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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 名泉的傾件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2萬 字

「你在幹嘛?」

介紹本日特賣品的廣播聲,伴隨着藥妝店輕快的店歌,從天花板的揚聲器中傳來。

傍晚時分,店裏的客人不少,頗爲熱鬧。在護脣膏架前挑選商品的高中女生、在化妝品架前確認粉底色調的年輕女性、在櫃檯購買感冒藥的戴口罩男性顧客……在這些喧囂聲中,一個熟悉的聲音混雜其中、傳入耳裏,良彥帶着略微疲累的表情,轉過視線。

「……那你又在幹嘛?」

抬起視線一看,出外採買的孝太郎正目不轉睛地打量着蹲在店內一角的良彥。神社似乎教育職員外出時必須換上便服,所以今天孝太郎穿的不是亮藍綠色袴,而是牛仔褲。率性的黑色軍裝外套更是突顯出他的英挺。

「順手牽羊是犯法的行爲。」

孝太郎一本正經地說道,良彥不悅地回嘴:

「別說得那麼難聽行不行?我會付錢啦,只是有點猶豫而已……」

良彥已經在這裏蹲了十幾分鍾,腳也開始發麻,但他並不是自願蹲在這裏。

「在藥妝店裏有什麼好猶豫的?」

孝太郎配合着良彥的視線高度蹲下來,窺探良彥的購物籃。籃子裏放着幾包良彥精挑細選而來的散裝入浴劑。

「咦?你這麼喜歡泡澡嗎?」

經孝太郎這麼一問,良彥不禁支支吾吾起來。良彥不討厭泡澡,但也沒熱愛到蒐羅入浴劑的地步;然而,面對這種狀況,他也只能宣稱自己熱愛泡澡。

「啊……你也知道,最近很冷……」

這種藉口只有在正值隆冬的現在才管用。良彥撇開視線,吶吶回答。他沒想到會在店裏被孝太郎逮個正着。

「哦,權禰宜啊,你來得正好。你也幫我說說他,叫他挑快點嘛。」

在架子前物色商品的黃金,明知孝太郎聽不見還這麼說,或許是刻意說來諷刺精打細算的良彥。來這裏之前,黃金明明顯得興趣缺缺,但是一看見種類繁多的入浴劑,祂就興致勃勃地湊上前來。

「他從剛纔就東挑西揀,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明明叫他選這個有藥草圖案的。」

「我說過了,那個很貴,不能買!一包八百圓耶!禰以爲我的時薪多高……」

孝太郎並未察覺到良彥的神態,一如平時,笑臉迎人地打招呼。良彥知道孝太郎和那些氏子太太們關係良好,但沒想到他竟然連高中女生都收服了,實在太令人羨慕。

一同離開藥妝店的孝太郎走在良彥身邊,如此叮嚀。他嘀嘀咕咕地抱怨待會兒有個解厄祈願,他還得回神社繼續工作。

「趁這個機會,我想弄個清楚。」

「蘿摩……?」

少彥名神一臉懷念地眯起那雙眯眯眼,而良彥對祂投以單純的疑問。

良彥跟着望去,只見一個高中女生緩緩地轉頭過來。

良彥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不過少彥名神憑着小小身軀渡海一事若是事實,那祂還真是條硬漢。

「這樣啊……」

這名少女穿着左胸縫有校徽布章的藏青色夾克、灰底藍綠格紋的制服裙子,脖子上圍着木藍色的圍巾,五官深邃端正,臉蛋只有良彥的巴掌大。換句話說,那是一個讓良彥不禁啞然失聲的美少女。

「……良彥,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裏……」

說着,少彥名神露出無力的笑容。黃金接過祂的話頭說道:

少彥名神落寞地喃喃說道,並且垂下視線。過去年輕力壯的祂,如今已變得老態龍鍾。

「我和祂時常聚會。沒想到爾等會來探訪我……大神對於一切果然是瞭然於心啊。」

黃金斷然說道,良彥忍不住聳了聳肩。看來他得好好充實關於神明的知識了。

良彥再度望着手上的少彥名神。對神明所知無幾的他聽了仍是一頭霧水,但他多少可以明白,這尊體型迷你的神明,對日本的意義有多麼重大,也明白祂已逐漸失去從前的力量。

「話說回來,少彥名神,爾要吩咐差使何事?」

「少彥名神身體雖小,但是膽識過人,獨自乘着蘿摩果莢渡海,是尊很英勇的神明。」

良彥忍不住反駁,說到一半又閉上嘴巴。身旁的視線刺痛了他。對於看不見黃金身影也聽不見祂說話的孝太郎而言,良彥就像是突然開始自言自語。

「你那麼想知道,不會自己買來泡啊!還要我買。這筆錢我一定要你吐出來。」

「後來,大國主送我去泡溫泉。說起當時那種舒適感,當真是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比擬……至今我仍然忘不了那種幸福無比的感覺。我好希望這個力量衰退的身軀,能夠再一次感受到那種溫暖。」

「即使已把日本禪讓給天孫【※意指天照大神的孫子邇邇芸命。邇邇芸命的孫子則爲日本的初代天皇神武天皇。】,少彥名神仍是替這個國家開疆闢土的偉大神明。然而,如今只有大國主神受到矚目,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黃金一如往常,又搶在良彥之前詢問原委。

良彥也知道自己反問的聲音高了八度,但他只能靜待孝太郎的話語。不知道孝太郎究竟有無察覺到良彥的緊張,只見他緩緩朝架子伸出手。

少彥名神無視滿臉不悅的良彥,探出身子說道:

黃金抬起鼻尖,對着在腦中胡思亂想的良彥自豪地說道,彷彿在誇耀自己的事蹟一般。

「我寧願喫真的咖哩!」

「居然做什麼咖哩香味的入浴劑,真不知道這間公司在想什麼……」

「你回來啦。」

「你就當作是花個幾百塊喫咖哩嘛。」

伊予國是哪裏啊?良彥一面聆聽少彥名神的話語,一面攤開腦海中的地圖。說來不巧,良彥的地理概念有待加強,在他的腦中,以自己生長的故鄉京都爲中心,越往日本列島的邊緣移動,各縣市的地理位置就越是模糊不清。如果拿四十七個都道府縣的地圖拼圖給他拼,他大概會拼出高知縣和山形縣相鄰的滑稽日本地圖。

「……這個咖哩香味的入浴劑,真的是咖哩香嗎?你可不可以幫我試試看?」

少彥名神仰望着良彥。

「穗乃香。」

穿過恬靜的鄉間住宅區,突然出現宛若身處另一個世界的茂密森林,這裏就是祭祀少彥名神的神社之神域:沿着右側的森林步行一段距離,便是入口的鳥居。

「說到伊予的溫泉,應該是道後溫泉【※位於日本四國愛媛縣松山市的溫泉,爲日本三古湯之一】吧?那兒不就是爾等引溫泉水的地方嗎?」

「社殿的大小不見得與現在的氏子人數成正比。的確,固然是有虔誠奉祀的凡人,但是本地的年輕人大多不知道我是什麼神明。」

黃金指着立石的方向,良彥循線望去,但是視線前方空空如也,只有注連繩環繞的巨石矗立着。

「差使,感謝爾不辭勞苦前來。爾名叫良彥,對吧?爾和方位神兄之事,我已經從大神靈龍王口中聽聞了。」

「不就在那兒嗎?」

「即使是被供奉在這麼氣派的社殿裏的神明,力量也會衰退嗎?」

「那兒的溫泉泡起來是很舒服,可是,和我當年體驗到的那種幸福無比的感覺有點不同。我心裏納悶,之後又走訪全國各地的溫泉。我尋訪了九州和靠海的溫泉地,踏遍了有名泉之譽的各個地方,但終究沒能找到當年那種讓我暖到心窩裏的溫泉……」

聽到良彥的問題,少彥名神微微嘆一口氣。

那是花費單程幾百圓的電車錢便到得了的地方嗎?話說回來,祂是神明,不能自己直接飛過去嗎?

