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尊 東國武者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9萬 字

望著窗外秋高氣爽的天空,穗乃香嘆了口氣。

繼上週的模擬考之後,這個月底還有第二學期的期中考等著她。不知不覺間,距離畢業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半年。明明前一陣子纔剛入學,季節變化之快著實令人惘然。

在等著召開班會的教室裏,要好的女生們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換作一般高中,這時候早已因爲迫在眉睫的大學會考而充滿緊張感,但在這所私立大學附屬高中,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確定直升大學,穗乃香也不例外,只待透過十一月的考試決定科系。報考其他大學的學生,原本就被分發在不同班級,因此教室裏的氣氛相對悠閒許多。

「啊……」

穗乃香仰望天空,發出嘆息般的聲音。幾隻白狼一面嬉鬧,一面飛向高懸的澄澈藍天。白色是代表神明使者的顏色,八成是某尊神的眷屬吧。穗乃香目送祂們的身影遠去之後,才把視線轉回教室中。能夠與她分享這種神祕景色的人現在不在身邊。穗乃香徐徐地吐了口氣,打開手邊的聯絡簿,熟悉的文字井然有序地排列於頁面上。

對於穗乃香而言,校園生活並非一帆風順,不過上高中以後,周遭換了批新面孔,生活似乎也變得輕鬆一些。

只要乖乖上課、用功讀書、過著被動的生活,就不會有人來干涉她。唯一的變化,便是隔壁班的高岡遙鬥不時會和她說話。

──吉田同學,你以後要繼承你家的神社嗎?

穗乃香想起前幾天放學後,偶然在校舍出入口遇見的遙鬥曾問她這個問題。所幸父母並不強迫孩子繼承衣鉢,而是以本人的希望爲優先,因此,過去從未談論過穗乃香從事神職與否的話題。穗乃香自己也一樣,雖然認爲日後不無可能,但若要她現在立刻朝著這個方向邁進,她反倒有些躊躇。

不僅如此,遙斗的話語喚醒了穗乃香的苦澀記憶。

本來有另一個人,該在她之前做出這個決定。

穗乃香閉上眼睛,強忍竄過胸口的鈍痛。

帶著微微寒意的秋風搖晃著教室的窗簾。

「哇……」

早上七點,在這個平時還在睡懶覺的時段,良彥目瞪口呆地仰望著灰色的摩天大樓。

「這就是東京!」

十月上旬的早晨充滿秋意盎然的冰冷空氣。在這樣的空氣之中,良彥環顧周圍,只見三百六十度都是大廈。單側四線道的馬路上車水馬龍,電視上常見的綠色計程車呼嘯而過,步道上也可看見提早出門的上班族和粉領族行色匆匆的身影。再過一會兒,想必人潮會變得更爲洶湧。不愧是丸之內,商業的街道。

「這是今天住的飯店地圖,同樣的地圖我也傳了一份到你手機裏,自己確認一下。」

孝太郎從剛下車的高速巴士行李廂中拿出行李,連珠炮似地對興奮不已的良彥說道。

剛纔,他們前往黃金想去的點心店所在的大樓,但開店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入口依然緊閉。說來也是理所當然,但狐神似乎無法接受。

這麼一提,她剛纔正是走向男性走來的方向。就時間推算,兩人應該會碰上纔是。

「你是不是忘記我在哪裏讀大學?」

孝太郎從下車處邁開腳步,良彥隨後跟上。老實說,他現在成了差使,比從前只有打工時忙碌許多;然而,閒暇無事的日子,消磨時間的方法卻和從前差不多。或許這是知悉良彥過去的孝太郎關心他的方式吧?

「我大概很晚纔會回來,你先睡吧。」

雖然自己一個人也能觀光,但是有沒有熟悉當地的人作伴,差別可大了。良彥只顧著爲了能去東京而高興,事前根本沒做功課。在這個代表亞洲的大都會里,沒有特定目的地,只知道車站的方向,要他何去何從?

「剛纔禰也看見了吧?店還沒開。再說,我纔不想一大早就喫甜點。」

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男性並未責備良彥,反而露出笑容安撫他。

「是啊,我這個差使可不是白當的。」

「咦?是嗎?」

良彥反問,想起剛纔看見的那個身穿淡紅色和服的女性。

良彥確認路線之後,將剩餘的熱狗放入口中,邁開腳步。別折回有樂町,直接朝日比谷站前進似乎比較好。

「呃、呃,有樂町……」

「……看來你也學到教訓了。」

「咦?什麼?」良彥沒聽見孝太郎的低語,如此反問。

「小心,有股奇妙的氣息。」

「……無可奈何。」

「我說過了吧?因爲你看起來很閒,來參觀一下東京也不壞啊。」

「禰幫我查了嗎……?」

「對不起,一再給你添麻煩……」

孝太郎是在上個禮拜邀請良彥一同前往東京。反正沒有打工的日子,你也只是在家裏混喫等死而已吧──被孝太郎一語道破這個充滿偏見的事實,良彥心裏的確不太痛快;但是當孝太郎表示要替他支付車資及住宿費用之後,他便立刻答應同行,只差沒有叩頭拜謝。雖然有尊狐神一臉不悅地嘀咕「身爲差使必須隨時待命,以俾神明交辦差事」,但祂一聽說目的地是首都東京,就興高采烈地跟來了。嘴上說什麼「看看現在的日本京城也不壞」,嘴角卻淌著口水,因此良彥根本不信祂那一套。

男性遞出一條藏青色手帕,良彥手足無措。仔細一看,那是名牌貨,應該很貴。良彥不知道該不該借用,但最後還是乖乖收下。

「黃金,看來要走上一段路了。」

「要我去哪裏啊……」

「良彥!良彥!」

「東京鐵塔。」

「不用了。和你接下來的試煉相比,那算不了什麼。」

就在良彥呆然目送孝太郎的背影時,一下巴士便不知跑去哪裏的黃金,豎著尾巴跑回良彥的身邊。

邊說邊把智慧型手機塞進口袋的良彥一時反應不及,結結實實地撞上迎面走來的西裝男子,手上的咖啡也因此灑出來。

「聽說有樂町有很多日式點心店!」

用啼笑皆非的眼神目睹整個經過的黃金突然在腳邊忠告:

在不安的驅使下,良彥叼著熱狗從郵差包中取出宣之言書。幸好尚未出現新的神名。

說著,男性環顧周圍,似乎在尋找什麼。仔細一看,男子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與孝太郎不同類型的端正五官在眼鏡的襯托下,更顯得充滿知性氣息。他的年紀應該在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之間。

從高速巴士下車處步向有樂町站的良彥與黃金,避開人潮逐漸增加的車站前,走進高樓大廈並立兩側的巷弄中。他們走在紅磚步道上,發現了一間超商,便入內購買早餐。

「誰知道?不過那裏是觀光景點,應該有賣喫的吧。」

「…………人?」

「不,是我走路沒看路。」

孝太郎是畢業於可取得神職執照的神道文化學系,換句話說,今天參加同學會的人,大半都是和孝太郎一樣奉職於神社的現任神職人員。不過,像孝太郎這樣從外地前來參加同學會的人並不多,大多是住在都內和近郊的人。

良彥再次提起出發前也曾經詢問的問題。孝太郎不是守財奴,但也不是出手闊綽的人。既然是要參加同學會,他大可以自己一個人來。

在京都土生土長二十餘年,老實說,這是良彥頭一次踏上東京的土地。雖然校外教學時曾經去過某個遊樂園,但那個地方名爲東京,其實嚴格說來是位於千葉。

「你不當我的嚮導嗎!」

黃金在良彥腳邊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良彥頭一次覺得在祂的背後看見了光環。

良彥接過影印的地圖,對好友投以不滿的視線。面對他的眼神,孝太郎歪頭納悶。

當著男性的面,良彥不方便反問,只能小聲地喃喃說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男性有些慌張地否認。良彥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那張苦笑的臉,不由得眨了眨眼。

黃金咕噥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接過飯糰。良彥嘆了口氣,咬了口買給自己的熱狗。在略帶涼意的早晨,能夠用罐裝咖啡的價位喝到濾掛式咖啡,實在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說著,孝太郎重新環顧四周的景色。

男性指著良彥的手,良彥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滿是咖啡。

「我先去御茶水的神社和同期生打招呼,接著和住在東京的人會合,直接去同學會。」

「怎麼回事……?禰說禰喜歡昆布口味,所以我就買了昆布口味啊。」

「你的手沾到咖啡了。」

喫完飯糰的黃金啼笑皆非地望著確認宣之言書的良彥。

「咦……」

良彥忍不住回頭望向黃金。仔細想想,良彥只知道進入德川時代以後的東京,也就是江戶。在那之前的東京是片什麼樣的土地,他連想也沒想過。

「話說回來,這一帶變得發達許多。在我所知的時代,這裏是個盡是溼地的荒村……」

「我用你的名字訂了一個房間。不過是商務飯店,別太期待。」

良彥倚著入口附近的大廈牆壁,替黃金拆開飯糰包裝。

注意力被黃金吸引的良彥聽到男性的聲音,連忙抬起頭來。

「感動?」

是不是該買本旅遊導覽書?現在突然要考慮去處,良彥只想得出晴空塔和東京鐵塔。正當良彥抱頭苦思之際,耳邊傳來微微的鈴鐺聲,令他抬起頭來。

爲什麼來到東京還得喫日式甜點?日式甜點應該是京都比較豐富吧。

孝太郎短嘆一聲,回頭看著良彥,指示前進的方向。

黃金靈巧地用前腳壓住飯糰,一面慢慢啃食一面仰望良彥。

良彥再度把視線移回步道上,身穿和服的女性已然不見蹤影。他從大樓的縫隙間仰望天空。能造訪這座大都市固然是好事,但他有股不祥的預感。過去他也有過幾次突然外出旅行的經驗,而每次差事都會在旅行地落在他身上。這麼一想,搞不好在良彥深思熟慮過後決定目的地的那一瞬間,宣之言書就開始發光了。

「那、那至少車資讓我出吧!反正高速巴士沒有新幹線那麼貴……」

「你看,高樓大廈耶!東京耶!」

「你有沒有在這一帶看到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

「對、對不起!」

咖啡杯蓋著蓋子,灑出的咖啡量不多,但若弄髒了正要出勤的上班族西裝,那可糟糕了。

「咖啡有沒有潑到你!」

「哦,我有看見。留著長髮,對吧?你們約好要見面?」

黃金語帶諷刺地說完最後那句話之後,嘆了口無奈的氣。

「咦?啊,什麼?」

「話說回來,你幹嘛邀我一起來啊?還替我出錢。」

「……禰到底是收集什麼資訊啊?」

居然把好友丟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豈有此理?孝太郎無視良彥的吶喊,重新背起波士頓包,輕快地踏上磁磚步道。良彥還在奇怪他爲何如此親切,原來是這麼回事!

