旁,孝太郎看不見的和服少女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祂正是深夜突然來訪,騎在正在睡覺的良彥身上將他吵醒,並質問「幫好朋友的忙是天經地義的吧?還是說你不同意妾的住處該打理得漂漂亮亮的?」的元兇。
「會調職嗎?」
「京都清潔服務在西日本有分公司和營業所,也算是家有規模的企業吧?」
「種下樹苗至今,大約過了四、五十年吧?是前任宮司發現自生杉樹的幼苗,移植到這裏來的。應該正好是現任宮司剛出生的那時候。」
「明天?是什麼事?」
「問題不在於做哪種……」
「良彥,快點打掃完,去喫西瓜吧!」
「既然沒有,有什麼好猶豫的?你有其他想做的工作嗎?」
聞言,良彥抬起頭來。
通往大天宮的坡道的其中一側是草木叢生的斜坡,被強風吹斷或裂開的樹幹就這麼擱在原地,大概是因爲沒有倒向路面的風險,所以就沒有清理了吧!孝太郎說僱不到業者,似乎是真的。良彥一路將地面上的樹枝掃向斜坡,來到了大天宮前,二拜二拍手一拜,打了個招呼。中門彼端是眼熟的八角形本殿。祖父病倒以後,良彥天天都來報到,對這裏相當熟悉。祖父過世一年後重返此地的那一天發生的事,令良彥倍感懷念。
私下戴着黑框眼鏡的孝太郎隔着鏡片瞥了良彥一眼,直接喫起炸豆腐來了。
被黃金分了心的良彥聽見孝太郎這句話,回過神來,轉回視線。
「你有這麼重要的事物嗎?」
「又不是差事……」
「也不算是想做的工作啦……」
「還是隻有這條路可走嗎?」
良彥嘀咕道。梅雨季節好不容易結束了,日照已經完全切換成夏季模式,在這種大熱天底下打掃,簡直是拷問。
「最近地震好多。」
「你最好的朋偶都這樣霸託你了。」
在孝太郎的目送之下,良彥走上了通往大天宮的坡道;半路上,走在前頭的黃金回過頭來催促他。
良彥抱頭低嘆。沒錯,正如孝太郎所言,良彥就是深知他這種性格,才找他商量的。孝太郎的話雖然不中聽,但良彥希望他斷了自己的退路,也是事實。若不這麼做,自己大概又會找藉口東躲西逃。
「地震啊?」
「現在才這麼說不嫌晚?你就是看上這一點才找我商量的吧?」
孝太郎環顧周圍,喃喃說道。幸好料理和飲料沒打翻。震度應該很弱吧!
「好好侍奉神明吧!良彥。」
當時正值半夜,良彥隨口敷衍了大地主神幾句,沒想到到了早上祂還是沒走,就連狐神也一起催他侍奉神明,於是他就被連拖帶拉地來到這裏了。
「少騙人了,混蛋,我絕對不會去。」
「打掃境內。」
「咦?業者纔有辦法處理的事,你居然叫我做?」
隔天,良彥帶着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站在大主神社境內。等候多時的孝太郎立刻把竹掃帚和藤畚箕遞給他。
「我不懂你的意思。有什麼讓你猶豫的理由嗎?」
⛩
「啊?爲什麼要我打掃?」
默默對望數秒以後,良彥慢吞吞地抱着掃帚和畚箕出發打掃。老實說,被用西瓜打發,良彥有點不爽,但是他也知道整理如此廣大的境內有多麼辛苦,因此姑且妥協了。
聽了良彥擠出的答案,果不其然,孝太郎露出了露骨的冷淡視線。
「公司要你做營業?」
「西瓜?」
「不……沒什麼。」
「之前的颱風把樹吹倒了,你也知道吧?到現在都還沒收拾好。這陣子業者很搶手。」
「哎,接下來這句話對你來說或許也是得理不饒人──」
面對接二連三的提問,良彥支支吾吾。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不該當正職。」
「嗯……」
「從前的西瓜沒有現在這麼甜,味道比較生,也比較硬。」
大地主神一臉愛憐地撫摸樹樁。
「我不能有嗎?」
良彥回憶原本佇立於此的杉樹。理所當然存在的事物一旦消失,景色就變得截然不同,讓人好不習慣。
「哎呀,差使兄?還有黃金老爺和大地主神娘娘!」
就在良彥將地面上的小樹枝及樹葉掃在一塊時,田道間守命從通往大主山公園的道路現身了。
「嗨,好久不見。」
「大家齊聚一堂,是怎麼回事?」
田道間守命一如以往,帶着和藹可親的笑容走上前來。
「沒什麼,良彥說他想侍奉神明。」
