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尊 嚆矢之月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8萬 字
一
年少時代的須佐之男命坐在陡峭的懸崖上,眺望腳下這片名爲大海的大水池思考許久。直到身旁的新芽長成小樹,開枝散葉,落葉萌芽,化爲大樹,又乾枯凋萎,祂依然在思考。
「……父親伊耶那岐神爲何要我治理這樣的大水池呢?」
湛藍的大海今天依舊如常,在姊姊大日孁女神化身的太陽照耀下,猶如灑滿雲母碎片一般閃閃發亮。下雨時,大海映照灰暗的天空,變爲鈍色;暴風雨來臨時,大海掀起巨浪,波濤洶湧,幾天後又恢復平靜。哥哥月讀命靠著月亮的力量管理大海的潮汐,須佐之男命覺得自己根本毫無用處。
「又或者父親的意思,正是要我什麼也別做?」
交給姊姊治理的是神明的國度高天原,交給哥哥治理的是日落後的夜之國。自己長年以來坐在這裏無所事事,世界依然照常運轉。或許伊耶那岐神原本就對祂毫無期待。雖然明白只要有兄姊便足以成事,但是獨獨不分封麼兒於理不合,因此才勉爲其難地命令祂治理大海。自己素以身爲伊耶那岐神之子爲傲,其實不過是尊不成材的麼神罷了──一思及此,淚水便從須佐之男命的碧眼汩汩流出,爲祂的哭聲顫慄的草木紛紛枯萎,山河乾涸,大地搖動;凡人莫不恐懼,竭盡所能地獻饌祈禱,但是男神視若無睹。
「禰要哭到什麼時候?賢弟。」
某日,月讀命從夜之國來訪,呼喚慟哭的須佐之男命。
「禰嚎啕大哭的聲音都傳到我的轄地來了,連我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都感到害怕。禰在傷心什麼?」
哥哥那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和月光般的眼眸依舊美麗如昔。
「兄長,對不起,我只是爲了自己的窩囊而哭泣。」
「窩囊?」
「因爲我太不成材,父親伊耶那岐神只好叫我治理這片大水池。」
須佐之男命再度將視線移向大海。
「倘若我是一尊高貴的神,就能幫上兄長和姊姊的忙──」
話還沒說完,須佐之男命的背部便承受了強烈的衝擊,頭下腳上地掉進懸崖底下的大海。祂不明白髮生什麼事,在水裏拚命掙扎,當祂奮力從水面探出頭來時,看見的是從懸崖上一臉愉悅地俯視自己的哥哥。
「禰做什麼?」
要不了多久,須佐之男命便明白祂是被推下來的。自己可是在無意間觸怒了哥哥?雖然哥哥奉命治理的是夜晚那樣的靜謐世界,但是看祂若無其事地將弟弟踢落海中,便可知道祂的性情並不溫和。
「如何?賢弟,被禰稱爲大水池的大海是什麼滋味?」
月讀命詢問抓著附近岩石的須佐之男命。
「父親已是隱遁之身。祂將高天原託付給姊姊,這是姊姊必須解決的問題。」
「賢弟!賢弟,拜託禰!」
苦心製造的均衡至今仍然維持著日本的和平。
黃金仰望從枝葉縫隙間灑落的陽光,靜靜地開口說道。
「禰瞧。」月讀命指著一隻飛過天空的海鳥。
月讀命衣著凌亂,絲毫未整理,拖曳在地的衣襬磨得破破爛爛。祂似乎是赤腳而來,腳上滿是泥巴,指甲沒有修剪的手用近乎扭臂的力道抓住弟弟的手臂。
「即使必須與數億人爲敵,我仍會與兄長、姊姊站在同一陣線!」
此時,須佐之男命想起凡人爲了安撫自己而送來許多供品。山脈改變形狀,河川改變流向,對於神明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對於凡人而言,卻是攸關生死的大事。
「既然明白,就別哭了。」
聞言,月讀命微微一笑,絲毫看不出祂剛剛纔將弟弟踢落海中。
之後,時光流逝,漸趨混濁。
「那是鹽。凡人和野獸都必須喫鹽過活。」
「既然有伊耶那岐神的詔書,衆神自然不能明目張膽地反對。祂們表面上裝出擁戴姊姊的模樣,卻把祂軟禁在高天原的最深處,專權擅政,謊稱是遵從姊姊的旨意行事。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確信這一點。」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海風吹拂著月讀命的烏黑秀髮。
「……家人啊?」
「兄長……」
在樹梢上歇息的小鳥啼叫一聲,振翅飛去。
「是嗎?別的不說,方位神竟與凡人一同生活,便已經教人難以置信。」
「賢弟。」月讀命繼續問道:「禰只是枯坐在這裏,就自以爲懂了什麼嗎?」
「……禰來這裏做什麼?方位神。」
「當然。」須佐之男命悠然微笑。「這樣就好了。」
須佐之男命熱淚盈眶。然而,草木並未因此枯萎,山河也不再爲此乾涸。胸口深處彷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湧上來,將祂整個身子頂向天際。
「兄長……」
「禰真的要這樣下去嗎?」
「這片大海正是生命的源頭……」
黃金本想開口,動了動耳朵,但終究還是沒有多說什麼。
須佐之男命再度倚向大杉樹,掛在胸前的玉石和勾玉互相碰撞,玲玎作響。祂投以令人意外的溫和視線,用巨大的手掌輕輕壓住它們。
「大海居然充滿這麼多生命!父親伊耶那岐神是要我保護它!我卻什麼也不明白……」
日復一日眺望的大海揭去紗幕,以鮮豔的色彩包圍須佐之男命。
在那雙比世上任何寶玉都更加美麗的月光眼眸俯視下,須佐之男命不禁倒抽一口氣。多麼可靠、多麼威武的哥哥啊!只要與哥哥同在,便能夠跨越任何苦難,即使對手是高天原的那些老神亦然。
「我能夠依靠的只剩禰一個!沒有嫌疑的禰一定進得了高天原!我就斂聲屏息,躲在禰的行李裏。這麼一來,一定可以……」
「……鹽。」