良彥對着步履維艱的少彥名神伸出手,祂微微一笑,說了聲「感激不盡」,爬上良彥的掌心。訑的重量和智慧型手機差不多。

少彥名神在良彥的手掌上靦腆地笑說,接着,祂又轉頭望向良彥。

良彥跟着如此訴說的毛茸茸狐狸型導覽器造訪的神社,位於有「夢幻城」之譽的安土城遺蹟的南方。

「雖然我出世時個頭便很小,但是與大國主相識時,可也是個年輕力壯的美男子,如今力量衰退,才變成這副模樣。」

「建國?」

「兩人都是半斤八兩呢。」

看見意料之外的身影,良彥忍不住脫口而出;同時,黃金狠狠踹了他的小腿一腳,令他不禁蹲下來。這尊狐神還是一樣毫不留情。

「什、什麼事?」

「世上沒有不重要的神明。」

說出自己其實是遵照宣之言書侍奉神明的(代理)差使——

良彥四處張望。雖然他平時無法看見神明,但是在宣之言書上浮現出名字的神明,他應該看得見纔對。

「往下?」

離開藥妝店之後,良彥把咖哩香味的入浴劑從購物袋中拿出來。外包裝繪有纏着頭巾的印度人以及大象,設計成咖哩塊的造型,裏頭似乎裝着兩顆入浴錠。良彥越看越覺得詭異,本來試圖反抗,但是孝太郎趁着結帳時把入浴劑丟進他的購物籃裏,他只好屈服了。

「事情是這樣的。我從前與大國主一起爲日本開疆闢土之時,曾經染病不起。當時,我們正好行經伊予國。」

「啊……和變成小孩的一言主正好相反耶。」

良彥依言垂下視線,只見地面的碎石子上有個物體在蠢動。良彥彎着腰走上前去,看到一個身穿白色披巾、從頭到腳僅有十公分的老人,正熱情地揮手。

「方位神兄,別這麼捧我,現在的我只是個小老頭而已。」

「你要寫報告喔,記錄它的色澤和香味。」

「我想再泡一次那種暖到心窩裏的溫泉。這就是我的心願。」

少彥名神大大地點頭,肯定黃金的話語。

聽到孝太郎一反常態的嚴肅口吻,良彥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剛纔的漏子捅大了,該怎麼矇混過去?不,乾脆向孝太郎說出實情吧?

良彥再度環顧境內的建築物。這裏不愧是成了指定文化財產的神社,修葺有加,沒有明顯的污損之處。

「到底是誰小氣啊!」

「少彥名神是《古事記》中也有記載的神明。」

良彥豎耳傾聽,免得遺漏少彥名神微小的說話聲。

「一寸法師……」

「大神靈龍王……禰是說阿華?」

「本來這種微不足道的心願是無須勞煩差使的,但是我的力量實在是衰退了太多……單憑我自己尋找,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咦?該不會……是要我帶禰去吧……?」

良彥喃喃說道。這麼一想,少彥名神看起來活像是眼球老爹。

新年期間過了,於各地舉辦典禮的成人節【※日本慶祝青年男女成年的節日,訂於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一。】也過了,在社會總算恢復常態的一月下旬,良彥的宣之言書上頭又浮現新的神名。

「少彥名神擁有醫藥、咒術、穀物及釀酒等各式各樣的知識,是幫助大國主神建國的博學之神。」

「好小!」

「哦?地位挺重要的嘛。」

「讓我再次體驗那種舒服的感覺。」

「——要試你自己試啦!」

在寒風的吹拂下,他們走在大馬路旁的步道上,接着彎進某條小巷。此時,把良彥的怨言當成耳邊風的孝太郎,視線突然停在橫越前方十字路口的人影上。

「往下看。」

聽着兩人鬥嘴的黃金喃喃說道。良彥不能回嘴,只能用不悅的眼神俯視祂毛茸茸的背影。身無分文的狐狸能不能閉上嘴巴?

「良彥,爾願意替我辦差事嗎?」

「沒錯,真令人懷念啊。當時我們從各個土地引溫泉水。我汲取、浸泡過的溫泉,可說是不計其數。」

「簡單地說,就是治水填地、整頓國土,使人民易於居住,並且推廣文化、咒術及醫藥等各類知識。」

真的假的?良彥的喉嚨咕噥一聲。拿着針和鬼怪戰鬥的一寸法師,原型居然是神明?

少彥名神似乎是想起當時,用安詳的眼神仰望天空。

「我、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鬼太郎……」

「咦?在哪裏?」

在這句話之後,和良彥脖子後方冒出的緒帶相連的宣之言書,在他背上的郵差包中發出淡淡的光芒。

腳邊的迷你神明踩着對祂而言過大的碎石子,步履維艱地走向良彥。祂那上禿的腦袋、下垂的眼角和滿布笑紋的臉龐極得人緣,是個和藹可親的老爺爺。

「那麼,少彥名神在哪裏?」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良彥睜大眼睛。去年他代爲辦事的大神靈龍王——亦即阿華,其神社便位於此地數站之外的西方。一尊神明的地盤有多大,良彥並不清楚;不過,祂們同樣是坐鎮於琵琶湖畔的神明,或許平時會交換資訊。

少彥名神深深地嘆一口氣,良彥則是面露苦色。連擁有乘坐蘿摩果莢渡海這等行動力的少彥名神都找不到了,良彥找到的可能性可說是無限趨近於零。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因而幾年前曾經造訪過道後。那兒的溫泉還是一樣柔和細緻,泡起來暖呼呼的,是處好溫泉……不過,我總覺得不太一樣。」

剛穿過莊嚴的茅草屋頂牌樓,緊接着便是大型的權殿【※社殿改建或修葺時,暫時安放神像的場所。】和拜殿,矗立於深處的則是鏤空圍牆和吊燈包圍的壯麗社殿。和良彥目前造訪過的幾個神社相比,這座神社可說是相當豪華。境內美麗的庭園修葺有加,迴廊邊還有個小池塘。良彥一面觀賞在陽光下的池畔休息的麻雀,一面往前走,來到一個約三公尺高的立石坐鎮的場所,據說這就是少彥名神被奉祀於此地的由來。

沒讀過《古事記》的良彥,瞥了走在身旁的狐狸一眼。搖曳着蓬鬆尾巴走路的黃金,用那雙黃綠色的眼睛仰望良彥說道:

「你們凡人口中傳頌的『一寸法師』,便是以少彥名神爲基礎塑造出來的。你別看祂個子小就輕視祂!」

少彥名神盤起手臂,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

話一說完,良彥突然察覺某個可能性,戰戰兢兢地接着問道:

「別這麼小氣。」

「這麼說來,只要再去泡一次道後溫泉就行了嗎?」

來到立石前,良彥回頭詢問黃金。平日午後的境內人影稀疏,有對已屆退休年齡的老夫婦在境內散步,偶爾會拿起相機拍照。良彥觀看一旁的立牌,原來那座氣派的牌樓和社殿都是本縣的指定文化財產。除了那對老夫婦以外,境內也有其他手拿相機的香客。

「……你好。」

被稱爲穗乃香的少女微微低下頭,細聲說道。接着,她望向良彥,宛若現在才發現他的存在一般,良彥也向她微微點頭致意。這一瞬間,一反剛纔高昂的情緒,良彥感覺到自己背上冒起雞皮疙瘩。少女有着細長睫毛的眼眸不帶任何笑意,閃動着冰冷的光彩。

「天氣冷,小心別感冒,」

聽到孝太郎的話語,穗乃香點了點頭,再度邁開腳步。她的態度並不親暱,也不冷漠,兩人的關係似乎很奇怪。

「她是誰?」

等穗乃香經過之後,良彥回頭看着孝太郎問道。

「我們宮司的女兒,吉田穗乃香。咦?你三天兩頭跑神社,沒看過她嗎?」

「或許曾看過……我不記得了。」

良彥不快地說道。大主神社的觀光客原本就很多,他哪有辦法辨認出境內的所有人啊?

「哎,她也不常來神社就是了。她家離神社有段距離。」

兩人停在十字路口,望着穗乃香漸行漸遠的背影。她的腰桿挺得很直,烏黑亮麗的秀髮隨着寒風翻飛;從制服底下露出的削瘦手腳,自得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結冰了。

「穗乃香是個冰山美人,不常笑,也不愛說話。不過,我們神社的職員和氏子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沒想到神職人員還挺閒的。」

良彥用狐疑的眼神仰望孝太郎。他們每天都在神明的座下談論這種話題嗎?

