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6萬 字
一
太古時代,稻子從天照太御神的齋庭下放至人間,被視爲稻荷神的宇迦之御魂神派遣祂的白狐眷屬們,將之散播到日本各地,衆狐神叼着稻穗,行遍大江南北。到了今天,日本依然有許多豐饒的水田倒映着天空的顏色。
「一二三,爹孃來示範;
四五六,孩子照樣學。」
稻作剛開始傳佈的時候,祂總是面帶微笑地看着凡人一面哼唱這首歌一面播種。當時栽培方法尚未確立,田地的樣貌與現在截然不同,但同樣是從小小的種子開始發芽,逐漸茁壯。更早以前,有些地方甚至是與小米或水稗混作。人們研究如何提升收穫量,慢慢地培養技術,有些時候則是以天啓的形式獲得祂傳授的智慧。
「上天庇佑賜恩澤,
歡天喜地樂起舞,
誠心祈求秧苗長。」
雖然是爲了獲取糧食填飽肚子而幹活,人們卻樂在其中,那副模樣祂至今仍然印象深刻。佇立於田地旁的「曾富騰」是田神的依代,深受百姓信仰。
「一二三,仰天齊引吭,
四五六,曾富騰同聲唱。」
逐漸腐朽的身體仰望的天空,是這個世上最美的景色。
●
「別拿這種無聊事去煩人家。」
在前往奈良的電車裏,用肉趾抵着車窗眺望窗外風景的黃金,不容分說地一口否決。
「纔不無聊咧。」
良彥忍不住大聲反駁,隨即又清了清喉嚨掩飾。午後的電車乘客並不多,但依然是幾乎座無虛席。待四面八方的視線不再集中在自己身上後,良彥才小聲地繼續說道:
「這可是穗乃香的入學賀禮耶!我想了一個月,還是想不出該送什麼纔好。」
櫻花季節已然結束,從今天起進入五月,後天開始就是大型連假。想當然耳,三月順利從高中畢業的穗乃香早已展開大學生活。從不時往返的簡訊內容看來,她似乎頗爲享受校園生活。良彥一直盤算着送個小禮物給她慶祝入學,誰知不知不覺間就過了一個月。他不知道相差五歲以上的女孩喜歡什麼東西,時常趁着打工回家的路上去逛百貨公司,又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尤其一想到溺愛她的哥哥送的一定是大禮,更讓他擔心自己疲軟無力的荷包買得起不遜色的禮物嗎?
「現在要去見的是智慧之神,應該可以替我出個好主意吧。」
「何不問凶神惡煞(妹妹)?」
即使是在春光照射的竹林中這等舒爽宜人的環境,謠那低沉又如摩擦枯葉般的嘶啞嗓音,以及雖不到五音不全卻微妙走音的歌聲,依然帶來了極端的不適感。相較之下,那種毫無技巧、只會嘶吼的歌唱方式還要來得好上一點。
「咦?等等,這個是活的嗎?」
「哦?右膝?」
「……差事啊……」
「呃,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在最近的三輪站下了電車以後,可看見打着日本最古老名號的神社導覽板。不過今天的目的地不是那座神社,而是一旁的末社。越過平交道,走在掛着燈籠的參道上,只見一座原木鳥居指引着蒼翠森林的入口。良彥沒有穿越鳥居,而是走過面線店前,在住宅區中繼續前進。片刻過後,通往目的神社的參道映入眼簾,寫着「智慧之神」的導覽板格外引人注目。良彥一面欣賞兩側的竹林,一面走上石階,一座小而莊嚴的瓦檐拜殿顯現身影。
「原來不只蛭兒大神,久延毘古命也不能走路啊……我的右膝也有傷,不能走路應該很不方便吧?」
良彥緊抓着對方輕描淡寫帶過的話題不放。眼前的久延毘古命的手是不折不扣的圓木,應該不能握筆吧。
良彥捂着仍在撲通亂跳的胸口,介入麻吉三神組的對話之中。
衆人轉移陣地,來到避人耳目的竹林之中。富久依然停在久延毘古命的左臂上,一面拍動褐、白色羽毛混雜的翅膀,一面滔滔不絕地說明。
良彥呼籲衆神談正事。他必須儘快解決差事,接着請益該送什麼入學賀禮給穗乃香纔行。
「是啊,富久,讓祂唱又有何妨?頂多是小鳥會頭暈掉下來而已。」
黃金啼笑皆非地哼了一聲,如此回答。良彥嘀咕一句「死腦筋」,被祂用爪子毫不容情地抓了大腿一把。
聞言,富久與謠隔着久延毘古命面面相覷,嘆了口氣,娓娓道來。
「呃,請問一下……」
坐在久延毘古命右臂上的謠張開大口,予以肯定。用低沉的聲音緩慢說話似乎是祂的特徵。和羽毛豐滿的富久相比,祂的外貌免不了給人一種兩生類的難以親近感,但習慣以後,便會察覺祂的表情其實頗爲豐富。
問題的答案換來另一個問題,良彥目瞪口呆地回望稻草人那雙陰森森的黑眼珠。在他的人生中,從未如此深入思考過木棒與布的問題。
「哎呀,兩位就是方位神老爺和差使兄吧?」
良彥誠實地說出感想。他並不討厭兩生類,但見到這隻大蟾蜍,身體還是不禁僵硬了一瞬間。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四五六,孩子照樣學——」
「好難纏的眷屬……」
富久的大嗓門蓋過久延毘古命說到一半的話語。宏亮的聲音把良彥嚇得險些心跳停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彥還是有點難以置信,眨了眨眼。說什麼靜觀天下事,稻草人看得到的範圍有限吧?不過黃金都這麼說了,應該錯不了。現代的常識原本就不適用於神明。
「爾做得到的?」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大國主神家族……」
「……稻草人……」
良彥連忙阻止久延毘古命陷入沉思。複雜的問題等祂一神獨處時再慢慢想吧。
「哦、哦,差使兄知道嗎?沒錯,我正是那隻蟾蜍,因爲這段緣分而成爲久延毘古命的眷屬。」
在良彥的注意力被巨大蟾蜍吸引的時候,上空傳來這道聲音,隨即有個東西無聲無息地降落。
「什麼差事都行,看是有什麼困擾,還是有什麼事要我代勞。啊,不過,可別派那種改變世界之類的難題給我啊,要我做得到的。」
在良彥與黃金交談的期間,稻草人依舊是文風不動。若是身在田裏,良彥大概會當成真正的稻草人,視而不見。
「不是啦!我是說,這裏頭有東西嗎?很恐怖耶。」
「抱歉,方位神老爺、差使兄。謠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音癡,以吟遊詩人自居,傳唱各個時代的故事。」
妹妹上大學時,不容分說地從良彥身上搶走一萬圓現金,良彥完全不敢問她拿去買了什麼。別的不說,妹妹根本不知道穗乃香的存在,如果找她商量入學賀禮的事,不難想象一定會被刨根究底,最後不僅父母,恐怕連孝太郎都會在當天便得知所有內情。更何況今年春天升上大四的妹妹明年就要出社會了,屆時連就業賀禮的門檻都會跟着提高。良彥可不想造就這種未來。
說着,謠微微拉開久延毘古命的衣服,露出放在胸口的蘋果標誌四方形物體。
良彥望着本神的臉龐問道,但那雙黑洞般的眼睛和帶着笑意的嘴角依舊未變,在一聲不吭的狀態下看起來怪恐怖的。
良彥暗自嘀咕。即使不是血親,和祂有關聯的神明及動物很多,或許就廣義上而言,連久延毘古命都是家族之一。
「建國途中,有尊小神來到大國主神身邊。這尊神是你也很熟悉的少彥名神,可是當時大國主神不知道祂的名字,便詢問蟾蜍。蟾蜍介紹了一尊神明,說『祂』或許知道。」
「正因爲不會動,才予人終日靜觀天下事的印象。除了智慧之神以外,祂也有農業之神或田神之稱。」
聞言,久延毘古命微微歪頭思索,隨即靈光一閃,抬起頭來。
「可是……」
「久延毘古命的差事是?」
「然而,爾可曾想過,倘若我以『久延毘古命』自稱,那麼『木棒』與『布』之名又到何處去?」
「我想退——」
在拜殿旁的空地上,良彥如此喃喃說道,搜索言詞。眼前確實有個稻草人,用和良彥的手臂一樣粗的圓木十字交叉組成,穿着滿是補釘的簡陋衣服,腳上木紋畢露,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它的臉是用髒布束成一團製成,以墨水點上的兩個黑點代表眼睛,鼻子的形狀活像平假名的「し」,嘴角帶着微笑,表情卻毫無變化,只有深淵般的雙眼直望着良彥。
「歡迎來到久延毘古命的神社!」
「況且,越是維持人形,我便越是忍不住思考凡人與神明之間的界線。凡人是仿照神明的模樣創造,神明化爲『人形』,帶有什麼涵義?」