孝太郎瞥了攤開雙手錶示感動的良彥一眼,微微地嘆了口氣。

就在良彥用視線追逐女性之際,腳邊的黃金一面咀嚼飯糰,一面喃喃說道。

良彥再度將宣之言書收進包包,用智慧型手機秀出地圖。即使被叫去辦理差事,只要在東京都內應該不成問題吧?東京鐵塔離這裏似乎不遠。

「請拿去用吧。」

「沒錯,我就讀的大學位在東京。換句話說,我在東京住過四年,今天就是爲了參加大學同學會,才從兩個月前就調整班表,努力擠出假期來。現在就算來到丸之內或形同迷宮的新宿車站,也都司空見慣啦。哎,多少有點懷念就是了~」

良彥懷著大夢初醒之感,俯視著宣告之後想去甜點激戰區自由之丘的狐神。

「當時只有些許臺地,現在我們站著的這一帶全是大海。凡人連土地的形狀都能改變,實在了得。」

「……東京。」

「這邊是有樂町站,反方向是東京站,你先找到飯店再說吧。」

「有樂町似乎是個好去處!」

良彥連忙道歉,望著灑出來的咖啡去向。紅磚步道上多了道琥珀色的污漬。

「啊,不,不是。」

「我常在上班的路上看見她,所以有些好奇……抱歉,耽擱你的時間。」

「爲了住人,只好這麼做。所以現在東京才能成爲世界頂級的大都市啊。」

「要去哪裏?」

有個身穿淡紅色和服的女性走過眼前的步道。那身和服的款式有些老氣,衣襬染印著白色的扇形花樣;一頭長髮並未束起,垂著眼的側臉白皙如雪。鈴鐺聲是從她的手邊傳來的,良彥的視線移向纏繞在纖細手腕上的細繩,只見上頭有個小巧的鈴鐺與紫色花飾。

「不要緊,沒潑到。倒是你沒事嗎?」

「啊,我、我沒事!咖啡已經冷掉了。」

「那麼,現在要做什麼?」

「那裏有好喫的東西嗎?」

「這個嘛,飯店辦理入住是從下午三點開始,在那之前先去東京其他地方觀光……」

「良彥。」

「良彥,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在說飯糰的內餡!我是在問日式點心呢!」

經他這麼一問,良彥突然覺得在都會正中央高舉雙手的行爲十分空虛,輕輕地放下手。能不能別用如此冷淡的眼神看著正在興頭上的人?

「飯店只要能睡覺就好了。別說這個,你看了這種景色怎麼一點也不感動啊!」

「穿著和服的……?」

「不,我才該道歉……」

男性舉起手來道別,走向大廈入口。

「請、請等一下!」

聽見良彥呼喚,男性一臉訝異地停下腳步。

「對不起,手帕洗好以後我會還給你的,能不能留個聯絡方式……」

總不能一借不還吧?

「不要緊,只是條手帕而已。」

「可是,這是名牌貨……」

與其清洗過後再歸還,或許買條新的比較好嗎?面對堅持己見的良彥,男性面露苦笑,摸索上衣內袋。

「這年頭像你這麼一板一眼的人不多了。」

男性從黑色皮套中抽出一張名片,遞給良彥。

「如果是工作中,我可能無法立刻接電話……」

「對不起,謝謝!」

良彥道謝,掃視名片。知名旅行社的電話號碼之下印有手機號碼。正當良彥抬起頭來,打算詢問該撥打哪個號碼時,他突然看見一道奇妙的影子,而將視線移向男性背後。見到男子背後的物體,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隔著男性肩膀凝視著良彥的,是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散亂的頭髮,沒有生氣的蒼白臉頰,以及古裝劇常見的老式盔甲。良彥定睛凝視,以確定自己沒看錯;而越是仔細觀看,那副模樣便越發鮮明,怎麼看都是個落敗武士。

「怎麼了?」

男性發現良彥的樣子不對勁,不可思議地問道。此時,視線與良彥對上的落敗武士緩慢但確實地走向他。每當落敗武士前進一步,盔甲便發出鏗鏗鏘鏘的摩擦聲。距離如此接近,照理說男性應該會發現,但他卻若無其事,換句話說,他看不見,代表這個落敗武士並不是無聊人士扮成的。

「沒、沒事!」

良彥下意識地往後退。爲什麼?爲什麼會在大都會里遇上落敗武士的幽靈?步步逼近的落敗武士彷佛隨時要伸手拔出腰間的長刀。

「那、那我先告辭!」

將門彷佛正等著良彥詢問這個問題,揚起嘴角露出賊笑。

雖然是平日的上午,境內仍有三三兩兩的香客,也可看見外國觀光客的身影。將門避開擁擠的本殿前,帶著良彥等人前往攝末社林立的神社後方。

「這倒也算得上是種計畫……以禰現在的力量,頂多只能這樣吧……」

話一說完,將門的周圍便浮現幾個拳頭大的蒼白火焰。見到突然出現的鬼火,良彥忍不住繃緊身子。

「某正要提這件事。」

「這麼說來,禰果然是方位神老爺!久仰大名!」

「剛纔真是抱歉。」

良彥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俯視黃金的金色毛皮。以同樣是凡人成仙的田道間守命爲例,祂是因爲帶回非時香木實,有功在身;可是,將門卻是造反失敗的亂臣賊子,根本不值得隆重奉祀。還是祂生前其實是個受到當地百姓愛戴的領主?

「作、作祟……」

黃金搖晃尾巴,眯起眼睛。

「那男人的老家在京都。雖然他沒有表露出來,但他非常重視自己的家人,尤其對於年歲相差甚遠的妹妹更是呵護備至。所以,某決定先破壞這層關係。」

剛纔的開朗形象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將門露出陰沉的表情,宛若強自壓抑著憎恨。

他們走過站前的聖橋,在磁磚步道上緩緩前進。高大的行道樹沿著大學與教堂之間的道路林立,映入眼簾的綠意出乎意料地多。

「將門逐一征服周邊的國府,自立爲新皇,在關東建立獨立政權。」

將門宛若在誇示自己的力量,用手捏熄飄浮於眼前的蒼白火焰。然而,有別於祂的行爲,良彥的反應卻是啼笑皆非地喃喃說道:

「……啥?」

宣之言書宛若正等待著這一刻,散發出淡淡的光芒。上頭浮現的神名是──

平將門是承襲第五十代桓武天皇血脈的豪族之一,然而,在藤原氏政權下的平安時代,祂的官位並不高。於京都出仕藤原氏之後,祂前往祖父擔任國司(注1:國司 古代至中世時期,由中央派遣至地方的政務官。)的上總國,卻因爲父親良將之死而捲入繼承爭端之中。

說著,黃金突然停下腳步。良彥循著祂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座面向大馬路而立的巨大鳥居。那不是硃紅色或石造的鳥居,而是莊重典雅的綠鏽青銅鳥居。鳥居深處有道鮮豔的硃紅色隨神門(注3:隨神門 用來供奉門神,以防止妖邪入侵神域的門。)。

良彥隔著黃金戰戰兢兢地詢問。既然是要報殺身之仇,該不會是想咒殺對方吧?

「某現在正在對那個男人作祟。」

「復仇……禰打算做什麼?」

「……跟我想像的好像不太一樣……」

「這叫『御靈信仰』。自古以來,凡人認爲死於非命之人的靈魂會作祟,引發災厄;倘若將這些人奉爲神明,撫慰他們憤怒的靈魂,他們便會化身爲強力的守護神。就好比現在,將門也被稱爲東京的守護神。」

「可是,這樣的人爲什麼會變成神明?成了人人害怕的怨靈,我倒還能夠理解……」

說著,良彥的背上開始發毛。平安時代至今已經過了一千多年,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這顆頭顱依然餘恨未消嗎?

良彥取消東京鐵塔行程,改從距離最近的地下鐵車站搭車前往御茶水。有別於只有兩條路線的京都地下鐵,東京的地下鐵路線繁多、錯綜複雜。原本以爲大阪的地下鐵已經夠複雜了,沒想到東京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面對良彥的問題,將門略帶遲疑地開口說道:

將門自虐地說道,哈哈大笑。祂的模樣和想像中的可怕怨靈截然不同,良彥不禁歪頭納悶。莫非只是凡人自個兒在害怕,其實祂早就恨意全消?