「追求片刻心靈的滋潤又有何妨?我看過很多正月來打工的可愛巫女,但至今還沒看到勝過穗乃香的——」

說到這裏,孝太郎突然瞄了自己的手錶一眼,輕聲說一句「糟糕」。

「我沒時間陪你玩啦。拜拜,良彥。」

「咦?等一下!把錢還來!」

良彥連忙追趕拔足奔跑的孝太郎。他可是個領低薪的打工族,區區幾百圓都能成爲攸關生計的大問題。然而,孝太郎的身影在彎過轉角之後便消失無蹤。

「好快!」

「爾爲了我,收集了這麼多溫泉……」

「……啊!」

「那麼,這次試試森林香的入浴劑吧。」

少彥名神詫異地望着入浴劑。這些都是花個一百至數百圓便可買到的商品。

他明明是來買入浴劑的,爲何得爲了咖哩而煩惱?在寒空之下,良彥深深地嘆一口氣。

少彥名神用幹勁十足的眼神仰望良彥,彷彿在說「隨時放馬過來」。

驚愕的少彥名神忍不住趴在某包印有香橙圖案的入浴劑上,反覆撫摸着包裝袋。

「剛纔的香橙泉也一樣,有顏色,泡起來很新鮮。從前我也泡過濁泉……」

「……對了,良彥。」

良彥對熱烈討論的兩尊神如此說道。

在良彥完成準備、少彥名神已經泡在加了第一包入浴劑的熱水中之後,黃金緩緩地開口這麼說道。

沒想到祂居然緊咬這點不放。良彥俯視着咖哩色的狐神說:

流傳至現代的故事,大多會隨着時代經過而遭到改編或扭曲。面對良彥的問題,少彥名神點了點頭。

「溫泉素!」

「等等,呃,禰對一百五十圓的入浴劑未免要求太多了……」

良彥只是個貧窮打工族,沒有足夠的資金和頭腦進行實地調查,所以他最後想出的辦法是用更便宜的方法尋找暖到心窩裏的溫泉。

孝太郎平時除了掃地以外應該沒在運動,那雙飛毛腿是打哪來的?一來是因爲右膝埋了顆不定時炸彈,良彥立刻放棄追趕。二來,反正孝太郎在哪裏工作、家住哪裏他都知道,用不着在這時候勉強追趕。硬要追上去,鐵定會被孝太郎甩開,只是浪費體力而已。

他在自己的寢室桌上發現一個小東西在蠢動。

「沒想到這年頭居然有這種東西……我所知道的溫泉,得要挖土、碎巖纔會湧出來,但現在居然就裝在這個袋子裏……」

聽到這個回答,良彥打量着香橙圖案的包裝。他聞不出差別,但是不習慣人工產物的神明,似乎能夠分辨兩者的不同。

由於不能大白天便長時間佔用家裏的浴室,因此,良彥替少彥名神準備了一隻碗公。在碗公里加入熱水、調整到適當的溫度之後,再添加適量的入浴劑,這麼一來,專屬於少彥名神的澡盆便完成了。不用說也知道,良彥這個點子是參考眼球老爹得來的。

少彥名神感慨良多地環顧排列在桌上的入浴劑。

良彥暫時把少彥名神放到浴巾上,將碗公里的熱水倒入事先準備的水桶中,又用熱水瓶裏的熱水和冷水調整出溫度適中的熱水,並倒入綠色的入浴劑。

「入浴劑,具有熱水澡的效果及促進血液循環等各種功效……哎,簡單地說,雖然無法忠實呈現,但是和溫泉素的意思差不多。」

「這種死板的香味哪叫森林啊?所謂森林的味道,是由各種動植物的氣味重疊而成,十分深奧。萌發的新芽、雨水滋潤的軟土,還有吸收陽光、吐出氣息的樹木,再加上聚集而來的鳥、鹿、熊的氣息交織而成的厚重……」

換成是從事這類研究的人,一定有許多問題想請教黃金這尊太古之神;只可惜良彥對於神明和歷史都是一知半解,並沒有任何想求證的事,連他都覺得自己真是暴殄天物。

雖然花了約兩千圓,但是看祂那麼高興,良彥也覺得不壞;如果能就此解決差事,那更是萬萬歲。

良彥一面朝着自己家重新邁開腳步,一面說明。一旁的黃金聽了,黃綠色的雙眼立刻燦然生光。

黃金把鼻尖湊近碗公,如此詢問。染成黃色的熱水散發着清爽的橙香。

「所以這是事實羅?」

「那段文章寫得像是隻有我泡了溫泉,其實大國主也一起泡了,還有其他幾名隨從亦是。祂們原本不敢打擾主人泡溫泉,但是大國主說無妨,讓祂們一同來泡溫泉。」

少彥名神像個小孩似的,興奮地舀起水。

「……這是森林的味道?」

「少彥名啊,現在這種澡泡起來感覺如何?」

「你可別搞錯,我是勉爲其難喔!」

坐在桌上的漫畫雜誌上搖晃雙腿的,正是體型迷你的神明,少彥名神。

「現在的日本有很多有意思的玩意兒。爾看這包寫着『藥浴』二字的入浴劑,甚至還添加肉桂、甘草等中藥。」

「哦,爾回來啦,良彥。」

「『神代,大國主神與少彥名神自出雲國前往伊予國之時,少彥名神因爲舟車勞頓而染上急病。此時,大國主神將少彥名神放在掌心,讓祂浸泡在道後的溫泉之中,少彥名神立即不藥而癒,並樂得在石頭上跳舞。』」

黃金在腳邊捲起蓬鬆的尾巴,繼續說道。

「風土記?」

「唔,辣辣的。」

「爲了報答良彥的盛情,我也來幫忙吧!來,要從哪包開始泡呢?」

「等、等一下,得先放熱水……」

「不,呃,可不像紅豆餡那麼甜喔……」

「唔,或許那個溫泉的成分有這種功效吧。」

雖然黃金嘴上說自己對人類的食物沒有興趣,實際上對食物的興趣卻是與日俱增。祂雖然偏愛甜食,但是舉凡漢堡、披薩、義大利麪或漢堡排等,這些對祂而言很新奇的食物,祂都想嚐嚐看。

再次用手掌將少彥名神放入熱水中的良彥,回頭看着面露不滿之色的黃金。只見狐神感慨地搖了搖頭。

少彥名神接過黃金的話頭,默背出這段文章。

「……嗯,滿好喫的。討厭咖哩的日本人應該很少吧?咖哩本來是印度那一帶的食物,現在爲了迎合日本人的口味做過調整……」

「別再談咖哩了啦……」

「你們剛纔說的『咖哩』好喫嗎?」

「從屋頂爬下來的。只要拜託貓幫忙,要來這裏根本是小事一樁。它們的毛皮暖呼呼的,當冬天的交通工具最棒了。」

「絕大部分都和事實相符,不過有少部分是錯的。」

看到祂的身影,良彥呆愣數秒鐘,才勉強開口詢問。這招該不會是深夜爬進良彥家的阿華教祂的吧?良彥虛脫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少彥名神則是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嗯,如果這裏面有禰中意的就好了……」

「把再去道後泡一次溫泉當成最終手段,我們先試着用現代的方法享受溫泉吧。禰覺得這個方案如何?」

良彥一面想像少彥名神坐在貓背上的模樣,一面喃喃說道。不過,和那個卡通不同的是,少彥名神應該得拼命抓住貓毛,纔不會被甩下來。

少彥名神不可置信地喃喃說道,黃金也跟着瞎起鬨,雙眼閃閃發亮地指着其中一包入浴劑說道:

「書上寫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我也沒想到那個場面會流傳下來。」

「不過,這種綠色很美啊。請看,方位神兄,好似尊兄的眼睛呢。」

良彥安撫着操之過急的少彥名神,這才發現一件事——想當然耳,他家的浴缸是人類用的。要是每使用一種入浴劑就得重新放熱水,他搞不好會被掌管水電費的母親打個半死;不只如此,長時間佔據浴室,也會招來魔鬼妹妹的制裁。

一直注視着穗乃香離去方向的黃金,突然在良彥腳邊抬起鼻頭,對他問道:

「不過,就算騎着貓,從爾的神社來這裏,還是得花不少時間吧?」

「包裝上是這麼寫的。」

「辣辣的?」

「《風土記》是將地方文化及風俗集結成書,獻給天皇的東西。不過,聽說現在只剩下部分抄本而已。」

「這個時期來參拜的香客比較少,所以我就來看看自己能不能幫上忙。雖然爾是差使,但我總不好意思把差事全丟給爾一個人去辦。」

「連藥浴都有!」

「哦?歷史學家還真是一步一腳印地努力啊。」

祂對日本的技術實在太過苛求。而且,若是過度追求真實感,真的做出充滿野獸臭味的森林香,泡起來反而無法放鬆。

「這是?」

「嗯,因爲有加香料。不過,也有偏甜味的咖哩。」

「什麼!也有甜味的!」

黃金把前腳搭在桌緣,伸長了身體。

「不錯。不過,香味有點刺鼻。真正的橙香應該更新鮮一點……」

良彥把剪裁過後的毛巾放在少彥名神的頭上,少彥名神懷念地眯起眼睛。

「是嗎?滿好喫的嗎?……那到底是什麼味道?」

入浴劑這種東西,即使打着知名溫泉的名號當招牌,充其量也只是以該溫泉爲原型來製作而已。良彥曾聽說過,由於溫泉成分中的硫磺會損壞浴缸,所以家庭用的入浴劑往往無法忠實重現溫泉的成分。

「真實版的龍貓巴士啊……」

「哦,我先拜託烏鴉載我到附近。若要乘坐蘿摩果莢從琵琶湖順流而下,不知得花上幾天的功夫呢。」

泡在熱水裏的少彥名神仰望天花板,像是在回憶當年。

「怎麼回事?」

「啊,是、是,有機會的話再說~」

聽少彥名神這麼說,良彥輕輕地瞪大眼睛。祂來得正好,良彥正巧爲了該提出什麼方案而煩惱。

說着,少彥名神立刻脫下那身披巾似的白袍,只剩下一件丁字褲。

良彥從袋子裏拿出在藥妝店蒐羅的各種入浴劑。這是良彥想出的應急之策——先用最簡便的方法讓少彥名神體驗溫泉的感覺,或許祂在試泡各種香味和色澤的入浴劑之後,便能找到比當時更加舒服的溫泉。

「……禰是從哪裏進來的?」

「當時的溫泉真的很舒服。我還記得,疲憊不堪的身子轉眼間便恢復活力。」

「後來我也查過了。經過幾千年的時間,道後溫泉的泉質說不定有所改變,或許影響到少彥名所說的舒適感……」

「啊,這邊也有濁泉喔。」

「不,呃,那個才八百四十圓,有多少藥效我可不敢保證喔……」

「《伊予國風土記》也已經夫失,現代的凡人只能拼湊其他書籍引用的部分,來了解少彥名神受過的苦難。」

聽到這個歷史課上好像曾教過的耳熟名詞,良彥抬起頭來。

良彥半是厭煩地帶着因寒冷與疲勞而發疼的膝蓋,回到自家中。

「如果你堅持,我願意嚐嚐甜味咖哩。」

說完,少彥名神和黃金一起哈哈大笑。莫非蘿摩果莢是祂們之間的老笑話嗎?

當良彥告訴黃金,他想用入浴劑代替溫泉時,黃金當然沒給他好臉色看,甚至罵他恬不知恥,用這種假貨來應付;然而,一看見文明的利器之後,興致勃勃、挑選得比良彥更加起勁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尊狐神。

「少彥名神染病不起,泡了道後的溫泉才痊癒一事,是記載於《伊予國風土記》中。」

黃金抬起鼻尖,鼻口微微地皺起來。

看着半裸的祂,良彥想出一條妙計。

良彥拄着臉頰,抓了抓頭。光靠入浴劑,能夠解決這項差事嗎?他突然對此喪失信心。

那不是蟲,也不是老鼠。那身白衣鐵定是——

良彥想起自己也買了這種,便打開第三包「牛奶浴」的入浴劑。

「哦!就是這種乳白色的濁泉!」

良彥又替少彥名神換水,少彥名神開心地滑入碗公中。

「氣味怎麼這麼甜?」

黃金詫異地歪着頭,並舔了舔鼻尖。

「這是牛奶浴,所以應該是牛奶香……」

良彥看着包裝上的成分表,但都是片假名,他根本看不懂。

「爾說的牛奶,是母牛的奶水嗎?凡人真有意思,居然會想用奶水來泡澡。」

少彥名神樂陶陶地倚在碗公邊緣,輕輕地笑說。

「如果有中意的請跟我說,我再去找類似的入浴劑。」

良彥詢問少彥名神水溫如何,並如此叮囑。如果這裏頭有和暖到心窩裏的溫泉相近的入浴劑,他便能拿來參考。

「好。」

少彥名神一面捂着頭上的毛巾,一面用力點頭。

之後,對於良彥準備的第四包辣椒浴,少彥名神大呼小叫地說那是「火燒澡」;第五包發泡浴,則是讓祂被泡泡吞沒,險些溺水;第六包是有保溼效果的油浴,祂竟不小心滑進熱水裏。如此這般,在險象環生的狀態之中,他們用掉了一包又一包入浴劑。

「再來是黃金推薦的藥浴……」

良彥準備的第七包入浴劑,除了生薑和艾蒿以外,還添加迷迭香等藥草,全都放在不織布中,就像茶包一樣,放入浴缸中浸泡即可。

「不愧是八百四十圓的高檔貨……」

良彥帶着莫名的緊張感,將藥浴包浸入碗公中。

包裝上還註明是用無農藥的有機作物製成,標榜純天然,讓良彥不禁覺得,只用在碗公大小的熱水裏簡直是暴殄天物。

「少彥名啊,這種熱水澡泡起來怎麼樣?」

良彥橫下心來說道:

雖然他已做好覺悟,但是現實往往不盡人意。

一臉不悅的良彥身旁,剛纔和黃金在京都觀光的少彥名神,正坐在黃金的背上好奇地四下張望。真實版的狐狸巴士,體型比貓大了點,少彥名神乘坐起來似乎輕鬆許多。

「良彥,爾替我準備的這些溫泉很有意思,都是我不曾體驗過的。如果沒拜託爾,我大概沒有機會體驗吧。」

「對啦、對啦!因爲禰全身毛茸茸,不必泡澡也很暖和嘛!」

良彥一想起自己羞澀的錢囊,不禁嘆了口氣,仰望天花板。

「我想也是……」

「你怎麼會覺得不肯還錢的人會借你錢?話說回來,你有這麼窮嗎?你住在家裏耶。」

「……少彥名?」

良彥垂下視線,停頓一秒之後搖了搖頭。

「……應該不能預支薪水吧。」

不久後,雙頰通紅的少彥名神緩緩轉過頭來。良彥忍不住探出身子,等待祂的下一句話。莫非第七包入浴劑終於猜對了嗎?

在這幅景色中,良彥注意到某個高中女生。她的腰桿依然挺得筆直,嘴巴埋在水藍色的圍巾裏,垂眼望着緩慢流動的河水。錯不了,那正是昨天看到的穗乃香。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她人在這裏,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然而,穿着同樣制服的高中女生集團和樂融融地走在河岸的道路上,穗乃香的周圍卻連半個朋友也沒有,形單影隻地佇立在河邊,顯得格外醒目。

「不過,這些和暖到心窩裏的感覺,還是有些不同。」

聽到這句話,孝太郎沉默了數秒鐘,緩緩地盤起手臂。然後他抓了抓腦袋,仰望天空,歪了歪頭,再度望向良彥。

「當然。我並不後悔,也不是想回到當年,只是不知怎地,很想沉浸在當時的回憶裏。」

少彥名神藉助良彥之手進入熱水中,黃金也興味盎然地把鼻尖湊向碗公。慢慢染成黃綠色的碗公里傳來中藥的獨特香味。

「抱歉,良彥……能泡這麼多種澡,我太過開心……一時興奮過頭。」

的確,這些入浴劑的娛樂效果或許不錯,但要問能否讓人放鬆心情,似乎又不然。

「羅唆,要你管!別說這些了,快把入浴劑的錢吐出來。」

這座大樓坐落在河邊,可以清楚地看見河岸。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外頭的陽光黯淡下來,遛狗的行人也加快腳步;除此之外,還可以看見穿着同樣制服的高中女生集團,匆匆踏上歸途的身影。

「不,我們還是實際去找找看吧。」

「如果你不還錢,至少幫我一個忙。」

少彥名神凝視着良彥,略帶顧慮地說道。

「借我錢。」

「萩原,這邊交給你啦。」

擔任差使的祖父身亡之後,雖然只是代理性質,但是決定接下這個工作的畢竟是自己。

「咦?什麼?」

打工結束後,良彥先回家換一套衣服,才又前來大主神社。天色已經變暗,照理說孝太郎也差不多該下班;但是截至目前爲止,良彥幾乎沒看過孝太郎準時下班。即使工作已經結束,孝太郎還是時常留下來學習神樂和祭儀,或是參加氏子們的聚會。正因爲如此,良彥纔會推測他尚未離開神社,因而跑來這裏找他。

