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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8萬 字

「自古以來,日本人便認爲土地即是神明,凡人是向神明借地耕田、建造房屋。因此,動土之前,必須先徵求神明的允許,這就是現在所謂的『地鎮祭』。」

九月上旬,白天仍殘留夏季的暑氣。就在這個時候,宣之言書又浮現新的神名。

「日本的大地即是神像,絕非凡人可以擅自更動。如今凡人居然蓋了一堆石造建築,連草木生長的空間也不留,還鋪了許多烏漆抹黑的馬路,甚至爲了水和燃料而打深樁……國魂不知爲此感到多麼痛苦!」

「黃金、黃金,禰離題了。」

良彥委婉地制止邊走邊發表長篇大論的黃金。平日的午後,由於距離觀光地甚遠,與大主神社隔著大主山相望的東側住宅區里人影稀疏。大主神社的氏子大多居住在這個區域,舉辦地鎮祭時,這一帶也有許多年輕人蔘加。

黃金回過神來,停下腳步,清了清喉嚨,收拾心緒之後,纔再度邁開腳步。

「總、總而言之,地鎮祭便是如此重要的神事。主要的祭祀對象是當地的產土神(注4:產土神 指出生地的守護神。)或氏神,而其中最不可忽略的就是土地神,也稱爲地主神。」

「土地神……」

走在後頭望著黃金金色屁股的良彥再次打開宣之言書。

「正式名稱是大地主神,爲了保護日本的大地,各自坐鎮於自己的地盤。也因此,常以地區名稱冠頭稱呼。」

黃金回過頭來,一輛建築公司的卡車低速超過祂。垂眼看著宣之言書的良彥沉吟道:

「怪不得名字這麼奇怪。居然叫『大主地帶的大地主神』……」

由於名字實在太過含糊,良彥剛看到時忍不住思索了幾秒鐘。不過,思及日本各地都有名爲大地主神的神明,這種寫法倒是挺體貼的。如果能把住在幾號幾巷也一併寫明,就更加感激不盡了。

「順道一提,大地主神並未在《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中登場。《古語拾遺》好像有稍微提及。大地主神的民間信仰色彩較爲濃厚,因此信仰方式五花八門,神明本身的性格也是形形色色……」

黃金停下腳步,半是嘆息地說道。祂的視線向著路邊前方、隔兩棟房屋的土地,那兒似乎要蓋新房子,剛纔追過黃金的卡車就停在前頭,大型重機械正在空地上施工。看他們在挖土,似乎是在打地基。

「……唔?」

良彥循著黃金的視線眺望這一幕,突然發現有個小女孩混在頭戴安全帽的建築工人之間。他本來以爲是附近的小孩,但小女孩身上穿的是牡丹色的大花圖樣振袖(注5:振袖 日本女性傳統禮服,特色爲長長的袖襬,通常爲未婚年輕女性的穿著。下文的「帶揚」是用來調整腰帶形狀、固定打結處的襯帶。),金絲腰帶上搭配鮮綠色的帶揚。又不是正月,小學一、二年級的小孩會穿成這樣在外頭走動嗎?更何況那個小女孩還比手畫腳地指揮現場工人。

「喂!不是叫你們挖的時候動作放輕一點嗎?別以爲辦了地鎮祭就可以爲所欲爲!啊!我已經說過了,那邊以前有冢,小心點挖!」

不過,頭戴安全帽的男人們似乎完全沒聽見小女孩的聲音,只是默默地施工。這段期間內,小女孩的嚷嚷聲未曾間斷,夾雜在重機械的聲音之中,傳到良彥的耳朵裏。

「地鎮祭?」

「你叫良彥是吧?你認識那個神職人員?」

大地主神隨口吐露祂那瑣碎又不起眼的整人方式,並望著良彥。

「嗯,大多是……不過,最近地鎮祭多半經由住宅建設公司委託,全都由業者安排,所以有些業者會找自己有往來的神社舉辦。就算是個人委託,有的人不喜歡自己家附近的神社,便會跑去找其他神社。只是這樣有點像在搶地盤,所以即使有這類委託,我們通常也不會接。」

「我們土地神的力量來源,就是住在土地上的凡人所懷的感謝和敬畏之心,這一點和其他神明並無二致。其中,我們格外重視地鎮祭。神明把土地借給凡人使用,凡人自然該盡到應有的禮數。不過,這年頭居然有些不肖之徒連地鎮祭也不辦便隨意挖土。下回再讓我遇見,我就照三餐在他的鞋子里加些參雜碎石的沙子……」

「最近我發現一個有前途的神職人員。所以,我希望今後大主地帶的所有地鎮祭,都由他來主持。」

看著全身圓滾滾的黃金,良彥心有慼慼焉地附和。看來祂的貪喫習性始於從前。

大地主神搖晃著在頭頂附近高高束起的頭髮,盤起手臂說道。乍看之下,祂是個可愛的小女孩,眼神卻十分銳利。

「什麼?那事情就好辦了。你好好跟他說,今後所有地鎮祭都要由他主持。這是大地主神的要求,他不會拒絕的。」

「……你……你知道差使嗎……?」

沿著山中步道前往大主神社的途中,大地主神一面陶醉地嘆息一面說道。

大地主神的表情就像心願已經達成一般,笑得心滿意足。良彥微微回頭看了祂一眼,抓了抓腦袋。的確,倘若表明是神明的要求,或許孝太郎會努力達成。他對於工作有多麼真誠,良彥再清楚不過了。

「禰還是一樣老實過頭。」

「要是我一把抱住禰,說我很想念禰,禰還不是會覺得噁心?哎,不過抱起來應該挺舒服的就是了。」

之後則是迎接神明的迎神儀式、獻饌、上奏祝詞等等。在孝太郎成爲神職人員之後初次主持的地鎮祭中,降駕的神明就是大主地帶的大地主神。當時,他那俐落的動作、對待供品的恭謹,以及上奏祝詞時的真誠態度,總之一切都獲得大地主神的賞識。

「什麼有困難!設法說服他是你的工作!」

黃金豎起耳朵,有些厭倦地說道:

「你只要表明差使的身分,說明原委即可。拖拖拉拉的做什麼!」

他雖然是侍奉神明之人,卻不像穗乃香那樣「看得見」。聽到鬼故事,他只覺得好玩;觀賞恐怖電影,便對導演的手法挑三揀四;看到靈異照片,則是品評最近的CG技術。面對爲了求取力量而觸摸神木的人,他告訴對方那樣會傷到樹木,最好別摸;見到求神水的人,他則一本正經地勸告對方,飲用生水之前最好先煮沸;遇上認爲身體不適是靈障造成的人,他會介紹附近的名醫。他堪稱是個破壞王,將前來神社這種非日常空間的人們下意識懷抱的願望盡數粉碎。可是,這樣的他卻又斬釘截鐵地斷定敬畏的神明的確存在,說來實在有點惡質。