「所以妾就來監督他,免得他混水摸魚。」
黃金和女神默契十足地回答,良彥則是投以狐疑的眼神。祂們鐵定是衝着西瓜來的。
「侍奉神明啊?令人敬佩。前些時候暴風肆虐,還有許多地方尚未清理呢!」
祂雖然這麼說,卻沒表示要幫忙,是因爲祂終究是受人奉祀的神明。伺候神明是人類的工作。
「而且混亂之間,還發生了怪事……」
「怪事?」
良彥反問,田道間守命略微遲疑過後,才娓娓道來。
「老實說,最近常有供品遺失。昨天也一樣,附近的小孩供奉的仙貝……」
「又是仙貝?」
「我親眼看見他們供奉的,可是送他們離開之後,回來一看,就不見了。」
「不是被野貓叼走的嗎?」
「不是,而且還不只一、兩次。然後……」
田道間守命瞥了黃金一眼,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總之,一發現那隻落單狐狸,就得立刻抓起來纔行。不能再讓狐狸背黑鍋──」
「對、對不起,良彥先生,我也會幫忙的……」
「落單狐狸……」
「抱歉,人數很多,年輕人在外面喫──」
「黃金?」
「就像複製一樣?」
「啊,今年夏天應該也會很熱吧!」
「對啊!」
上個星期,穗乃香在放學的路上順道去了大主神社一趟,後來和她一起踏上歸途的良彥跟她說了「落單狐狸」的事。他說他只是耳聞,實際上遭殃的是田道間守命;雖然不知道是否真是狐狸所爲,希望穗乃香看見可疑的狐狸時能夠通知他一聲。
「沒什麼,與你無關。」
說着,他們向送到門口的孝太郎點頭致意,步向停車場。
「把杉樹枝切成這樣的長度,插進土裏,就會生根;拿來種植,就會再次長出杉樹來。如果重新種植其他種子或樹苗,就不再是斷掉的那棵樹了;不過用插枝法,還是同一棵樹。」
良彥與她一同前往社務所,只見孝太郎的前輩正將切好的西瓜放到與落地窗相連的陽臺上。
良彥詢問,孝太郎點了點頭。
「怎麼了嗎?」
良彥笑着點頭。
「又來了?」
「不對!不是我!我還沒墮落到這種地步!」
「當、當然!我也不認爲是黃金老爺!只不過這一帶沒有野生的狐狸,我在想會不會是禰認識的哪尊狐神老爺──」
祂似乎想起什麼,眼帶思索之色,喃喃說道。
「造園業者。我請他們提供清理倒樹的報價,順便徵詢另一件事的建議。」
從大天宮一路往下打掃的良彥在告一段落以後,決定返回社務所小憩片刻。京都的夏天特有的悶熱感十分消耗體力,沒必要硬撐着打掃。良彥帶着三尊神明,正要穿過通往社務所的木門時,看見兩個身穿連身工作服的男人走出來,連忙讓路。
到頭來,祂最不滿的就是這一點。
「嗯,可以這麼說。」
「穗乃香,再見。」
「我正想去叫你。西瓜剛切好。」
「良彥,喫完以後,幫忙修剪本宮後面的樹枝。」
「怎麼,狐狸認識?」
「百濟王聰哲說過,最近京都出現了偷竊食物的落單狐狸。」
走在兩人身後的黃金打從喫西瓜的時候就頻頻露出納悶的表情,一感受到地震的搖晃,便翹起鬍鬚,望着北方。問祂地震和狐狸可有關係,祂也只說不知道。
說着,黃金有些侷促不安地重新坐下,突然又歪起頭來。
「最近地震好像很多。」
「啊?你還要我繼續工作?」
一道清爽的聲音呼喚佇立於種植箱前的良彥。
「剛纔的是誰?業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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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田道間守命纔剛說好近日要來討論仙貝的甜粉究竟是什麼做成的。沒有實品,該如何討論?」
「這不是差事,其實放着不管也沒關係,不過我就是有點在意。」
說到這裏,大地主神突然停了下來,隨後腳下便是一陣搖晃。
「呃……希、希望能找到。」
「建議?」
「我錯看禰了,狐狸。自己的神社倒也罷了,居然連其他神明的供品都染指。」
聽了田道間守命這番話,良彥突然開始思索起來。最近好像也有聽過關於狐狸的話題?
黃金氣呼呼地同意:就是牠!