在謠意氣風發地一展抖音技巧時,聽得渾身打顫的富久如此大叫,隨即翩然飛起、盤旋一圈,給了謠強烈的一踢,又立刻回到久延毘古命的左臂上。
「蟾蜍……好大隻喔。」
「誠如所見,久延毘古命是稻草人。雖然《古事記》中記載祂不能行走,但其實在神社境內、田地裏和田間小路是可以稍微走動的。只不過祂最近通常杵在境內,大小事情都是由身爲眷屬的我——富久和蟾蜍謠代勞。」
「等等,小說?是化成人形,寫在紙上嗎?」
不久後,久延毘古命喃喃說道。
「請問……你是久延毘古命,沒錯吧……?」
用着與蟾蜍成對比的輕快聲音說話的,是一隻體長約四十公分、身體圓滾滾的貓頭鷹,一派老練地停在稻草人的手臂上。
「一二三,爹孃來示範;
「——我是不是久延毘古命……從爾以此名稱呼的那一刻起,這個木棒與布結合而成的物體便有了這個名字。」
「哦,不不不,不是寫在紙上。」
「謠!別唱了!」
「先不說別的,爲什麼稻草人能知天下事?稻草人根本不會動吧?」
一道低沉粗獷卻悠哉的聲音從地面傳來,良彥循聲望去,只見不知幾時間,稻草人的腳邊出現一隻良彥得用雙手才抱得動的大蟾蜍。分不清是褐色還是深綠色的背上有好幾個疣,肚子則是白色的,一雙黃色大眼骨碌碌地轉動着,瞳孔呈現細長的形狀。
「啊啊啊,現在別想那些複雜的問題!」
「是用這個平板電腦。」
良彥聳了聳肩。現在遇上天氣不好或走了許多路的日子,右膝依然會發疼。
謠在久延毘古命的右臂上緩緩地眨眼,一臉無奈。
「我有時也會化成人形,不過能夠走動的地點依然有限,因此不常外出。」
久延毘古命和富久挖苦起來毫不留情,但是,謠似乎不以爲意,看來這大概是祂們的家常便飯。
「那我有件事想拜託爾。」
「讓我唱完嘛,〈田歌〉是我最拿手的曲子。」
「沒、沒有自知之明的音癡是吟遊詩人,好厲害……」
謠險些被踢落久延毘古命的右臂,好不容易纔用前腳抓住。
「對,像我這種再平凡不過的死老百姓也做得到的。」
「哎呀呀,還想着要退休嗎?居然變得這麼懦弱。」
「太冒險了。」
「還有,這隻蟾蜍叫做謠……?向大國主神介紹久延毘古命的,該不會就是……」
「老實說,這陣子,力量衰退的久延毘古命不管做什麼事都是有氣無力。之前就算不能動,好歹還會寫寫推理小說,現在連小說都不寫——」
「久延毘古命,那可是命案啊。」
「既然如此,更該自己動腦思考。別把神明當成方便的諮詢對象。」
「嗯,什麼事?」
良彥輕輕地撫摸起雞皮疙瘩的手臂。看富久的反應,謠應該被數落過不少次,但依然沒有自知之明,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是天下無敵。
「久延毘古命!怎麼又提起那件事?你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而已!」
「久延毘古命。久延之意爲崩,受風吹雨打而腐朽者。雖然不能行走,卻能知天下事的稻草人。」
久延毘古命自己也接在富久之後說道。
「哎呀呀,久延毘古命又在說這種艱澀難懂的話,真傷腦筋。」
「打棒球受的傷。」
黃金的耳朵有些困惑地垂下來。饒是方位神,似乎也難以承受剛纔的歌曲。
昨天出現在宣之言書上的是良彥從未聽過的神名。不過,根據毛茸茸辭典所言,那尊神明的名字曾在《古事記》中登場過一次。良彥讀過白話版的文庫本《古事記》好幾次,但還是毫無印象。登場的神明太多,除了有名的幾尊以外,他實在記不得。
眼前的稻草人慢了一拍才如此回答。雖然聲音聽起來很清晰,但是畫上的嘴巴並沒有動。不只如此,良彥感受到一股麻煩的氣息。剛纔那個問題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吧?
良彥戰戰兢兢地詢問。倘若眼前只是一個普通的稻草人,他就成了和稻草人說話的笑話。
「哦,居然詢問神明是死是活,真是充滿哲理的問題。」
話才說完,謠的喉嚨下方便隨之鼓起。下一瞬間,祂用低空飛行般的低音唱起歌來。
「剛纔久延毘古命是說祂想退休嗎?」
「能讓差使兄記住,實在太榮幸了。容我獻醜一曲,表達感謝之意。」
「平板電腦!」
「這是大國主神相贈的。」
「又是祂!」
到底是從哪裏弄來的?良彥努力剋制險些虛脫的自己。意外的寫作方法固然令他喫驚,但仔細想想,久延毘古命是智慧之神,運用最新科技或許是易如反掌。
「平板電腦?就是比智慧型手機更大的那個嗎?」
黃金搖着尾巴,喃喃問道。祂對於現代文明也相當適應了。
「建議久延毘古命寫小說的就是大國主神。祂說久延毘古命是安樂椅偵探,一定寫得出精彩的小說。」
「安、安樂椅……?」
「所謂的安樂椅偵探,就是不到現場,有時候甚至連房門也沒踏出一步,只靠着旁人提供的線索和推理便能找出犯人的偵探,在現在的推理界已經行之有年。因此大國主神就想,光靠着謠帶來的情報即能猜出來神是少彥名神的久延毘古命……莫非就是安樂椅偵探的始祖?」
良彥用手指抵着太陽穴。這麼一說倒也有幾分道理,但大國主神是怎麼想到這一點的?
「大國主神還惠賜了宣傳詞:『外表看似稻草人,智慧卻過於常人的名偵探——神!』……」
「祂根本是漫畫看太多吧。」
「無論如何,如同我剛纔所述,久延毘古命不僅小說寫到一半就擱下,看見美景也沒有任何感動,凡人前來參拜亦毫無反應,最後甚至說要退休……」
富久一面以翅膀拭淚一面說明。
「退休……意思是不當神明瞭嗎……?」
換句話說,即是返回高天原之意?良彥如此詢問,久延毘古命無力地點了點頭。
「身爲智慧之神的我擁有舉世無雙的睿智,不再爲任何事物驚訝或感嘆,就連這個世上最美麗的天空都看膩了……人間少了我,應該也無妨吧。」
久延毘古命漫不經心地轉動腦袋,從竹林間仰望天空。
「不不不,當然有差!值得驚訝的事或許很少,但這個世界還是需要神明的!」
「不過,田地已經有稻荷神及稻精巡視——」
「即是解析度的差別。『8K』是七六八○×四三二○畫素的影像,由於橫向解析度大約是八○○○,所以稱爲『8K』。『K』是一○○○(1K)之意,八○○○即是『8K』。而『4K』則是……」
「這、這種情況要怎麼辦?」
無論富久和謠打的是什麼算盤,既然大神已經定奪,良彥只能遵從,因此他便開始思索打消久延毘古命退休念頭的方法,但要找到口頭勸說以外的方法並不容易。久延毘古命只能在境內及田地附近走動,看到的都是司空見慣的景色,或許正是祂「不再感動」的原因之一——得出這番結論的良彥,決定帶祂去看看不曾見過的風景,便用繩子把稻草人綁在背上,離開神社。反正普通人看不見祂,不成問題。
「原、原來如此……」
久延毘古命的神社位於一座小山丘上,附近是一大片幽靜的農田。當然也有住宅和商業設施,但數量搞不好比古墳還少。良彥認爲見識新奇的事物,應該能夠勾起祂的好奇心,帶給祂不同的感動。
「差使兄,我確實是尊落伍的神,但依然勤於補充新知,網羅所有現代文明。尤其是進化顯著的家電,我更是天天收集資訊,未曾懈怠。」
「久延毘古命!久延毘古命!請看!這些凡人的智慧結晶多麼美妙!」
雖然這個妹妹被黃金稱爲凶神惡煞,但其實良彥和她的感情並不差,只不過萩原家向來是女人較爲強勢而已。爲了掩飾,良彥先去廚房喝杯水。妹妹在這裏,他不能睡沙發,因爲會被質疑爲何不在自己的房裏睡覺。
「差使兄~~!請您識相一點~~~~~~~!」
「差使兄,你知道電視的顯像原理嗎?」
久延毘古命的語氣十分平靜,良彥不禁咬緊嘴脣,望向遠方。
「久延毘古命的差事是『想退休』?」
在隨後跟進的謠踐踏良彥的肚皮之際,久延毘古命眺望着遠方,感慨良多地喃喃說道。沒想到竟會踩到祂的地雷。
「你連這個也知道嗎?」
「電視是靠着紅、綠、藍三種顏色的光製造影像。這三種光稱爲光的三原色,可以調和出絕大多數的顏色。讓這三種顏色的光由左至右閃爍,高速交叉掃描奇數行與偶數行,就可以顯示出影像。每秒顯示三十張圖片,看在凡人的眼裏,圖片就像是會動一樣。」
然而,宣之言書並未產生任何變化。
無法起身的良彥轉過頭來詢問黃金。
良彥如此交代試着回想麗滋是什麼的黃金,在賣場內略微走動。久延毘古命的臉正好從良彥的頭邊探出來,良彥看見的東西祂應該也看得到。
面對那雙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漆黑眼眸,良彥一時語塞。自己應該誠實回答這個問題嗎?