須佐之男命故意裝蒜,聳了聳肩。
月讀命坐在敞開的神社入口,拿起白天找到的竹取翁書卷。這捆書卷究竟是什麼時候收在神社裏的,月讀命毫無記憶;不過,就紙張的損傷程度判斷,自己應該反覆閱讀過許多次。爲了避免造成更多損傷,月讀命小心翼翼地攤開書卷,只見在故事尾聲,有一幅輝夜姬向老翁夫婦訴說自己必須迴歸月亮的圖畫。圖畫原本似乎有上色,但是在經年累月之下褪了色,只剩下墨色輪廓。月讀命看著圖畫,念出浮現於腦海中的故事段落。
須佐之男命豎起單膝,對黃金投以調侃的視線。祂昨天對差使挑明瞭尋找荒魂只是白費功夫,身爲監督者的狐神,想必也已經得知此事。
須佐之男命微微瞪大眼睛。
「現在的我,無能爲力……」
彷佛有風箱煽動一般,小小的火花在須佐之男命的心頭爆裂開來。
夜已過半,月讀命巡視完全國各地奉祀自己的神社後,又回到京都的神社,在境內仰望了夜空片刻。現在全國各地奉月讀命爲祭神的神社很多,但不知何故,還是這裏最爲舒適,因此月讀命總是會回到這座神社。或許這座神社別具意義,只是祂想不起來而已。
須佐之男命舔了舔自己潮溼的手,再次確認味道。接著,祂重新凝視佔據了視野的大海。湛藍的水面緩緩地搖曳生波。
黃金搖動著蓬鬆的尾巴,筆直凝視須佐之男命。
「再說,我的話已經說得那麼絕了,差使也該死心了吧。方位神,也請禰好好開導他,要他別趟這灘渾水。這麼一來,我就用不著一再打擾。」
「……無論我們說什麼,良彥都不會死心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滋味……?」
須佐之男命倚著樹齡一千三百餘年的大杉樹的盤屈樹根而坐,突然察覺一股氣息而睜開眼睛。這座位於出雲山間的神社,座落於恬靜的田園風景中,平時只聽得見流過神社境內旁的河水聲。年底寒流到來,周圍化爲一片雪景,現在雪已經融化,冬日照耀著地面。
「長年以來,我安排妻女遠走他鄉,獨自治理夜之國……可是、可是,我再也無法忍受……我捎了好幾次信,卻一直沒有收到姊姊的迴音。信根本沒有送到祂的手上!」
「兄長……兄長!」
「姊姊爲了顧全大局而一再忍讓,結果反倒讓祂們得寸進尺。但願祂能夠痛下決斷,做出取捨……」
「維繫姊姊與哥哥的──須佐之男命,就是禰這片大海。這樣的禰,豈會不成材呢?」
「禰要做什麼是禰的自由,我無意阻撓,也無意協助。不過,身爲大神的使者,有句話我必須要說。」
「……妾若生於此國,必承歡膝下,不使哀嘆。別離非妾所願,且留衣紀念,如逢月夜,祈望月思妾……」
「賢弟,須佐之男命,拜託禰……拜託禰了……」
面對再三懇求自己的哥哥,須佐之男命靜靜握住祂的手。曾經那麼結實的手,如今變得瘦骨嶙峋、青筋浮現。凹陷的雙頰使祂更顯落魄,悲慘的樣貌教人難以相信祂是三貴子之一。
在海風的吹拂下,哥哥的渾厚嗓音猶如在昭告全國各地一般朗朗作響。
月讀命壓低聲音,仰望天空。
「夜晚每天,都會降臨,代表舍弟,有好好代我,治理夜之國。」
只要是爲了這個說祂絕非不成材的哥哥──
五顏六色的珊瑚在陽光射入的海水中搖曳,小魚如流星般羣聚,大魚緊追在後,海藻在岩石上紮根,貝類潛藏在沙地裏。更加細看,還可看見比米粒更小的生命四處躍動。
「……攜百餘天人,乘車昇天。」
聞言,黃金啼笑皆非地哼了一聲。
烏黑亮麗的秀髮猶如蒙上塵埃一般污濁,鬍鬚雜亂滋長,望著須佐之男命的月光雙眸閃耀著異樣的光芒。
●
「可是,父親斷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的!」
「這可教我喫驚了。一陣子沒見,沒想到方位神居然變得對凡人如此友善。」
不知哥哥哭了多久?哭啞了嗓子的祂,聲音變得嘶啞又難聽。
「兄長,兄長!我以父親伊耶那岐神之名立誓!無論今後發生何事,我都不會忘記身爲三貴子的驕傲,直到此身枯朽的那一刻爲止!」
「若是演變成不容坐視的局面,或許有一天我們兄弟必須聯手。」
「我不容許禰阻撓差使。無論禰在打什麼算盤,都別妨礙良彥辦理差事。要知道,差事即是大神的意志。」
月讀命的腳已然使不上力,軟倒下來,須佐之男命連忙抱住祂的身子。衣服底下是如枯木般羸弱消瘦的身軀。須佐之男命於心不忍,緊緊閉上眼睛。這已經足夠讓祂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禰這樣想哭就哭……現在,姊姊連淚水也不能流。」
不明白大海的可貴,不明白父親的用意,也不明白凡人的心意。
只要定睛凝視,便可看見。
雖說是奉父親伊耶那岐神之命統治高天原,但早在自己誕生之前,便有許多神明在高天原生活,想當然耳,這些神明有祂們自己的一套秩序。如今伊耶那岐神的女兒突然出現,宣告從今天起祂便是首領,自然有許多神明難以接受。
「保護大海,即是保護凡人,這就是父親對禰的期望。然而,禰不僅沒有傾聽凡人的聲音,甚至嚎啕大哭,導致大地搖晃。禰知道這對凡人而言是多麼嚴重的事嗎?」
「賢弟,有些生命只能在這個大水池裏才能活命,而有些生命便是靠喫這些生命維生。」
我是從月亮來的,不能繼續待在這個國家。這種情形實在非我所願。請把我留下的衣物當作紀念,在月亮出來的夜晚,請看著月亮思念我──月讀命淡然念出輝夜姬訴說這番話的場景,不帶任何感情。後來,輝夜姬留下一封信給皇帝,穿上會讓她遺忘地上所有事的羽衣,跟著前來迎接她的隨從回到月亮。
──生氣蓬勃。這裏充滿了生命。
「姊姊曾說過,祂很羨慕禰能夠放聲大哭。那是在祂前去高天原不久後的事……祂偷偷造訪我的轄地,向我傾訴祂的困境。」
須佐之男命狐疑地眯起眼睛。說到京都的方位神,可是曾經陷凡人於恐懼之中的神明,素來不留情面,爲何現在會幫助差使?