將門撫摸自己仍然留有傷痕的脖子,雙眼閃爍著陰森可怖的光芒。

反問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大,良彥連忙摀住嘴巴。光是頭顱飛來飛去已經夠可怕,居然還從京都飛到關東,未免太有毅力了吧!

黃金說將門附在凡人身上,這麼說來,祂是附身於那位男性囉?

看見突然出現于都會正中央的神社,良彥有些興奮。他定睛凝視著隨神門,連連眨了好幾次眼。

「祂的打扮未免跟剛纔差太多了吧!」

「那個人做了什麼冒犯禰的事嗎?」

「當時禰引發的騷動,我還記得一清二楚。沒想到會在後世以這種方式和禰見面。」

良彥揣測將門的心境,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剛纔看見的祂只是個嚇人的落敗武士,怎麼也不像神明。

「飛向東方?」

「殺人償命,乃是天經地義……說歸說,藤原的子孫不只那男人一個。再說,奪他的性命只是一瞬間的事,還不如帶給他一輩子的痛苦,才能消某心頭之恨。」

他身邊的黃金一派鎮定地留意身後,並就地坐下。

「據說將門一路撕咬仇人,怨念相當驚人。傳說中,祂的頭顱就是落在位於此地南邊的人頭冢。至今民間仍盛傳『在人頭冢行無禮之事,將門便會作祟』的說法。」

「事實上,那座奉祀將門的神社即是江戶總鎮守(注2:江戶總鎮守 鎮守整個江戶的神社之意,即神田神社。)。」

「禰、禰說的奇妙氣息,指的就是那個?」

「咦?禰認識那個落敗武士?」

將門嘆了口氣,垂下視線盤起手臂,同時,飄浮在祂周圍的蒼白火焰化爲細煙消失。

「我也沒想到會在大都會東京遇上落敗武士……所以忍不住拔腿就跑,對不起。」

「……祂該不會就是……」

蒼白火焰環繞的將門身影,嚇得良彥忍不住拿黃金當盾牌,與祂保持距離。不愧是隻剩一顆頭也能從京都飛到關東的怨靈。

「就結果而言算是。不過,最後將門被藤原秀鄉等人誅殺,頭顱懸在京城裏示衆。後來,祂的頭顱追尋分離的身體,飛向了東方。」

良彥忍不住大叫,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擱下他先行穿過鳥居。

將門眉頭深鎖,滿面怒容,咬牙切齒。

說著,將門露出令人意外的豪爽笑容。祂看來約莫四十歲,脖子上有一圈紅色傷痕,一身盔甲及頭盔光亮威武,腰間的長刀有著金色雕飾,十分奢華。唯獨刀柄前端的紫色細繩像是褪色似地微微泛黑,看在良彥眼裏,有種奇妙的突兀感。

「沒錯。某讓他的信件全數寄丟、簡訊頻出問題,並干擾電話訊號。這兩年來,他完全聯絡不上家人。」

「就在兩年前,某偶然看見那個男人……他的身上帶著藤原的氣味,某絕不會弄錯……那是殺了某又砍下某腦袋的一族散發的血腥味。」

良彥慢了半拍,才如此反問面有得色的將門。

良彥留下這句話,一溜煙地拔腿就跑。

「那、那禰的復仇計畫進行得還順利嗎……?」

在這些沒有帶來熱氣,反而散發寒意的火焰照耀下,將門繼續說道:

良彥一面調整呼吸,一面習慣性地撫摸帶有舊傷的右膝。

「哦,一回到這片神域,某會恢復充滿力量時的姿態;但在其他地方,便會化爲怨靈的模樣。實在太不方便啦。」

「某看見金色的身影,暗忖莫非是方位神老爺,想上前攀談,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的模樣。兩位想必喫了一驚吧?」

「所以祂算是造反囉?」

黃金詢問,將門自嘲地笑了。

「對了,今天早上禰在那裏做什麼?」良彥問道。

「後來,有人惹禍上身,前來求助於將門;將門將他藏匿起來,並要求常陸國府撤回對那人的通緝令。然而,朝廷非但拒絕這個要求,還對將門下達宣戰佈告,之後便發生了凡人口中的『平將門之亂』。」

「那個落敗武士是從哪來的啊……」

「當然,不只如此!某還有更進一步的計畫!長期音訊不通,導致男人和家人互相猜忌,最後彼此的信賴關係蕩然無存!這麼一來,他就會嚐到被溺愛的妹妹拒絕的悲傷滋味!失去心靈支柱,再也無法相信別人,一輩子孤孤單單地活著!」

「……平將門……?」

根據將門所言,江戶時代以後,人們透過人頭冢等各種管道奉祀祂,因此祂的心靈變得平靜許多。然而,漸漸地開始有人前來祂的神社許下自私自利的心願,甚至有人跑到人頭冢祈求事業成功,使得一度平息的陳年舊恨又浮上心頭。

「那個男人是藤原的後裔。」

通往隨神門的緩坡彼端,有個武者昂然而立,裝扮並不像剛纔那般落魄,而是身穿沒有絲毫損傷的鮮豔硃紅色盔甲,頭戴雙角沖天而立的鍬形頭盔。那副迎著陽光嚴陣以待的模樣,便如武神一般威武。

「破壞關係……?」

「話說回來,禰的盔甲跟剛纔好像不太一樣……?」

至今仍然受人畏懼的怨靈之名,出現在空白的頁面上。

「……唔?」

「啊,這個說法我也聽過。在那塊土地上蓋大樓,結果有人死掉之類的吧?」

「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會附在凡人身上。光是受人奉祀還不滿意嗎?」

將門並未察覺良彥的痛苦,將視線轉向黃金。

「差使兄應該也聽過某作祟的故事吧?」

「啊,對喔……黃金也認識在世時的將門啊……」

黃金把蓬鬆的尾巴纏在身體上,用黃綠色雙眼望著良彥。

黃金咕咕噥噥地說出難以啓齒的感想。

良彥恍然大悟,喃喃自語。聽說從前將門是在京都當官,那麼,當時以京都爲地盤的方位神黃金認得將門,倒也不足爲奇。

今早遇見的男性看起來並沒那麼孤僻。非但如此,他還好心地出借手帕給剛認識的良彥,不像是個再也無法相信別人的人。

良彥望著走在身旁的黃金。宣之言書上出現將門的名字之後,他戰戰兢兢地回到超商附近,但是身穿西裝的男性及落敗武士已然不見蹤影。

「守護神……」

「他的出生就是一種冒犯。不斷絕他的血脈,某絕不甘心。」

良彥配合黃金的視線高度蹲下,同時萌生一股不祥的預感,從郵差包中拉出宣之言書。

「這個嘛……老實說,不太理想。」

「某也沒料到自己會成爲怨靈,還有人頭冢!」

良彥震懾於祂的魄力,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將門豪爽地拍了拍良彥的背部。良彥臉上雖然掛著笑容,心裏卻爲了祂的力道之強而暗自叫苦。明明是個死人,這身蠻力是打哪來的?

「某脖子上的這道傷痕,即是悔恨的印記。這些年來,它變得越來越紅,透過脈動強調自己的存在,提醒某別忘了血海深仇。」

「當某察覺他的身分之後,再也按捺不住復仇的念頭。此恨不消,脖子上的這道傷痕就不會痊癒,心靈也無法平靜……」

良彥也向將門賠罪,並略微遲疑地提出不知能否詢問的問題。

「怨靈」二字閃過腦海。將門的恨意豈只未消,根本正熊熊燃燒著。

聽到這個問題,將門笑了。

良彥五味雜陳地望著將門。出師未捷身先死,確實令人悔恨,不過都已經過了一千多年,連子孫也一併恨上,未免太過火一點。

「那該不會是……」

奉祀將門的神社同時也是東京的觀光勝地,相當有名。神社原本位於江戶城內,隨著城池增建,遷移到了現在這個守著正鬼門(注4:正鬼門 亦即東北方,在陰陽道中爲惡鬼出入的方位。)的位置。或許是因爲次文化發信地秋葉原就在附近,這裏也成爲動畫的舞臺,神社內裝飾著繪有插畫的旗幟及繪馬。

「良彥,你還記得大神靈龍王的心上人藤原秀鄉嗎?那個武者就是被秀鄉討伐的男人,聽說江戶有祂的人頭冢。」

他穿過上班途中的粉領族身旁,跑進擺設露天咖啡座的巷子,來到人來人往的道路上之後,回頭查探情況,落敗武士似乎沒追上來。爲了安全起見,他穿越大馬路,走到大廈前的廣場一帶才停下腳步。

聽祂說要復仇,良彥還以爲祂會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想到將門身爲怨靈,所作所爲居然如此小家子氣。雖然這些行爲確實能夠造成傷害,但是似乎尚未超出惡作劇的範圍。

「不太理想?」

良彥忍不住與黃金對望一眼。將門要做的並不是降下隕石或加快地球自轉速度這類大規模的事,對於現在貴爲神明的祂而言,要讓信件寄丟或是干擾訊號,應該易如反掌纔是。

「正確說來,方纔所說的計畫進行得很順利。因爲某種緣故,那小子原本就鮮少與家人聯絡,而這兩年來,這些寥寥無幾的寶貴書信及簡訊完全沒有寄到家人手中,就連電話也打不通。爲了讓男人更加驚恐度日,某又在他睡覺時壓他的牀、勒他的脖子並留下手印、讓碗盤與茶杯突然破裂……」