「……咦?」

「啊,對不起!」

良彥爲了籌措前往道後的旅費而絞盡腦汁,最後想到的是這個方法。預支打工薪水的希望太渺茫,向父母借錢又會被懷疑用途,既然如此,他只能寄望死黨伸出援手。

孝太郎顧左右而言他,顯然無意還錢,不過,他這種態度早在良彥的預料之中。既然如此,就進行下一個步驟吧。

「錯的是不付錢的人。」

「那禰不會提醒我一下喔!禰自己還不是興沖沖地在旁邊看!」

看見少彥名神露出各種逗趣的反應,良彥一時貪得無厭,操之過急了。他的目的明明是尋找能讓少彥名神暖到心窩裏的溫泉,這下子卻暖過頭。他沒料到神明也會泡暈頭。

少彥名神拿下頭上的毛巾,微微一笑。

「不,我也該安插一些休息時間纔對,對不起。」

穿着藍色上衣的組長在樓層入口處呼喚良彥。

雖然決定擔任差使的是自己,但他當初根本沒料到會這麼花錢。說來萬幸,目前受託幫神明辦理差事的神社,都是位於近畿圈內,可是,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叫他飛去北海道或沖繩?

良彥一面操作地板打蠟機,一面喃喃說道。

少彥名神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讓神明妥協以完成差事,似乎違反差使的存在意義。

「良彥……」

泡暈頭的迷你神明,在碗公中整個躺平。

「你是討債集團嗎?」

「你居然害神明變成水煮章魚……」

果不其然,孝太郎如此反問。良彥光明正大地開口說道:

「啊,是。」

「…………了。」

「我沒有泡澡的習慣,不知道該泡多久。」

「……方位神兄,良彥……」

「和大國主一起東奔西走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忙得無暇注意自己累不累,但相對地日子過得很充實。」

良彥想起孝太郎曾說她不常笑,也不愛說話。用「冰山美人」來形容她的確很貼切,但是良彥又覺得,她似乎懷有某種無法以這四個字帶過的特質。

正當良彥陷入輕微的自責之際,依然躺着的少彥名神突然喃喃說道。

良彥不知道神代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這個國家在古代曾發生過什麼事,更不知道那些流傳至今的神話和歷史究竟是真是假。然而,現在他眼前有一尊困擾的神明,卻是不爭的事實。這尊神明已經年老力衰,如今追溯着記憶,期盼能夠重溫當年的舊夢。實現她的心願,正是良彥的職責。

少彥名神凝視着自己滿布皺紋的雙手。

「若是我仍然充滿力量,大概不會動起再泡一次那種溫泉的念頭吧……就這層意義而言,或許我只是在追逐回憶。追逐那段我仍年輕力壯、胸懷大志的日子。」

「但是爾爲我放的熱水,真的很暖和。」

良彥回過神來,答應一聲,並關掉打蠟機。拔掉插在樓層角落的插座的插頭時,良彥不經意地看了玻璃牆外的景色一眼。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少彥名神忍不住坐起身子,凝視着良彥。事到如今,良彥不能再用入浴劑矇混,只能做出覺悟。

見少彥名神在碗公中閉着眼睛默默不語,像是陷入沉思,良彥連忙出聲呼喚。祂剛纔還爲了五顏六色的熱水澡那麼興奮,現在卻突然安分下來。

「追逐回憶……」

「幫什麼忙?」

「……泡……」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得爲了這種支出煩惱啊……」

少彥名神是否也有過相似的念頭?

「或許這樣就夠了……」

良彥透過玻璃牆仰望天空,不着痕跡地嚮應該在某處觀察他的高位大神陳情。又或許高位大神是看在良彥收入微薄的分上,才盡是安排這些近距離移動便能抵達的地方。

「……呃,這是新的啞謎嗎?」

隨着氣息吐出的這句近似獨自的話語,讓良彥閉口不語。少彥名神曾經受到人類隆重奉祀,並擁有廣大的社殿,深受凡人敬仰,充滿力量,如今卻淪落到必須仰賴差使的地步。

「泡?」

「……泡暈了……」

聽聞這段話,良彥感覺到自己的右膝隱隱作痛。

「你不能把這股執著用在找工作上頭嗎?」

組長再度呼喚,良彥慌忙收拾打蠟機。

不知是不是因爲太過感動,少彥名神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分明。良彥把耳朵湊近,黃金也把鼻尖湊上前去,雙眼閃閃發光。

「……不。」

少彥名神憶起昔日,閉上眼睛說道。

在膝蓋尚未受傷之前,良彥一直以爲身體可以自由活動、可以做喜歡的事是理所當然的。現在良彥常回想起從前那段日子。他並非仍有所眷戀,但就是忍不住會回想。

「萩原!這邊!」

「……哎,不過我可能得先籌個錢……」

「如果你不是差使,早就遭天譴了。」

「人世間的光陰是不斷流逝的。正因爲曾經年輕過,纔有現在的爾啊。這和樹葉經過新綠時期後逐漸變紅,是一樣的道理。」

「我們去道後,尋找讓禰心服口服的溫泉吧!」

「或許是我活得太久,有些疲倦吧……」

「……最近我的力量日益衰退,一泡在溫泉裏,就會回想起往事……」

反射斜陽的水面上閃動着微微的粼光,投映在佇立河邊的穗乃香身上。

黃金用沉穩的聲音說道,少彥名神面露苦笑。

孝太郎問道,隨即又說了聲「該不會……」,並捂住嘴巴。

少彥名神用死心的口吻說道。

「如果有交通津貼就好了……」

他恨不得立刻動身前往道後,無奈阮囊羞澀,難以成行。昨天,泡成水煮章魚的少彥名神留下來住了一夜,現在應該和黃金一起去市內觀光。

良彥不悅地回嘴,又望着全身通紅的少彥名神。雖然他自己也是沉迷其中,一時失察,可是少彥名神用不着忍耐到這種地步吧。

良彥連忙救出少彥名神,並拿起手邊的漫畫書充當扇子,替祂扇風。黃金則以糾纏不休的視線望向良彥。

如果膝蓋沒有受傷,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黃金見狀,露出意外的眼神抬起頭來。

隔天打工的工作,是打掃室內裝潢公司居多的大樓。廚房設備、衛浴設備、門窗、建材之類的廠商,在這裏設置了展示屋,而在每週的公休日都得徹底打掃一次。

見到良彥的反應,孝太郎興味盎然地瞪大眼睛問:

孝太郎對前來找他的良彥如此說道。有別於昨天的休閒牛仔褲裝,現在他身上穿的是神社職員的白衣和亮藍綠色袴。

頭上放着冷毛巾的少彥名神面露苦笑,仰望着良彥。

「你被攬客小弟拉進酒店,結果那間酒店是根本沒有正妹的黑店……」

「並不是。」

「你在黑店認識一個卸了妝就面目全非的女孩,你很同情她,就借她錢,又去地下錢莊借錢來補貼,結果每天都有可怕的叔叔跑來家裏討債……」

「並不是。話說回來,爲什麼前提都是我去了黑心酒店啊?」

「咦?那不然是女郎酒吧【※Girl"s Bar,由女性擔任酒保提供服務的酒吧。】嗎?」

「就跟你說不是了嘛!」

看着兩人鬥嘴,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這兩個小子總是這樣,爲了一些無聊的事情鬥嘴。」

黃金在地上坐下來,少彥名神沿着祂的背部攀爬而上,從黃金的雙耳之間探出頭來。

「這就是感情好的證據啊。我和大國主也是這樣,對彼此說話時總是口無遮攔。」

少彥名神懷念地眯起眼睛,仰望良彥等人,將他們和從前的自己重疊。

「建國是一項艱難的任務,尤其是拿河沙填海、製造肥沃的土地這件工程最爲辛苦。爲了讓作物豐收,讓凡人過豐衣足食的生活,我和大國主反覆計議了許多次。」

黃金聆聽着頭頂上的少彥名神所說的一番話。

「有時候意見不合,我們甚至會大吵一架,氣得不跟對方說話。即使如此,我們心裏很明白:光靠自己,絕對走不到這一步。」

少彥名神埋在黃金蓬鬆柔軟的毛皮裏,繼續說道。

「我的個頭這麼小,可是大國主還是肯定我,把我當兄弟看待。我們曾經爲了一些無聊的事情爭強鬥勝、打打鬧鬧;也曾經喝得爛醉如泥,一起睡倒在路邊。不過,只要其中一方面臨危機,另一方就會毫不遲疑地伸出援手;有什麼事不服氣,便會攤開來講。因爲我們信賴彼此,就算說出心底話也不會影響我們的友情。這才叫好夥伴啊。」