良彥呼喚豎起耳朵動也不動的狐神。這麼一提,祂昨晚好像也是這種表情。
──跟望聊起這件事時,被她調侃:「妳這樣一輩子都說不出口吧?」而穗乃香完全無法反駁。
「啊,呃,良彥先生。」
到了路口,良彥一如平時地說道,揮了揮手。
「旁邊有腳印。我怎麼看,都像是狗……或狐狸的……」
穗乃香微微一笑,如此回答。書包裏的鉛筆盒中裝着良彥送給她當入學禮的原子筆。穗乃香原想請良彥喝咖啡或喫飯做爲答謝,想着想着就到了夏天。孝太郎告知良彥的生日就快到了,她想送良彥生日禮物表達謝意,卻又不知道送什麼良彥纔會開心;原本打算趁着今天見面不着痕跡地打聽,可是現在遇上這種狀況,是否下次再問比較好?
「哦,是插枝啊!」
被孝太郎玩弄於股掌之間,身旁是雖然惶恐卻又有些開心的穗乃香,以及以黃金爲首、我行我素的衆神。這就是良彥不變的日常生活。
距離似近卻遠。
三
再見。沒錯,下次見面時再問就行了。
「抱歉,田道間守命,是我督導不周。」
和良彥在大主神社見面的隔週,上午考完大學定期考的穗乃香到學生餐廳喫完午餐以後,正打算回家。盛夏的太陽君臨了天空,緩緩地焦炙萬物。定期考只剩下三科,其中還包含了開書考或繳交報告即可的科目,因此心情格外輕鬆。
良彥坐在陽臺上,順從喉嚨的渴望,大口咬下夏天的象徵。甘甜的果汁滲入全身。
所以不是我!黃金再次否定。
「呃……我……」
「問題在這裏嗎?」
「我們會再聯絡您的。」
「穗乃香,妳也來啦?」
良彥和大地主神的視線同時集中過來,黃金立刻叫道:
孝太郎簡單地作結,走向社務所。
良彥連忙壓低身子,幸好微弱的搖晃立即止息了。
「話說回來,供品消失的帳居然記到我的頭上來,實在令人遺憾。」
良彥望着大地主神,反倒有些佩服起來了。神明有空討論零食,或許正是天下太平的證據。
孝太郎招了招手,帶着良彥穿過木門,來到儲藏室附近。良彥的視線停駐在前頭的種植箱上。塑膠材質的箱子裏裝滿土壤,種着某種植物的幼苗,但是比良彥想像中的幼苗細長許多,形狀有點眼熟。
蹲下窺探的大地主神一臉開心地喃喃說道。插枝?良彥本想反問,又及時吞了回去。孝太郎聽不見祂的聲音。
樹斷了,不就死了嗎?良彥歪頭納悶,而孝太郎簡潔地替他說明。
「我要開動了。」
穗乃香也一如平時地回答。
「不,只是覺得以前好像聽過類似的故事……」
「大天宮前本來不是有一棵杉樹嗎?宮司對那棵樹好像很有感情,說要插枝;所以我請專家指導,現在正在栽培中。」
大地主神詢問,黃金露出模棱兩可的表情,轉動視線。
「什麼是插枝?樹不是已經斷了嗎?」
「有什麼特徵嗎?」
「不,沒人看過。黃金好像心裏有數,可是祂一直是那種狀態……」
話還沒說完,盤子裏的西瓜便少了好幾片,前輩不禁歪頭納悶。他不知道有三尊神明正在他的面前猛吐西瓜籽。
聞言,衆神立刻扔下良彥,跟着孝太郎離去了。良彥留在原地,望着杉樹苗。良彥當然不知道有插枝這樣的方法,不過他很高興宮司選擇了插枝。自己的父親親手種下、一起長大的杉樹,想必充滿了與父親之間的回憶吧!