將門面色凝重地說道,大大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可是,那個男人毫不介意!」

根據將門所言,那個男性完全不相信「作祟」或「靈障」。無論對他做什麼,都像是拳打棉花,毫無反應。

「那小子似乎有些許靈異體質,某原本以爲他會立即察覺,嚇得魂飛魄散,誰知就算被壓牀,他依然一覺到天亮;脖子上的手印,被他當成奇形怪狀的疹子;打破的茶杯和碗盤,他也以爲是原本就有裂痕……」

將門抱著腦袋蹲下來。

「爲什麼!爲什麼他不爲所動!某故意在他睡覺時裝神弄鬼,可是他壓根兒沒醒來!從上方推落盆栽,他卻突然發現忘記東西而折回去拿!後來,某一不做二不休,想把他推下樓梯,誰知他忽然蹲下來綁鞋帶,害某撲了個空滾下樓去……這教某如何是好!」

將門大叫,良彥用略帶同情的眼神望著祂。看來祂似乎使了不少手段,但是全被對方在不自覺的狀態下反將一軍。那個充滿知性的男性,或許是超越孝太郎的超級現實主義者。

「某恨不得早一刻完成復仇大計,消除脖子上這道傷痕,這個不光彩的記號……」

將門緩緩地抬起頭來,將發直的雙眼轉向良彥。

「……差使兄,差使的任務就是聽從於宣之言書上頭浮現名字的神明之吩咐,辦理差事,對吧……?」

「……沒、沒錯,可是……咦?等等,這意思是……」

「那就拜託爾了。」

將門打斷困惑的良彥,站起身來。當祂靠近時,長刀和盔甲互相摩擦發出聲響,褪色的紫色花飾在刀柄上的細繩前端搖晃。

「與某聯手復仇,把那個男人逼上絕路吧!」

良彥啞然無語,忍不住回頭看黃金,然而,素以不干涉私事爲原則的祂只是用後腳搔了搔耳朵,並未回應。見狀,良彥連忙從郵差包中取出宣之言書。這種對人作祟的差事,大神總不可能允許吧──良彥如此希望。

「不會吧……」

然而,良彥的希望落空了,翻開的宣之言書上,將門的名字隨著光芒上了層濃濃的墨色。

「所以我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發生過什麼事?」

良彥與黃金面面相覷。干擾訊號的想必是將門吧!

「那個男人當時就是走進這座大樓,對吧?我在想,到了中午,說不定他會出來喫午餐。雖然我也可以打電話給他,可是又怕打擾他工作……」

目睹整個過程的黃金用黃綠色雙眼望著男性。

「啊,不,這個嘛……」

男性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隨即又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茶杯破裂……」

「真不巧,我每天都過得很平安。勉強要說的話,信有沒有寄到我是不知道……我家的訊號很微弱,電話通常打不出去,無法確認。」

男性隔著眼鏡鏡片露出充滿歉意的微笑。不知何故,見到他的笑容,良彥有些難爲情,抓了抓頭也跟著無來由地笑了。男人的個子比良彥高、體格意外壯碩,卻有一張小臉及清爽的五官,成了良好的落差,即使是同性也會忍不住觀察他。

「這樣啊,原來是巧合。居然全讓你說中了,巧合真是可怕。」

「這個對手不好應付。」

「如果你有在這裏買東西,發票還留著嗎?現在憑一千圓以上的發票,可以參加《偶像戰隊愛情保衛戰NEO!》的周邊產品抽獎。我妹妹小時候,我常在老家陪她一起看初期的版本。」

「……啊,嗯,我好像能夠體會……」

黃金在良彥身邊坐下,將蓬鬆的尾巴卷在自己身體上。

「要是沒遇上怎麼辦?」

「該不會是他其實看得見吧……?」

將門緩緩地還刀入鞘,一臉哀愁地徵求良彥的贊同。

良彥喃喃說道,仰望從高樓大廈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的天空。不過,就算大神允許,良彥也不能就這麼全面協助將門。仔細一聽,那個男性並沒有做過任何冒犯將門的事,單純是因爲身爲藤原的後裔而被怨恨。如果是本人行爲不端,良彥願意幫忙懲罰;但要那個男人爲了根本不認識、好幾代之前的祖先所做的事負起全責,良彥總覺得有失公允。

良彥指著超商隔壁的自動門。先前他沒有發現,其實導覽板上印著與名片相同的旅行社名稱。他剛纔在站內附設的購物中心買了今早借來的同品牌手帕,雖然兩千圓是筆不小的花費,但應該能成爲再次見面的藉口。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男性將收下的手帕放進公事包中,歪了歪頭。

「如果有怨言,就去找祖先說吧!」

黃金無奈地嘆了口氣。

祂到底想做什麼?良彥摀住險些說出話來的嘴巴,打手勢要求將門把長刀收回鞘中。然而,將門卻斜舉長刀,凝視著男人的背部。良彥有種不祥的預感。

良彥撫摸著好不容易又能動彈的膝蓋,喃喃說道。若非如此,他實在難以置信。

「呃,不好意思,在你正忙的時候問這種問題……」

「啊,勞你專程送來,不好意思。讓你破費了。」

在做好心理準備之前重逢,令良彥有些動搖,但還是遞出裝著手帕的包裝袋。他沒料到會這麼快見到對方。

良彥則可以藉此爭取時間,設法說服將門。良彥在可以望見大樓入口的道路對側嚴陣以待,仔細留意出入的人。必要之時,他可以打電話。

刀柄前端的花飾搖晃著。話一說完,將門立即逼上前去,揮落長刀。瞬間,男人的背部被斜砍一刀……原本該是如此,但是感受到揮落的長刀風壓的只有良彥而已。

「我也看過渾身是血的人站在平交道,還有身穿白衣的人在半夜的墓地遊蕩。不知道是在拍連續劇還是電影?拍戲真是辛苦。」

與良彥正面相對的男性背後,出現一個臉色蒼白的落敗武士。祂現在是身穿殘破盔甲的怨靈模樣,並沒有在神社時的那種神聖氛圍。

「果然是今天早上的……」

良彥忍不住大聲說道。這個男人擁有超乎常人的靈異體質,卻毫無自覺,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可謂是個奇蹟。從小到大的經歷造就現在的他。他似乎遇過許多狀況,難道沒有任何一項能喚醒他的自覺嗎?

對不起,突然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良彥低頭道歉。光聽這番話,他活像是一個可疑的占卜師。

「怎麼了?這是什麼新型的靈異商法嗎?」

「……某是在今天早上吩咐差事的。」

看來他真的很不信邪。望著眼前微笑的男性,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老實說,雖然將門那麼說,但良彥本來以爲這名男性多少會有些害怕;如今見他若無其事地將所有奇異現象,歸因於「體質」、「巧合」與「惡作劇」,看來並非是強作鎮定。

「你最近有沒有碰上什麼怪事?」

就在良彥和黃金交談時,有道聲音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良彥慢了半拍才轉過頭。

「啊,欸,你看!」

「話說回來,禰好歹是神明吧?不能叫祂別作祟嗎?」

今早的男性不是從良彥監視的大樓入口,而是從有樂町站的反方向走來。他發現良彥,便爽朗地主動攀談。瞧他提著公事包,或許是外出跑業務剛回來吧。

「怪事?」

在將門的魄力震懾下,良彥第一時間只能虛與委蛇、設法脫身。後來,他離開了神社,再度返回有樂町。

聽了良彥的話語,走在前頭的黃金機靈地回過頭來。

「你有看嗎?這是在星期日早上播出的,是初期版本的重製版。」

男性滿不在乎地說道,良彥靜靜地眨了眨眼。

「……唉,如果真的是不該做的事,大神應該也不會受理吧……」

良彥順口回答,聞言,男性一臉訝異地反問。良彥連忙聲稱沒事,敷衍過去。

「咦?」

「不,不是的……」

「咦?等、等等!」

「再說,鬼壓牀和盆栽從天而降,算不上怪事吧?浴室的電燈突然開始閃爍、半夜電視忽然自行打開、電話接起來只有叫聲之類的惡作劇,也是很常見的事。」

「……看吧?」

「咦?你說什麼?」

「……嗯。」

差使的任務是聽候於宣之言書上浮現名字的神明差遣,無論是多麼無理的要求,都必須設身處地、真摯地傾聽。

「哦?他是因爲祖先而被怨恨,卻又受到祖先庇佑?真諷刺。」

「……是、是巧合。」

「不過,這就是將門的心願,無可奈何。」

「……那、那脖子上有手印呢……?」

男性盤起手臂,視線遊移,回顧近來發生的事。

「到時候就打電話說明……再不然寫信?」

這道低沉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良彥忍不住「噫!」了一聲。

「你確定那是在拍戲嗎!」

「既然差事受理了,就不能叫將門別作祟。不過,聽將門的說法,那個人好像完全不把作祟當一回事,所以我要趁現在提醒他多注意周遭。」

在剛纔走入的站內咖啡店裏,黃金喫著千層蛋糕,心滿意足地抬頭仰望良彥。看來就算不是祂想喫的日式甜點,只要是甜食,就能討祂歡心。

良彥挪動僵硬的雙腳,微微地點了點頭。那個男性應該看不見將門,爲何能夠及時閃開?根據將門所言,當祂丟下盆栽及試圖推對方下樓時,也被他以近乎不可能的完美身法閃開,落得失敗收場。

「你回到這裏來,有什麼打算?」

良彥努力剋制著抱頭蹲下來的衝動。爲什麼祂偏偏挑在這種時候跑來?