「富久呢……」
「我不清楚,大概是吧!」
「哥哥是怎麼決定要去哪裏上班的?」
「大神的意志好像是站在這一邊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同意那樣的差事!」
「哦,這是電風扇吧。我在社務所看過,但社務所裏的電風扇有可以製造風的葉片……」
其實良彥不知道8K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影像很美。另外還有4K的電視,他同樣不明白有何不同。
「順口又麗奇(rich)的滋味……什麼是麗奇?」
良彥對站在沒有葉片的電風扇前仔細端詳的貓頭鷹說道。比起乖乖待在背上的久延毘古命,這兩隻到處亂跑的眷屬更爲棘手。更何況除了祂們以外,還有一隻好奇心旺盛的狐狸。
「……差使兄,說到學問之神,爾可會想起我?」
大型電視的影像比家裏幾年前購買的電視清晰許多,供顧客試看的資訊節目正在報導藝人結婚的消息。
●
「等等!暫停!」
「不!我們這些當眷屬的絕不同意!差事是『不讓久延毘古命退休』纔對!」
「……欸。」
「神明的耳朵是附帶除噪功能嗎……?」
「平板電腦主要是寫作時才使用。富久偶爾會用社務所裏的Wi-Fi看影片……像這樣用電視的大畫面看到的影像真是魄力十足。」
在良彥思索該如何是好時,晴南突然輕聲喚道,但她的臉孔依然朝向播放深夜搞笑節目的電視。
沒有人間不需要的神明。只不過,隨着力量衰退,自信與記憶跟着減弱的神明,良彥見過不少。富久和謠說久延毘古命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似乎沒有說錯。
八成是看廣告記住的吧。這傢伙向來見食眼開,非常好懂。
「還能怎麼辦?詢問宣之言書即可。」
「咦……原理……?」
「學問……」
「良彥,那個制面包機就是可以用米穀粉烤麪包的——」
「那不是展示機嗎……快、快出來!不然會被洗!」
「還是因爲差事沒被受理在生氣?」
良彥暗想爸媽應該早就睡了,打開門只見小自己四歲的妹妹——晴南,正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客廳裏沒有開燈,只有電視的光線反射在牆壁及天花板上。
「富久,差使兄是來替我辦差事的。」
良彥硬生生地打斷沒完沒了的說明。他沒想到會從稻草人口中聽到「解析度」這個字眼。
良彥有股不祥的預感,視線暗自飄移。
「我找到一個好房間。」
「……富久和謠的心願是『不讓祂退休』?」
瞬間,宣之言書一如平時地散發光芒,告知差事已然受理。
「那麼,差使兄,交辦給爾的差事,就定爲『協助處理退休前的交接事宜』。」
「接下來是『8K』和『4K』的差別。」
「差使兄、差使兄。」
稻草人的聲音近在耳邊,卻看不見彼此的臉。
良彥戰戰兢兢地從上了墨的頁面抬起頭來,只見殘破的稻草人在歡欣鼓舞的貓頭鷹與蟾蜍身旁,失落地垂下頭來。
「富久,別靠太近,不然你的羽毛會被吹得亂七八糟。」
在良彥拉過包包拿出宣之言書的期間,神明與其眷屬依然踩在他身上爭論着。良彥努力翻開宣之言書的久延毘古命那一頁,並再次詢問久延毘古命:
「很無聊嗎?」
「啊,我是睡不着。」
良彥帶着久延毘古命、貓頭鷹和蟾蜍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後,直接前往站前的大型家電賣場。就算平時有使用平板電腦的習慣,應該還有很多家電是久延毘古命不曾看過的吧?良彥帶祂前來,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引起祂的興趣。
良彥一面裝作觀賞牆上大型電視的模樣,一面詢問。
「……不過,這些都是上網搜尋就能獲得的知識,即使我知道也幫不上任何忙。」
「你還沒睡啊?」
「我並未生氣。生氣有時是種自私的情緒。我知道富久和謠只是捨不得我而已。」
始終一派冷靜的黃金俯視着良彥,如此回答。
祂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在反覆播放的宣傳廣播聲中,似乎有道呼喚自己的聲音遠遠傳來。良彥尋找聲音的來源,發現謠居然窩在滾筒式洗衣機裏。
「黃金,富久和謠拜託你照顧一下。」
良彥把謠放下地板,尋找祂的搭檔。所幸富久一直待在電風扇前,但不知是不是背後吹了風,頭上的羽毛倒豎起來,活像剛睡醒時亂翹的頭髮。
「比起象印的技術力,現在更讓我驚訝的是你的記憶力。」
當天晚上,由於時間已經太晚,無法送久延毘古命祂們回奈良的神社,因此良彥便直接將衆神帶回家中。誰知稻草人、貓頭鷹、蟾蜍和狐狸竟趁着他洗澡的時候佔據他的牀鋪,害他必須在這個仍有涼意的時期睡地板。別的先不說,稻草人有必要睡牀鋪嗎?良彥蓋着好不容易搶來的毛巾被在地板上躺了沒多久,就被謠地鳴般的打呼聲吵得受不了,悄悄溜出房間。
久延毘古命喃喃說道,在良彥的背上微微轉動腦袋。爲了引起祂的興趣,良彥隨便指着一臺電視說道:
「……久延毘古命,你對家電很有研究嗎?」
「雖然這次受理的差事是『不讓久延毘古命退休』,不過,這不代表你永遠不能退休。」
「人間果然不需要我這尊神明瞭。」
影像切換的瞬間,良彥望着映在如鏡子般的畫面上的久延毘古命說道。
聽了背上的這道聲音,良彥忍不住抱頭苦惱。看來這份差事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果然如此……不過,這麼想並沒有錯。我的『智慧』原本就以農耕、灌溉等與生活必須事務相關者居多,做學問的餘裕,是在衣食無虞之後方能產生,對我而言乃是近來之事。仔細想想,我實在是尊落伍的神明啊。智慧與學問之神的使命,就交給坐鎮於北野天滿宮與太宰府天滿宮的菅原道真,老神還是乖乖退休去吧。」
「可、可是,也有人需要身爲智慧之神的你啊!學問是人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哎,應該不要緊吧……」
「你還不是在熬夜?」
「想退休以後隨時可以退休,現在暫緩一下,欣賞人類的智慧結晶吧。你不能離開境內,應該沒看過平板電腦以外的最新家電、車子或大樓之類的東西吧?啊,不過你有平板電腦,或許看過影片?」
久延毘古命低聲說道,富久與謠則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良彥歪過頭,儘可能看着祂的臉發問,與那雙漆黑依舊的眼眸四目相交。
「可是,像我這樣的老神繼續待在人間,又有什麼意義?」
久延毘古命用自虐的語氣說道。
富久如箭一般飛過來,良彥無暇閃避,臉部接個正着,被祂撞得向後倒。
●
「良彥,那不就是透過新開發的獨立控制技術控制底部的三個挨欸起(IH)加熱器,重現火焰的劇烈搖晃狀態,讓米飯在鍋裏跳動的最新型電鍋嗎?」
「沒錯!」
良彥趁着女銷售員移開視線之際救出謠,擦了把冷汗。他一時間竟沒想到眷屬們和久延毘古命一樣,都是頭一次看到這麼多家電。
「你看,這臺電視是8K的,好厲害,影像真漂亮。」
「說、說到學問之神,老實說……我會想到北野天滿宮——」
「沒錯。」
「你只是因爲力量衰退,稍微失去自信而已。」
富久在極近距離之下望着良彥的雙眼叫道,蓋過久延毘古命的聲音。
狐狸還是老樣子,只對調理家電有興趣。良彥隨口打發黃金,盤起手臂。繼續當這些動物的監護人,可就無暇讓久延毘古命好好見識日本的智慧結晶。
時間已經過了深夜一點。寧可睡沙發的良彥下到一樓,發現有光線從客廳的玻璃門外泄到走廊上。
「麗滋的親戚。」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良彥拿着裝了水的杯子愣在原地。聽說今年春天升上大四的妹妹,已經預先被好幾間企業錄取了。她的成績比只會打棒球的良彥優秀許多,還擔任大學祭的籌辦委員,國中是田徑隊,高中開始打軟式網球,在大學也有參加社團活動。她向來是認定了就勇往直前,良彥原以爲她會維持一貫作風,果斷地決定要去哪裏上班。
「……我不是看工作本身,而是看能不能打棒球來挑選,應該沒有參考價值。」
良彥故作平靜,喝光了杯裏剩下的水。饒是凶神惡煞的她,面臨人生的分歧點是否也感到迷惘呢?