「那小子清濁幷包的態度的確很難得。不偏不倚,遵循自己的中道而行。面對神明時,則是虔誠至極。我能明白禰爲何欣賞他。」

「有什麼問題嗎?」

祂的視線令良彥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惡寒,戰戰兢兢地問道:

「知道啊。」

大地主神張闔著自己小巧的掌心,目不轉睛地望著稚嫩的手。良彥判斷不出這是祂的真心話,或是逞強。

「嗯,無恙。我可沒覺得『囉唆的狐狸不在,耳根子清靜多了』喔!」

身爲工作者,這是極爲正確的心態。但是大地主神卻鼓起腮幫子,不悅地看著孝太郎。

「……人類也有人類的難處啦!」

良彥踩著上坡道上的落葉,喃喃說道。上奏祝詞的當事人應該也沒料到神明會對他喊安可吧?良彥知道孝太郎很受婆婆媽媽與氏子們的歡迎,但沒想到連神明也這麼喜歡他。

「所以凡人要動土,得先過我這一關。」

大地主神歪頭不解,良彥苦著臉告知:

良彥乾笑,大地主神踢了他的小腿一腳。突如其來的疼痛讓良彥忍不住屏住呼吸。

看著得意洋洋的大地主神,良彥不禁低喃一聲。剛纔祂告知差事內容時,包包裏的宣之言書已經發出受理的光芒。沒想到這件差事會扯上孝太郎。

「這一帶的地鎮祭都是大主神社辦的嗎?」

「祝詞的安可……」

黃金一臉不快地忠告。聞言,大地主神露出從容的笑容。

被一個小女孩在自己的鼻頭前破口大罵,良彥忍不住皺起臉來。他瞥了黃金一眼,只見黃金的注意力全放在他手中的年輪蛋糕上,根本沒把這場騷動放在眼裏。

「那、那是我上了禰的當!禰明明知道我情急之下只會出石頭!」

「是舊識。坐鎮這座山的是大主之神,但是打從神社尚未興建前,大地主神便已經在這裏守護這一帶的土地。早在我住進四石社之前,這裏就是祂的地盤。」

一般而言,地鎮祭始於淨化列席者及供品。

「他的名字叫藤波孝太郎。」

黃金一面搖著尾巴行走一面贊同,臉上頗有得色。

「我們神社沒有特別規定由誰主持。之前是接了委託以後再決定由誰主持,現在改成輪流主持。」

良彥打開職員出入用的拉門,在社務所裏坐下,一面接過孝太郎遞給他的年輪蛋糕一面詢問。平時這一帶禁止外人進出,但是神社職員全都認得良彥,把他當成自己人,所以他即使入內也不會受到責備。

如果只是在鞋子裏放小石頭倒還容易,要督促對方反省可就困難了。話說回來,倘若神明交辦的差事是在鞋子裏放小石頭,還真令人五味雜陳。

走在背後的大地主神拉了拉良彥的T恤。

「那小子不知道我是差使。」

「呃、呃……」

社務所裏,孝太郎的權禰宜前輩正對著電腦工作,授予所裏則可看見巫女的身影。現在境內沒有香客,似乎是閒暇時段。

「如果有人指名,我會主持。不過,我也不能只顧著辦地鎮祭。要是不把所有神事都學會,繁忙期或有人請假的時候可就糟了。」

「禰們認識……?」

連並非神職人員的一介高中生遙鬥,都知道差使的存在,或許孝太郎知道也不足爲奇。不過,認識了這麼久,良彥從未聽孝太郎提起過。如果良彥表明自己是差使,看不見黃金和大地主神的孝太郎鐵定會把他丟去身心科,搞不好還會介紹一個一等一的名醫給他。

「禰、禰該不會是要我對付那些不肖之徒吧……?」

「就算跟這小子說明,他也不會相信!事情一定會變得很麻煩。」

懾於大地主神的氣勢,良彥戰戰兢兢地回頭望著背後的朋友。看樣子不開口問問看,大地主神不會罷休。

「之後我又應他之請降駕好幾次,迎神迎得如此舒適的神職人員實在少之又少。前幾天他念完祝詞,我還忍不住喊了『安可』呢!」

大地主神無視慌張的黃金,啼笑皆非地嘆口氣,仰望良彥。

打從高中相識時起,孝太郎周圍就有許多朋友,不分男女。他家是神社,常有女生央求他講靈異故事,但他總是隻說些無關緊要的神社小插曲,從不誇大神明的力量。仔細想想,那時候的他已經顯露出超級現實主義者的傾向。

良彥硬生生地插入毛茸茸狐狸和倔強小女孩之間的對話。再讓祂們說下去,良彥會完全被晾在一旁。

「明明說要隱居,但只要帶著可口的點心去找祂,祂就會大搖大擺地跑出來。從前祂好歹還有點威嚴……」

良彥等人走上石階,兩旁是蓋在斜坡上的老舊民宅。來到樹林覆蓋的石版步道,黃金五味雜陳地回頭看著大地主神。

「別來無恙?」

「要是這麼好辦,就不用辛苦了……」

狐狸和小女孩──良彥目不轉睛地打量這對乍看之下充滿童話氣息的組合。

「是啊,只有這張嘴沒變,個子倒是縮水許多。」

「我還在想這陣子怎麼沒看見狐狸,原來跑去差使那兒啦?」

工地現場周圍有好幾條通往大主山的道路,每條都是小路,而且最後都是階梯,無法乘車入山。整座山都是大主神社的神域,採取這種措施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吧?像他那麼有心的神職人員很少見了。如果可以,我希望只聽他的祝詞過活。」

良彥感覺到狐狸與少女都在盯著他手上的年輪蛋糕,繼續詢問:

「試一下又何妨!難道你打算就此打退堂鼓?這可是妾吩咐的差事耶!」

說著,祂細長的手指指向山地彼端的神社。

黃金一臉不快地瞥了大地主神一眼,開口說道:

「真的假的……」

「良彥,別被祂牽著鼻子走。祂從以前就很伶牙俐齒。」

「對。有規定由誰主持嗎?」

「我和狐狸是搶供品的老交情了。記得幾十年前,我猜拳贏了祂,拿到豆沙大福的時候,祂可氣惱的呢!」

孝太郎正在閱讀年輪蛋糕盒裏的說明書,聞言抬起頭來。

黃金的黃綠色雙眼在樹葉遮蔽陽光的幽暗小徑上閃閃發光。大地主神接過祂的話頭,繼續說道:

聽他說得理所當然,良彥不禁啞然無語。

這麼一提,在水井裏相識的泣澤女神也變成小女孩模樣。良彥再度打量大地主神,想像過去充滿力量時的祂。這個略帶稚嫩之色但看來十分倔強的小女孩,從前必然是個大美女。

「差使,你是來辦理我的差事吧?」

「凡人越來越多,大地遭到挖掘,石造建築物與日俱增,我的力量也日益衰退。不過,現在這副模樣很可愛,倒也不壞。」

「咦?啊,禰這副模樣果然是因爲力量衰退嗎?」

「要說認不認識……嗯,是認識啦……」

黃金搶著替含糊其詞的良彥說明。

「……哎,現在祂遠遠看上去,就像只有點胖的柴犬……」

越過山頭,步行抵達大主神社時,剛好在休息的孝太郎正在社務所裏享用別人贈送的年輪蛋糕。

「喔?多謝讚美。」

良彥含糊其詞,撇開視線。

「祂就是以這一帶爲地盤的大主地帶的大地主神……」

「……黃金,那該不會就是……」

「良彥和那個權禰宜是朋友。據他所言,是孽緣。」

「就、就是說啊!要專辦地鎮祭,的確有困難……」

「放心吧。你只是個凡人,我不會交代你做這種事。我要交代的是更有建設性的事。」

良彥歪頭反問,大地主神面露微笑說道:

「話說回來,你問這個幹什麼?你家要改建?」

「……呃、呃,孝太郎……」

也不知道是在哪裏買的,孝太郎用鳥居圖樣的馬克杯喝了口咖啡,吞下年輪蛋糕。

身穿振袖的小女孩走到重機械前,指著地面一角向操作者抗議。雖然身材嬌小,但跺地憤慨的模樣相當驚人。

「之、之前,有人看見你主持地鎮祭,說你表現得很好,所以我纔在想,會不會一直由你負責……」

良彥把臉湊到幾乎可和大地主神額頭相抵的距離,從緊咬的牙縫之間低聲反駁。黃金也常踢他,沒想到竟連大地主神亦如此。

「更有建設性的事……?」

孝太郎坐在滾輪椅上,直盯著良彥瞧。

「不,不是啦……」

「……咦?你知道?」

「你竟然知道,我才意外呢。我以爲你不看時代劇。」

「……啊?」

十袋鋸?聽了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良彥的腦筋一時間轉不過來,如此反問。孝太郎拄著臉頰回望他。

「換句話說,就是御侍吧?」

「浴室?」

「御侍差使啊。」

「咦……浴室的差使……?」

「就是將軍的親信啊。」

「……將軍親信的浴室……?」

在理解這段雞同鴨講之前,良彥一再重複同樣的問題。

「從前,聽候神明的差遣辦事的凡人,本來稱之爲『門生』或『侍人』,之後才改稱『差使』。後來凡人也跟著使用這個名稱。」

黃金一面啃著贏來的年輪蛋糕,一面淡淡地向坐在通往大主神社境內的石階上抱頭苦惱的良彥說明。後來,在孝太郎的殷殷解說下,良彥才知道江戶時代將軍的親信被稱爲御侍差使。到頭來,良彥完全沒機會說明自己的職務。

「再說,差使之事雖非機密,但縱使是神職人員,知道的也不多。那個權禰宜不知情,情有可原。」

「……話是沒錯,可是我沒想到他會回答我御侍差使的事……」

提起差使話題的是良彥,最後他只能聲稱自己最近迷上時代劇,眼神一面劇烈遊移,一面謊稱:「就是將軍的親信吧?我知道啦!」連神明的神字都說不出來。

「真沒用。你真的是大神獨排衆議選上的差使嗎?」

良彥身邊的大地主神盤起手臂,用輕蔑的眼神俯視他。祂的外貌明明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卻擁有令人忍不住反射性道歉的魄力,究竟是怎麼回事?

「……哎呀,禰先冷靜一下。」

良彥越是撇開視線,大地主神越要窺探他的臉。良彥推開大地主神的臉,收拾心緒後清了清喉嚨。

「……熱熱鬧鬧的,很開心。」

「……水、水族館……」

面對黃金的白眼,大地主神立刻氣呼呼地否認。

「如果態度強硬一點,或許辦得到。可是,孝太郎是去別人家的神社奉職,受僱於人,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經過天花板使用大量木材的迎賓大廳,穿過看似剪票口的入口後,馬上到達展示區,裏頭彙集了棲息於京都河川的生物。趁孝太郎忙著觀賞藏身於石頭間的娃娃魚,良彥悄悄鬆了口氣。良彥以碰巧獲得三張門票爲由邀請孝太郎同行時,孝太郎十分狐疑,但他似乎對這座水族館也有興趣,一口就答應。

「死心吧,大地主神。對於神明而言,凡人宛如飄落的樹葉,又如流動的雨滴。更何況禰從未跟他說過話,他也看不見禰。」

大地主神略帶顧慮地仰望良彥,如此詢問。

「哎,總之……」

大地主神氣惱地跺地,瞪了黃金一眼。無論如何,這一點祂絕不妥協。

「他的聲音很好聽,和其他人不同,雖然蘊含敬畏卻又宛若傾訴,溫婉柔和。」

「對吧?」

「可是,妾的差事……」

「所以……我很高興你邀我來……」

「神豈會愛上凡人!我只是一靠近他就心跳加速罷了!」

「要是孝太郎爲了這件事和神社鬧得不愉快,說不定會影響他家的神社和大主神社之間的關係。到時孝太郎能不能繼續留在這裏當神職人員,可就很難說了。」

聽了這句話,大地主神心下一驚,睜大眼睛。

面對頭越來越低的女神,良彥抓抓腦袋。既然由孝太郎主持所有地鎮祭的事辦不到,至少得提出替代方案。

穗乃香避開入場的團體,往良彥靠近一步。穗乃香的無袖襯衫洋裝腰間有個同樣質地的蝴蝶結,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迎神的時候,我和他四目相交……他有雙眼尾修長且沉著穩重的眼睛,像寧靜的湖水。還有,他準備供品時的動作也很俐落漂亮,連拿笏的姿態都英氣凜凜……」

「聽、聽說是新落成的,我一直想去看看。畢竟京都不靠海……」

西本願寺是位於京都站附近的寺院。那一帶有什麼知名景點嗎?