「再不快點過來,西瓜要被喫光了。」
「都不要!」
說吧!快說出來!心中有另一個自己在吶喊,可是話語遲遲不出口。
「還是你要修理檐溝?」
「良彥先生。」
「嗯?」
田道間守命面露畏怯之色,身旁的大地主神則是盤起手臂,面色凝重。
「該不會是『落單狐狸』吧?」
良彥擦拭汗水,仰望天空。那一天的天空湧現了潔白的積雲。
「嗯,知道了。」
大學正值考試期間,良彥猜想她應該很忙,所以不常聯絡她,而在眼前微笑的她看起來依然精神奕奕。她似乎比從前更常笑了。除了名叫望的朋友以外,她好像還有幾個時常聊天的同學。
回答完後,黃金便沉默下來,陷入沉思。
「居然有這麼危險的狐狸老爺?」
「這可是個大問題啊!」
「我不是說過不是我了嗎?」
最後穗乃香說出的是這句話。
「嗯,再見。」
良彥並未逐一確認地震資訊,不過,包含無感地震在內,搞不好每天都有,而且遍及全國各地。
離開大學,逛街散心以後,穗乃香走向巴士乘車處;走在前方,貌似觀光客的雙人組突然停下腳步,東張西望。
「掉了嗎?」
「不,沒看見啊!」
「有沒有在包包裏?」
「沒有。是不是本來就只有四個啊?」
「咦?我記得有五個啊……」
他們似乎是要平分在附近的商店買來的點心,卻發現少了一個。穗乃香走過歪頭納悶的兩人身邊,這會兒有個女性氣呼呼地從速食店跺着腳走出來,另一個男性追在她的身後。
「等等,真的不是我啦!」
「不然是誰喫的?去上個廁所回來漢堡就不見了,哪有這種事?」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在滑手機!」
「喫了就老實承認啊!」
女性頭也不回,快步走過人來人往的步道。穗乃香漫不經心地目送小跑步追逐她的男性離去,打量四周,發現還有其他三組人因爲食物或飲料不見而大呼小叫。
穗乃香有股不祥的預感,退到步道邊緣,停下腳步。記得良彥說過有隻落單狐狸偷竊供品。她原本以爲不會直接竊取人類的食物,看來並非如此。這些案子應該都是同一個犯人所爲吧!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穗乃香做了一次深呼吸,再次仔細打量周圍。只見行人交錯的步道一角,正好被行道樹擋住的位置,有個白色物體輕輕地擺動着。穗乃香小心翼翼地走近一看,是條毛茸茸的尾巴。
「請問……」
穗乃香靠近,悄悄地攀談;只見白色尾巴的彼端有張叼着漢堡的臉轉過來,隨即又轉了回去,心滿意足地啃食漢堡,經過數秒以後,才猛然回過頭來。
「妳、妳是誰啊妳!」
如此大叫的同時,對方一躍而起,足足跳了兩公尺高,試圖爬上行道樹,卻以失敗收場,爪子抓着樹幹一路滑落,身體則像是和樹木同化一樣,緊緊貼着樹幹。蓬鬆的尾巴、大大的三角豎耳及突出的鼻頭;雙眼是金色的,右眼上有道宛若歌舞伎妝的紅色花紋,脖子上則是打了蝴蝶結的藍色頸帶。是隻全身潔白如雪的白色狐狸。
雖然心知應該不是黃金,如今獲得證實,還是讓穗乃香鬆了口氣。話說回來,這隻狐狸是打哪兒來的?祂就是良彥提過的「落單狐狸」嗎?穗乃香回想自己看過的神明和精靈。白色的動物通常是神使,而說到白狐,她在特定的神社看過好幾次。
「妳……有天眼?」
白狐垂下耳朵,威嚇似地皺起鼻子。
「剛跑出來的時候,我只拿供品,可是供品翻來覆去都是那幾種,沒多久我就喫膩了,所以才改向凡人討食物喫。」
「如果這麼簡單,我也不必過得這麼提心吊膽了。」
「沒有心力?」
「小姑娘,我會答謝妳的年輪蛋糕的。遇上困難的時候,隨時可以找我。」
聞言,穗乃香仰望天空。精靈通常是待在山林等自然環境之中,這陣子穗乃香都是往返於大學和住家之間,鮮少看見精靈。
「所謂的稻荷神或稻荷大明神,指的是宇迦之御魂神,伏見稻荷大社的主祭神。其實很久以前,稻荷神和宇迦之御魂神是不同的神明,後來漸漸地被視爲同一神明。我們狐狸不過是宇迦之御魂神的眷屬。」
良彥忍不住嘀咕。京都市內雖然沒有海,但老舊建築之多居全國之冠;倒塌固然可怕,若是在密集的住宅區發生火災,火勢轉眼間就會蔓延開來,絕非前陣子的風災所能比擬。節目報導火山性地震也增加了,更加引發了危機感。大地震和海嘯,若是連火山都爆發,還能往哪裏逃?