「實在太令某敬佩了!」

男性目瞪口呆地看著比手畫腳說明的良彥,不久,他嘆了口氣露出苦笑。

說著,男性專注地看著貼在玻璃上的海報,只有揮刀的將門和膝蓋發抖的良彥仍留在對面的步道上,一動也不動。

「咦?是嗎?我從小就常被鬼壓牀,大概是因爲體質的關係。現在我的身體已經進化到被鬼壓牀也能熟睡的地步。」

黃金在購買早餐的超商前詢問。

「比如……寄出去的信沒送到,睡覺的時候被鬼壓牀,早上起牀的時候脖子上有手印……請你多留意這些事。」

「啊,呃,今天早上真的很抱歉!我怕來不及洗乾淨還給你,所以買了條新的……」

時間將近十二點,車站前的馬路上出現了提早午休的上班族和粉領族的身影,行人似乎比剛纔更多。良彥循著今早經過的路線,走進鋪著紅磚的巷弄。

「俗話說得好,無巧不成書嘛!」

良彥結結巴巴地尋找藉口,總不能說「是對你作祟的元兇告訴我的」。最後,良彥使出了必然能夠堵住對方嘴巴的殺手鐧。

黃金在良彥的腳邊啼笑皆非地搖動尾巴。這類型的人,就算有一天遇上美麗的女神,大概也會渾然不覺地經過吧。

差使的差事是絕對的、只是和你一起行動罷了、沒有協助你的義務……黃金可能說什麼話,良彥瞭然於心。他凝視著走在前頭的尾巴,咕噥了一聲。無論如何,看來他是無法期待狐神出面制止。

「但是他的直覺很敏銳。真正受到危害的時候,他的直覺便會發揮效用。這是祖先庇佑有加的證據。」

「我從小就常遇上這種事。突然從月臺掉到鐵軌上、車子開到一半爆胎,根本是家常便飯。晚上睡覺的時候,好像有人站在枕頭邊;最近的半夜裏,我甚至看見有人拿著刀。不過,這些應該全都是夢吧!」

既然要庇佑,怎麼不乾脆趕走將門?良彥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奔向朝自己招手的男性。

反正有東西要交給他──良彥凝視著手中的手帕。如果可以,當面說明當然是最好的。

良彥想起正題,回過神來。沒錯,現在可不是看帥哥保養眼睛的時候。

「沒想到數刻鐘之後,差使兄就跑來查探敵情。」

「神明是蠻橫無理的。」

男性指著《偶像戰隊愛情保衛戰NEO!》的海報,天真無邪地問。海報上印的是穿著各色隊服的數名少女各自擺出姿勢的插畫。良彥似乎曾在街上或廣告中看過,但不太確定。

我常作怪夢──男性露出爽朗的苦笑,繼續說道:

男性目瞪口呆地看著良彥,接著笑咪咪地說道:

「我從小就常長那種形狀的疹子。」

「爾也聽見了吧?這個男人連某的作祟,都以『體質』和『巧合』帶過。這種宛若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爾能體會嗎!」

「事到如今,只剩這個辦法了……」將門下定決心般說道,拔出腰間長刀。被不祥的紫色靄氣包圍的刀身,滯鈍地反射陽光。

「……不,這些事情已經夠奇怪了吧……?」

相信真的是巧合的你比較可怕──良彥一面乾笑,一面在心裏嘀咕。正向思考到這種地步,反而嚇人。

──進化對鬼壓牀也有效嗎?

長刀刀尖掠過眼前,良彥險些軟了腳。不知幾時間橫越馬路、走向超商的男性呼喚良彥。

「其他還有……像是茶杯突然破掉、盆栽從天而降之類的。」

良彥一時語塞,抓了抓腦袋。將門說這個男性完全不相信靈異現象,看來是真的。

「這句話未免太萬用了吧!」

「可是,也不能要我幫祂作祟啊!」

「不,那個男人確實看不見。」

「不……對不起,我沒看。」

「哎,也對,這是給小女生看的。我只是覺得妹妹或許現在還在收看,所以纔跟著看。」

「這樣啊?」

良彥還以爲他是打扮得很正經的隱性宅男,原來並非如此。良彥拿出皮夾,找出連同零錢一起收下的發票。

「所以周邊產品是要送給你妹妹的?」

「如果抽中的話。」

同爲人兄的良彥對靦腆苦笑的男性萌生一股親近感,將發票遞給他。從這人想代妹妹參加周邊產品抽獎這一點看來,他應該很疼愛妹妹。

「……就算你寄出那個叫什麼周邊產品的玩意兒,終究還是無法送達的。」

一回過頭,便看見將門的臉孔在自己的鼻頭前,良彥險些叫出聲來。真希望祂能夠意識到自己的外貌有多麼嚇人。

「某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碎你的希望……名爲妹妹的希望……」

良彥啼笑皆非地看著在男性耳邊輕喃的將門。人家明明是個努力迎合妹妹喜好的好哥哥,何必這樣爲難他呢?

「差使兄,某先回去尋思對付此人的良計,這段期間內,就有勞爾了。」

將門說道,並對良彥低頭致意,接著,只見祂的身影逐漸變淡,最終消失無蹤,大概是回到神社或其他可以靜心思考的地方動歪腦筋了吧。

「……我看祂乾脆對付妹妹,還比較能夠打擊這個人……」

良彥望著將門消失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語。祂爲了對這個男性作祟,甚至不擇手段,但是似乎不懂得舉一反三。

「──啊!」

就在良彥思索之際,男性突然叫了一聲,邁開腳步。不過,他走了幾步以後,又困惑地停下來。

「怎麼了?」

良彥循著男性的視線望去,看見一羣外出用餐的粉領族。她們似乎是來自於不穿制服的公司,每個人都穿著秋意盎然的深色系服飾。

「……不,是我看錯了……」

「某相信這麼做也對百姓有益……」

『知道啊。』

「和你妹妹?」

「這個人沒救了!」

「秀鄉!秀鄉,你爲何背叛某!」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嗎?」

將門與興兵討伐祂的秀鄉並非素不相識。正因如此,秀鄉的到來讓祂領悟一件事。

「嗯,我似乎懂了。」

「有沒有妹妹姑且不論,但祂的確憎恨家人與親戚。或許正因爲如此,纔看那個深愛家人的男人不順眼。」

「或許有,不過當時的女人通常沒有留下紀錄,除非身分尊貴,或是嫁進身分尊貴的人家。無論如何,現在已經無從得知。」

隔著電話傳來某人呼喚孝太郎的聲音。其他同學已經到齊了嗎?良彥連忙問道:

自課堂中學到的「平將門」事蹟,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世人僅顧著把將門的詛咒當成靈異話題炒作,對於祂的生平卻所知無幾,令良彥有些痛心。

「她討厭我反倒好,這樣纔不會動搖我的決心。」

「哦,你也懂得用腦了。」

這年頭就算不實際碰面,也可以透過網路視訊交談;不過,現在他的訊號受到怨靈干擾,只怕電話或簡訊都不通。將門如此執拗地拆散他和家人,應該就是因爲他如此溺愛妹妹吧。

孝太郎訂的飯店離將門的人頭冢所在的大手町並不遠。良彥在傍晚辦理入住,小憩片刻之後,正在和黃金爭論晚餐該如何解決。

將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死後化爲怨靈,甚至成神之後,這道傷痕依然未消失。這種不光彩的過去,祂恨不得早一刻抹除。每當祂想起自己臨死前的情景,便會感受到不該有的痛楚。

「聽說最近有男人在妹妹的身邊打轉……我在想,不知道該不該去考張狩獵執照,以便能合法持槍?」

「不然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怨靈還有距離的限制嗎……?」

良彥連忙制止滔滔不絕的男性,經過身旁的上班族對他們投以訝異的目光。良彥本來以爲這人是個適合戴眼鏡的知性美男子,沒想到根本是臺妹妹溺愛機。

良彥納悶地再度思考這個可能。將門說過男性的老家位於京都,莫非是距離的問題?

「將門討厭家人嗎?」

爲了討伐將門而起兵的藤原秀鄉,與父親被將門所殺的外甥平貞盛聯手,率領四千兵力出戰。當時,將門的兵力不到一千,但是這場仗他絕不能輸。

「什麼意思?」

某個計程車司機特地停車,來到石碑前合掌祝禱,又快步回到車上。黃金目送他的背影,繼續說道:

「既、既然你這麼喜歡你妹妹,可以多回家看看她啊!不然,你妹妹會連哥哥長什麼樣子都忘記的。」

「你騙了某!」

「最後與秀鄉一同討伐將門的平貞盛,就是將門燒死的伯父之子,而秀鄉則是貞盛的舅舅。換句話說,攻打親人的將門,最後是死在攜手合作的親人手上。」

爲了不被呼嘯的風聲蓋過,將門大聲嘶吼,喉嚨頓感疼痛。對上長於計略的秀鄉聯軍,能夠佔得上風處固然幸運,但他的兵力只剩下四百左右了。

『恭喜你順利抵達飯店。』

良彥從口袋中拿出男性的名片,其實他的姓氏並非藤原。其他承襲了藤原血脈的人,全國上下應該還有好幾萬人吧。

「啊,我完全想不透!」

不知何故,將門似乎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一絲悲哀。

兄弟姊妹爲了爭奪父母遺產而決裂的情況,在現代也很常見。當時將門懷著什麼想法投入爭鬥之中,良彥無從揣測。是爲了亡父的名譽?還是爲了反抗不合理的待遇?無論爲何者,與親人爲敵,祂的心中定然是五味雜陳。

『同學會就快要開始,我和其他神職人員發完牢騷以後纔會回去。早上我也說過,你不必等我,自己先睡吧。明天我要帶你去個地方,記得把時間空下來,拜拜。』

良彥自問自答,忍不住抱頭苦惱。

男性似乎被自己的一番話勾起回憶,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他們感覺上不像是互相認識。面對良彥的問題,男性戀戀不捨地環顧周圍,點了點頭。