「好夥伴啊……」

黃金喃喃說道,仰望着在眼前爭論的良彥和孝太郎。這兩個人走的雖然是不同的道路,卻總是膩在一塊。或許對他們而言,對方正是自己的好夥伴吧。

「方位神兄活了這麼久,沒有可以交心的好夥伴嗎?」

聞言,黃金沉入記憶的大海中,開始思索。

聽到黃金吐嘈,良彥的喉嚨深處「唔」了一聲,抓了抓腦袋。

在一旁開開心心地享用饅頭的黃金,再度對兩人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良彥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視線,板起臉來回望黃金,卻突然發現穗乃香就站在前頭那扇通往參集殿的木門前看着他們。他們的聲音大到引人側目的地步嗎?良彥頗爲尷尬,但是仔細一看,穗乃香投射過來的視線,似乎有點偏離他所在的位置。

孝太郎看過懷中的手機確認時間之後,用趕貓的手勢驅趕良彥離開。良彥不悅地嘆一口氣,看來今天只能到此爲止。

「拜拜,良彥。」

這附近有插花教室嗎?良彥詢問,孝太郎回頭說道:

少彥名神意會過來,在黃金的雙耳間靜靜微笑。

「話說回來,神社要關門了,你快點回去吧。」

「一起旅行、一起喫飯、一起洗澡,彼此間的感情當然會變得越來越深厚。這讓我想起社團的集訓……」

「不,不是我想泡……」

「呃,我昨天才害禰變成水煮章魚,現在又提出這種建議,說來有點不好意思……」

「……身爲方位神,職責是統管爲數衆多的吉神和凶神,並在凡人的內心烙下對於神明的敬畏。」

「我稍微揭露一下天理吧。其實凡人即是神的分身,兩者相像並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

「畢竟我也當過繭居族……」

良彥回想起打工時目睹的光景。明明是放學時間,穗乃香卻沒和朋友一起踏上歸途,而是獨自佇立在河邊,那副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不然是誰?」

「下個月領到薪水後,我一定會還你!分期付款!」

孝太郎滿不在乎地回答,良彥聽了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世上的確也有這種人,而從穗乃香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氛圍。

良彥看了孝太郎的背影一眼,又回頭望向木門,但是穗乃香已經不見人影。

祂是神代之前便已經存在的神明,見過萬物的生死。祂有知心的朋友,也有侍奉的大神,但祂可有像良彥和孝太郎、少彥名神和大國主神這樣的好夥伴?

「禰能不能跟我來一下?」

「……插花課?」

「好啦!禰要和少彥名分一半喔。啊,等、等一下啦,孝太郎!」

「順道一提,當時是我贏了。畢竟一路上,我們也只有這點樂子。除了這件事以外,還發生了許多凡人的書籍沒有記載的趣事。就像凡人不也會想些無聊的玩意兒嗎?神和人的差別其實微乎其微。」

黃金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動了動耳朵。

「我可以接收。」

穗乃香的半張臉都埋在脖子上的水藍色圍巾裏,她小聲說了句「晚安」,接着便直接走向參集殿。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跟那小子算是孽緣……」

良彥自嘲地嘆一口氣,抓了抓頭。他明知道多想無益,但是不知何故,穗乃香的事情一直梗在他的心頭。不愛與人爲伍、沒看過她和朋友走在一起——孝太郎的這番話,和她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氛圍,都令良彥耿耿於懷。還有,他離開神社前看見的那道視線也一樣。

「禰們這些神明到底在幹嘛啊?」

在兩尊神明面前,兩個人類仍在爲了無聊的事情鬥嘴。

「拿你的心得報告來交換啊。」

「孽緣也是不折不扣的緣分。」

「怎麼回事?」

「我剛纔在河邊看到她,一個人孤伶伶的……」

「與人爲伴和獨來獨往時相比,快樂會加倍,痛苦卻會減半。」

良彥冷靜地分析自己,露出苦澀的表情。沒錯,他根本沒資格擔心穗乃香。

少彥名神說道,面帶微笑地仰望良彥。

少彥名神在黃金的背上繼續說道。

孝太郎宛若忘記剛纔和良彥的爭執,擺出笑臉迎人的一貫作風,笑咪咪地對她說道。

孝太郎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良彥慌忙追上去。

良彥苦着臉仰望孝太郎,喃喃說道:

「不過,法律又沒規定人不可以當獨行俠,有些人就是不愛與人爲伍嘛。」

回程時,已經用溫泉饅頭填飽肚皮的少彥名神坐在黃金的背上,感慨萬千地說道。

「話說回來,一個人形單影隻真的很寂寞。有朋友或夥伴相陪,心裏踏實多了……」

良彥雖然有些遲疑,還是蹲下身子,配合黃金背上的少彥名神的視線高度開口。

「哦?神社也會開班授課啊?」

良彥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裏,如此反問。

聽到這句話,黃金不服氣地動了動耳朵。站在祂的立場,祂只是爲了要求良彥重新辦理之前用抹茶聖代打發的差事,纔在良彥的房間住下來。

「呃,我得去一趟溫泉……」

少彥名神的一番話、自己心中的回憶和佇立在河邊的穗乃香身影輪流閃過腦海,良彥突然停下腳步。

「不過,你有那個權禰宜朋友啊。」

「……是啊,我問了個蠢問題呢。畢竟每尊神明的職責都不一樣……」

或許是年關前後工作過於繁忙所造成的反作用力,良彥覺得自己似乎踩到孝太郎的痛處,不由得結結巴巴地揀選言詞。

「所以孤身一神,辦起事來比較容易。」

「好吧,雖然我不能借錢給你泡溫泉,不過剛纔新井家的老奶奶送了我一些溫泉饅頭,就送給你喫。你拿這個湊合一下。」

「剛纔看着爾等,讓我想起年輕時候的事。我和大國主經常爲了無聊的事情爭吵,比如對方的魚比較大、酒比較多等等。最無聊的是我們曾經打賭,看是我揹着黏土走路比較辛苦,還是大國主忍着大便走路比較辛苦。」

孝太郎本想扒開抓着自己的良彥,卻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摸索白衣的懷中。他通常把手機之類的物品放在那裏。

「好吧,我放棄跟你借旅費,但是入浴劑的錢你要還我喔!不然請我喫東西也行。」

良彥迅速拆開保鮮膜,將饅頭放在地上,又立刻追趕乘隙走回社務所的孝太郎。

「不,我不是想喫饅頭……」

「今年宮司的太太在參集殿開辦插花班,每星期上課一次。我們神社的巫女也有參加,以後會擴大招生。」

「我和大國主同心協力,才能完成建國的任務。而凡人不也一樣?與他人爲伴、藉助他人的力量,才能面對難關。就如同爾和方位神兄一樣。」

黃金出聲呼喚,良彥一面整理思緒一面抬起頭來。該不會……

明明是完成建國大任的神明,卻跟小學生一樣無聊。

黃金眨了眨微微盪漾的黃綠色眼睛說道。

良彥反射性地伸手收下,又立刻追上去,誰知背後卻有人拉住他的牛仔褲褲管,害他險些跌倒。

「……唔?」

孝太郎盤起手臂,露出完全佔據上風的表情俯視良彥。

良彥仰望着夕陽西下的天空。如今除了孝太郎以外,良彥的交遊大幅減少。雖然這替他帶來獨享個人時光的喜悅,但若說他完全不覺得寂寞,那也是違心之論。正因爲他知道結伴的快樂,所以更加緬懷朋友的可貴。

「啊?」

「倒也不是每間神社都這樣。」

「哦,對了,今天有插花課嘛。」

剛纔看向這裏的穗乃香,視線並不是停留在鬥嘴的良彥和孝太郎身上,而是朝向普通人類看不見的黃金祂們——

就在良彥即將抓住白衣的衣襬時,孝太郎發現有個身穿制服的少女從參道方向走來,便向她打招呼—艮彥循着他的視線望去,目光也停留在少女身上。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周圍漸漸變暗,風也變得更加冰冷。