有著白色翅膀的美麗鳥兒在大海上方盤旋,鎖定目標,猶如飛矢般潛入水中。這幅光景須佐之男命在崖上見過許多次,只當鳥兒是在玩耍,甚至覺得啼笑皆非,心想究竟有什麼好玩的?然而,離開水面的鳥兒嘴裏,竟叼著須佐之男命從未見過的銀色生物。
在滿布青苔的樹根環抱中,須佐之男命打了個小盹兒。和煦的陽光灑落在這片位於神社後方的小森林。
漆黑的天幕破了一個洞──望著由圓轉缺的月亮,月讀命如此暗想。雖然離京都鬧區已有一段距離,但是點綴穹蒼的星星依然稀疏,只有月亮散發皓白的光芒。
在海浪的拍打下,須佐之男命被濺得滿頭飛沫。直到此時,祂才知道海水是溫的,而且有味道。
「拜託禰,拜託禰帶我去高天原!帶我到姊姊身邊!」
在自己枯坐崖上的這段漫長時光裏,大海的搖籃孕育了許多生命,創造了這個世界。
「該不會是來譴責我的吧?」
須佐之男命睜大了眼睛。祂完全沒想到在自己只顧著哭泣的時候,姊姊卻被孤立了。
黃綠色的眼眸再度貫穿了須佐之男命,然而,須佐之男命的心不會因爲這等小事便動搖。
須佐之男命沐浴在飛沫中,拭去臉頰上的淚水。
須佐之男命拉開嗓門,使盡渾身之力叫道。
●
須佐之男命難以剋制興奮之情,高聲呼喚哥哥。
白天,差使爲了祂的事義憤填膺,不過聽聞弟弟吞食自己的荒魂,其實月讀命並未受到太大打擊,而是猶如紙張吸水一般,輕易地接受這件事。雖然月讀命不記得,但是須佐之男命聲稱祂已經說過許多次,或許在月讀命的心底深處留下了印象。
月讀命緩緩地握住右拳,黑色手套底下竄過一陣鈍痛。祂輕輕地嘆了口氣。
「賢弟,在這個美麗的國家,無論是姊姊的太陽或是我的月亮,都是沉落大海,又從大海升起。」
月讀命憶起當時,露出悲傷的表情。
月讀命背誦到這個部分,視野倏地歪斜,這才察覺自己撲簌簌地掉下眼淚。視如己出的女兒即將離去,老翁夫婦必然十分傷心──月讀命雖然這麼想,卻找不出自己落淚的原因。祂覺得,自己是因爲其他理由哭泣的。祂將書卷完全攤開,只見空白處以熟悉的字跡註釋:『我似乎一讀這個故事就會哭。』那是祂自己的字跡。見著這段文字,月讀命忍不住笑了。原來祂每次都會哭,不是隻有今天。八成是聽了弟弟的建議,才記錄下來的吧。雖然不知道是落淚在先,還是默背在先,但看來自己對於這個故事懷有特別的情感。
「禰做了什麼該被譴責的事嗎?」
「追根究柢,都是大神不好,竟然在我正盤算著好好掂量差使的斤兩時,分派了那樣的差事,根本是故意從中作梗。」
「我這番話不是爲了凡人,是爲了大神而說。」
俯視著須佐之男命的金色雙眼看似冰冷,卻又溫暖。
月讀命斷然說道,垂下了視線。
月讀命拭去臉頰上的淚水,仰望夜空。輝夜姬爲何來到地上,並沒有詳細記述。不知她的生父生母和家人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等待愛女回家?
愕然瞪大的雙眼映出滿布視野的湛藍。
月讀命喃喃自語。對於現在的自己而言,一提到家人,頭一個浮現於腦海中的便是弟弟須佐之男命。雖然祂還有個姊姊天照太御神,卻已經很久沒見面。不,或許見過面,只是自己不記得而已。
「家人……」
祂再次說道,這次是用清晰的聲音。視野再度扭曲,一顆淚珠從右眼掉下來。然而,月讀命不明白理由爲何,歪頭納悶。只要太陽昇上天空,便代表姊姊康健如昔;今天現身的弟弟也依舊強壯,父親與母親想必都在奉祀祂們的處所安養天年。既然如此,祂何須流淚?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所有記憶都被荒魂帶走了。不過,縱使荒魂與和魂俱在,現在的自己也不見得就能夠記得一切。祂所知道的過去,都是透過弟弟的描述得知。
月讀命用右手遮擋月光,接著又緩緩撫摸自己的臉頰。一如平時的肌膚觸感隔著手套傳來。有別於留著烏黑長鬚的須佐之男命,自己分不出是年少或年邁的外貌看起來既脆弱又虛幻。祂自知力量微薄,因此一直聽從弟弟的指示,不疑有他。然而,差使卻在祂早已冷透的心裏點起微弱的火苗。
失去荒魂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模樣?
怎麼說話?怎麼笑?怎麼生活?怎麼治理夜之國?
想知道這一切,難道是種過錯嗎?
停止的思考似乎再次轉動生鏽的齒輪,開始運轉。不過,這同樣是種旭日東昇後便會消失無蹤的短暫衝動。月讀命面向書案,拿起毛筆。距離日出所剩的時間不多,在那之前,祂必須記錄在日記裏。
飽含墨水的細長毛筆在紙上滑動,寫下他的名字。
祂必須牢牢記住。
尋找自己的記憶有什麼錯──記住這麼說的差使。
二
與良彥通電話的隔天,穗乃香待在家裏卻坐不住,便決定前往學校的圖書室。今天不必到校,不過除了學校以外,她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一月下旬的街頭寒意逼人,雖然尚未形成雪雲,天空依然帶著憂鬱的色彩。不過,穗乃香並不討厭這種寒意。縱使冷空氣刺痛了臉頰,乾燥的寒冬空氣卻洗滌了肺部。
──既然怪,就怪得坦然一點吧。
穗乃香走在馬路上,回想起先前望所說的話。她曾經希望自己擁有的是雙普通的眼睛,但是關鍵或許不在於眼睛。穗乃香垂眼望著凍僵的雙手。她不是對其他人毫無興趣,也不是因爲無動於衷而緘默不語。她缺乏的是表現情感的自信。
「……表現。」
這句輕喃聲在嘴邊的圍巾裏消失了。以望爲例,畫畫應該就是她表現意志的方式吧。在她隱藏的那幅畫裏,冰冷凜然的藍月想必也蘊含某種意義。
穗乃香循著平時的路徑轉乘電車,抵達學校。操場上,低年級生正在上體育課。穗乃香穿越操場角落,來到樓梯口,仰望從樓梯口可見的美術室窗戶。緊閉的玻璃窗彼端不見人影。望說要參展,或許今天也來學校了。穗乃香換上室內鞋,在樓梯下方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決定前往美術室一探,但是看到的只有散發些微顏料味的空教室。望今天似乎不在。