「喔,這樣啊,果然是個棒球癡。」
然而,有別於良彥的動搖,晴南的回答相當冷淡。
電視傳來誇張的笑聲。
縮成一團的背部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瘦小。
「……發生了什麼事嗎?」
良彥把空杯子放進流理臺裏,如此詢問。晴南一面轉檯,一面懶洋洋地回答:
「沒有啊,只是覺得怪怪的。我從大三就開始做企業研究和自我分析,應徵的企業也錄取我了,可是要問我是不是真的想做那份工作,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晴南每按一次選臺鍵,電視影像就變換一次。天氣預報、購物頻道、綜藝節目、美食節目、動畫、當紅偶像的冠名節目,她對每一臺都不滿意,以一定的規律按着選臺鍵。
「我覺得我好像只是被逼急了,想隨便找個能夠容納自己的地方而已。要是等到實際開始工作以後才發現不適合自己,那不就太遲了?可是,我又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頭一次聽見妹妹說喪氣話,良彥搜索枯腸,尋思着該說什麼。
「如果覺得不適合,換工作就好啦。你是不是想太多?」
「別說得那麼簡單。千辛萬苦才找到工作又要重新來過,而且是在沒有應屆畢業生光環的狀態下,這在日本是很冒險的事。況且就算找到新工作,不做做看還是不曉得適不適合自己。」
晴南立刻反駁,良彥於是閉上嘴巴。這種時候,還是別跟她爭論爲宜。再說,良彥也擔心是進公司不久後就因傷離職、至今仍在當打工族的自己引發了她的不安。或許是自己讓她誤以爲一旦做出錯誤的選擇,就再也無法翻身。雖然良彥身負差使的任務,但看在妹妹眼裏,他大概只是個人生充滿挫折的可悲哥哥。
「……雖然我沒有資格說什麼大話,不過,在你這個年紀就能找到真正想做的工作的人並不多。」
雖然可以透過企業實習體驗志願行業的地方變多了,但不是所有公司都提供這樣的機會。要一個只活了二十二年的人,現在就決定往後六十年的人生,未免太強人所難。再說,因爲邁入婚姻或其他人生階段而必須改變環境的時刻一定會到來,所以良彥才認爲換工作選取更好的人生也是種選項。
「只不過,就算費盡千辛萬苦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事物,下定決心要珍惜一輩子,也不知道會在哪一天突然失去。」
轉檯的手指停下來,電視上映出某座山脈的空拍畫面。
「久延毘古命,也給我喫一口淋了楓糖漿的!」
「哎呀!這是冰箱對吧!昨天在店裏看過!哈哈,裝了好多東西。」
「厚鬆餅和美式鬆餅的差別……?」
「好甜……又甜又鬆軟……還有點……苦苦的……」
給動物喫的鬆餅,良彥已事先切開,好方便祂們食用,不過久延毘古命又用用不慣的叉子替富久和謠切成更小塊。
「萩原老弟,那個弄完以後可以先去休息了。」
良彥懶得拿電烤盤出來,便用最大的平底鍋兩片兩片烤,看着他下廚的久延毘古命突然如此詢問。
「時代改變,凡人的營生、文明和一切也跟着變遷。從前,我被稱爲田神與智慧之神,與凡人一起守護生活,然而這樣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良彥按下電熱水瓶的開關,物色母親買來的麪包。烤片吐司再隨便煎顆蛋,應該就夠了。
「謠,你也覺得好喫嗎?」
資深員工說道,正在收拾洗淨液的良彥回一聲「知道了」。
良彥連忙確認,只見謠的腦袋栽進高麗菜與白菜之間。雖說是神明的眷屬,但家中冰箱裏插了只巨大蟾蜍,實在稱不上是什麼美觀的畫面。
正在檢視吐司保存期限的良彥回過頭來,發現黃金不知幾時間回來了,叼着厚鬆餅粉的袋子坐在地上。
「最焦的部分已經留給我自己了。慢着!那是我的!」
見到眷屬開心的模樣,久延毘古命終於開動了。祂用生疏的動作塗抹奶油、握住叉子、切成適當的大小,戰戰兢兢地喫了一口之後,猛然瞪大眼睛。
獲救的謠悠哉地眨了眨眼。
良彥循聲望去,只見富久停在半開的冰箱蔬果室門上窺探裏頭。
「是啊!久延毘古命。我也想喫喫看這個厚松……麪包。」
上午九點,在自家廚房裏燒開水的良彥捂着腰嘀咕。昨晚,他終究還是回到自己的房裏睡地板,但謠的打呼聲吵得他難以成眠,疲勞完全沒消除,甚至覺得更加疲憊。父母已經去工作了,妹妹剛纔也穿着求職套裝出門,不知是要去面試還是參加說明會。妹妹出門前並未提及昨晚的事,因此良彥也不知道她是否已打起精神了。
「我可不是打雜的!」
良彥往久延毘古命斜對面的位子坐下,說出這個疑惑。
「是謠……」
家裏什麼時候變成動物園?良彥嘆一口氣關上冰箱,交代動物們別進廚房,一面盯着隔着吧檯窺探的黃金一面烤鬆餅。他不禁懷疑稻草人、貓頭鷹和蟾蜍喫不喫這種東西,但仔細想想,從前某尊鬆餅之神曾說過神明接受的是與獻饌一同獻上的心意,只好請祂們將就一下了。
聽見富久的聲音,注意力被久延毘古命吸引的良彥轉回視線。富久轉過頭來,用翅膀指着蔬果室說道:
很遺憾,關於這種食物,良彥從來沒想過那麼多。不過這麼一提,他常在電視上聽到大受女性喜愛的美式鬆餅之類的話題,也曾看過美式鬆餅專賣店,對於厚鬆餅卻是家庭早餐或點心的印象居多。
由久延毘古命親手餵食的富久,在餐桌上鼓起羽毛,開心地踏着腳。
「差使兄的心意我心領了。感謝爾的獻饌。」
「現在差使兄烤的是厚鬆餅粉製成的鬆餅,不過是用平底鍋烤的,因此,我認爲那也算是美式鬆餅。然而,有人認爲厚鬆餅甜而厚,美式鬆餅則甜味較淡,適合當正餐。差使兄,你的見解是?」
「……全身痠痛……」
「你維持這副模樣不是比較方便嗎……?」
「我要奶油的。」
「少胡說,是你母親買來的。之前我看到她在烤,似乎很好喫。」
「怎麼會……」
「現在的勞動種類雖然多如繁星,不過從前耕田、栽培作物纔是凡人最主要的工作,因爲不耕田便無以維生。而凡人無以維生,神也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不知差使兄知不知道?『百姓』和『民』也可唸作『OHMITAKARA』,正如字面所示,爲『偉大御寶』之意。我從不認爲這個念法過於誇大。百姓永遠是衆神心愛的寶貝。」
「良彥,替我淋糖漿。記得要和奶油混在一塊。」
良彥想否定卻又住了口。他覺得自己還沒有足以如此斷言的根據。在智慧之神的面前,空泛的話語起不了任何作用。誰知上方竟有道歌聲傳來,接替了中斷的話頭,良彥不禁苦着臉往上看。
「那就開動吧。這要怎麼喫?」
良彥一面望着若有所悟的久延毘古命,一面烤着不知是厚鬆餅還是美式鬆餅的食物。只要能喫,名稱是什麼不重要。
「大約是……五五○公升……」
「是,很好喫。」
妹妹依然背對着良彥,默默無語地抱着膝蓋。
「現在才問好像太遲了,但久延毘古命,你這樣能喫嗎?」
「絕非如此!視察凡人文化、親身體驗,也是增進了解的重要——」
雖然和稻草人時同樣一身粗布衣,久延毘古命的身形卻化成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對良彥投以出奇柔和的笑容。祂從懷裏拿出一條細繩,將及肩的長髮束起,並用略微生硬的動作往椅子坐下來。良彥愣愣地看着祂。祂時常說些艱澀難懂的話,給良彥一種頑固老年人的印象,沒想到外貌竟是如此溫文爾雅。
「你現在還是把人類當成『偉大御寶』嗎?」
「對了,差使兄。」
有些茫然的久延毘古命這纔回過神來,替眷屬們分切柔軟的鬆餅。
「啊,那是焦掉了。」
「你只是嘴饞而已。」
「眷屬也會冬眠嗎……?」
「良彥!快點烤鬆餅!」
「你回來啦……慢着,那個是哪裏來的?應該不是偷來的吧?」
「良彥,焦掉的東西怎麼能端給客神喫呢?你自己喫就行了。」
「真是令人興味盎然的話題啊!我們該來試喫厚鬆餅和美式鬆餅,比較兩者的不同。」
「從前我常化成這副模樣,但最近總覺得意興闌珊。現在小說也不寫了,待在神社裏,有富久和謠在,維持稻草人的樣子也不成問題。」
「……差使兄,爾知道厚鬆餅(Hotcake)和美式鬆餅(Pancake)的差別嗎?」
如宇宙一般的黑眼珠注視着良彥翻烤鬆餅的手。
「啊?」
主人不喫,眷屬大概也不能喫。聽到兩位眷屬的說詞,久延毘古命無奈地嘆一口氣,撐起夾在桌椅之間的身體,輕輕一跳。然而,再次着地的並非代替腳的木棒,而是與人類相同的兩隻腳。
久延毘古命抬起視線,循着風望向遠方。
「美式鬆餅的Pan,指的是平底鍋的意思。換句話說,美式鬆餅即是用平底鍋烤成的糕餅總稱,因此厚鬆餅也包含在內。」
「我已經很久沒化成這副模樣。」
所謂的休息其實只有十五分鐘左右,但聊勝於無。良彥把事先買好的罐裝咖啡塞進口袋,揹着久延毘古命走向逃生梯。日照挾初夏之威變得越來越強烈,但是吹往陰涼處的風還是有點冷,額頭上冒出的汗全乾了。
良彥在口中複述。神明對人類的愛遠比良彥所想的還深。可是,如此深愛凡人的神明爲何萌生退休之意?
雖然祂說過化成人形依然不能行走,但是至少有雙手可用,能夠自理的事應該比較多。
固定在餐桌和椅子間的久延毘古命喃喃說着冰箱容量。莫非祂其實熱愛家電?