爲了爭取時間,良彥如此說道。要孝太郎主持今後所有的地鎮祭顯然有困難,既然如此,只能各讓一步。

「那小子真不是蓋的……」

「一天的話倒還無妨,精靈或眷屬可以代行其責。若是多達數日,或許會產生影響……」

「愛上他了吧……?」

和孝太郎一起出遊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是出了社會以後,次數相對減少了。久久一次的邀約,他應該會答應吧。

「祂好像也很開心……」

大地主神緊黏著孝太郎不放,其他女性遊客只是正巧站在孝太郎身邊,祂便投以憤懣的視線,詛咒對方:「當心我把你家庭院定爲貓的茅廁!」真是可怕的佔有慾。

聽了良彥的問題,黃金哼一聲,重新坐下,瞥他一眼。

聽了良彥的提議,大地主神愣愣地重複。黃金望著祂,對良彥附耳問道:

大地主神沉默下來,略微思索。不久後,祂喃喃說道:

被放下地板的黃金埋怨幾句,又跑到對面探頭探腦。目送祂離去的穗乃香嘴角露出笑意。

「還、還有,進行神事時那張精悍的側臉也很好看。不過,神事一結束,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下來,這種落差也很棒。孩子纏著他的時候,他總是不厭其煩地說明供品的用途。他選的狩衣顏色同樣很有品味。啊,他穿便服也好很看,身高剛剛好,看起來雖然瘦瘦的,肌肉卻很結實──」

幾個孩子不顧父母的勸導,跑過樓層。水槽中的水清澈透明,讓人有種魚兒在空中游泳的錯覺。

「哎,黃金,土地神一天也不能離開崗位嗎?」

看祂泛紅的臉頰和作夢般的溼潤雙眸,更是一目瞭然。

良彥知道這座水族館,但一直挪不出時間來。若不是藉由這機會,或許他永遠不會造訪。

「想和孝太郎一起去的地方……」

頭頂上的樹枝隨著橫渡天空的風沙沙擺動。大地主神緩緩站起來,走下兩階石階,面向前方喃喃說道:

「沒錯。神事是不是由他主持,也會影響到精靈的活力。」

「我現在知道禰有多麼欣賞孝太郎了,所以禰希望今後所有地鎮祭都由他主持,對吧?」

你有什麼主意嗎──黃金帶著這般言下之意,歪頭看著良彥。良彥吐了口氣,下定決心轉向大地主神。

「……所以纔要來水族館……」

京都水族館所在的梅小路公園,據說原本是平家一門的宅院。大火燒燬宅院之後,歷經一番波折,才建設這座坐擁草坪廣場及生態園區的廣大公園,用以紀念平安建都一千兩百年。幾年前,園區西端又蓋了一座水族館。良彥還記得這座水族館爲了節省從大海運送海水的成本,使用的是人工海水,開幕當時造成了不小的轟動。

聽了穗乃香這番善體人意的話語,良彥突然萌生一股罪惡感,抓了抓腦袋。穗乃香和差事並無關係,但良彥老是拖她下水。

大地主神板著臉點點頭。

「西本願寺?」

黃金爬上水槽前的臺階,從邊緣窺探水中,良彥連忙迅速將祂抓回。看來黃金同樣也是興致高昂。

應良彥之邀前來的穗乃香聽聞原委之後,望著走在前方的孝太郎背影。

良彥硬生生地打斷沒完沒了的孝太郎魅力講座。他以前好像曾在住在某座橋邊的龍神身上看過同樣的狀態。

「什麼地方都行。畢竟地鎮祭的事我辦不到,總不能連這點心願都無法替禰完成。啊,不過禰可別說要去巴西之類的喔!」

大地主神的臉頰微微泛紅,雙眼不斷眨動說道:

良彥手肘抵膝、手掌拄著臉頰,一面賊笑一面嘀咕。嘀咕完後才發現事態變得更麻煩,再度抱頭苦惱。說來遺憾,這段戀情開花結果的難度實在太高了。

「不、不是!這纔不是愛情!你們胡說什麼!」

「呃……爲了差事才邀你來,抱歉。」

「妾也一樣,只要他在附近,力量就不可思議地泉湧而出……不過,妾又不能二十四小時黏著他。妾得巡邏地盤,而他也有他的工作……」

大地主神陶醉地說道,並嘆了口氣,把玩放回前方的雙手。

祂微微回過頭來,髮絲在背上搖曳。

「這……可不成。」

「喂,黃金,別把手伸進去!」

聞言,大地主神不悅地鼓起腮幫子。

良彥就像在教導小孩道理,用勸解的口吻繼續說道:

紐約或澳洲也不行,良彥出不起旅費。最好是搭幾百圓的電車就可以到達的地方,但不知道祂有沒有這麼善體人意。

良彥露出菩薩般的笑容,不著痕跡地誘導女神。黃金用狐疑的目光看著這一幕。

「幸好你來了……」

「放心吧,是在附近……在西本願寺旁邊……」

「孝太郎以外的神職人員也是誠心誠意地侍奉神明啊。再說,神職人員有很多工作,要特定人員專門負責部分神事,真的有困難啦!」

「一天,只有一天的話,我可以促成禰和孝太郎同行,這樣就算了結差事,如何?如果禰有什麼想和孝太郎一起去的地方,我也可以安排。」

星期六的梅小路公園裏,到處都是攜家帶眷的遊客。草坪廣場有幾個家庭坐在野餐墊上喫便當或是打羽毛球,享受假日時光。良彥實在難以接受跟孝太郎單獨前往水族館,便向穗乃香求助。畢竟三人同行,給人的觀感比較沒那麼詭異。再說,有個現任高中女生在場,無論是外觀看來或內心感覺起來都舒服多了。

穗乃香望著水槽,有些緊張地說道。丹寧材質的淡靛藍色是平時穗乃香鮮少選擇的顏色,格外襯托出她的白皙肌膚。

良彥介入快打起來的兩神之間,把手放在大地主神的雙肩上。

「話說回來,孝太郎到底哪裏好?祝詞誰來唸不都一樣嗎?」

事到如今,良彥只能採取這種手段。若是繼續打回票,不但無法達成差事,只怕連大地主神的感情也會就此被埋藏起來。良彥曾經目睹阿華的相思之苦,不願這種事發生。

「禰該不會是……」

大地主神背著手,仰望頭頂上的樹木。

聞言,穗乃香連忙搖頭。

「……聲音。」

面對良彥的指摘,大地主神身體猛然一震,臉頰也變得越來越紅。

「我、我也是第一次來……」

說這句話的女神,臉頰直紅到耳根子,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良彥身後的黃金無力地垂下頭。他們越聽越覺得孝太郎對大地主神而言,不只是欣賞的神職人員而已。

「……大地主神啊……禰是神智不清了嗎……?」

「你這樣隨口打包票,沒問題嗎?」

「什麼地方都行嗎?」

「等、等等。」

瞬間,良彥面臨了得邀孝太郎兩個大男人一起去水族館的苦行。

興奮不已的神明還有一尊。

大地主神依偎著孝太郎,一臉開心地仰望著他,並頻頻對他說話。不知是不是良彥多心,祂的個子似乎變高了些,頭髮也變得烏黑亮麗。雖然大地主神死不承認,但這應該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我們整理一下資訊吧。」