高達二十四公尺的紅漆大鳥居橫跨了通往平安神宮的神宮道兩側,高高矗立。鳥居是在昭和年代建造的,從前京都市電的停靠站就在附近,對於香客而言是最好的地標。現在,周邊多了美術館、圖書館及展演會場等設施,本地居民自然不用說,觀光客也常造訪此地。
「不,那倒不是。他想找荒魂,就讓他去找……只不過,一想到追查荒魂的下落或許會導致那件事曝光,那可就不太妙。」
大國主神把黃金留在大鳥居上,朝著空中踏出一步。當祂踏出第三步時,身影便進入看不見的縫隙裏,消失無蹤。
「不過我有我的做法。」
穗乃香花了幾秒鐘才認出來,是藍色的月亮。
「方位神,禰的誕生遠遠早於三貴子,應該知道祂們姊弟之間的恩怨吧?」
「……倘若我知道,又待如何?要我告訴良彥嗎?」
●
穗乃香踏入畫廊,只見一名看似店主的老年男子坐在深處的沙發上,視線微微從手中的報紙抬起來。
──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再相聚之時。
「而且他只畫滿月。我從沒看他畫過新月或弦月,永遠是圓圓的月亮。」
黃金一動也不動地回望男神的雙眼。在祂的注視下,大國主神聳了聳肩。
「……答案應該更單純吧……」
店主對如此詢問的穗乃香聳了聳肩。
「套句凡人的說法,這叫危機管理。」
「好了,有什麼事?」
「不客氣。」
「沒錯。我透過個人的情報網得知這次的委託神是月讀命,良彥在尋找祂失落的荒魂。」
「……大神在想什麼,我不知道。」
「須佐之男命正是這麼說的。」
「請問我可以看一下那幅月亮畫嗎……?」
「月讀命的荒魂在何處,我也不知道。從前,同情祂的衆神用盡方法尋找,卻始終找不到。大神只是交代良彥尋找荒魂,並非要他挖掘三貴子的過去。」
聞言,黃金瞪大眼睛。
大國主神盤腿而坐,以手肘抵著膝蓋,眯起眼睛。
「……到時候,難道要他承擔這一切嗎?」
「大國主神……」
穗乃香再度將視線轉向牆上的畫。畫框裏的畫布上,以含蓄的色彩繪出沉落夜色中的公園遊樂器材,靜謐的空氣彷佛飄蕩到了畫外。
三
乾燥的寒風吹過兩神之間。
「他說已經有好幾年沒見到女兒了,八成是沒臉見她。」
「……這麼一提,幾年前也有個國中女生來看畫。」
「問歸問,看禰刻意把我叫來這種良彥不會發現的地方,我心裏也有數……」
大國主神道出黃金的心思,把視線移向腳下的景色。
閱讀《竹取物語》而哭泣的她,得知異聞之後畫下藍月的理由。穗乃香在口中嘀咕,把資料集放回書架上,接著將視線移到旁邊一本名爲日本人畫家特集的雜誌上。那是幾年前出版的雜誌,似乎無法引起高中生的興趣,看起來依舊完好如新。翻開雜誌一看,裏頭詳盡介紹了傑出日籍畫家的作品。穗乃香漫不經心地觀看內文,下一瞬間,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她忍不住閉上眼睛。
●
黃金有些困惑地豎起耳朵。平時大國主神對於複雜的問題總是能避則避,現在居然一反常態,打破砂鍋問到底。老實說,黃金也不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爲何大神直到現在才選派月讀命爲差事神?明知尋找荒魂也許會導致封印的歷史解密,爲何還受理這件差事?黃金也預料到良彥或許會誤觸禁忌,大國主神所說的可能性十之八九會成真。
「良彥。」
「月讀命的荒魂是在那場騷動過後失落的,我不認爲兩者之間毫無關聯。尋找荒魂的期間,很有可能誤啓禁忌之門。」
若有所思的大國主神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良彥一面打工一面尋思恢復荒魂的方法,卻想不出任何妙計。雖說就此打退堂鼓有辱差使之名,可是被吞掉的東西,要如何拿回來?那應該不是憑空誕生的東西吧。果然只有向須佐之男命討回一途嗎?又或是有重新創造的方法?
穗乃香原本以爲店主會說這裏不是高中生該來的地方,但店主只是一臉稀奇地望著穗乃香,說了聲「請便」。
良彥坐在通往月讀命神社的石階上,拄著臉頰。打從他自告奮勇地尋找恢復荒魂的方法以來,已經過了三天。仔細想想,聲稱哥哥生病而胡言亂語,要良彥別當真;交代月讀命不可隨意離開神社,將祂軟禁;又要祂巡視全國各地的神社,令祂分身乏術,或許全是須佐之男命的計策,爲的是不讓月讀命對夜之國或自己的過去產生興趣。
──是月亮。
──不過,如果是凡人的話……
「……或許大神持的是反對意見。」
不久,大國主神拍了拍雙手站起身。祂把雙手插入連帽上衣的口袋,眺望著京都街景。
若要問穗乃香擅不擅長畫畫,她不曉得該如何回答。她的靜物素描曾經獲得老師讚美,但要她畫出任意想像的東西,她便不知該如何下筆。望所畫的藍月,她大概永遠畫不出來。因此,穗乃香不太明白要如何在畫中灌注自己的意念與感情。
黃金無視竄過胸口的鈍痛,斷然說道。祂的心意已決,也刻意和良彥保持距離,不會在這個關頭改變主意。
黃金微微地抽動耳朵。比起問題的內容,大國主神問起這件事更讓祂產生些微的動搖。
聞言,穗乃香微微倒抽一口氣。
把美術館和神社相提並論,令人難以茍同,不過這尊男神似乎不在乎這類細節。話說回來,祂對於那座美術館居然熟悉到足以用「喜歡」兩字形容的地步,可見得祂常去參觀。或許這纔是最該驚訝的事。
「八成是爲了這次的差事吧?」
「……神明無能爲力。縱使是再怎麼智計過人的神明,都找不到月讀命的荒魂,也找不到還原扭曲真相的方法……不過……」
月讀命從神社方向現身,一面護著疼痛的腳一面走向良彥。
「大神並未取消這件差事。」
平時總是帶著柔和笑意的眼眸散發著堅硬的光芒。黃金微微嘆一口氣說道:
「既然禰心裏有數,那就好辦了。」
望所說的異聞中的話語再次在耳邊迴盪。
「……話說回來,吞食哥哥的荒魂,實在是超乎想像啊。」
「沒錯。我只會見證差事達成,不會阻撓。」
「羽田野的畫有那麼好看嗎?」
「……出雲啊……」
黃金不敢斷言,不過既然大神受理了這件差事,就只能這麼解釋。
「那件事?」
穗乃香凝視著高掛於攀登架上方、宛若夜空中開了個洞的月亮,好一陣子都無法動彈。