「我是逃出來的。」
這句話給人一股苗頭不對的感覺,穗乃香不禁喃喃說道。
比起追捕逃亡眷屬,還有更重大的事要處理嗎?穗乃香詢問,白狐抬起鼻頭,指着天空。
「真恐怖……」
「長年侍奉宇迦之御魂神……我一直很嚮往外面的世界,想知道自由之身有多麼無拘無束。哎,換句話說,就是不想工作啦!第一次逃走,是在──一千五百年前左右吧?」
「逃……」
「好久沒來京都了。最近一次應該是和宗近兄與吉光兄促膝長談的時候吧!」
良彥並不討厭打掃,也已經適應了差使的工作。如果可以辭掉這兩個工作去做喜歡的事,自己會選擇什麼?這樣簡直就和爲了就業而煩惱的妹妹一樣。
白狐得意洋洋地說道,喫着剩下的年輪蛋糕。
「不,和那件事無關……應該無關。」
「我知道差使兄住在京都,起先去府上拜訪,可是撲了個空。就在我尋思如何是好時,正巧經過的大年神老爺告訴我差使兄是去『打工』了。」
「還有,冰箱裏的『完整橘子Q彈冰果凍』是我的,你可別喫掉啊!」
「沒想到居然派個凡人來……未免太小看我了!」
「現在這個時代可以從事想做的工作,可是煩惱也跟着變多了。」
「咦……第一次?」
「哎,跟凡人無關,是神明的事。就算祂醒來了,只要安安分分的,倒也不成問題。說歸說,十之八九會出亂子就是了。」
黃金難得回答得如此沒有把握。祂將視線轉向良彥:
良彥無奈地嘆了口氣,邁開腳步。才踏出一步,地面便又開始搖晃了。
良彥啼笑皆非地回答。簡直就像是在叮嚀留下來看家的小孩。
「我的行程全被摸得一清二楚……」
笑咪咪地抬起頭來的是聰哲,敬福的刀癡曾孫。
「換句話說,我是逃亡眷屬。」
這麼一提,祂被稱爲落單狐狸。宇迦之御魂神的眷屬狐狸們向來紀律嚴明,而祂落單在外,代表……
「唔,有件事我有些掛懷,決定去當地看看。」
「忘了說轉正職的事了。」
穗乃香目瞪口呆地俯視着咯咯大笑的白狐。比起離家出走,逃亡的火藥味聽起來重多了。
良彥一如平時,一面和黃金斗嘴,一面走出玄關;接着,他目送沿着屋檐走向某處的狐神離去。
「……禰是什麼時候來的?」
「今天我就不同行了。」
「小姑娘,妳有天眼,應該看得見精靈吧?妳沒發現進了瓜月以後,祂們都變得慌慌張張的嗎?」
「小姑娘突然跟我說話,我還以爲是追兵,不過仔細想想,祂們應該沒那個心力管我吧!」
「禰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想做的事和該做的事不見得一樣。」
「剛跑出來的時候?」
「就是說啊!選項越多越猶──」
「凡人都稱呼我們狐狸爲『稻荷』,不過嚴格說來,這樣稱呼是錯的。」
「等、等等,禰誤會了……」
「至少打個招呼嘛!」
穗乃香坐在剪票口前方的投幣式置物櫃旁邊,裝出在看手機的模樣,聆聽白狐的話語。國高中及小學已經開始放暑假了,即使在這個時間,也常看見這個年齡層的小孩。
白狐開朗地說道,將金色眼睛轉向穗乃香。
「你的朋友?」
「你可別喫掉啊!」
「回來以後再說吧……」
「天眼來這裏做什麼?我知道了,妳是奉命前來的吧!」
從洗手間方向探出頭來的黃金望着正在綁鞋帶的良彥,將尾巴纏在腳上,坐了下來。
再見啦!留下這句話以後,白狐便如一陣疾風般消失無蹤;同時捲起的驟風讓在場的人們連忙壓住頭髮或衣襬。
當天早上,良彥簡單地衝了個澡,一面喫早餐的吐司,一面漫不經心地看着客廳裏開着沒關的電視。早上的歪鬥秀
(注3)
討論的主題是最近日本各地地震頻傳,如果震度七的地震侵襲都市地帶,會有什麼後果,並播放模擬影片。大樓倒塌,玻璃散落,道路起伏龜裂,高速公路倒塌。瓦斯外泄及覆電造成的火災使得住宅區陷入火海,非但如此,視震源的位置而定,或許會有超過三十公尺的海嘯侵襲街道。
「真虧禰能找到這裏來……」
待黃金的金色尾巴自視野消失以後,良彥喃喃說道。良彥知道就算找祂商量,祂也只會要求自己以差使的職務爲優先,但總不能永遠瞞着祂。
穗乃香詢問,白狐滿懷警戒地打量着她。
穗乃香連忙舉起雙手,顯示自己沒有敵意。話說回來,祂爲何如此慌張?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嗎?