「讓孝太郎主持地鎮祭和坦承我是差使是兩碼子事。大地主神的吩咐是今後都讓孝太郎主持這一帶的所有地鎮祭吧?只要達成這件事就夠了吧?」

「只要叫孝太郎把假日空下來就行了,當成是和我一起出去玩。」

「原來神明也覺得這種地方很新奇啊……」

黃金又把辦理阿華的差事時所說的那套話搬出來,凝視著大地主神勸道。

「我、我知道!還有,要我說幾次禰才懂?這不是愛情!」

良彥與孝太郎會合時,大地主神已經牢牢抓著孝太郎的右臂,依偎著他。看來祂八成事先跑到孝太郎家找他。良彥建議祂乾脆現身,祂卻說身爲神明這樣就好,否決良彥的提議。

大地主神繞到良彥正前方蹲下來,凝視著良彥的雙眼不時閃動著濃綠色的光芒。良彥轉頭向黃金求救,但威嚴的方位神只是一臉眷戀地望著年輪蛋糕的塑膠包裝袋,所以良彥立刻打消了期待。

「最近的凡人居然做得出這種東西!」

「既然你敢這麼說,應該有什麼辦法?」

「良彥!良彥你快看!有魚耶!」

「哎,我也是頭一次來,還滿期待的。」

「縱使禰再怎麼單相思,對方可是凡人,不久後便會娶妻生子,而禰只能在一旁守候。」

「怎麼,你覺得娃娃魚很新奇嗎?從前在鴨川常看見,不過現在少了許多。」

「……說歸說,祂還真興奮啊……」

「良彥、穗乃香,那邊有海豹。」

觀賞完娃娃魚的孝太郎指著參觀方向,向兩人招手。

「別慢吞吞的,差使!快跟上!」

在依偎著孝太郎的大地主神催促下,良彥邁開腳步。不過,靠得太近祂又會嫌礙事,要保持自然的距離實在很難。

「……好可愛……」

離開海洋哺乳動物區,沿著參觀路線前往二樓的途中,有個可以觀賞陸上企鵝的斜坡區。小型的黑腳企鵝隔著壓克力板跑到跟前,一臉新奇地看著遊客。穗乃香似乎被它們迷住,停下了腳步。

「喔,這就是企鵝啊?日本看不到這種鳥。」

穗乃香身邊的黃金用肉趾抵著壓克力板,窺探裏頭。

「鳥?這種圓滾滾的東西是鳥?」

站在穗乃香另一側的大地主神不可思議地望著不會飛的黑白花紋鳥。良彥讓出通道,背部倚著牆壁,望著一人二神的背影。這是一幅令心靈平靜的光景。

「良彥。」

就在良彥心情愉悅地望著高中女生、狐狸和小女孩的背影時,身旁的孝太郎小聲呼喚他。

「你別拿我當幌子。」

「……啊?」

良彥不解其意,目瞪口呆地反問。孝太郎啼笑皆非地看著從高中時代相識至今的老友,換了個說法。

「我是說,不要利用我來達成你的目的。」

聽了這句話,良彥不禁倒抽一口氣。良彥終究沒對孝太郎表明自己是差使,因此孝太郎無從得知這次的水族館之行是出於大地主神的希望。

「你連門票都準備好了,所以這次我才答應,但下不爲例喔。」

「咦……等等,孝太郎,你怎麼……」

「我是很想支持你啦,可是真的有困難。」

「現在還要回去上夜班,你是工作狂啊?」

「啊!你這個人剛纔是故意碰到孝太郎的吧!故作親暱的無恥之徒……小心我讓你家散發出惡臭!」

「爲何待在你身邊,胸口會如此發熱……」

「叫朋友休息,自己卻回去侍奉神明……不愧是妾欣賞的男人。」

大地主神觸摸孝太郎肌肉適中的手臂。然而,孝太郎始終沒有回望身旁的女神。他眼裏映出的只有凡人看得見的現實世界。

「……而且變漂亮了……」

「……我知道。」

這應該就是踩剎車的最大理由吧,良彥說這番話時也有自覺。過去的自己建立的成就全在兩年前崩塌潰散,成爲差使之後雖然找到新的道路,但他仍未完全釋懷。或許,現在的他還沒有多餘的心力談戀愛。

穗乃香望著水母水槽,喃喃說道。

回到神社以後,孝太郎先是在手水舍邊被婆婆媽媽氏子們叫住,收下蔬菜及水果等禮物,並和她們談天說笑幾分鐘。待他巧妙地脫身之後,便換上裝束,替年邁香客纏著發問的巫女解圍,之後又受神職前輩之託,簡單地修補參集殿的屋檐排水管。大地主神和尾隨在後的良彥等人,一起鉅細靡遺地觀察他的行動。

剛纔還在珊瑚礁魚羣區忘我地觀賞各色熱帶魚的黃金來到良彥腳邊,啼笑皆非地哼了一聲說道。

聞言,良彥回頭看著她。

「……孝太郎,我可以扁你嗎?」

「咦?不是嗎?」

見良彥出神地望著大地主神,穗乃香有些不滿地抿起嘴巴。

「那不是咒文,是英文。是外國話。」

「畢竟高中生實在是不妥當。」

「……聽說不只藤波先生,所有神職人員都有學英文,以便進行簡單的說明……」

良彥的視線前方,大地主神正仰望著孝太郎。祂的眼神之中似乎帶有苦惱之色。

「力量衰退前的模樣……祂爲什麼突然變回來了……?」

穗乃香困惑地觸摸水槽表面。水母們搖晃著透明的身體,在箱中大海游泳。只要鹽分濃度稍微改變,柔軟的皮層便會輕易地溶解於水中。

「……這顯然怪怪的吧?」

「良彥,我們要看到什麼時候纔行?」

「孝太郎,你真是儀表堂堂。」

瞬間,良彥險些跪倒下來。

孝太郎的口中冒出流利的英文,令良彥大喫一驚,忍不住凝視眼前的朋友。高中時代,孝太郎的英文並不強,究竟是什麼時候學的?