「我想,至少岳父是希望維持現狀。」
「爲何年少的我知道這件事的疑問暫且擱到一邊吧。這次的事態挺嚴重的,良彥或許會把陳年舊帳全都翻出來。」
「我就開門見山吧,方位神老爺,禰知道月讀命的荒魂在哪裏嗎?」
同樣坐在笠木上的黃金用尾巴纏著前腳,啼笑皆非地轉過黃綠色的眼眸。
「……月讀命的荒魂姑且不論,現在對凡人揭穿那件事,有什麼意義?」
「所以禰也不置喙?」
「……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店主望著畫布,半是嘆息地說道:
店主摺好報紙放到桌上,拿下眼鏡,揉了揉眼角。
「誰知道?」
「……打擾了。」
那個畫家名叫羽田野唯司。穗乃香用智慧型手機搜尋,找到幾個網站。雖然沒有官方網站,卻有展覽他畫作的市內畫廊,穗乃香遲疑片刻後,決定前往畫廊。望的畫或許是受到他的影響──一思及此,穗乃香便想親眼看看羽田野的畫。
「舍弟似乎,返回出雲的,神社了。」
店主緩緩起身,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張單色印刷傳單,走向穗乃香。傳單上是一個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男人手握畫筆面對畫布的照片,以及畫家羽田野唯司的名字和簡歷。
男子戴著連帽上衣的帽兜,盤坐在鳥居最上層的笠木上,指著右側的建築物。
說完,黃金垂下視線。
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只見和望的畫一模一樣的藍月,隔著頁面照耀著自己。
「禰是說真的嗎?」
《古事記》與《日本書紀》裏描寫的須佐之男命是一尊任性妄爲的神明。祂時而像小孩一樣哭鬧,同時卻也有打倒八俁遠呂知英雄救美的一面。在《日本書紀》中,還有須佐之男命在全國各地植樹的記述,後世的人們對於這尊面貌多樣的男神充滿各種想像。
穗乃香來到圖書室一角,拿起一本現代美術資料集,書中刊載了繪畫、雕刻及塑像等各式各樣的東西。損壞的椅子、看似只是將墨水潑灑在畫布上的畫,每翻開一頁,便對穗乃香提出問題,但是穗乃香找不到明確的答案。
黃金慎重地反問,大國主神說道:
「這個人一直無法放棄當畫家的夢想,搞得妻離子散。記得他說過他女兒今年畢業,大概和你同年紀吧。」
大國主神的雙眼再度望向黃金。
「他就像個傻瓜般一頭熱。」
「明明知情還袖手旁觀,這樣良彥太可憐了。」
「月亮畫很美但一直賣不出去,倉庫裏還有好幾幅。我常建議他乾脆改畫大白天吧。」
風聲拍打著耳朵。
「……他有女兒……?」
負責吐嘈的狐狸如今不在身旁。也不知道祂究竟跑去哪裏鬼混,自從將差事改爲尋找荒魂的那一天以來,就不見祂的蹤影,而祂似乎也沒有回頭去找穗乃香。因爲這個緣故,良彥無法和祂討論細節,思緒難以彙整。良彥這才明白這尊狐神雖然嘮叨不休,但在差事方面還是很幫忙的。
「荒魂……會被胃消化掉嗎……?」
一陣冰冷的風吹過。大國主神眺望著穿梭於鳥居底下的汽車行列,抬起頭來,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容。
「我很喜歡那座美術館,不過既然老朽了,改建是無可奈何的事。出雲也是每六十年遷宮一次。」
良彥打算再找須佐之男命問個清楚,所以來向月讀命探詢祂的下落。他拍了拍牛仔褲上的沙子,站起身來。
「只是可能而已。」
「……又或是大神認爲良彥也許辦得到。」
黃金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連女婿都說同樣的話?
轉搭地下鐵抵達的畫廊,位於不知有無營業的咖啡店和拉下鐵卷門的舊書店之間。擦得敷衍了事的玻璃門上,以斑駁的白色墨水印著營業時間上午十點至下午七點。穗乃香在玻璃門的另一頭髮現了那幅月亮畫,略帶遲疑地握住門把。
「聽說那座美術館春天要進行改建工程。」
「謝謝禰替我調查。我們家那個長了毛的指南針不曉得跑去哪裏。要是祂在,一問就知道了。」
算不上寬敞的畫廊裏擺了好幾幅畫,看似出於同一人手筆的月亮畫共有兩幅,是以公園和高樓大廈爲題材的風景畫,畫中都有大大的月亮。綻放著藍色光芒的月亮和望所畫的月亮,無論是色調或筆觸都十分相似。
月讀命依舊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你要去,出雲嗎?」
在銀色雙眸的探問下,良彥雖然遲疑,還是點了點頭。
「我想再找祂問個清楚……那時候我太激動了,不夠冷靜。」
雖然面對須佐之男命這尊貴神,能夠保持冷靜才奇怪,可是,至少現在的良彥應該比先前更能沉著以對。
「禰想想,就算再怎麼覬覦夜之國,吞掉哥哥的荒魂未免太扯了吧?所以我想,或許有什麼其他理由。」
向孝太郎請益後,良彥自己也重讀了《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但完全沒有看到任何關於兄弟失和的記述。或許祂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不爲人知的事。
「哎,不過一想到祂在高天原做的事,又覺得祂就算沒有理由也會吞掉荒魂……」
聞言,月讀命歪頭納悶。
「祂在,高天原,做了什麼事?」
「咦?啊,對喔,這件事禰也忘了。」
良彥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回憶《古事記》的內容。這麼做活像在打別人家弟弟的小報告,讓他頗不自在。
「須佐之男命去高天原拜訪天照太御神的時候,爲了證明自己沒有邪念,便立下誓約,咬碎彼此的物品,生下神明。祂生下的是純潔無瑕的宗像三女神,因此便得意洋洋地破壞田埂、填平壟溝,使得田地無法引水灌溉,還在神聖的御殿裏潑糞。」
良彥屈指細數,繼續說道:
「啊,還有,祂在織坊的屋頂挖了個洞,把剝了皮的馬扔進洞裏,嚇死了織女。」