「我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視你的用途而定,或許可以考慮借錢。」

良彥本來是想打蛇隨棍上,誰知主導權居然整個被搶走。其實對上孝太郎,他早就做好打敗仗的心理準備,沒被一口回絕便該慶幸。

「黃金,禰幹嘛……」

「我纔想去泡溫泉咧!」

「啊,嗯……」

「你要我借錢,也得說清楚是要拿來幹什麼啊?」

良彥猛省過來,黃金祂們詫異地望着忽然停步的他。

說着,孝太郎拿出一顆用保鮮膜包覆、正面有個溫泉記號的褐色饅頭,遞給良彥。

「咦?……怪了,等等喔……」

聽少彥名神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話,良彥忍不住回頭望向祂。

孝太郎並未察覺到良彥的困惑,揮了揮手之後,便走進社務所。

孝太郎大驚小怪地復遖,並且一反常態,激動地叫道:

「我說饅頭。你不想喫的話,我可以接收。」

「我纔不要做什麼鬼報告咧!」

「啊,穗乃香,晚安。」

「別借那種得要分期付款才還得起的金額!」

黃金五味雜陳地嘆一口氣,少彥名神則是笑着說道:

這隻愛喫甜食的臭狐狸!這句話良彥及時吞了回去。愛喫甜食是不要緊,但是祂能不能看看場合啊?

「先生,出口在那邊,請慢走。」

兩人目送穗乃香在境內遠去的背影。下到地面的少彥名神和黃金,正在他們的腳邊和樂融融地分享溫泉饅頭。

良彥自己也曾經因爲膝蓋受傷、祖父過世及失業而不想見到任何人,成天窩在家裏看電腦。從前他的朋友不少,但是不知不覺間便斷了音訊,關係變得疏遠。

「啊,禰是在說穗乃香嗎?」

「呃……某個熟人……一個矮小的……老爺爺……」

「溫泉?」

在這種關頭,它又有什麼事?良彥小聲抗議,但黃金沒把話聽完,好整以暇地說道:

「她不愛與人爲伍,在學校裏好像也是那樣,我從沒看過她和朋友走在一起。大概是覺得自己一個人比較自在吧?」

良彥用正在喫饅頭的黃金祂們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說道。沒錯,一定是他看錯了。

少彥名神憶起當年,眯起眼睛說道;良彥也受到訑的影響,因而露出笑容。現在的良彥朋友很少,但他明白與人分享確實可以使快樂和喜悅加倍。當然,與人爲伴就必須顧慮對方,但是能因此感受到一個人無法獲得的事物,也是不爭的事實。這絕不是一件該抗拒的事。

「……應該是我多心吧……」

的確,良彥目前遇上的神明,個個都帶有人類的氣息;即使把力量衰退這個因素列入考量,祂們依然比良彥所想的更加表情豐富,而且擁有七情六慾,會煩惱也會迷惘。或許神明遠比良彥所想的更爲親近。

「喂,等等、等等!」

或許答案近在眼前。

「這裏……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啊……」

在熱氣籠罩之中,黃金對溼答答的地板感到困惑,喃喃說道。有對小學生年紀的兄弟走過祂身旁,打開通往露天浴池的玻璃門;某個老人同時走出來,步向電氣浴池。

「這叫超級澡堂。」

良彥一面留心手掌上的少彥名神,一面坐進註明爲「碳酸氫鈉、氯化物泉」的浴池中。外頭的露天浴池和碳酸泉很熱門,但室內浴池裏的人並不多。說歸說,傍晚的澡堂裏仍有不少老人和攜家帶眷的客人,比想像中熱鬧許多。

「這和溫泉不一樣嗎?」

黃金待在浴池邊,一臉詫異地窺探浴池。

「這算是人工溫泉吧。不過有些天然溫泉也有這類設施。」

良彥用雙手做爲少彥名神的踏板,將祂慢慢放入浴池中。少彥名神確認過水溫之後,便抓着良彥的手指,緩緩將身體泡在熱水裏。

「不過,這麼氣派的設施,應該只有達官貴人才能使用吧?」

少彥名神一面將良彥製作的專用毛巾放到頭上,一面詢問。

「不,如禰所見,超級澡堂是屬於平民百姓的。」

達官貴人應該不會跑來這種地方吧?良彥倚着背後的牆壁,吁了口氣,享受舒適的溫泉。此時,少彥名神從掌中泳池游來,抓住良彥的肩膀。

「什麼?在這裏,不論男女老幼、身分高低,都可以泡溫泉?」

「溫泉就是這種東西吧?」

良彥在寬敞的浴池中伸展手腳,仰望熱氣蒸騰的天花板。平時他都是使用家裏的狹窄浴缸,偶爾來到這種地方,便覺得格外舒適。

先前,良彥對於少彥名神「想泡暖到心窩裏的溫泉」這個心願,是把重點放在溫泉本身,所以蒐羅了各種入浴劑,甚至考慮要巡遊各地的溫泉;不過,現在良彥認爲,溫泉或許只是其次,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物,所以才帶少彥名神前來這裏。不斷回憶自己與大國主神之旅的祂,追求的或許是精神上的溫暖。

良彥用全身感受熱呼呼的水溫,舒服地嘆一口氣,並把視線從天花板往下移,停駐在金色的毛茸茸身影之上,歪了歪頭。

「對了,黃金,禰身上有沒有跳蚤啊?」

沒錯,正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下子他有心得報告可交了。

一打開浴室門,良彥便見一道矮小的身影悠然浮在浴缸裏,不禁雙腳一軟,跪倒在地。

「那麼,應該可以比照人類對待吧?」

好,我也一起泡!

「哦,難怪祂會這麼寂寞。」

「這樣很好啊,良彥。」

別擔心,禰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瞬間進入備戰狀態的良彥眨了兩、三次眼,如此問道。今天良彥根本沒靠近浴室,她到底在說什麼?

黃金在浴室門口坐下來,一雙黃綠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仰望良彥。

「說、說什麼蠢話!我可是神啊!別把我當成普通的貓狗!」

房門在未經敲門的狀態下被打開來,只見妹妹殺氣騰騰地站在門口,大聲怒吼。

這麼一提,黃金現在還牢牢記着抹茶聖代的事。

祂雖然住在氣派寬敞的社殿裏,力量卻日益衰退;不斷懷念過去的祂,懷抱的是在不自覺間膨脹增長的寂寞。能夠融化祂蕭瑟心房的,不是名泉,而是與人共享溫泉時的那種溫暖——互相慰勞、互相關懷的溫暖。

良彥一邊閃避黃金的攻擊,一邊不甘示弱地握起雙手做出水槍應戰。少彥名神笑着抓緊良彥的肩膀,以免被一人一神掀起的漣漪沖走。

「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爸爸跟媽媽都說不知道來源是什麼。那是什麼鬼東西啊?泡了身體會跟着變臭耶!你去把熱水換掉啦!我本來想泡澡的!」

良彥把毛巾的一端遞給少彥名神,在熱氣的掩飾下開口說道。

當少彥名病倒的時候,是從前的好夥伴將祂放入溫泉中,並如此詢問祂。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黃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張大嘴巴。

「禰在別人家的浴室裏幹什麼啊……?」

「……啊,好暖和……暖到了心窩裏……」

「……入浴劑……?」

「不過,如果這種『溫泉』也行的話,我隨時可以帶禰來。」

黃金傻眼地嘆一口氣,良彥則將肩上的少彥名神暫時放到浴池邊緣,自己也離開浴池,抱起黃金。

用雙手做成浴池、提供肩膀當踏板,都是小事一樁。

一個人泡溫泉很無聊吧?

少彥名神遊到浴缸邊緣,開開心心地仰望良彥。

「這是什麼怪味……?」

「這麼一來,你只要去向那個權禰宜報告,便能把錢拿回來。」

祂不是去巡迴各地的超級澡堂嗎?