逐步征服關東、自立爲新皇的將門,僅僅風光了數個月。

那一天刮著猛烈的南風。戰爭持續了數日,兩軍都已經顯現濃厚的疲憊之色。宛若欲將樹木連根拔起的強風捲起黃沙,吹動了土塊,在耳邊低鳴。秀鄉始終一派鎮定的態度,令將門恨得牙癢癢的。

「哦,你是說那個穿著和服的女人?」

在地下鐵出口迷路,向站務員問路之事就姑且不提了。

良彥感覺得出孝太郎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而傻了眼。無論如何,良彥還是想探討這個可能性。

「某絕不饒你,秀鄉……」

「喂,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不過,如果是這樣,何必那麼執著於妹妹……?」

他擠出的笑容之中帶著令人心酸的寂寞。

站在可將東京街景盡收眼底的大廈頂樓,將門緩緩地睜開眼睛。在那場戰爭裏,祂因爲額頭中了流箭而身亡。以一個自立爲新皇的人而言,這樣的落幕方式未免太窩囊。

良彥嘆了口氣仰望天空。從高樓大廈包圍的墓園仰望的藍天,呈現不可思議的形狀。

黃金滿意地眯起眼睛,搖了搖尾巴。

「你都給我地圖了,當然能順利抵達。」良彥坐在牀上,隔著電話反駁孝太郎。

黃金往地面坐下,用視線追逐來回踱步的良彥。不久後,三個身穿工作服的人到來,在石碑前合掌祝禱,隨即便又離去。莫非是工地的工人?

「妹妹啊……」

男性將眼鏡往上推,露出窩囊的笑容。

「……某想開創新天下。」

「等等等、等一下,孝太郎!」

良彥想起今早男性曾經問起這件事,環顧四周。就他所見的範圍,並未看見這樣的女性。

「將門有沒有妹妹啊?」

──啊,已經沒有真正的自己人了。

「……不,維持現狀就好。」

「絕不饒你……」

「禰想想,藤原的後裔滿天下,祂卻只恨那個大哥,未免太奇怪了吧?光是姓藤原的就不知道有幾人。」

良彥的背上冒起雞皮疙瘩,忍不住縮起身子。比起怨靈,良彥覺得他更可怕。

「你常遇見她嗎?」

「我有事要問你!」

這就是因果報應嗎?良彥難過地俯視地面。

把「如果」用在過去發生的事上並沒有意義,不過,良彥就是會忍不住猜想。「如果」領地之爭沒有發生,阿華的心上人秀鄉與將門是否能夠把酒言歡?

「這樣啊……」

「你知道平將門嗎?」

聞言,良彥回頭看著黃金說‥「沒什麼,理由很單純。我在想,如果祂也有妹妹,搞不好這就是祂對那個西裝大哥作祟的原因。或許祂只是羨慕人家。」

良彥及時叫住打算掛斷電話的孝太郎。

「……我很久沒回老家了,上次見到妹妹,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

「怎麼能夠如此精準地攻打某的陣地!」

「我不記得自己曾背叛你。背叛的應該是你吧!你怎會如此膽大妄爲,自立爲新皇?」

「嗯……我是近一年來才注意到的,或許在更早之前我就見過她了。每次視線和她對上,她就會向我低頭致意。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問問她是不是認錯人,不過,只要我想靠近她,她就會消失在人羣中,不知去向。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無法放著她不管。她給人的感覺和我妹妹有點像。」

修葺有加的墓園並不寬敞,位於深處的石碑之前供奉著鮮花。良彥對著石碑合掌祝禱之後,環顧周圍,只見四周安放著幾尊意味頭顱歸來的青蛙像(注5:日文的歸來與青蛙發音相同(KAERU)。)。

不,那個人應該不是深愛家人,而是深愛妹妹──良彥五味雜陳地盤起手臂。他自己也有妹妹,實在難以相信有人能溺愛妹妹到這種地步。

「再說,既然將門攻擊那個人是因爲他是藤原的後裔,那攻擊他妹妹意思不也一樣?」

「她的笑容能夠點亮整個世界,是天使?女神?還是鑽石?無論是眉毛或雙腳中趾的形狀,我從來沒看過比妹妹更加可愛的。宇宙間的歡喜與幸福,全都是爲她而存在。我打從心底感謝自己生爲她的哥哥,因爲這樣我才能夠從她還是胎兒的時候就一直看著她。我希望自己比她長壽,見證她的整個人生……」

雙方陣地放出的箭矢如同雨水般不斷落下。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問起將門的妹妹?」

聽到這兒,良彥有種不祥的預感,臉龐倏然僵硬起來。這人該不會一開始說就沒完沒了?

男性喃喃說道。他的語氣相當壓抑,彷佛剛纔的熱情根本不曾存在過。

「什麼意思?」

「據說秀鄉和將門彼此也相識。」

「那個人有妹妹嗎?」

『……良彥,我告訴你一個好方法。』

得知將門的恨意有多麼深沉,並目睹祂執拗地對付溺愛妹妹的男性後,良彥得到這個結論。由於將門起兵叛亂,祂的親人大多受到株連,倘若祂有妹妹,想必日子也過得不安泰。或許正因爲如此,祂纔會盯上在這個太平時代高聲闊論自己有多麼疼愛妹妹的男性。

「我不清楚用『討厭』來形容祂的情感是否正確,不過祂在世時確實是信不過親人。」

爲了慎重起見,良彥將自己的名字與聯絡方式告知男性,之後便造訪位於附近的將門人頭冢。傳說中,從京都飛來尋找身體的頭顱,最後就是落在這個地方。放眼望去,高樓大廈林立,這個突然出現於大樓間的空間瀰漫著一股異樣氛圍。

「因爲這個緣故,親人間的信賴關係和家族愛的確有可能引發將門的執拗攻擊。」

良彥難以釋懷,忍不住嘀咕。原因與將門的妹妹有關的可能性似乎不高,莫非祂只是看不慣那個男性把所有的愛都灌注在妹妹身上?

在大廈風的呼嘯之中,將門低聲說道。

「當時還沒有長子繼承製度,將門是三男的兒子,父親死後,祂和親戚爲了爭奪領地而反目成仇,最後燒死了伯父。後來,將門便與全族爲敵,展開骨肉之爭。」

祂靜靜地握緊拳頭,依然說不出另一個人的名字。

抬頭望去,秋季的天空顯得格外蔚藍,雲影倒映在聳立的大廈。

對於這些問題,馬上的秀鄉閉口不語,凝視著將門。

將門啞著嗓子喃喃說道。祂早已厭倦部分貴族弄權亂政的行徑,惱恨將關東一族蔑稱爲土包子的風潮。征服關東點燃祂成就霸業的野心之火。倘若真有這一天,過去死在自己手裏的親人應該也能瞑目吧!待祂成爲族長、統率全族,族人便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對,含蓄、虛幻、有種透明感……」

「或許是因爲我早上沒遇見她,心裏掛念的緣故。」

『什麼事?』

不久後,孝太郎開口說道。不知他是否用手摀著話筒,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他這種宛若忌憚旁人耳目的聲調引得良彥豎起耳朵。莫非他知道什麼相關傳聞?

『首先,你用手機的搜尋引擎搜尋「平將門 妹妹」。』

「哦、哦!然後呢?」

『就這樣。』

「啊?」

『祝你好運。』

孝太郎掛斷電話。良彥一面咒罵期待的自己,一面將智慧型手機扔到牀上。

「你還沒放棄妹妹這條線索啊?」

在牀上聽他們說話的黃金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

「因爲將門如果真的有妹妹,或許可以幫我阻止祂啊!」

目前良彥只想得出這個方法。總不能真的幫將門作祟害人吧。

「就算祂真的有妹妹,而你也有辦法把祂的妹妹從地府裏找出來,但要是祂妹妹怨恨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藤原氏,要哥哥盡情作祟,那該怎麼辦?」

良彥默默無語地與黃金對視片刻。爲何自己身邊盡是些壞心眼的傢伙?良彥開口打算反駁,卻找不到足以堵住對方嘴巴的論點。雖然黃金是隻貪喫的狐狸,但畢竟還是神明,良彥不該貿然挑戰祂的。

「……先去喫飯吧。」

良彥莫名疲憊地站起來,贊同此議的黃金已經先一步走出房門。

過了傍晚七點,天色已轉暗,明亮的商店招牌及霓虹燈把街道點綴得五彩繽紛。來到站前的大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餐飲店林立,良彥邊查看羞澀的阮囊,邊打量小酒吧或號稱「築地直送」的居酒屋。

「良彥,那間店是站著喫的嗎?又不是蕎麥麪店,卻要站著喫?」

黃金髮現一間擠滿下了班的粉領族的法式餐廳,興沖沖地問道,只差沒衝上前去。

「啊,現在不是很流行站著喫的法式料理或牛排嗎?話說在前頭,我可不去喔!我纔沒那個勇氣闖進不同人種的聖域。」

良彥露骨地皺起眉頭,避開店裏溢出的亮光。那裏一定設下了打工族無法進入的結界。難得來東京一趟,去家庭餐廳喫飯是有點乏味,但要單槍匹馬闖進這種裝潢精美的餐廳著實需要勇氣。雖然上頭寫著「Bistro」,不過良彥根本搞不懂「Bistro」是什麼意思。