「英文?」

聞言,良彥和穗乃香再度望向土地女神。

「……換成是我,要是妹妹的男朋友是二十五歲的打工族,我也會有點擔心。」

「我覺得……如果是愛情,應該會想觸摸對方、和對方說話……」

大地主神忍不住靠近良彥,小聲詢問。看來祂對於英文也一樣沒有抵抗力。

良彥目送黃金的尾巴,抓抓頭。沒想到差事尚未結束,祂就恢復原貌了。

走出地下道,孝太郎回頭看著良彥和穗乃香,並指著站前的速食店。

「那顯然是大地主神力量衰退前的模樣。」

那一天,初次見到他的情景,大地主神至今仍然記得一清二楚。

黃金投以糾纏的視線,良彥默默無語地撇開眼睛。他有種強烈的感覺,孝太郎鐵定是爲了增加香客、提升收益這類現實的目標而努力。

良彥說道,宛若在告誡自己一般。

「唔……」

良彥盤起手臂,感慨良多地說道。沒想到大地主神會產生如此顯著的變化,或許是希望在心上人面前展現美好一面的女人心所致吧。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應該只是暫時性的,或許是因爲祂現在情緒高昂吧。居然對凡人如此癡迷,唉……」

「原來是這樣……」

轉搭民營鐵路,在出町柳站下車,孝太郎熟門熟路地走上通往地上出口的樓梯。

「祂的頭髮顏色和長度是不是變了啊?」

即使化爲美女,說的話還是和剛認識時差不多。看著對碰巧站在孝太郎身旁的女性怒目相視的大地主神,良彥輕輕嘆口氣。

穗乃香那張如人偶般端正的臉龐,反映在壓克力板上。

「大錯特錯!穗乃香只是……朋、朋友……」

良彥以爲孝太郎放假,原來他只是配合自己的行程而已。良彥感到莫名歉疚,望著走在前頭的孝太郎背影。或許孝太郎以爲良彥需要與穗乃香一同出遊的藉口,才專程挪出空檔作陪。

「It is a bus stop on the opposite side. However, admission time is up to five o"clock……」

「二十五歲的男人和高中女生交朋友,聽起來充滿猥褻的氣息。」

半透明的水母在嵌入牆裏的水槽中四處漂浮。水母羣隨著水波盪漾,猶如無數白雲。良彥站在它們前方,望著窺探某個水槽的孝太郎背影,喃喃說道:

良彥身邊的穗乃香突然憶起這件事,如此說道。外國觀光客越來越多,或許這是極爲自然的演變。

外國人說了聲「Thank you」揮手道別。孝太郎也舉起手來,目送他們離去。大地主神呆立原地,凝視著他的背影。

「是不是愛情的力量我不知道,只是,沒想到祂居然完全變了個樣。」

「那就好。」

「觸摸對方、和對方說話……」

良彥找不到適當的字眼,結結巴巴地回答。就看得見神明這層意義而言,或許該稱爲「夥伴」比較正確。

孝太郎背倚著牆壁,看著目光全被企鵝吸引的穗乃香。

「你想追穗乃香吧?」

良彥打斷孝太郎的話語,手指抵著太陽穴。孝太郎瞥了入迷地看著企鵝的穗乃香一眼,小聲說道:

「……你發現了什麼嗎?」

孝太郎冷冷地俯視支吾其詞的良彥,喃喃說道。

某個大主神社的氏子要在祂的地盤裏改建房子,因此祂應迎請之聲降臨現場。當發出莊嚴警蹕聲(注6:蹕聲 原指帝王出入時,在前清道阻止行人的人。在神事中,於「降神」、「升神」之際,或是神轎要通過時,神職人員會先出聲,提醒衆人懷抱敬畏之心。)的他抬起頭來時,大地主神的目光完全被那雙沉靜的眼眸吸引了。那個神職人員看不見自己,但依然深信神明就坐鎮於眼前,虔誠地主持神事。

「現在這個時代,年齡差距倒還無妨,可是對方未成年,你又是個打工族。」

「咦?等一下,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黃金一臉無趣地說道,迅速走向下一個展示區。

「你們不用陪我,找個地方喝杯飲料吧?」

「喔,除了平日的神事以外,連這方面的努力也毫不懈怠。某人真該好好學習。」

小女孩容貌的大地主神,如今已化爲美麗的妙齡女子,鼻樑高挺的側臉在水槽燈光的照耀之下散發白皙的光芒,開心仰望孝太郎的眼眸點綴著翡翠般的深邃色彩,身上的和服也變得更加鮮豔亮麗。

「我和穗乃香是十分健全的朋友關係!只不過,她常幫我的忙,我才邀她來……再說,你也認識她啊!」

「……我太小看戀愛中少女的力量了……」

良彥用略微嘶啞的聲音說道,點了點頭。

「星期六我本來就沒放假,只是調整班表,讓我可以傍晚再開始上班而已。」

「更何況是高中生……真的沒什麼啦!」

大地主神已經變回小女孩模樣,雖然跟在忙碌奔走的孝太郎身後,卻不再緊黏著他不放,只是隔著一段距離,亦步亦趨地隨他四處走動。

孝太郎用顯然不相信的眼神看著良彥。良彥無法直視映入視野角落的穗乃香背影,視線四處遊移。她的確很可愛,也是個好女孩。最近臉上開始出現表情,話也變多了。不過,她是個年紀比自己妹妹還小的高中生,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良彥的心踩剎車。

良彥找不到一同前往神社的藉口,只好先假意解散,再偷偷摸摸地跟來,躲在境內一角看著觀察孝太郎的大地主神。

「……或許你自己不明白,每次你一來,精靈們便會騷動,連安靜的土地都開始喧鬧,草木也跟著喋喋不休。不過,神事一開始,又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大家都想傾聽你的聲音。」

小女孩仰望修長的他,發出的呢喃聲並未傳進任何人耳中,而是混入周圍的喧鬧聲裏,消失無蹤。

形形色色的魚兒悠遊於巨大的水槽中。在水面上的燈光照耀下,看似沙丁魚的小魚羣散發出銀色流星般的光芒。明知孝太郎聽不見,大地主神依然向著目光被這幅美景吸引的他,輕聲說道:

高貴的女神用英氣凜凜的眼神望著他。

「話說回來,那股佔有慾也是愛情造成的嗎……?」

「……那真的是愛情嗎……?」

「她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你要多留意一點。」

欣賞完海豚秀之後,良彥一行人在下午四點多離開水族館。孝太郎表示他要直接回神社,良彥等人也跟著他搭上地下鐵。

「喔,金閣寺嗎?」

「I want to go to the Kinkakuji。巴士,在哪裏……?」

良彥猶如突然聽見外國話般,張大嘴巴愣在原地。他聽不懂孝太郎在說什麼,爲什麼突然提起高中生?大地主神看起來明明是個小學生年紀的小女孩啊。

到底是什麼時候穿幫的?不,重點在於孝太郎爲何毫無疑問地答應同行?莫非他早就知道良彥是差使,只是良彥沒發現而已?