少彥名神用毛巾的一端拭淚,再度縮進水中。

「你在幹什麼!放我下來!」

「……怎麼回事?」

良彥蹲在淋浴間,發出乾笑聲。難怪妹妹會大肆抗議,他真想花個一小時質問製造商幹嘛製造這種入浴劑。

「喂,年輕人,別那麼亢奮嘛!」

「建國之後,大國主神將國家禪讓給天孫,如今是以出雲爲據點。」

「哥哥!是你放了奇怪的入浴劑進去吧!」

「都是黃金的錯。」

良彥察覺到這個聲音,回頭望着少彥名神矮小的身影。

男子賊賊一笑,走向露天浴池。良彥一面留意周圍的視線,一面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把背靠在身後的牆壁上。幸好他遇上的不是那種凶神惡煞、糾纏不清的人,但他完全沒料到自己都已活到二十四歲,居然還會在澡堂遭人糾正。

「什麼叫記恨?追根究柢,是你——」

「有什麼關係?一起泡嘛,反正禰又不用付錢。」

良彥本來只是做爲少彥名神的陪客,沒想到自己也迷上了。在京都的寒冬裏,泡個暖呼呼的熱水澡是最好的享受。

「好久沒在那麼寬敞的浴池裏泡澡,泡起來好舒服。以後我也三不五時去泡個澡吧。」

「我想起來了……」

「沒錯,我想泡的就是這種溫泉……」

「禰看起來好像水豚喔。」

少彥名神緩緩地眨眼,像是要把眼前這幅熱氣蒸騰的風景刻畫在腦中一般。祂突然說道:

瞬間,黃金毫不容情地朝良彥的臉部潑水。

「話說回來,這種香味真奇特啊。」

「和家裏的浴室完全不一樣耶!」

「人類?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水豚是老鼠嗎?」

「不討厭……」

看着在水中悄悄展開攻防戰的人與神,少彥名神忍不住捧腹大笑。

「好大喔~」

良彥一面聽着她的低喃,一面快步走向浴室。他記得自己把那個東西和其他人浴劑一起扔進脫衣處的架子上。

「良彥……」

喃喃訴說的聲音和那天的景色,一起從身體滿溢而出。

不久後,澡堂來了一個帶着孩子的家庭,室內浴池變得越來越熱鬧。

一定是長途跋涉累壞了。

「哦,良彥、方位神兄。」

「……咦?這該不會是……」

隔天,良彥望着他順利完成差事後,少彥名神蓋在宣之言書、有着溫泉記號圖樣的朱印,黃金則對他如此說明。

「說得也對。那禰討厭水嗎?」

黃金焦躁地搖着蓬鬆的尾巴,正要反駁,突然動了動耳朵,沒再說下去。過一會兒,良彥的耳朵也聽見腳步聲。

良彥的憂慮果然成真,只見纏着頭巾的男人和大象圖案的入浴劑包裝,便躺在浴缸旁,裏頭只剩下一顆入浴錠。靠少彥名神那小小的身軀,要打開入浴劑的包裝應該很費功夫,祂怎麼偏偏選上這一款呢?

說着,良彥用附近的蓮蓬頭沖洗黃金的身體,並再度抱起祂,回到浴池中。難得大家一起來泡澡,卻只有祂一尊神待在浴池旁邊看,未免太過掃興。

說着,黃金皺起鼻口。

徐徐流動的時光和肌膚感受到的水溫。

「能夠在同一個池子裏圍成一圈,熱熱鬧鬧、悠悠哉哉地和某人互相慰勞的溫泉……」

「禰還是一樣愛記恨耶。」

聽到黃金這番話,良彥面露苦笑,闔上宣之言書。無論如何,這件差事辦完了,他的任務也就此結束。

少彥名啊,感覺如何?

「嗯,我覺得啊……」

良彥打量着頸部以下全都泡在水中、只有臉部露出來的黃金,坦白說出自己的感想。

「要泡到肩膀喔!」

「我根本不用泡澡!只是勉爲其難陪你一下,你居然把我當成老鼠!真是豈有此理!」

沒頭沒腦地背了個大黑鍋。雖然良彥最近的確蒐羅了不少入浴劑,但裏頭應該沒有會遭妹妹如此抗議的東西纔對。再說,他今天根本連碰也沒碰過入浴劑。

「別掙扎啦。除了我以外,沒人看得見禰,禰這樣會害我變成可疑人物耶!」

「……哎,我也沒想到它會這麼忠實地重現咖哩的氣味……」

「爺爺、爸爸,快點啦~」

浴缸中的熱水呈現淡淡的黃色。

撂下這句話之後,妹妹誇張地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氣沖沖地摔上門,關門的震動甚至傳到良彥的腳邊。

「出雲不但和少彥名的神社相距甚遠,祂又不能擅自離開崗位,所以祂和大國主神應該已經很久沒有見面。」

「等等,住手!」

還有一起共享的人——

隨着氣息吐出的聲音,在煙霧瀰漫的景色之中舒適地迴盪,隨即消失無蹤。

那一天的溫泉氣味,重新浮現於少彥名神的鼻子前。

「別推到我頭上來。」

良彥決定先去確認事實,帶着滿腹的疑惑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一靠近浴室,一股香料味便撲鼻而來。

「——啊,沒錯,我想起來了……」

走過通道的中年男子如此告誡,良彥慌忙把手縮回去。

少彥名神抓着良彥的肩膀,潸然淚下。

「我纔不想又被當成老鼠。」

「我不泡了,要去你自己一個人去。」

「啊,對不起!」

「別把我和那種老鼠相提並論!」

竄升的熱氣和泛紅的臉頰。

「……這裏不是天然溫泉,也沒有美麗的風景。」

「不過,祂說要趁着這個機會,找時間去拜訪大國主神——就先從巡迴各地的超級澡堂開始。祂很感嘆,說各地的溫泉祂大致都去過了,沒想到還有澡堂這個盲點。」

「回去神社之前,我想向爾道個謝,所以纔過來這裏。看到爾替我收集的溫泉素還有剩,我突然想試試看。」

良彥在寢室的桌子上拄着臉頰,喃喃說道。如果能像一言主大神那樣上網,便能時常聯絡;但是以少彥名神的身材,祂光是要用個智慧型手機就是全身運動了。

良彥有股不祥的預感,皺起眉頭。察覺氣味的黃金也狐疑地抬起鼻尖。

「在這麼大的澡堂裏洗澡,難免會興奮過頭,這我倒是可以理解啦。」

黃金對虛脫的良彥繼續說道:

「還有,我再說一次,我願意品嚐甜味咖哩,你可別忘了啊!」

這應該是兜個圈子在命令良彥吧?

在裊裊上升的熱氣和咖哩味中,良彥一面發出無力的笑聲,一面空虛地垂下肩膀。

要點 神明講座 1 溫泉和神明有何關係?

日本有許多溫泉。在《日本書紀》等古老的文獻中,記載了大國主神與少彥名神挖掘溫泉的傳說,以及當時的天皇出巡或淨身時使用溫泉的逸事。對於古代的人們而言,自行湧出熱水,並能替人們消除疲勞、治療病痛的溫泉,同樣是信仰的對象。如今在各個溫泉地,仍會將當天的第一泡溫泉獻給神社,以威謝溫泉的恩澤;以大國主神和少彥名神爲祭神的「溫泉神社」,也散佈在全國各地。

和日本人息息相關的溫泉,其實與神明也緊密相連。

黃金:順道一提,真言宗的關山始祖弘法大師,也有不少挖掘溫泉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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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諸神的差使 1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狐狸與抹茶聖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龍神之戀
  6. 06四尊 年復一年
  7. 07說書
  8. 08後記

第二卷諸神的差使 2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名泉的傾件正在閱讀
  4. 04二尊 窮神的憂鬱
  5. 05三尊 她的眼淚
  6. 06四尊 夫婦的問題
  7. 07後記

第三卷諸神的差使 3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降設計師
  4. 04二尊 單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約
  7. 07後記

第四卷諸神的差使 4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夢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遺言
  6. 06附錄 穗乃香的狀況
  7. 07後記

第五卷諸神的差使 5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孫之鏡
  4. 04二尊 英雄好鳥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預兆
  8. 08後記

第六卷諸神的差使 6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東國武者
  4. 04二尊 神明與兄妹
  5. 05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6. 06後記

第七卷諸神的差使 7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白銀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謊言與罪行
  6. 06四尊 湛藍的滿月
  7. 07後記

第八卷諸神的差使 8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長傳
  5. 05三尊 世事多變,唯神不變
  6. 06附錄 恐怖的兜風之後
  7. 07後記

第九卷諸神的差使 9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雙龍
  4. 04二尊 過錯
  5. 05三尊 悲嘆的天空

第十卷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過去與現在
  4. 04七尊 贖罪與決心
  5. 05八尊 所愛
  6. 06終 說書
  7. 07後記
  8. 08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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