「差使兄,冰箱上面的門也可以打開看看嗎?」
往吧檯探出身子的黃金更加伸長脖子,雙眼閃閃發光。
「可是……」
久延毘古命看着他們一來一往,面露思索之色。
「保持中庸之道嗎?這也是真理……」
久延毘古命站在良彥身旁俯視着街道。祂雖然不能走動,卻能站立,或許是稻草人的特性所致。
「知道啦,你的要求很多耶。」
下午,四尊神明隨着良彥一起出門打工。一想到今早亂碰電腦的情況,良彥實在不放心把久延毘古命、貓頭鷹和蟾蜍留在家裏,所以就帶着祂們一起出門。外出的時候,良彥揹着依然維持人形的久延毘古命,祂的重量和身爲稻草人時並無不同。
久延毘古命換了副口吻說道,黃金以識途老馬之姿說明:
良彥倚着六樓樓梯間的扶手,手指扣住罐裝咖啡的拉環問道。
「怎麼喫都行。可以塗奶油喫,也可以淋這個叫做楓糖漿的玩意兒喫。」
「爾揮汗工作的模樣,我全看在眼裏。凡人的勞動着實尊貴。」
「良彥,替我烤這個當早飯。」
「考量到這一點,我覺得別打安全牌,選擇自己心目中的第一名比較好。至少以我來說,雖然現在不能打棒球了,但是我並不後悔。」
●
良彥把烤好的數人份厚鬆餅和隨手煎來當配菜的維也納香腸端到餐桌上。用平底鍋烤成的鬆餅大小形狀不一,還有些烤焦,不過至少有熟,應該還能喫吧。盤子一放上桌,黃金便立刻規規矩矩地就座。
「當然……不過,不知凡人是如何看待神明的?」
「原來如此。」
二
這一天,良彥的工作是打掃商業大樓裏的辦公室。原本使用這間辦公室的公司搬遷了,新公司即將入駐,管理公司委託他們清掃。由於只有一層樓,面積也不大,因此被派來的只有一個資深員工、良彥和另一個工讀生。在良彥操作打蠟機替地板打蠟時,動物們一臉新奇地在大樓裏四處閒逛,之後黃金又帶着祂們去物色一樓的餐飲店。不能走動的久延毘古命則是坐在不礙事的地方,迷迷糊糊地看着良彥工作。
久延毘古命聳了聳肩,重新環顧桌上的食物。
「會不會很無聊?」
待家人全都出門後,良彥便去叫醒睡在自己房裏的衆神。黃金去進行每天早上的例行巡視,已然不見蹤影;留下來的富久祂們也醒來了,似乎對電腦很感興趣,正在嘗試開機,自己簡直毫無隱私可言。良彥立刻把久延毘古命和眷屬們帶往客廳,以便監視祂們。
「……老實說,我沒意見。」
「視心情而定。這麼一提,去年——」
「知道啦,幫我把奶油從冰箱裏拿出來。」
「差使兄!這個叫鬆餅的玩意兒挺好喫的!」
「哎,這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
「哎呀呀,我險些進入冬眠。」
「掉進裏頭的謠說冬天來了。」
莫非這尊狐神掌握了家裏的所有食材?祂乾脆別當方位神,改當糧食庫存管理之神好了。
「不不不,難得差使兄特地下廚,久延毘古命何不一起享用?方位神老爺也要享用吧?」
「偉大御寶……」
久延毘古命溫和地回答,富久立刻發出抗議之聲。
或許是居高臨下而心情舒暢,謠用依然不安定的音準,高聲唱着剛見面時祂試圖唱的那首〈田歌〉。
「不好,再唱下去會引發電磁干擾。」
「影響力有那麼大啊!」
這是哪門子的破壞裝置?良彥揹着久延毘古命,慌慌張張地跑上頂樓。頂樓似乎開放給在這裏工作的人當吸菸區,可以任意進入,良彥趕到的時候,只看見倒在混凝土地上的貓頭鷹、身體不適的狐狸和一臉滿足的蟾蜍。
「哎呀?久延毘古命、差使兄,怎麼了?」
唱完歌的謠察覺他們,將一雙圓眼轉過來。
「謠,隨便唱歌會妨礙凡人的生活。」
「你又這麼小題大作。不過是唱首歌而已。」
久延毘古命下了良彥的背和謠說話,良彥則是抱起倒在腳邊的貓頭鷹。他從以前就在想,富久是貓頭鷹,或是正是那敏銳的聽覺加重了祂的災難。話說回來,那祂爲何能在謠的鼾聲之中呼呼大睡?
「謠,那首歌是什麼時代的曲子?」
黃金安安分分地趴在地上,耳朵像是拒絕接收聲音似地往下垂。聽聞良彥的問題,謠略微思考過後,開口說道:
「是古時候的歌,很久很久以前的。記得是在稻作剛開始發展的時候。」
「久延毘古命還生龍活虎的時候?」
「對、對。當時久延毘古命身爲田神和智慧之神,深受凡人愛戴。這首歌久延毘古命也很喜歡呢。」
聽了謠這番話,久延毘古命一瞬間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有別於化爲稻草人時,化成人形的祂比較容易看出這類細微的表情變化。
「謠,你能再唱一次那首歌嗎?」
面對良彥突如其來的要求,黃金露出訝異之色,懷中的富久則是突然睜開眼睛。
「差使兄,您是撞到頭了嗎?」
「不,我很清醒。」
「不然是怎麼回事?」
良彥看不下去地說道,換來的是「囉唆」兩個字。
良彥抱着椅背坐下來。今晚的謠彷彿懂得看氣氛,打呼聲沒有那麼響。
「就算是這樣,也該聯絡一聲吧?」
久延毘古命如此說明。祂的眼神和開朗的歌詞內容正好相反,不知何故,似乎籠罩着一層陰影。
「那就容我獻唱一曲。」
「輪不到你來說我!」
一二三,仰天齊引吭,
黃金的尾巴泡在浴缸裏。水會不會因爲毛細現象而被吸上來啊?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
「有時候正是因爲耳熟能詳,反而容易感到厭煩。」
「還有,你要煩惱是你的自由,但是別讓爸媽太擔心。」
「等等,晴南!」
日期已經快變了。雖然明天起就是連假,但父母從事的是與行事曆上的假日無關的行業,所以都得上班。換作平時,這個時間他們早就回房睡覺了。
良彥突然想起昨晚的狀況。這麼一想,倒是有點擔心起來。
誠心祈求秧苗長。
良彥倚着沙發仰望天花板。或許什麼都不說,對她反而比較有幫助。
久延毘古命靜靜地苦笑。
「有道理。再說,現在和只靠種田、打獵維生的時代不同,選項變多,煩惱也跟着變多。就這層意義而言,技術越發達,搞不好人類就越煩惱。有時候,明明要多方體驗才能找到真正想做的事……」
●
「什麼意思?」
「每個人對於歌曲和景色的感受因心境而異。或許現在的久延毘古命已經無法用當年的心境來聽那首歌了。」
話才說到一半,玄關便傳來開鎖的聲音。母親立刻走出客廳,良彥也隨後跟上,只見晴南正在脫鞋,滿臉通紅、雙眼無神,一走近就聞到一股酒味。
「那我也傳個訊息給她——」
上天庇佑賜恩澤,
待父母回到寢室以後,晴南來到客廳。她連瞧也沒瞧看電視的良彥一眼,粗魯地打開冰箱喝水。不知是不是肚子餓了,她用冰箱裏的冷飯做了碗茶泡飯,就這麼站着扒飯。
「祂嘴上說想退休,卻又持續補充新知,所以對家電很有研究,也很瞭解現代文明。可是祂老是說自己落伍、人間不需要祂之類的,未免太自虐了吧?」
「爲什麼?」
「會引發電磁干擾嗎?」
「你可以打電話啊!」
「一二三,爹孃來示範;
「……知識與智慧表面上看來像是越多越好,其實越多往往也越迷惘,容易疑神疑鬼,懷疑是否有更好的方法。令妹是太過聰明瞭。」
在現代社會里,能夠從事真正想做的工作的人反而是少數。爲了生活,往往必須把賺錢擺在第一位。
「打通電話花不了你三分鐘。」
「不就是因爲力量衰退之故嗎?」
「六點的時候,她有說要和朋友喫完晚餐以後纔回來,可是之後傳訊給她都是已讀不回,打電話給她也不接。良彥,她有聯絡你嗎?」
「爸。」
「……幹嘛不坐下來喫?」
四五六,曾富騰同聲唱。」
良彥挪動身體,將嘴巴以下的部位浸泡在熱水裏。或許是力量衰退讓祂的心境產生某種變化吧。若能將這種變化復原,祂是否就會打消退休的念頭呢?
「不,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我對從前的人和當年保佑着他們的久延毘古命一無所知,所以想聽聽當時的歌。能夠流傳到現代,很難能可貴吧?」
「那就別這麼晚回來啊。還有,在那種狀態下洗澡會死人的,你明天早上再衝個澡就好了。」
手肘抵着餐桌的母親嘆一口氣說道。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八成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無法成眠。
「真是奢侈的煩惱啊。」
久延毘古命啼笑皆非地聳了聳肩。
「凡人幹活時常唱工作歌,這就是其中一首,有些地方現在還流傳着。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一首歌而已。」
聽見意料之中的回答,良彥立刻舉白旗投降。自己的確沒有資格對她說教。
「不要。好惡心,我睡不着。」
「明天九點要打工,因爲是假日不能請假,我得快點洗完澡上牀睡覺。」
白天,不能走動的久延毘古命總是待在身邊,因此良彥找不到機會和黃金討論。不過,或許該等洗完澡以後再說——良彥望着慵懶的黃金,如此暗想。
「你剛纔報紙拿反了。」
四五六,孩子照樣學。
晴南堅持己見,繼續動筷。良彥不知道該不該在這種狀況下說這句話,略微遲疑過後還是說了。
「真稀奇,你們還沒睡啊?」
「是、是,下次我會注意的~」
「那首歌那麼棒耶。」
「說得也是。」
要是捨棄的選項裏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該怎麼辦?她八成懷抱着這種不安。
「抱歉,吵到你了?」
「你對久延毘古命有什麼看法?」
「思考這個問題是你的工作。」
「人家在唱KTV嘛!」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喝醉了,沒辦法打簡訊。」
晴南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焦躁地撂下這句話之後,便立刻回去自己的房間。
帶來絕對不快感的音準唱出的歌曲,直接侵襲良彥的聽覺,引發暈眩。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可以當成兵器使用了吧?在這種狀態下初次聽完的〈田歌〉,是由簡樸的歌詞所構成。
姑且不論謠的音準,從那首歌的歌詞,可以想象出孩子們跟在忙着幹活的父母身後,整個村落同心協力栽培作物討生活的溫馨情景。然而,對於那首歌,久延毘古命卻沒有任何讚許之詞。
「晴南還沒回來。」
爲了避免吵醒富久祂們,久延毘古命儘可能壓低聲音說道。
「哎,距離末班車還有一點時間,她也已經是成年人了,不用那麼擔心吧?說不定是和朋友一起去唱KTV,唱得太開心了。」
洗完澡、替打算就寢的黃金擦乾尾巴以後,良彥來到客廳,發現父母都還沒睡。
「該說是動怒嗎……她是在生自己的氣。」
「……晚安。」
「我會這麼煩惱,還不是因爲哥哥叫我選自己心目中的第一名!我不知道哪個是第一名,所以才煩惱啊!」
「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再問個清楚吧。」
「算了、算了,跟喝醉酒的人講什麼都沒用。她平安到家了就好。」
來到走廊上的父親如此說道,母親終於冷靜下來,深深籲一口氣回答「好吧」,回到了客廳。她們母女倆的感情並不差,甚至比一般母女來得好,應該不至於產生太大的爭執;即使大吵一架,事情解決以後又會和好如初,這是家中女人的特性。
「說得也是。」
「無須道歉,我只是略感好奇而已。令妹似乎動了怒氣?」
依然垂耳趴在混凝土地上的黃金問道。
「哎,那倒是。」
「明明選錯了還是可以重新來過,她大概是不想失敗吧。而且,雖然大多數的事情她都能做得比一般人要好,可是她沒有特別執着或沉迷的事物,所以更加無法捨棄其他選項。」
良彥小聲叫住前往寢室的父親。
說着,良彥望向久延毘古命。
在一陣火爆的怒吼之後,晴南把碗塞進洗碗桶,走出客廳。聽着浴室門關上的聲音,良彥無奈地嘆一口氣。
良彥勸阻想要追上去的母親。事實上,妹妹並不好酒,醉成那樣回家是很罕見的事。莫非是借酒澆愁?