女人唸唸有詞地說道,再度邁開腳步,追尋昔日所愛之人的身影。

「什麼意思?」

「還有那根電線杆後方、電燈底下、對面……」

「我就覺得奇怪,爲什麼禰對這個人的妹妹如此執著?爲什麼硬要破壞人家兄妹的感情?爲什麼不直接攻擊妹妹?」

「現在才擔心他追問,未免太遲了。在你又打一次電話詢問那件事的時候,便已經引起他的懷疑。」

良彥在晚上聯絡男性,約好隔天早上八點在日比谷公園見面。爲了避免孝太郎追問,良彥打算趁他睡覺時把事情解決。約定時間稍嫌過早,但是當良彥表示有關於和服女性之事相告,男性雖然感到詫異,但仍同意了。

──是和我同名的花飾。

融入都會夜色的黃綠色眼眸看向良彥。

車道的燈號由綠色轉爲黃色,隨即又變成紅色,而斑馬線的燈號則在同時轉爲綠色。良彥周圍的行人一起邁開了腳步。

來到約定地點附近,良彥聽見了這道聲音,連忙加快腳步。

──這兩個花飾一個給將門老爺,一個給我。請把它當成護身符,留在身邊。

「我身後的人?」

「啊,萩原。」

黃金用鼻頭示意車道的另一頭,良彥轉過視線,只見等候紅綠燈的人羣背後,有許多行人在步道上來來去去,其中有個身穿淡紅色和服的女性。白色的扇形花樣浮現於夜色之中。

「你看那邊。」

一直輕喃著「原諒我」的女性突然閉上嘴,眼神呆滯地凝視天空。

「她的名字叫桔梗。」

黃金在喃喃嘀咕的良彥腳邊抽了抽鼻子。

說到這裏,良彥連忙抓住黃金的鼻口,堵住祂的嘴。他不該提起這個話題的。

「大概是懷著某種強烈的意念,四處徘徊,卻又爲這股意念所囚,失去了神智。話說回來,跟一個死人談神智也挺可笑的。」

「禰應該也發現了吧?」

在同學會期間再次打電話叨擾,良彥也覺得過意不去,不過,對於良彥而言,神職人員齊聚一堂的場合是絕佳的機會。遇見那個女鬼以後,良彥便前往奉祀將門的神社,查證將門與她的關係。然而,關門時間已過,良彥不得其門而入,便想起了孝太郎的同學會。或許其中也有在將門的神社奉職的神職人員。

良彥的視線從死後依然在陽間徘徊的女人身上,移向男性身後的武者。

「禰長刀上的花飾和她手腕上的花飾,雖然褪色了,卻是同樣的東西。黃金告訴我,那種花叫桔梗,後來我就去調查禰和『桔梗』的關係。」

「那個女人是死人。」

「咦?什麼?什麼意思?」

「那就是她有意讓你看見。不,該說她是故意現形給所有可能相救的人看見吧。」

「禰還沒說夠嗎?」

良彥詢問,將門的肩膀微微震動。

「……原諒我,請原諒我。」

「我絲毫沒有背叛您的意思。」

「我今天早上也想過這個問題,你看得見她?」

「我絲毫沒有背叛您的意思……」

今早黃金就發現了嗎?當時,良彥確實在近距離看見那個女人,卻絲毫沒感到任何不對勁。良彥把視線移向馬路彼端,想再看一次,但是人潮化成牆壁,他的視線無法捕捉對方的身影。鈴鐺聲已經聽不見了。

「可是仔細一想,那個幽靈會低頭致意,不就代表她認識那個大哥嗎……?」

池畔的涼亭裏,男性困惑地如此說道。今天是假日,他穿的不是西裝,而是黑色長褲、剪裁上衣加夾克的休閒裝扮。

她想和這個人長相廝守。

「死、死人……」

良彥想起和鈴鐺系在一起的花飾,歪頭納悶。他好像在哪裏看過同樣的東西。

「禰雖然發現了,卻一直裝作不知情……對吧?」

「是沒錯啦……」

鼻口終於被放開的黃金抖動身體,抽了抽鼻子。良彥不解其意,皺起眉頭。

良彥想要追問是什麼意思,卻說不出話來,倒抽一口氣。黃金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黃金仰望招牌搖了搖頭,再次邁開腳步。祂的判斷基準向來簡單明瞭。

等候燈號轉變的期間,良彥漫不經心地望向同樣停在馬路對側的行人。身穿西裝的男性、戴著耳機的學生,年齡、性別各不相同的人們各懷心思與目的地,駐足等候。

「別說了!」

──站在男性身後的武者。

「京都也差不多啊。」

「不,沒關係……」

「這麼一提,那個花飾……」

斑馬線的燈號開始閃爍。良彥呆立原地,歪頭納悶。男性說他以爲對方認錯人,換句話說,他不認識她,也不記得曾發生任何令她低頭致意的事。既然如此,爲何每次見面,她都會低下頭來?

「她是在向你身後的人道歉。」

沒錯,他自己不也看見了?

良彥望著將門的長刀。長刀上的花飾和女性幽靈手腕上的顯然是同一種,都是星形的紫色花朵。

「早安。對不起,一大早就約你出來。」

聽見這個名字,將門顯然動搖了。祂撇開視線、咬緊牙關,撫摸脖子上的傷痕。

「禰看,黃金……這種時候,黃色招牌多讓人安心啊……」良彥發現熟悉的牛丼店招牌,心有慼慼焉地說道。這個招牌從來不曾帶給他如此強烈的安心感。

「……別說了。」

「不要緊,我打那通電話的時候,孝太郎已經喝醉了,不會放在心上的。」

「要符合禰的要求,只能去家庭餐廳了。」

──老爺,將門老爺,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玩意兒。

良彥反問,今早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

「那個人……」

「原諒我,請原諒我。」

從前一同分享的花飾,在女人的手腕上搖晃。

「良彥。」

「有什麼不好?還有飲料吧呢!」

「是禰的側室,對吧?」

「要論戰死的人數,京都絕非江戶所能相提並論。死人的靈魂到處都有,只是你看不見而已。你瞧,那兒就有一個,那兒也有。」

「她不是在跟你道歉。」

女性的眼神空洞,不斷重複這句話。她手上依然戴著鈴鐺與紫色花飾。

良彥想起那人曾說,和服女性每次見到他都會低頭致意,想必他把對方當成普通人吧。那個男人明明擁有比常人加倍敏感的靈異體質,卻不信鬼神之說,纔會產生這種奇妙的誤會。

看不見將門的男性困惑地喃喃說道。他的靈異體質只能讓他看到一般女鬼,似乎不足以讓他看見成神的將門。

女人作了一個夢。

「喂,黃金!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真的假的?」

「這還用問……我當然看得見啊。而且,那不就是那位大哥在找的人嗎?」

良彥不情不願地追著黃金的尾巴行走,因爲紅燈而停下腳步。過了馬路有間連鎖家庭餐廳,與其繼續四處遊蕩,不如索性進那家店算了。

這樣的丈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展露笑容的?當他枕著自己的膝蓋,投以溫柔的眼神,共賞季節的變化時,女人打從心底感受到深深的愛憐。

星期六的日比谷公園裏有許多慢跑、做體操或遛狗的人,比良彥想像中的更爲熱鬧。公園相當寬敞,因此良彥先透過入口處的地圖確認現在的位置,才前往男性指定的地點。

她完全沒料到這會成爲最後的對話。

「住在都會的平安時代怨靈,仔細想想,實在很超現實。」

聽了良彥的話語,將門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搖了搖頭。

「信上寫的只是些日常瑣事……沒想到竟然因此暴露您的行蹤……」

「討伐禰的是平貞盛和藤原秀鄉,爲什麼禰只恨藤原?」

那是今早在超商前看見的女性。她在人羣之中慢慢前進,步履蹣跚,神情有些恍惚。此時,良彥的耳邊隱約傳來她身上的鈴鐺聲。清澈的音色猶如一陣涼風,穿過雜音充斥的街道。

黃金若無其事地說道,良彥感覺到自己的背上冒起雞皮疙瘩。

男性的視線前端是那個身穿和服的女性。

「……仔細想想,即使放眼全世界,文明水準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都市東京裏,居然還保留著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墳墓,真是不可思議啊。」

將門叫道。聽見這道喊聲,女人呆滯的視線緩緩地捕捉了祂。

女人宛若大夢初醒般停下腳步,手腕上的鈴鐺叮叮噹噹作響。她的話語不曾停駐於任何人耳中,就這麼消失在都會的人潮裏。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剛認識丈夫時,他總是目光如炬、神色緊張,連在家中也不曾放鬆戒備,每天派人檢查食物與水中有無下毒。他與骨肉至親一再相殘,連兄弟都信不過,也難怪他變得如此疑神疑鬼。

面對無法溝通的女性,男性一臉困惑,直到良彥開口,他才如釋重負地回過頭來。

女性又說了句「原諒我」,打斷男性的話語。看來她的心裏只剩下這件事。

「我不記得你對我做過任何需要道歉的事。」

她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在陽間與陰間的狹縫飄蕩的意識,早已變得混濁不清。女人反覆夢見的,似乎是她最爲幸福的光景。

刀柄前端的褪色花飾搖晃著。

「這麼說來,那個大哥看得見幽靈……?」

「或許她不是向那個男人低頭。」

良彥想起白天參觀的人頭冢。那塊土地位於商業區的正中央,夾在大樓與大樓之間,主張另闢用途、有效運用的意見想必不在少數吧。然而,那裏至今仍是人頭冢,正是因爲有人相信它的存在是必要的,並加以奉祀之故。

「良彥,那家店沒有甜點。」

幸虧孝太郎的同學之中,也有在將門的神社裏奉職的神職人員。當良彥問起將門與桔梗的相關事蹟時,他立刻給了答案。他先聲明這只是傳說,並非正式文獻上的紀錄,接著便告訴良彥,將門有個側室名叫桔梗,而祂即是死在這名側室的背叛之下。這場悲劇至今仍被傳誦著。