「……這些事,真的是,舍弟,做的嗎?」
「《古事記》是這樣寫的。不過,這些都只是凡人的典籍裏留下的故事。」
之後,須佐之男命被拔掉手腳的指甲、剪去鬍鬚,並被趕出高天原做爲懲罰。後來祂來到出雲國,爲了救日後嫁給祂爲妻的櫛名田比賣,擊敗了八俁遠呂知。良彥並不認爲《古事記》等典籍的記載絕對正確,不過,除了這些典籍,凡人無從得知神代發生的事。
「我不相信,心地善良的,舍弟會做,這些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禰的荒魂都被吞食了,爲什麼對弟弟的評價還是沒變啊……就某種意義而言,實在令人尊敬……」
清晨,良彥平安抵達出雲市車站,纔剛下車,便受到老面孔的熱烈歡迎。
「……莫非要找回荒魂,就得面對過去?」
「禰對事實的認知錯得太離譜了。」
除了出巡以外,須佐之男命交代祂別離開奉祀自己的神社,這大概是祂頭一次違背這個交代。祂不再等待弟弟來訪,而是主動去找弟弟。看著爲巴士這種交通工具大喫一驚、爲座椅的椅背調整功能而雙眼閃閃發光的月讀命,良彥不禁莞爾。即使失去荒魂,夜之國被奪,祂還是可以有祂的樂子,用不著成天關在神社裏。
今天來到這裏是爲了阻止良彥。若是等到良彥打開禁忌之門,就太遲了。大國主神要在事態演變至此之前,警告良彥莫再插手這件差事,將他打發回去。然而,來到這裏以後,大國主神不得不自覺到這股決意已經產生不容忽視的龜裂。
「是嗎?原來禰是,舍弟的……侄女的夫婿。」
說著,月讀命從神社裏拿出一本書,封面寫著《出雲風土記》。
祂們過去應該見過不少次面。爲了迎娶須勢理毗賣,大國主神接受了那麼壯烈的考驗,或許月讀命也曾聽須佐之男命提過。
「這是在說,地名的由來。須佐之男命,把佐世樹的葉子,插在頭上跳舞時,葉子掉到了地上,所以這個地方,才被命名爲『佐世』。」
「我已經,厭倦,等待了。」
「我?」
月讀命牽動臉頰,露出了笑容。
「禰可別太勉強自己啊。如果撐不住,早點跟我說。」
「有還得了!」
「餐點?」
聽到良彥的問題,月讀命握住雙手的手指。不知是不是良彥多心,祂的呼吸似乎也很淺。
「要是我認真起來,連你的內褲顏色和昨天的晚餐菜色都無所遁形。」
京都至出雲的路線有好幾條,但阮囊羞澀的良彥只能選擇夜行巴士。他挑選的日子是沒有打工的平日,座位比較空,即使月讀命偷偷上車也不成問題。良彥留了張紙條給尚未回家的黃金,不過仔細想想,祂是神明,或許並不需要。
「那個須佐之男命把樹葉插在頭上跳舞……?」
「對,出雲蕎麥麪,一定很好喫。」
過了熄燈時間,車內變得一片漆黑,良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液晶螢幕的光線,確認智慧型手機上的時間。決定前往出雲後,他本想聯絡大國主神,又怕被祂拉著四處跑,便決定不通知了。別的不說,根據須勢理毗賣所言,大國主神似乎又和往常一樣四處遊蕩,不知去向。良彥不想被捲進夫妻吵架,還是瞞著祂們爲宜。
「離開,神社以後,我的手指,和腳趾,就突然開始,發疼,胸口,也有點悶。不過,我沒事。」
「……好冷啊。」早已適應出雲冬季的男神喃喃說道。比起凡人,大國主神更耐熱,也更耐寒,但是今早的寒風讓祂起了比平時更多的雞皮疙瘩。
良彥指著自己,抓了抓頭。他只是爲了達成差事而行動罷了。
「好久不見,月讀命。」
月讀命做了個深呼吸,把銀色雙眸轉向良彥。
聽了這個要求,良彥微微瞪大眼睛。
擁有一副令人嫉妒的好身材的大國主神,依然戴著連帽上衣的帽兜,微微一笑。
月讀命從書中抬起臉來,望著良彥。
身旁的舊識女神靜靜地呼喚難掩焦躁之色的祂。
「他們就快到了。」
「今早,我在,日記堆裏,找到的。」
●
──沒錯,岳父說過這樣就好。
良彥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聲。就是知道會變成這樣,他才刻意不通知的。
「搭夜行巴士,一開始總會興奮地睡不著覺,然後越接近目的地就越想睡。」
「哎呀,良彥,你以爲我是誰?」
「是,我知道了。」
良彥無法想像,歪頭納悶。是酒醉以後表演的餘興節目嗎?
大國主神把手放在胸口,優雅地行了一禮。聞言,月讀命微微瞪大眼睛。
「《風土記》……學校好像教過……那是什麼?」
「既然要來出雲,怎麼沒聯絡我?你想去哪裏?天氣這麼冷,要不要去泡溫泉?還是去喫松葉蟹吧!」
聊著聊著,良彥漸漸打起盹。
「拜託禰把這股力量用在其他地方行不行?」
良彥把視線從筆直注視自己的月讀命身上移開,如此嘀咕。這尊男神究竟有沒有意識到弟弟對自己做了多麼殘酷的事,實在令人存疑。
大國主神苦澀地聽著一再回蕩於耳邊的黃金之聲。其實方位神也知道,大神打的算盤絕不僅止於找回荒魂。大神八成是想對良彥揭露衆神盡皆避諱的真相,而大國主神不明白這和月讀命失去的荒魂有何關聯,所以不好明目張膽地阻止。
有個強制鬧鐘,心裏踏實許多。原本就鮮少睡覺的月讀命頻頻在胸前摩擦雙手。
「只可惜我對你的內褲顏色毫無興趣。」
鄰座的月讀命靜靜問道。良彥露出苦笑,回過頭來。
「真讓人,期待。」
月讀命依然面無表情,對滿心困惑的良彥飄然說道:
大國主神如此告訴自己,抬起頭來。一輛大型巴士緩緩駛進圓環。出雲之王吐了口氣,掛上平時的笑容,邁開腳步迎接差使的到來。
──又或是大神認爲良彥也許辦得到。
「須佐……」
「……會痛嗎?」
「而且,今天的我,和兩天前的我,有同樣的念頭。」
●
「我家隔壁的歷史博物館也是個好去處!櫃檯小姐既親切又漂亮,我還買了年票呢!要去看看嗎?」
大國主神一反常態地板起臉來,咒罵了一聲。祂亂無頭緒。雖然大可以將良彥硬是趕回去,但這麼一來,就扼殺了月讀命取回荒魂的可能性。大國主神也知道月讀命現在的困境,只要不牽涉到那件事,祂對於尋找荒魂一事毫無異議。
「沒想到,有神明,和良彥,如此親近。」
良彥抓住華麗微笑的大國主神的肩膀。他很感激大國主神的友好,但他們之間頂多是互相幫忙,他可從來沒被照顧過。別對月讀命灌輸捏造的記憶行不行?