確認妹妹平安無事地出了浴室以後,良彥纔回到自己房間。他儘可能輕聲開門,只見動物們全都呼呼大睡,唯有久延毘古命坐在牀上迎接自己。
謠一臉開心地說道,再度唱起〈田歌〉。
「咦?」
「不,這固然是個理由,但應該有更根本的原因吧?拿白天的〈田歌〉來說,謠說久延毘古命也喜歡那首歌,可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祂看起來甚至有點難過,對吧?那可是祂稱爲『偉大御寶』的寶貝凡人所唱的歌耶。更別說祂自己也是耳熟能詳。」
良彥拿起放在客廳充電的智慧型手機,上頭並沒有顯示新訊息。雖然家裏並未訂定門限,但妹妹平時就算再怎麼晚歸,也是十一點左右就會回家。良彥自己倒是有更加晚歸的記錄。
父親一語帶過,上了二樓。他看起來泰然自若,但或許內心也是大爲動搖。
「……不,只要時間不長,應該沒問題。」
黃金趴在半蓋的浴缸之上,或許是因爲溫度舒適,平時目光銳利的眼睛呈現半閉狀態。
當天,再次將久延毘古命等神帶回家中的良彥努力死守富久與謠試圖亂碰的電腦,度過了就寢前的時間。待祂們開始在牀上打盹兒之後,良彥便趁機去洗澡。但願祂們就這樣安靜地睡下去。
歡天喜地樂起舞,
雖然鬆一口氣,但母親還是說出爲人父母必須要說的話。晴南避開母親的視線回答:
「現在是必須決定大學畢業以後要去哪家公司上班的時期,我妹正爲了這件事煩惱。她和我不一樣,成績很好,人緣也很好,已經被好幾家公司錄取,就是拿不定主意要去哪一家。」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傳訊息給你也不回,害我很擔心。」
「啊,說到煩惱,我也在煩惱入學賀禮……」
良彥突然想起這件事,如此嘀咕。
「入學賀禮?」
「我正在煩惱該挑什麼當禮物……哎,這等到差事解決以後再找你商量好了。」
良彥面露苦笑,結束了這個話題。
「比起這個,身爲智慧之神的你有沒有什麼建議可以提供給我妹妹?」
不成材的哥哥提供的建議,搞不好只會更加激怒妹妹而已。良彥打趣地問道,久延毘古命笑了,手撫着下巴沉吟:
「這個嘛……要一個聰明人變成一個大而化之的傻蛋,或許很難。既然如此,只能好好跟自己的心靈交談,好好思索。時候一到,結論便會不求自得,事情也會跟着水到渠成。」
可以打破妹妹目前困境的特效藥並不存在。久延毘古命所說的是再正確不過的道理,到頭來,這纔是最好的方法。
「……久延毘古命,你的退休結論也是不求自得的嗎?」
良彥抱緊椅背問道。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久延毘古命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歪起嘴脣。
「老實說,我猶疑了許久,現在也仍在猶疑。」
久延毘古命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邊。
「或許我也是太過聰明。有時候會忍不住疑心是否還有我不知道的事物?倘若我就此昇天,豈不是永遠無從得知?若是知道了,也許這顆麻木的心便會開始躍動,灰暗的天空也會放晴——」
說到這兒,久延毘古命突然打住。
「……哎,終究只是夢想罷了。」
久延毘古命搖了搖頭,示意良彥別放在心上,又將視線移向沉睡的富久等眷屬。
「好,夜深了,是凡人該休息的時候。」
久延毘古命直接挪開枕頭底下的富久和謠,騰出空間給良彥睡覺。不知是不是平時已經習慣,兩尊眷屬雖然被挪動卻依然熟睡着。多虧久延毘古命坐在正中央,黃金今晚是縮在邊緣睡覺。
「昨晚霸佔了你的牀鋪,真是過意不去。今晚好好休息吧。」
至於久延毘古命,則像是剛做完粗重的工作,有些疲倦地坐在椅子上。
「你是頭一次插秧吧?」
「啊,好快,已經打電話來啦?」
●
「沒錯,但我平時都是插在田裏,所以很習慣泥土……只不過,感覺和只有一隻腳的時候不太一樣,有點不可思議。」
「好,這個也要。」
這座「市民農園 康健田」佔地約和小學操場差不多大,規劃成幾片農田,對外出租。其中一角有兩片正待插秧的水田,幾組家庭聚在一起穿長靴進行準備。迎接良彥一行人的管理人米田,年約三十五、六歲,是持有田地的農家,也加盟了JA。
久延毘古命輕聲唱出自己從前也曾唱過的那首歌。當年,和凡人一同歌唱,給了祂融入圈子之中的感覺。祂緩緩握緊自己的雙手。上次化爲人形是多久以前的事?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因爲祂不願化爲人形,結果連小說也不寫了。
在良彥的催促下,久延毘古命將另一個麪糊翻了面。翻面途中,麪糊裂成兩半,祂想黏回去,結果形狀反而變得更加歪七扭八。
祂將細語寄託於即將離去的黑夜,撫摸自己的膝蓋。
米田講解完插秧的注意事項及方法之後,便開始分配稻苗給各個小組。爲了替初學者訂立標竿,頭三列是由米田親自動手插秧,久延毘古命也跟着其他小孩一起專心觀察。到了實踐階段,有的人選擇穿長靴,有的人則是選擇赤腳下田,久延毘古命毫不遲疑地赤腳踏入水田中。
在富久和謠七嘴八舌之際,持續關注麪糊狀態的黃金突然叫道:
「JA的稻本先生。」
良彥小心翼翼地在田裏行走。記得小學的時候也體驗過插秧,但無論是腳底抓着泥巴的觸感或是暖和的水溫,當時的事他幾乎都忘光了。小孩很快地抓到訣竅四處走動,穿着長靴的大人反而有好幾人跌跤。
「一二三,爹孃來示範……四五六,孩子照樣學……」
「等、等一下,久延毘古命!」
「烤得亂七八糟……」
雖然京都市內幾乎完全化爲觀光地,但是郊區依然有農田存在,現在正好是插秧的時期。依品種與地區不同,有些農園會在五月連假期間舉辦親子插秧體驗活動。
「嗯,要等到泡泡冒出來以後才能翻面。」
「一口氣翻過去就行了。」
良彥用鍋鏟硬生生地分開面糊後,再度遞給久延毘古命。
三
「我、我嗎?」
「既然開始做了,就把它完成吧。今天的早餐由久延毘古命當班。」
「插秧……」
「良彥,你在打什麼主意?」
「你!我說過幾次了!別把神明當成打雜的——」
久延毘古命停止歌唱,喃喃說道。
這種自卑的念頭是什麼時候開始萌生的?