聰哲得意洋洋地報告。良彥確實說過隨時都可以,但是沒想到祂會來得這麼快,而且還跑到職場來。看祂一副溫文的模樣,爲了達成目的,倒是十分積極。
良彥如此喃喃自語,喫完早餐以後,準備出門。今天十點有排班。雖然轉正職之事仍然拿不定主意,不過爲了每天的伙食費,還是得繼續工作。
「既然是眷屬,怎麼可以偷漢堡呢……」
腰間佩刀的祂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
「哦,是我拿的。」
白狐心滿意足地舔舔嘴巴周圍。祂似乎很中意年輪蛋糕,讓穗乃香有點不安。買給祂喫真的沒問題嗎?
「我等不及恭聽差使兄的活躍事蹟,所以就跑來了!」
「奉命?」
「我是不是該準備防災包啊?」
「……禰是從宇迦之御魂神那裏跑出來的嗎?」
在遲來的午休時間裏,良彥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坐在大樓緊急逃生梯的平臺上,一面喝咖啡,一面俯瞰京都街頭。一輛載着植栽的卡車駛過車水馬龍的道路,見狀,良彥想起了大主神社的杉樹。待插枝生根之後,應該會移植到境內某處吧!前任與現任宮司的回憶就寄託在留下一命的杉樹之上了。
白狐回答,態度出奇地乾脆。
白狐用後腳搔了搔脖子,前腳和後腳打直,腦袋壓低,伸了個懶腰。接着,祂重新坐下,再次仰望穗乃香。
「我真正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
⛩
「知道啦!」
「剛來不久。」
穗乃香用手捂住嘴巴,努力壓抑驚訝之情。這隻狐狸比她所想的更加荒誕不稽。
「……找祂……要怎麼找?」
「嗯,後來被抓回去了。時代流轉,每天聽着凡人祈求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四處跑腿,和各地的眷屬聯絡……我實在受不了這種生活,所以這次是第二次逃走,趁着祇園祭時期,觀光客變多,大家手忙腳亂的時候偷偷跑出來的。」
留在原地的穗乃香茫然地喃喃說道。如果呼喚祂,祂就會立刻趕來嗎?在原地呆立片刻之後,穗乃香纔回過神來,拿起手機聯絡良彥。
良彥一如平時到事務所打卡,聆聽今天的現場說明,並與其他三名工作人員一起坐上旅行車出發。平時他們大多是清掃大樓樓層或大廳,鮮少遇上嘔吐物或排泄物這類污垢,但打掃起來仍舊不輕鬆。膝蓋受傷,放棄棒球離職以後,良彥覺得無論如何還是該找份工作來做,纔開始從事這一行;而他原本就喜歡活動身體,才能一路做到今天。與其現在再去其他公司上班,從頭學習工作,還不如留在這裏當正職比較輕鬆。
「我該怎麼做……」
「聽好了,良彥,可別因爲我不在就怠惰度日。一旦宣之言書浮現神名,就要迅速地履行職責,爲神明效力,這纔是差使的本分,切莫忘記。」
「黃金~要出門了!」
「掛懷?落單狐狸的事嗎?」
「禰這是叫我買的意思嗎?」
穗乃香慎重地切入正題。她沒有明確的證據,所以始終是使用詢問的口吻。
「禰的?那是我妹的耶!」
良彥一面在玄關穿鞋,一面呼喚平時總是跟來打工地點四處參觀的狐神。雖然祂不在也不成任何問題,但若是擱下祂,事後又會被祂埋怨,所以良彥總是會叫祂。
良彥平靜地詢問身旁的男神。
「呃,如果是我弄錯了,我先道歉;聽說最近有神社遺失供品……」
在站前的超商買了塊年輪蛋糕給白狐以後,白狐心情一好,話匣子便開了。
順口接話的良彥說到這裏才察覺有異,打住了話頭。他是獨自來到這裏的,同事應該都各自在車上或大樓後方休息纔對。
「是啊!不過我的情況是連自己想做什麼事都不太明白。」
「禰有事嗎?」
「起先我是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後來因爲諸多緣由,又回到京都來了。哎,俗話說藏木於林,而且這裏美食多,人也多,比較容易下手……不不不,是比較容易分到食物。」
「我不是偷,只是分一點來喫而已。人間果然有許多美味的東西。」
白狐哈哈大笑,咬了口年輪蛋糕。
「呃,禰……是稻荷神吧?」
「看差使兄正在煩惱,就沒打擾了。」
「之後我詢問精靈,找到了這裏來。」
「禰是離家出走的嗎?」
「古代的刀匠。祂們住在三條某座神社的末社,我們時常一起談論刀劍。之前天目一個神也大駕光臨,一起閒聊用鑄劍爐的餘火烤番薯的話題。」
「好像很開心啊……」
良彥不太明白,大概是隻有刀癡才懂的話題吧!宅男通常都是這樣。
「今天差使兄沒和方位神老爺在一塊嗎?」
聰哲一面環顧周圍,一面問道。
「祂說祂有事。哎,到了晚上應該就會回來吧!」
這麼一提,是不是真的該去買那個「完整橘子Q彈冰果凍」?