「因爲我平時對他照顧有加,所以他很黏我。」
「……到了出雲以後,我們去喫蕎麥麪吧。」
看到良彥的反應,大國主神似乎滿意了,轉向良彥身後的月讀命。
「你買年票的理由未免太不純正了吧?」
清晨的出雲市車站冷冷清清,比起當地居民,拉著大型行李箱的觀光客和背著巨大揹包的外國人還比較多,應該是因爲這裏坐擁知名溫泉地之故。再加上現在是松葉蟹的解禁期,在溫泉裏泡暖身子以後大快朵頤美味的螃蟹,是理想又奢侈的度假方式。換作平時祂會以凡人之姿前往常去的飯店品嚐這種幸福至極的滋味,今天卻面帶憂容地佇立。祂深戴連帽上衣的帽兜,望著高速巴士的下客站一動也不動。不久後,差使便會伴著一神到來,祂只能一味等待。
大國主神的語調變了幾分,良彥不禁瞥了祂在帽兜底下的側臉一眼。須佐之男命是大國主神的岳父,月讀命對祂而言自然也是近親。不過月讀命看見大國主神,反應卻很遲鈍。
「到了,我會叫你。」
祂無視一旁靜觀的月讀命,抓住良彥的肩膀,連珠炮似地說道。
黃金的聲音在腦海中縈繞不去。同時,一想到良彥或許得獨自承擔衆神的紛紛擾擾,大國主神便忍不住爲他憂心。不過,這或許只是祂杞人憂天。事情尚未發生便要良彥中止辦理差事,是否過於蠻橫?
祂的聲音似乎比平時更響亮,良彥在無意識間挺直腰桿。
「船到橋頭,自然直。」
●
「舍弟的,根據地,現在依然,在這個地方。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村子,須佐。」
「我也想,親眼看看,舍弟的,根據地……再說……」
「……是什麼意思?」
「古傳,須佐能袁命,頭插佐世木葉而舞,葉墜於地,故云佐世。」
良彥勉強運轉幾乎沒睡的腦袋吐嘈,用右手摀住臉。別的不說,祂明明是神明,幹嘛規規矩矩地買年票?
良彥喃喃說道。光是說出這個名字,便讓他感到猶如清風吹過體內般神清氣爽。這和過去須佐之男命帶給他的恐懼全然不同。剽悍的身軀散發出兇猛的神氣,橫掃所有阻擋眼前之人,所向披靡的蒼藍貴神──或許良彥知道的只有須佐之男命的這一面。
「啊,對喔。請別放在心上。我是出雲的大國主神,是令弟的女婿。」
「記載,當地歷史的,地誌。」
月讀命翻開夾著裁切和紙製成的簡易書籤的頁面。
導出的假設之中夾雜著白色氣息。若是如此,根本是刁難,已經超出差使的本分了。良彥沒有義務承擔這種事。
「……抱歉,我的記憶……」
「凡人的,古書裏,留下的記述,還有更符合,舍弟作風的……」
「蕎麥麪?」
「差使兄,我也一道,前往出雲吧。」
「大國主神。」
祂連昨天的記憶都沒有,照理說與「厭倦」二字應該無緣,竟然還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藉口。良彥目瞪口呆,隨即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良彥自暴自棄地回答,隨即虛脫地垂下肩膀。爲什麼一大早就得陪祂說相聲?
「兩天前的我,在日記裏,寫下一段,有趣的話,說想知道,失去荒魂,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模樣?怎麼說話?怎麼笑?怎麼生活?怎麼治理,夜之國?想必是受到,你的影響吧。」
「這可能,是我頭一次,離開神社,這麼久。八成是,緊張吧。」
「咦……可是,禰不是不能離開神社嗎……?」
月讀命短短地吁了口氣,扭曲臉頰。
「……祂該不會知道吧?」良彥嘀咕。知道須佐之男命吞食了月讀命的荒魂,尋找荒魂只是白費功夫,所以纔不贊成良彥更改差事。
「多謝。」
「你,睡不著嗎?」
「別說這些啦。坐了這麼久的車,肚子餓了吧?餐點已經準備好囉。」
今天良彥要來的事,大國主神並未告訴須勢理毗賣。若是告訴祂,祂必然會對試圖打發良彥回去的丈夫起疑。須勢理毗賣毫不知情,大國主神不能擅自揭穿須佐之男命長年隱瞞的祕密。這是祂對希望維持現狀的岳父應盡的道義。
「我等你很久了,良彥!」
「……我根本沒聯絡,爲什麼你還能跑來接我啊……」
良彥靜靜凝視著以稍加流暢的語調念出內文的月讀命。
良彥嘆一口氣,微微掀起密閉車窗的窗簾。模糊的玻璃窗彼端,照耀高速道路的橘色燈光等間隔地流向後方。穗乃香說關於差事,黃金有話想對良彥說卻不能說。祂究竟想說什麼?和良彥更改差事內容有關嗎?
大國主神對良彥的話語充耳不聞,輕快地拿開肩膀上的手,指向車站大廳。
「還有,這樣的故事……神須佐能袁命詔曰,此國雖小,猶故里也,故吾之御名不著木石,遂諭令安置御魂……意思是,這塊土地,雖然狹小,卻是個好地方,所以,我的名字,不用來,替樹木或石頭命名,而是用來,替土地命名。」
良彥訝異地皺起眉頭,大國主神笑容滿面地說道:
「有位女神想見良彥一面。」
說著,大國主神向良彥他們招了招手,邁開腳步。
車站大廳裏有個區塊設有桌椅,供人歇息,在這個區塊的一角,放著一個活像要去野餐的大籃子,旁邊站著一名女性。祂擁有豐腴的臉頰及討人喜歡的雙眼,正對衆人友善地微笑;雖然外貌看起來已屆中年,但肌膚依然光滑美麗,穿著柔軟的淡桃紅色和服,頭髮盤起,乍看之下宛若旅館的女老闆。
「我在這兒恭候多時了,月讀命老爺,差使公子。」
「啊,早、早安。」
良彥原以爲是須勢理毗賣,誰知向自己打招呼的居然是一尊素未謀面的女神,不禁慌張失措地低頭致意。
「祂說祂一口氣做得太多,你們儘量喫吧。」
大國主神立即打開籃子,展示內容物。只見籃子裏放滿夾著各色蔬菜、肉、魚的三明治與切好的水果。
「看起來好好喫……不是,祂、祂是哪位?」
良彥悄悄詢問大國主神,心思逐漸被眼前的食物擄獲。那位女神該不會是大國主神的情婦之一吧?