謠也一面拉過楓糖漿瓶,一面欣喜地眯起眼睛。
「其他神不是隻有肉趾或翅膀,就是手不夠長,沒辦法烤。別擔心,很簡單的,而且那隻金黃色狐狸會給你建議。」
「當、當班?」
「差、差使兄,我照着昨天看到的方式倒麪糊,可是兩個黏在一塊。」
「正好有家庭取消預約,您幫了我們大忙。」
翻了個身的良彥微微睜開眼睛,但男神並未察覺。
「洗……?」
「我坐椅子就行。其實我站着也能睡,因爲我是稻草人啊。」
富久看着用微波爐重新加熱烤熟的鬆餅,喜孜孜地踏步。
「不不不,沒關係。稻本先生一直很關照我們——」
「並不是火開越大就烤得越快,沒放油會黏在一塊,這些道理我明明都懂……」
「上天庇佑賜恩澤,歡天喜地樂起舞,誠心祈求秧苗長……」
「我是故意的。多讓久延毘古命嘗試各種事物比較好,祂欠缺的就是這個。」
良彥連忙安撫憤慨的黃金。調整磁場讓凡人也可以看見自己的久延毘古命,呆若木雞地站在一旁,貓頭鷹和蟾蜍分別坐在祂的肩膀上。祂換掉破破爛爛的衣服,向良彥借運動服與布鞋來穿,穿起來意外合身。由於先前提過久延毘古命在神社境內、田裏和田間小路能夠行走,良彥試着在田地前的小路上放祂下來,而祂也駕輕就熟地用自己的雙腳走來這裏。
「你插過秧嗎?」
「不,當天才突然聯絡,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看是看過,可是……」
「插秧。」
「逐漸腐朽的稻草人就繼續腐朽下去吧。這樣就夠了。」
喫完早餐,良彥簡單地教導久延毘古命清洗碗盤鍋具的方法之後,便去拿洗衣機裏洗好的衣物。
「差、差使兄!」
「對,待會兒要出門,動作越快越好。開動了!」
「哦,沒關係、沒關係,像這樣切開來就行。」
「啊,香味跑出來了。肚子好餓。」
「慢慢走,太過用力會被泥巴絆倒。」
「良彥……他說的稻本該不會是……」
今早起牀以後,良彥突然靈光一閃,向某人(暫稱)洽詢某件事,這通電話大概就是答覆。良彥呼喚坐在餐桌椅子上的久延毘古命,將祂扛到瓦斯爐前,並順勢把裝着麪糊的碗公遞給祂。
「久延毘古命,火開大一點,應該烤得比較快吧?」
「還沒完呢。喫完以後把盤子和平底鍋洗一洗,我要去晾衣服。」
「沒錯,待會兒大家要一起插秧。」
廚房傳來打破東西的聲音,黃金的耳朵猛然一震,良彥則是面露果然不出所料的苦笑,走向廚房。
良彥雙手合十,開始喫起鬆餅,久延毘古命也連忙跟着合掌,同時感慨良多地凝視着自己頭一次烤的鬆餅。
隔天早上,在鬆餅之神不容分說的神諭之下,良彥又開始攪拌鬆餅粉。那尊狐神只要一迷上就會連喫好幾天,大概還得烤上三天鬆餅吧。客廳裏,富久正湊在電視機跟前看資訊節目,謠則在沙發上睡回籠覺。在良彥用小火加熱平底鍋、準備開始烤鬆餅的時候,他的智慧型手機響了。
「——沒有。」
良彥扶着久延毘古命的右手,口數到三,合力將鬆餅翻面。翻面時,麪糊撞到了平底鍋的側邊,變得有些歪斜。
「一次拿三、四根稻苗,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夾着,插入泥土中……」
●
「太感動了!竟然有幸品嚐久延毘古命初次下廚做的料理!」
水田反射着初夏的日光。
「就是現在!快翻面!」
「就算有智慧、有知識,還是有不懂的事。」
「差使兄,這是……」
「使喚……別說得這麼難聽嘛。」
「爲何這樣使喚久延毘古命?」
良彥一面把沉甸甸的潮溼衣物塞進洗衣籃,一面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
「等等,冷靜下來!我是向JA的稻本先生洽詢京都有沒有可以體驗插秧的地方,並不是向稻精洽詢!」
說來正巧,天空一片晴朗。
「可是你呢……啊,等等,我去樓下拿坐墊上來——」
「哎呀呀,當了這麼久的眷屬,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作陪的良彥被泥巴絆了腳,險些跌倒。見狀,久延毘古命伸出了手。
良彥想起昨晚看着尚未天明的夜空喃喃自語的久延毘古命。
久延毘古命打趣道,一人一神低聲笑了起來。
脖子上披着毛巾的久延毘古命一頭霧水,啞然問道。
隨後跟來的黃金邊留意廚房,邊低聲問道。
良彥替久延毘古命捲起運動服的褲管,仰望祂說道。
繼續當個不能行走的無能稻草人就夠了。
聞言,久延毘古命身子一震,慌慌張張地將鍋鏟插進麪糊底下。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爲忘記放油,麪糊黏在鍋底分不開。祂使勁剝開,好不容易把麪糊剷起來,但這會兒要翻面可就需要一點勇氣。久延毘古命握着鍋鏟,手臂循着一定的規律上下襬動幾次,沒在鍋鏟上的麪糊邊緣卻在這時候因爲重量而逐漸往下垂。
良彥留下困惑的久延毘古命,走到一旁接聽電話。當他回到廚房時,看見的是貓頭鷹與蟾蜍在吧檯前屏息觀望,以及狐狸注視着麪糊緩緩倒入平底鍋裏的模樣。
之後,久延毘古命在反覆試誤之下烤了八片鬆餅,中途曾因聽從富久的建議加強火力而烤出外焦內不熟的鬆餅,後來又因爲火力調得太弱而烤不熟,只有最後兩片鬆餅比較像樣。
「讓您久等了,萩原先生對吧?」
在良彥也沉沉睡去之後,久延毘古命坐在椅子上,稍微拉開窗簾,眺望夜空。再過一個小時就天亮了,東方的天空開始泛魚肚白,漆黑的夜幕逐漸往西方拉開。
「你昨天看過我是怎麼烤的吧?」
「我去接一下電話,你替我烤。」
「反正也沒有用處——」
良彥將烤得最好的鬆餅放到久延毘古命面前。
久延毘古命如此回答。祂的臉龐在陽光照耀下,散發出良彥從未見過的光芒。
「哎,第一次下廚,這樣很正常啦。」
看見大人們渾身泥巴的慘狀,良彥面露苦笑,身旁的久延毘古命則是複述着剛纔米田傳授的方式,默默地與稻苗相對。祂當然具備插秧的知識,但真的動手實踐時,卻連分撮稻苗都慢手慢腳的。
「啊,再插深一點比較好。」
四處巡視的米田走過來,把久延毘古命插好的稻苗往更深處重新插了一遍。
「大概這麼深,不然之後會浮起來。」
「是,感謝您的指導。」
「不用這麼拘謹。」
米田靦腆地笑了,走向與父親反覆試誤的小孩。
「仔細想想,現在有機器可用,不過從前的人都是用手插秧的。」
良彥也跟着久延毘古命一起插秧。黃金和富久在田間小路上替久延毘古命加油,謠滾了下來,渾身都是泥巴,不過祂是蟾蜍,應該不必擔心。
「……從前是直接在田裏播種。先在別處發芽,長到一定程度以後再拿來插秧,可是最近纔開始的耕種方式。」
「是嗎?」
「即使如此,這依然是『偉大御寶』的營生之一。」
一陣風吹過,在水田掀起漣漪。
此時,在良彥他們身邊插秧的小女孩被泥巴絆了腳,反射性地用雙手撐着田地,泥水濺到她的臉上,嚇得她連忙把手拔出來,這回卻又往後栽了個跟斗。
「糟糕~!」
周圍發出竊笑聲,身旁的母親扶了她一把。小女孩參加這個活動前已經做好弄髒衣服的心理準備,看見自己渾身泥巴的模樣也是笑個不停。
「你沒事吧?」
久延毘古命問道,小女孩笑着表示不要緊。
「上次也跌倒,這次又跌倒了。」
「你以前也插過秧?」
上天庇佑賜恩澤,
在與親子游客隔了段距離的地方,久延毘古命把剛清洗過的腳攤在田間小路上,虛脫無力地縮着背。
小小的兩片田地只花了一個小時左右就插完秧,在衆人各自收拾、清洗手腳上的泥巴時,米田端出冰涼的麥茶和飯糰。飯糰似乎是用這座農園採收的稻米所製成的,米田不忘順便宣傳:「我們也有舉辦割稻體驗活動,歡迎秋天再度光臨。」
截長補短,相互扶持。
「不過,差使兄,已經夠了。若是要讓我體驗所有事物,那可沒完沒了。」
昨晚,良彥偷偷看着口哼〈田歌〉的久延毘古命,產生了這個想法。
把手上的稻苗插完之後,良彥捶着彎了許久的腰,環顧水田,視線正好和同樣捂着腰、臉頰上沾了泥巴的久延毘古命對上,雙方都不禁噗哧笑了出來。
良彥把米田提供的飯糰和裝在紙杯裏的麥茶遞給久延毘古命,並在祂的身邊坐下來。
「……你還在想那件事啊?」
「長年以來,我一直守着農田,插秧卻是頭一次經驗。」
●
「那就和我一起練習吧。今天是我頭一次插秧,你教教我。」
四五六,孩子照樣學。
上天庇佑賜恩澤,
「世上果然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吧?」
「因爲有你,凡人的田地才能豐收!請看!這片美麗又整齊的水田!如果沒有你,就沒有這樣的未來!」
「你在洗碗的時候還把盤子打破了。」
「只能杵在原地?這就足夠了!凡人就是對於你那不畏寒暑、挺然而立的模樣抱持着畏懼與敬意!」
誠心祈求秧苗長。
一句「御寶」,就以爲自己明白什麼嗎?
四五六,孩子照樣學。
「所以你覺得自己沒有用。」
雖然在場衆人聽不見祂以神明之姿唱出的歌曲,卻有一陣和風代替歌聲輕撫人們的臉頰。有的人仰望天空,有的人張開雙手享受這陣舒爽的風,小孩則嬉笑着在風中奔跑。
「……經歷漫長的時代,人間發生了許多事——饑荒、戰爭、天災……在這些時候,我一直以智慧之神與田神的身份陪伴着凡人,但是在某個時刻,我突然感到不安……只能杵在原地的我,豈能瞭解凡人的辛苦?」
「我查過了,『曾富騰』是稻草人的古語,對吧?」
「這麼一提,我想起來了。」
歡天喜地樂起舞,
舒爽的風搖晃着剛種下的幼苗。
「從前你不也和凡人一起唱歌、分工合作嗎?以後繼續保持下去就行了。」
「富久……」
「啊,就是……」
「你說你想退休是爲了讓後進出頭、已經不再感動,還說了很多理由,但最大的原因,其實是受夠了徒有知識卻無法行動的自己吧?」
「傳授人類生活的智慧,保佑他們。這就是久延毘古命這個稻草人的使命吧?你要把一切都交給後輩嗎?」
「麗滋和麗奇是親戚,是什麼意思?」
久延毘古命與良彥四目相交,視線略微遲疑地飄移。不久,祂將手中的飯糰遞給良彥,下定決心站起來,並在原地輕輕一跳,從運動服裝扮變爲平時的骯髒布衣模樣。
這樣的神明有什麼用處?