「打工大約是三點結束,禰可以等到那個時候嗎?要說事蹟,回家以後再慢慢說吧!」
良彥喝光罐裝咖啡後如此詢問。祂難得來一趟,良彥不忍心趕祂回去。再說,約定就是約定。
「是,當然!」
聰哲作了個揖,開心地笑了。
接着,在休息時間即將結束時,良彥接到了穗乃香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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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連我自己都忘了;不,其實我記得,只是一時沒想到……」
結束打工的良彥帶着聰哲與穗乃香會合,抱着在超市隨手買來的巧克力,來到大主山麓等了一小時以後,白狐輕易地現身了。不知道是因爲穗乃香在場才放心現身,還是單純被巧克力吸引,總之似乎不是生性謹慎的類型。
「這不是差事,所以我看不到那隻落單狐狸……」
看着眼前逐漸被喫掉的巧克力,良彥喃喃說道。
「對、對不起!我也沒想到這一點,就打了電話……」
「不,是我叫妳聯絡我的。」
倘若是與差事相關的神明,對方會調整頻率,好讓良彥看見,所以不成問題;但是無意現形的神明,良彥可就看不見了。這是他和擁有天眼的穗乃香的最大不同之處。
「蝦夷?」
注3
:日本一種新聞情報型綜藝節目。
「聰哲不必知道。」
白狐再次在巧克力旁趴下,使用前腳和嘴巴靈活地拆開包裝。
「別再偷供品和凡人的食物了。要是禰不知節制,妾就請宇迦之御魂神來接禰回去。」
金色雙眸興味盎然地眯了起來。
「哦,不愧是大地主神,已經發現了?哎,光看這陣子的地震,應該也料得到吧!我原本只是想去陸奧觀光,沒想到碰上了那麼可怕的氣息。」
「什麼是尼特族?」
大地主神祈禱似地閉上了眼。
「是白狐?我在漫畫上看過。」
聰哲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家父是百濟王俊哲,從前的陸奧鎮守將軍。」
「現在不見得還是龍的形貌。你見過金色的神明嗎?」
「很久很久以前,凡人稱之爲『荒脛巾神』的神明。」
注1
:古時候的刀匠打刀通常一次打造數把,其中最好的一把叫真打,其餘叫影打。
「你的身上隱約帶有我在找的朋友的氣味。」
聞言,大地主神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哎呀,小兄弟,問得好。宇迦之御魂神倒也不是蠻橫,祂是尊聰明的神,只是發起脾氣來有點恐怖就是了。哎,要說恐怖,更上頭的──算了,不講了。總之,稻荷的神使工作很多,畢竟稻荷神社全國各地都有,光是互通有無就夠累人的了。找風神商量天氣的問題,管理豐收歉收,配合氣候引發稻穗突變,還得懲罰貪心的凡人,跟我的性子不合。哎,說穿了,就是不想工作啦!」
「欸,禰爲什麼要逃走啊?眷屬的體系我是不太明白啦,簡單地說,就跟部下差不多吧?禰的上司很蠻橫嗎?」
「禰知道什麼嗎?」
白狐說道,仰望天空。
聽到眷屬二字,良彥想到的是一言主大神的阿杏、蛭兒大神的松葉,還有和久延毘古命一起行動的富久與謠。他原本以爲所有眷屬都對主人忠心耿耿,原來也有例外。
「哎,用不着擔心,找到朋友以後,我就會離開京都,禰的仙貝也不會再消失了。」
白狐絲毫沒有懼怕之色,自顧自地啃起甜點來了。祂喫東西的模樣令良彥不禁聯想到黃金。狐狸都是這麼貪喫嗎?