「咦?你還猜不出來?」
大國主神拿起一個三明治,把視線轉向女神。見狀,女神正襟肅容地說道:
「我常聽大國主神提起差使公子,早就想拜會您。」
「咦?我……?」
良彥猜不出祂是誰,歪頭納悶。
眼前的女神屈下身子,淘氣地笑了。
「用我的小麥做成的磅蛋糕,滋味如何?」
這句話的破壞力足以讓良彥啞然失聲。
那個夏日的情景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轉動。
失去色素的銀色眼眸望向兩神。
「祂就曾經被須佐之男命斬殺過。」
「嗯,有這個打算。無論如何,我都要取回月讀命的荒魂。」
●
良彥望著依然冒著熱氣的咖啡杯。這是個令人不舒服的話題。神明吞食神明的魂魄,等於是噬神,而且對方還是親生弟弟。
大氣都比賣神就像女服務生一樣勤快地服務衆人,逐一收拾空餐盤及用過的溼巾。大國主神把叉子遞給祂,在桌上拄著臉頰。
大國主神用曉以大義的語氣說道,祂的雙眼閃耀著前所未見的色彩,良彥不禁眨了眨眼。
「正確無誤。」
大氣都比賣神如同祈禱般雙手交握,繼續說道:
「對不起……」
「……有勝算嗎?」
「我覺得好像快想起什麼,可是又忘了。這陣子記性很差,真糟糕。」
大國主神用莫名冷靜的眼神望著良彥問道。良彥有些語塞。
「說到須佐之男命的惡行,我也受過不少罪。但現在翻舊帳也沒意義,就別提了。」
從體內生出食物的御饌之神露出滿面笑容,點頭稱是。
「當時雖然意識朦朧,但我還清清楚楚記得祂拿著染血寶劍的模樣……」
「你的手頭明明不寬裕,還陪月讀命大老遠地跑來這裏,鐵定和差事有關吧?」
話沒有說完,月讀命便閉上眼睛。祂的雙頰看起來比平時更爲蒼白,在胸前緊握的雙手微微顫抖著。
大氣都比賣神微微歪頭,一臉詫異地望向大國主神,徵求祂的贊同。
離開神社,果然對祂有影響嗎?良彥問道,月讀命微微地點了點頭。
「……是嗎?」大國主神只答了這麼一句,略微思索過後,突然站起來。「須佐之男命的根據地可以從這裏搭巴士前往。」
大國主神依然拄著臉頰,從帽兜底下望著良彥。
同時,竄過指尖的鈍痛,讓月讀命的臉龐暗自蒙上一層陰霾。
「……這樣啊。是啊……」
仔細想想,那只是須佐之男命的一面之詞,沒有任何客觀的證據。
「怎麼了?」
「我以爲,舍弟的事,我全都記得,原來我,其實也,遺忘不少……」
「舍弟似乎,跟我說過,好幾次……禰們聽過,這類說法嗎?」
「我的荒魂,似乎是被,覬覦夜之國的,舍弟吞食了。」
見月讀命低頭致歉,大氣都比賣神連忙搖頭。根據孝太郎的說法,在《日本書紀》中,斬殺大氣都比賣神的是月讀命,不過照這麼看來,實際上動手的果然是須佐之男命。
「不如找個地方讓禰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想休息,只想快點,見舍弟一面。」
「不過?」
「在高天原,發生的事,我也……」
月讀命摩擦雙手,彷佛在抵禦寒意。
大氣都比賣神憶起當時,垂下了眼睛。
良彥想起大國主神說過的故事。這件事在《古事記》裏也有記載。看見大氣都比賣神從嘴巴和屁股生出食物,須佐之男命認爲祂玷污了御饌,一怒之下便殺了祂。
「沒問題……」
「月讀命……」
大國主神垂下若有所思的雙眼,看著桌面。
良彥反問,大氣都比賣神微微地點頭。大國主神接過話頭說:
「舍弟,做了這種事……」
「你都特地來到出雲,如果有我使得上力的地方,我可以幫忙。啊,當然,我不會越俎代庖的。」
「我也沒有……就連謠言都沒聽說過……不過……」
「良彥,告訴,這兩尊神,也無妨。」
「這都是,多虧良彥的,好人緣。」
「……不過,我並不意外。當著月讀命老爺的面說這種話,或許不妥……但須佐之男命老爺確實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你要去找須佐之男命嗎?」
月讀命緩緩地抬起眼瞼,如此說道。聞言,大國主神望向良彥。
「三貴子的老麼是大家公認的神界第一火爆貴神,我和大氣都比賣神就是最有力的證人。良彥,你最好離祂遠一點。」
這句話直接了當地落在越來越嘈雜的車站大廳裏。拉著行李箱的觀光客和身穿制服的學生,在良彥他們的座位前錯身而過。
「……那麼……荒魂的下落,或是現在的狀態之類的呢……?」
「……老實說,須佐之男命已經當面跟我挑明說拿不回來了。不過,我還是無法死心,想再找祂問個清楚……」
大國主神輕快地說道,良彥毫不遲疑地點頭。
大氣都比賣神越發訝異地皺起眉頭。看祂的反應,似乎真的一無所知。良彥遲疑著是否該據實以告,月讀命望著他說道:
「是啊。精靈之間風傳你在尋找月讀命的荒魂,沒錯吧?」
「反正禰已經知道了吧?」
大氣都比賣神爲了緩和氣氛,刻意露出笑容如此打趣。然而,祂隨即又微微歪起頭。
月讀命用白銀色的眼眸凝視著良彥。良彥將祂的反應視爲同意,再度轉向大國主神。在這個關頭,情報越多越好。
聽到這番彷佛事不關己的告白,大國主神默默地皺起眉頭。
良彥詢問,大氣都比賣神搖了搖頭,表示沒事。
大氣都比賣神準備的早餐十分美味,無可挑剔,因此良彥刻意不問材料出處,專心填飽長途旅程後的轆轆飢腸。飯後,又立刻送上熱呼呼的咖啡,教良彥險些忘記來出雲的目的。
月讀命微微皺起眉頭,轉向大氣都比賣神。
一臉擔心的大氣都比賣神繞到月讀命身後,輕撫祂的背部。
「大……大氣都比賣神?」
「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禰們聽說過任何關於月讀命荒魂的消息嗎?」
「請別放在心上,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
那不是什麼光榮的往事。月讀命代替依然難以啓齒的良彥說道:
「禰不要緊吧?」
「我也只聽說過荒魂失落的事。」
良彥催促欲言又止的大氣都比賣神說下去。
「我只聽說荒魂失落了……」
「……不會吧!這是真的嗎?」
這是身爲差使的他接下的差事。
「……我沒聽過,這是頭一次聽說。」
「這是須佐之男命本神說的,月讀命自己完全不記得,也沒有任何紀錄,所以老實說,沒有可以確認的方法。不過,祂失去荒魂是千真萬確的事。」
面對那雙對自己微笑的眼眸,良彥不疑有他。
大國主神聳了聳肩,身體倚向椅背。
「……話說回來,因爲這個緣故,我纔有機會結識大國主神。現在仔細想想,倒也不是那麼不堪的回憶。」
大氣都比賣神用與凡人如出一轍的口吻說道,與良彥相視苦笑。
良彥把視線轉向大國主神,只見祂正在把玩飯後蘋果附上的叉子。祂刻意在車站等人,鐵定已經知道箇中原委。
大氣都比賣神瞪大眼睛,待祂逐漸理解語意之後,不禁用手掩住嘴巴。
「我陪你一起去吧。」
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提議,良彥轉頭望著坐在身旁的月讀命。不會飢餓的祂只要了杯飲料,但是連一半都沒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