「你在家電賣場說的『麗滋』,不就是餅乾嗎?記得可以用來開派對。」
「差使兄,我可以代——」
良彥來到久延毘古命的身旁問道。
一二三,仰天齊引吭,
黃金、富久和謠在另一頭的田間小路上四處遊走,偷看親子游客帶來的便當。許多家庭似乎知道會供應飯糰,只帶了配菜來。
久延毘古命流着拭不盡的淚水笑道:
「對不住,我沒料到洗碗精那麼滑。」
一二三,仰天齊引吭——
良彥詢問,久延毘古命笑着點了點頭。
「……欸!」
嗓門依然宏亮的貓頭鷹插進良彥與久延毘古命的對話。
「……我這才知道,插完秧之後的冰麥茶如此可口。」
在腦中完結的事物縱然能化爲知識累積下來,也成不了經驗。唯有實際經歷,才能體會隨之而來的興奮或驚奇。
四五六,曾富騰同聲唱。」
在良彥帶着還在嚷嚷麗滋的黃金走出客廳時,妹妹露出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開口說道:
久延毘古命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接過以保鮮膜裹住的飯糰。
「嗯,我不知道這種『感情』。」
良彥不好意思說他當時是隨口胡謅的,正在尋找藉口時,突然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音。不久後,妹妹打開客廳的門,但她一臉尷尬地瞥了良彥一眼,便立刻走向廚房。從今天傍晚回家時的情況看來,妹妹和母親似乎和好了,不過良彥並未追問詳情。
「嗯,很甜。」
「讓我聽聽久延毘古命記憶中的〈田歌〉吧。沒走音的。」
富久毫不客氣地逼近久延毘古命。不知何故,祂不是用飛的,而是沿着田間小路跑來。
「哎,智慧之神本來就不是做勞力工作的嘛。」
打消退休念頭的久延毘古命回到神社,今晚良彥終於可以好好放鬆一下。宣之言書上蓋了久延毘古命的朱印。象徵久延毘古命的稻草人朱印旁邊還有富久和謠的手印,教人一看便忍不住發笑。
睜大的眼睛凝視着良彥。
自己根本沒有這種資格——
雖然被奉爲神明,擁有無窮無盡的智慧,但或許祂要的其實是和哼歌過日子的凡人互相交流。
祂的吶喊乘着清風飛到了遠方。
久延毘古命帶着神清氣爽的表情,苦笑說道。良彥停下拆開飯糰保鮮膜的手,搜索着言詞開口:
良彥伸手捂住正要開口高歌的蟾蜍嘴巴。
「自己不能走路,能做的事不多,無法分擔凡人的辛勞——其實你根本不必這麼想。」
久延毘古命凝視着自己第一次種下稻苗的雙手,又把視線移向空中。
久延毘古命懾於矮小眷屬的魄力,上身不禁往後仰,皺起了臉龐。
面對良彥突如其來的要求,男神驚訝地眨了眨眼。
「——啊!天空……與凡人一起生活的天空果然美麗!」
誠心祈求秧苗長。
「對啊,在爺爺家。今年我也要去幫忙,現在是『預演』。」
久延毘古命別過了眼,咬緊牙根,拿着飯糰的雙手不知不覺間使上力。
「試烤的感想如何?」
「啊,謠就免了。」
一二三,爹孃來示範;
神與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久延毘古命,唱那首歌給我聽吧。」
「退休要延期到很久以後了。我想參與凡人的生活,與凡人共賞新世界。而且,我還想認識更多新的感情。」
歡天喜地樂起舞,
「老實說,今天帶你來這裏,不只是爲了這一點。」
●
久延毘古命接過麥茶,喝了一口。
莫非祂是想成爲其中的一分子?
「一二三,爹孃來示範;
「好啊。」
「很難,火候是關鍵。」
「鬆餅好喫嗎?」
「沒想到會被找來插秧……」
「這是什麼話?久延毘古命!」
洗完澡後,良彥坐在沙發上咕嚕咕嚕地喝水,黃金突然把鼻頭轉向他。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腐朽吧。
「昨晚……對不起。」
聽見凶神惡煞的道歉,良彥不禁驚訝地停下腳步,暗想明天是否會下紅雨。
「我太焦慮了,拿你出氣。我也跟爸媽道過歉了。」
「……嗯。」
良彥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如此回答。
「說穿了,我只是很羨慕哥哥而已。你從小就對棒球死心塌地,雖然第一輪就落敗但至少進過甲子園,還加入企業球隊。我一直很羨慕你這種堅定不移的精神。」
聽聞她這番出人意表的真心話,良彥忍不住眨了眨眼。關於棒球,妹妹從來沒有說過什麼;良彥打進甲子園的時候,甚至是膝蓋受傷的時候,妹妹都表現得與平時無異。
「因爲我自己不是這樣,所以很嫉妒你。雖然我的課業和運動都不錯,卻沒有任何嗜好或專長,也沒有情有獨鍾的事物。被企業錄取的時候,明明可以當成是對我的肯定,卻反而失去自信,很蠢吧?」
晴南從冰箱裏拿出柳橙汁,倒進杯子裏,露出自嘲的笑容。
「……好好跟自己的心靈交談,好好思索。時候一到,結論便會不求自得,事情也會跟着水到渠成……智慧之神是這麼說的。」
良彥轉述久延毘古命的一番話,晴南露出苦笑說:「什麼跟什麼啊?」
「還有,微不足道的打工族沒什麼好羨慕的,來自父母跟社會的壓力已經夠大了。沒有棒球,你以爲我還有什麼?」
良彥大模大樣地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以你的本事,要做什麼都沒問題。」
聽到這句話,妹妹在吧檯另一頭瞪大了眼睛。
然後,那緊緊抿起的嘴脣隨即又像平時一樣張開。
「那當然。」
妹妹自信滿滿地說道,露出了笑容。
●
隔天,良彥打工完後,在回家路上去了超市一趟,購買黃金向他索討的那款餅乾。祂說這是爲了懲罰良彥隨口胡謅敷衍祂,但良彥實在無法接受。早知如此,不如跟祂說麗滋是間華麗奇特的大飯店算了。
「電視上說那種餅乾可以夾着起司或火腿一起喫,還說要邀朋友一起品嚐。」
「不,可是,跟神明商量這種事好像不太好……」
「良彥……你居然真的問久延毘古命……」
「聽說你今天也要打工,我想你應該快回家了,就請須勢理毘賣在這附近繞一繞。」
「入學賀禮是要送給穗乃香的吧?原來你還沒送啊。好,我也來幫你出主意!」
良彥還以爲自己看錯,揉了好幾下眼睛,但似乎是現實。他連忙奔向車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良彥有種不祥的預感,慢慢地遠離車子。
在他們一面交談一面等紅燈時,一輛紅色敞篷車颯爽地駛過他們眼前。良彥覺得那輛車有點眼熟,視線不禁追了上去。只見敞篷車減慢速度,往路肩停靠,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回過頭來,向他們揮手。
「須勢理毘賣,有勞了。」
「好久不見,良彥。我很中意上次那輛出租車,所以這次又租了同一款車。全國連鎖店真是方便啊。」
良彥被須勢理毘賣抓住手臂,就這麼一頭栽進後座。
「久延毘古命拜託我教祂開車,現在正在實地演練。祂說祂不能走路,如果可以開車就方便多了。」
「對,我想起爾還沒問我。」
須勢理毘賣從駕駛座上探出身子,自告奮勇幫忙。
「待差事結束以後,要與我商量的那件事。」
久延毘古命露出爲難的笑容。祂的表情宛若萬里無雲的初夏天空,讓良彥感到十分耀眼。
經祂這麼一說,良彥纔想起入學賀禮的事。
身穿粗呢套裝的女神撩起長長的捲髮,如此笑道。
「安全駕駛!拜託安全駕——啊啊啊啊!」
富久與謠坐在後座,不過瞧祂們安安分分地繫緊安全帶的模樣,八成是感受到了生命危險。話說回來,以祂們的體型,這種安全帶有效果嗎?
「……你該不會要在我家開麗滋派對吧?」
「無妨,一起想辦法吧。我也想看看凡人是怎麼挑選入學賀禮。多虧差使兄,我找到了許多想做的事。除了開車以外,我還想學騎腳踏車,也又開始寫小說。想做的事情太多,因此感到暈頭轉向。」
「找我有事嗎?」
黃金投以不悅的視線,良彥視若無睹。他只顧着辦差事,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我從來沒有堅持過。」
「須、須勢理毘賣?」
「打鐵趁熱,去逛各大百貨公司吧!良彥,快上車!」
聞言,良彥五味雜陳地閉上嘴巴。爲什麼偏偏找上須勢理毘賣?適合這尊女神的場所明明是賽車場。
「這麼一提,我忘了問。」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可以勉爲其難開一下。」
良彥一陣混亂,正要開口詢問,見到駕駛座上從容不迫地握着方向盤的美女之後,便打住了話頭。
「咦?怎、怎麼回事?這輛車是——」
「咦……久延毘古命……?」
戴上墨鏡的須勢理毘賣一面壓輪胎一面轉動方向盤。在後座上緊緊抱着動物們的良彥無力反抗,只能乖乖踏上恐怖的兜風之旅。
「先去高島屋!」
「還沒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