聞言,白狐驚訝地瞪大眼睛。
「爲何?爲何在這麼多年以後……」
「被封印的神明醒來了。」
「幹得好,天眼女娃兒。這傢伙就是偷走田道間守命的仙貝的愚昧之徒嗎?」
「禰太天真了,田道間守命。妾的仙貝之仇深似海,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祂該不會只是自己想喫而已吧?良彥對大地主神投以懷疑的目光,此時,穗乃香的視線移動,在自己的面前停了下來。
良彥完全跟不上話題,對大地主神投以求救的視線。見狀,大地主神終於張開了沉重的嘴巴。
「原來是稻荷的逃亡眷屬啊!難怪一直逮不到尾巴。」
「欸,小兄弟,我也有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今天老是遇到稀奇的凡人。」
大地主神有些焦急地詢問。
「北方的異變是什麼?」
良彥抱住腦袋,思考如何是好。或許該聯絡宇迦之御魂神比較好,可是他又擔心這不是差事,凡人不該多管閒事。還是交給大地主神處理吧!
「禰有朋友在京都?」
祂實話實說,倒是很直爽。
聰哲和良彥看不見的狐狸交談。想和高龗神說話的遙鬥原來就是這種心境啊?良彥總算明白了。
注2
:撤下的供品。
察覺氣息前來的大地主神大概正站在落單狐狸的面前吧!一旁的田道間守命忐忑不安地交互打量兩神。
「荒脛巾神是國之常立神的眷屬。祂是條地龍,一身漆黑,與高龗神頗爲相似,但祂是大地化身國之常立神的眷屬,所以體型大上許多。祂是尊法力無邊的神明,而且──是深愛蝦夷的神明。」
「抱歉,失態了……」
忿忿不平的大地主神也將視線轉了過來。落單狐狸似乎就在自己的正面。而在良彥不經意地眨了下眼以後,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雙金色的雙眼,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良彥詢問,大地主神露出明顯的不知所措之色,瞥開視線。見狀,白狐搖動尾巴,代替祂回答:
「什麼時候回來?」
「跟你一樣,良彥。」
「良彥,狐狸……黃金在哪裏?」
「原來如此,差使兄看不見差事神以外的神明……咦?啊,是的,這位就是差使兄。」
良彥一頭霧水,望了穗乃香一眼,穗乃香似乎也不明白,搖了搖頭。聰哲與田道間守命也歪頭納悶。
「京都到處都是狐狸,最適合藏木於林了。」
聽了這個陌生的字眼,良彥不禁反問。
「正式身分是稻荷的使狐。哎,不過是個逃亡眷屬而已。」
白狐一臉滿足地舔了舔嘴巴周圍,如此說道。
「嗯,是啊!我那個朋友應該已經察覺了北方的異變,我想向祂打聽一下。可是祂的住處變了,找不到祂。畢竟很久沒聯絡了。」
「和北方的地鳴同時傳來的是怨恨的慟哭聲。實在太可怕了,隨時可能發生無法挽回的事。」
良彥也循着祂的視線仰望天空,但任憑他再怎麼豎耳傾聽,還是隻聽得見鳥叫聲和車子行駛聲。
聞言,良彥屏住呼吸,搜尋言詞。
大地主神把手指放在太陽穴上,一針見血地說道。
聞言,大地主神的表情倏然僵硬起來。
「換句話說,就是尼特族啊!」
「禰該不會去了北方吧?」
「從前,都城的凡人是這麼稱呼住在關東以北的人民的。朝廷也曾數度派軍鎮壓不肯歸順的他們。」
「荒脛巾神太過愛護蝦夷了。」
「怎麼,禰是那個時代出生的嗎?」
「被封印的神明?」
「國之常立神的眷屬龍是兩條兄弟龍,一條是名爲荒脛巾神的黑龍,另一條是──西方的金龍。」
「咦?我嗎?」
白狐微微歪起頭來,說道:
「真是造化弄人啊!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百濟王氏!」
良彥身旁的聰哲倒抽了一口氣。祂睜大眼睛望着白狐,喃喃說了句:不會吧!
大地主神依然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沉默下來。見狀,白狐緩緩地來到良彥眼前。
右眼有着紅色歌舞伎妝的白狐說道,咯咯地笑了起來。
「白狐,禰有沒有在聽妾說話?真是的,狐狸都是這副德行!」
「不曉得,我沒問。晚上應該會回來吧?祂很想喫果凍。」
「祂說今天要出門。」
良彥詢問,聰哲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纔不一樣咧!」
白狐在彼此的鼻子幾乎快碰在一起的位置興味盎然地凝視着良彥。
「這樣看得見了吧?算是便宜你了。」
「如果禰肚子餓了,可以跟我說一聲。」
良彥皺起眉頭。對於今天初次聽見的神名,他毫無頭緒。
大地緩緩地響動。
「哦,好可怕、好可怕。大主山的大地主神還是一樣強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