良彥歪頭納悶,身旁的穗乃香把視線移向羣聚於水槽中的水母。看著它們與同胞一起隨心所欲地張開圓傘、悠閒漂浮的模樣,彷佛讓人們的時間也跟著變慢了。

「差、差使,孝太郎怎麼念起詭異的咒文來了……?」

依然死守孝太郎左側的大地主神,對著撞到孝太郎的女性咒罵:「小心我在你家庭院大量繁殖魚腥草,讓其他植物都長不出來!」而祂的模樣顯然有異。

一同望著大地主神的穗乃香也訝異地歪著頭。剛進水族館時,大地主神的身高只到孝太郎的腰部,現在卻一口氣長高二十公分,腦袋已經到孝太郎的肩膀高度。高高束起的黑髮本來長度及背,現在卻濃密地延伸至腰部以下,散發出濃綠色的光澤。

「Ecuse me……對不起。」

「……原來如此,孝太郎對外國人也很親切……」

或許是因爲平日就常接待形形色色的香客,孝太郎對答如流。

孝太郎無視手足無措的良彥,盤起手臂,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男性具備凌駕孝太郎的身高與深邃的輪廓,女性則擁有一頭美麗的金髮。被觀光客問路是家常便飯,但對方是外國人,不懂英語的良彥忍不住緊張起來。

大地主神戰戰兢兢地回頭望著孝太郎。

「個子好像也變高了……」

孝太郎左邊的大地主神自豪地依偎著他。變得鮮豔亮麗的和服衣襬變長了,在地上拖曳。見了這副模樣,實在難以聯想到彼此剛見面時的那個小女孩。

就在良彥與穗乃香默默地互使眼色,探詢是否該跟著孝太郎回到大主神社之際,有道客客氣氣的聲音叫住他們。孝太郎回過頭來,只見一對背著巨大揹包的外國男女手拿地圖,一臉困惑地站在眼前。

「當然是看到大地主神和孝太郎的約會結束爲止啊!」

雖曾歷經一番波折,但他們說好以和孝太郎出遊爲條件,了結這樁差事。換句話說,現在仍是差事途中,良彥不能就這麼回去。

「……這麼一提,大地主神夫人起先交代的差事是地鎮祭,對吧……?」

穗乃香在石階中段坐了下來,小聲詢問。

「是啊。祂希望今後所有的地鎮祭都由孝太郎主持,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才改成和孝太郎一起去祂喜歡的地方玩一天……」

黃金坐在良彥的上一階,一臉無聊地打呵欠。穗乃香莞爾一笑,開口說道:

「……祂是想獨佔藤波先生?」

「嗯,是啊。雖然祂堅持不是愛情,卻又說一靠近孝太郎就心跳加速……」

此時,良彥突然浮現一個疑問,回頭詢問黃金:

「哎,黃金,剛纔大地主神恢復了原來的面貌,對吧?禰說是因爲祂情緒高昂,這種情形很常見嗎?」

當時良彥以一句「戀愛中少女的力量」帶過,但回頭想想,其實很不可思議。黃金打直前腳,伸了個懶腰,又在原地重新坐下。

「說什麼常不常見,你自己不也見過好幾次嗎?像是一言主大神和大神靈龍王。」

經祂這麼一說,良彥回憶起辦理兩神差事時的情形。他的確見識過將自己放在掌心上的一言主大神,以及存在感遠遠壓過唐橋的龍神。

「可是,當時的狀況和只是跟孝太郎一起逛水族館,未免相差太多……」

一言主大神是出於無比的歡喜,而阿華是頭一次違背了「神明向來蠻橫無理」的論調。這些狀況居然和與孝太郎出遊位於同一層級,良彥實在難以信服。

「良彥,你已經升任爲正式差使,居然還問這麼基本的問題?」

黃金傻眼地看著良彥,清了清喉嚨。

「神明接收凡人的心意。無論是獻饌、祈禱或話語,神明都能將其中蘊含的心意化爲力量。以那個權禰宜的情況而言,或許他平日就散發著對神明的心意,而大地主神也感受到了這份心意。」

「對神明的心意……」

良彥喃喃說道,盤起手臂。如果是愛情,應該會想觸摸對方、和對方說話──穗乃香的這番話閃過腦海。他本來深信大地主神想獨佔孝太郎是出於愛情……

大地主神露出平靜的目光,微微地嘆口氣。

隨著柏油路及混凝土房屋增加,弱小生命的聲音逐漸被遺忘。

「明天好好休息,星期一再繼續加油!」

「正因爲看不見,所以我們必須更加重視。」

祂的輕喃聲在暮色之中悄悄響起。祂看來宛若即將消失,令良彥感到不安。爲了留住祂,良彥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要承認自己心裏有多麼無助,實在是件難事。」

不久後,大地主神露出難以言喻的神色,嘆了口氣。

用不著觸摸他,用不著與他交談,只希望他待在身邊。

「……我對地鎮祭一知半解,也不像那小子那麼瞭解神明,更不是神職人員……」

良彥沒聽清楚,開口反問。

隨著年歲增長,身爲土地神的自信逐漸減弱。

「什麼?」

大地主神凝視著與其他工人打趣說笑的工頭,渾身僵硬。見狀,良彥忍不住呼喚祂。什麼事讓祂如此震驚?

結果,他能說的只有這種老套的臺詞。

良彥握緊拳頭,尋找言詞。

面對這個天真無邪的問題,他露出了笑容。

留不住日益消散的力量,每當凡人擅自挖掘大地,身子便痛苦不堪。鐵刃將土壤挖起,失去棲身之所的弱小之聲在耳邊縈繞不去。祂們細聲哭訴著凡人連逃走的時間也不留,隨後便消失無蹤。

「我不會忘記大地主神的存在。」

「什麼叫食客!別把我當成物品借來借去!」

「原來如此,難怪禰會被選爲差使。」

「孝太郎的確儀表堂堂,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覺得他一定會站在我這邊。」

雖然擁有差使這個頭銜,但良彥並沒有特殊能力。連結宣之言書的緒帶一旦斷裂,他連神明的身影也看不見,只是個軟弱無力的人類。

「來,快排好!安全帽拿下來!」

──啊!

要說這樣的自己能爲祂做什麼?

「這裏有大主山,已經勝過其他地方許多。可是有時候,我一想到自己有一天或許也會消失,還是害怕得不得了。」

「所有人都到齊了嗎?」

大地主神把視線移至頭頂上。淡淡的傍晚天空從茂密的枝葉中顯露出來。

「……精靈、眷屬、樹木花草、野獸昆蟲,全都少了許多。」

凡人是幾時變得如此傲慢?明知萬物皆有神明,卻以爲自己是最強大的。棲息於土壤中、紮根於土地上的生命之聲,他們早已不再傾聽。全然不顧自己也必須仰賴大地維生。

「已經足夠了。妾總不能一直待在孝太郎身邊,妾也有妾的工作。」

帶有一絲涼意的風搖晃著覆蓋天空的綠葉,穿過良彥等人之間,宣告秋天的到來。

那一天,他對纏著自己不放的屋主小孩如此殷殷說明。

「我一直以爲禰對孝太郎的思慕是出於愛情,但是我錯了。」

良彥等人一面聊天一面彎過轉角,突然聽見一道聲音,不禁停下腳步。

在這名男性的催促之下,脫下安全帽的年輕工人逐一在他身邊列隊。待所有人都排好之後,工頭轉向正在打地基的土地。

祂拚命否認是愛情,卻又不肯說出隱藏在背後的真相。良彥臆度大地主神的心情,閉上了嘴巴。神明的自尊心,寄託於人類身上的心願。如果孝太郎這樣的人變多,或許就不會再有和祂一樣強自壓抑寂寞之情的神明瞭。

大地主神不發一語,凝視良彥片刻之後,又瞥了黃金一眼,呵呵笑道:

祂的眼神似乎帶有之前談論孝太郎時的那種色彩,可是良彥多心?

「到了學校,你會和朋友打招呼吧?也會對鄰居說早安、說再見,對不對?我們對神明也會做同樣的事。」

「地鎮祭是用來向土地神打招呼,告訴祂我們要在這裏蓋房子。」

不知何故,一個神職人員的話語竟讓祂怦然心動。

說著,祂抓住了他的手臂,但他眼裏並未映出自己的身影。他的話語明明如此撫慰這顆傷痕累累的心──

求求你,留下來。

爲了送大地主神到祂現在的工作地點之一──興建中的房屋工地,良彥一行人從神社反方向下了大主山。路上,良彥拍了拍女神的肩膀鼓勵祂。

「不只神明,還有這塊土地上的各種生命和精靈。告訴祂們我們要施工了,請祂們保佑我們可以順利蓋好房子。」

「大地主神!」

女神又說了一次,用陶醉又苦惱的聲音──

不知祂對身穿裝束的背影如此呼喚過多少次?

黃金在良彥身後垂下耳朵,微微地搖了搖尾巴。身爲同樣坐鎮於這座山的神,或許祂也心有慼慼焉。

「和穗乃香聊天應該很開心,不過方位神就免了,祂太囉唆。」

說到這兒,黃金髮現大地主神居然愣在原地,狐疑地打住話頭。

「……難不成……」

他配合小孩的視線蹲下,裝束的衣襬垂到地面上。

大地主神露出自嘲的笑容,吐了口氣。

一定肯站在我這邊──

「哎,反正孝太郎就在附近,想見他的時候不用客氣,去找他就行了。」

「是啊。不過,很多事物都是看不見的,像是希望、愛,還有友誼,對吧?神明也一樣。看不見,不代表祂不存在;看不見,不代表可以不尊重祂。」

這種感情不是愛情,而是一種更爲迫切的求助之情。

「好奇怪喔!明明就看不見啊?」

在大天宮通往山裏的小路途中,良彥終於發現女神的身影。太陽已然西斜,暮色降臨了樹林覆蓋的這一帶。小女孩的雙眼閃動著濃綠色光芒,視線捕捉了良彥。

工作結束,工人們準備回家。在工地前,一箇中年男性正在召集工人。從短袖上衣露出來的手臂被日曬後的結實肌肉包裹著,白髮斑斑的頭髮剃得短短的,腳上穿著黑色的分趾鞋。看樣子,他似乎是管理工地的工頭。

「恢復睽違已久的模樣,妾也整理好心情了。無法把所有地鎮祭都交給他主持固然是個遺憾,不過,有他在大主神社侍奉神明,或許妾已該慶幸。」

良彥身後是晚了一步纔到的穗乃香和黃金。他們爲了方便良彥說話,刻意保持一段距離。

「原來禰在這裏啊,孝太郎已經回社務所了。」

「不過,不安的時候、痛苦的時候,我可以聽禰吐苦水。」

「大、大地主神……」

啊,這個凡人。

「也可以和穗乃香聊些女生話題。啊,不然把我家的食客借給禰也行。」

配合工頭的聲音,所有工人都一同低下頭來,說了聲謝謝。這種整齊劃一的動作讓人聯想到社團活動,良彥等人不禁望而出神。這麼一提,從前打棒球的時候,出入球場前也有行禮的習慣,或許意思差不多吧。

「唔?」

別走。

「……莫非……」

「禰可以來我家,不然叫我一聲,我會立刻去找禰。」

「喔,工作完後懂得行禮,真是個了不起的工匠。如果現在還有這樣的凡人,人間倒也不是無藥──」

「禰覺得他不會棄你不顧,對吧……?」

良彥茫然地目送大地主神踩著雀躍的腳步離去,穗乃香則是困惑地說道:

「大地主神夫人該不會是……見一個……愛一個吧……?」

「好帥氣……」

工人們一面聆聽工頭說話,一面把工具放到車上。目睹始末的黃金心滿意足地搖了尾巴。

良彥帶著某種確信站了起來,尋找大地主神的身影。

夜幕由東至西越發濃厚,黃金虛脫無力地垂下頭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氣。」

聽了良彥的話語,大地主神不發一語地垂下眼睛。

「感謝神明保佑我們這個禮拜的工作順利完成,沒出意外。謝謝!」

對於看不見的事物保持禮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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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諸神的差使 1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狐狸與抹茶聖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龍神之戀
  6. 06四尊 年復一年
  7. 07說書
  8. 08後記

第二卷諸神的差使 2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名泉的傾件
  4. 04二尊 窮神的憂鬱
  5. 05三尊 她的眼淚
  6. 06四尊 夫婦的問題
  7. 07後記

第三卷諸神的差使 3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降設計師
  4. 04二尊 單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約
  7. 07後記

第四卷諸神的差使 4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夢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遺言
  6. 06附錄 穗乃香的狀況
  7. 07後記

第五卷諸神的差使 5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孫之鏡
  4. 04二尊 英雄好鳥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正在閱讀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預兆
  8. 08後記

第六卷諸神的差使 6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東國武者
  4. 04二尊 神明與兄妹
  5. 05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6. 06後記

第七卷諸神的差使 7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白銀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謊言與罪行
  6. 06四尊 湛藍的滿月
  7. 07後記

第八卷諸神的差使 8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長傳
  5. 05三尊 世事多變,唯神不變
  6. 06附錄 恐怖的兜風之後
  7. 07後記

第九卷諸神的差使 9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雙龍
  4. 04二尊 過錯
  5. 05三尊 悲嘆的天空

第十卷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過去與現在
  4. 04七尊 贖罪與決心
  5. 05八尊 所愛
  6. 06終 說書
  7. 07後記
  8. 08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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