良彥一瞬間感到遲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然而,若不趁這個機會喚醒將門,良彥便無法保護無端遭殃的男性。

「禰之所以憎恨藤原,之所以憎恨兄妹……」

桔梗的傳說之所以被稱爲悲劇,並不單單只是因爲側室背叛而已。

「是因爲桔梗就是藤原秀鄉的妹妹。」

「將門老爺,您老是這樣板著臉,會犯頭疼的。喫飯的時候,暫且忘記打仗的事吧。」

與原本該攜手合作的親人爲敵,過著心靈沒有片刻安寧的日子──面對這樣的將門,桔梗大剌剌地說出這番話。就某種意義而言,她是個很有膽識的女人。

「飯菜沒被下毒,我全程盯著呢。順道一提,那些醃瓜是我切的。」

瞧桔梗一臉得意,將門便夾起一塊試試,只見醃瓜的皮全連在一起,整條都被夾了起來。

「咦?哎呀,我明明切斷啦!」

她面紅耳赤、手忙腳亂,隨即又以「人有失手,馬有亂蹄」爲自己開脫。她的表情千變萬化,沒有片刻相同,令將門百看不厭。無論是生氣的面容或悲傷的面容,將門都喜歡,不過最爲美麗的,還是她的笑容。

在她的閨房裏度過的時光越來越長,和她談心的次數也越來越多。無論是歡笑或發牢騷的時候,身旁都有她爲伴。只有在她的膝上睡覺時,將門纔不會作燒死伯父的夢。

不知不覺間,將門開始祈禱這樣的日子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將門老爺,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玩意兒。是和我同名的花飾。」

當時,桔梗像個孩子一樣興高采烈地展示花飾。

「一個給將門老爺,一個給我。請把它當成護身符,留在身邊。」

她硬是把花飾綁在長刀的刀柄上,再度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將門嘴上埋怨長刀上綁著這種玩意兒成何體統,卻沒有將它拿下。後來,戰爭就這麼開始了──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爲了不被呼嘯的風聲蓋過,將門大聲嘶吼,喉嚨頓感疼痛。對上長於計略的秀鄉聯軍,能夠佔得上風處固然幸運,但他的兵力只剩下四百左右了。

「怎麼能夠如此精準地攻打某的陣地!」

雙方陣地放出的箭矢如同雨水般不斷落下。

現在已經無從查證,真相只有當事人知道。

「我會保護老爺的。」

將門逼近桔梗,滔滔不絕地說道。

「脖子上這道可憐的傷痕。」

良彥望著兩人,微微一笑。

「不過,當我看見桔梗小姐立即挺身而出保護將門時,我在想……」

將門抓住桔梗的肩膀,硬生生地將她轉向自己。

桔梗推開訝異的良彥,攤開雙手站在將門面前,宛若在保護祂,空洞的雙眼望著良彥。

黃金在目瞪口呆的男性腳邊凝視著他們。昨晚,孝太郎的同學提到的只有桔梗的傳說,至於桔梗是否真的背叛將門、向她哥哥通風報信,並沒有任何足以佐證的書信。

將門睜大的雙眼再度落下透明的水滴,抓著桔梗肩膀的手在顫抖。戰敗令祂懊惱,壯志未酬令祂悲傷,祂也曾因爲受到背叛而怨天尤人,不過,讓祂受傷最深的卻是──

「你真的寫了信給秀鄉?」

將門的淚水再度盈眶,沿著臉頰滑至下巴,滴落地面。

男性盤起手臂回憶,繼續說道。

「將門。」

「你現在才跑出來做什麼?纏著某求某原諒,又有什麼用?」

將門縮回身子,桔梗筆直地凝視祂的臉龐,並慢慢伸出手來替祂拭淚。

「……好可憐。」

「爲什麼把紮營的地點告訴秀鄉!」

「你看看脖子上這道傷痕!這就是你期望的結果吧?恭喜你,一切如你所願,全照著你們兄妹倆的劇本進行!」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一個只會重複同樣話語的亡靈,還有什麼好說的!」

投水即是跳入水中自殺之意。良彥從孝太郎的同學口中聽聞這件事以後,覺得這種死法不像是一個與哥哥共謀陷害將門的側室應有的末路。當然,這也可以解釋爲她承受不了良心的苛責,但既然她苦惱到投水自盡的地步,代表她對將門懷有令她苦惱至此的深厚感情。

──我會保護老爺的。

「禰不知道嗎?」

「傷口還疼嗎?」

「禰怎麼能夠斷定?或許她並沒有背叛禰的意思,只是最後演變成這種結果而已!」

「……可是,禰沒有證據吧?」

良彥暗自咬緊牙關。雖然他已經做好覺悟,但是這段必須挖掘的往事實在令人難受。

將門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激動,良彥猶豫著該不該阻止祂。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的齟齬橫亙於他們之間。

「……說來不知是幸或不幸,從前的記憶變得越來越模糊。除了靠憎恨留住的記憶以外,某幾乎都想不起來……」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麼。」

男性產生了奇蹟式的誤會,訝異地歪著頭,他應該沒料到良彥正在爲了他說服將門吧。

良彥繞到幾乎快揪住桔梗的將門正前方,抓住祂的肩膀,將祂推回原位。不過,良彥無法直視祂的臉,悄悄地垂下眼睛。

「或許真的是桔梗小姐通風報信,或許桔梗小姐也是被人利用,又或許只是巧合。」

禰自己還不是不敢面對,一直逃避──這句話被良彥硬生生地吞回去。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責備懷著怨恨被奉祀了千餘年的將門。

「別說了。」

「……呃,可以打擾一下嗎?」

祂的聲音似乎在期待對方否認。

「那麼,爲何桔梗仍在陽間徘徊?爲何求某原諒?不就是爲了消除背叛的罪惡感嗎?」

「將門,別說了!」

將門吐露這番話時的聲音毫無霸氣,與在神社見面時豪爽大笑的祂判若兩人。不過,或許這纔是本來的祂。雖然祂現在被奉祀爲神祇,但又有多少人知道化爲怨靈之前的祂呢?

同時,他也得知一件事。

「別說了……」

「或許她只是希望禰聽她解釋!只是想說出禰不知道的內情而已!」

親口說出這句話,伴隨著身中利刃般的痛楚。不,這種痛楚更勝於利刃,是種他從未嘗過的椎心之痛。

即使他早已化爲修羅──

「已經不疼了。」

將門困惑地呼喚挺身保護自己的她。然而,她沒有回答,視線也沒有離開她認定想對將門不利的良彥身上,反倒是手腕上的鈴鐺微微作響。和將門長刀上的裝飾相同的花飾,在鈴鐺旁邊搖晃著,見狀,將門彷佛在忍耐痛苦般皺起眉頭。

將門的雙眼帶著憎惡的光芒,壓抑著長年的情感,質問祂曾經愛過的女人。

聞言,將門不禁屏住呼吸。

「要某一筆勾銷,就還某命來!還某一條新的性命!屆時,某便會將你們藤原氏斬草除根,一個也不留!」

這回聲音變得很清晰,同時,一道纖柔的身影插進良彥與將門之間。

將門呆然說道,良彥將視線轉向祂。

「桔梗……」

將門試著微笑,但笑不出來。祂抱住桔梗,忍著嗚咽。良彥把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若是更早一點……如果他們更早一點重逢,或許將門被奉祀爲神的這些年,心靈就會平靜許多。

「我記得那個側室在將門死後不久就投水身亡。」

不久後,桔梗在將門懷裏喃喃說道。

對於這些問題,馬上的秀鄉閉口不語,凝視著將門。

「不要緊。」

──老爺。

「否則,你不可能這麼快就找上這裏!」

可是,祂卻做不到。爲什麼?心中雖然怨恨,卻硬不下心腸,爲什麼?明明滿懷遭人背叛的恨意,卻裝作沒看見前來請求原諒的她,又是爲什麼?

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與請求原諒時的聲調並無二致,表情也絲毫未變,根本看不出是在注視哪個方向。然而,良彥卻爲桔梗的目光所懾,退後了好幾步。不知何故,明知她是已經失去神智的死人,良彥卻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意志。

「還是你已經淪落成只會說『原諒我』的妖怪?」

打從一開始就在場,卻一直被晾在一旁的男性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來,呼喚良彥。

看著千年前相愛的將門與桔梗,良彥喃喃說道。

「將門……」

以背叛的形式同時失去朋友與心愛的人──將門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在幾欲發狂的慟哭中,將門陷入真正的孤獨。他在腦海深處自嘲,這種末路正適合連對親人都可以痛下殺手的自己。

「老爺好可憐。」

然而,女人只是茫然凝視著祂,毫無反應。

良彥一面暗想待會兒得設法向他解釋一面詢問。這個傳說在關東地方果然很有名嗎?

「你知道桔梗傳說?」

閉口不語的良彥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像爾如此美麗的女性,多的是搶著要娶爾的男人。」

將門抓住長刀上的花飾,恨恨地說道。

「你知道某有多麼悔恨嗎?某被你和秀鄉玩弄於股掌間的模樣,想必很滑稽吧!你們兄妹倆可有一起嘲笑某!」

「禰自己還不是……」

宣泄了千年積恨的將門淚流滿面,卻毫無自覺。活在現代的良彥不知道歷史的真相,不過,他稍微能體會將門臨死前嚐到的絕望滋味。在那個動盪不安的時代,背叛也是一種戰法,祂應該比誰都更加清楚。然而,祂的恨意卻如此強烈,正是因爲祂曾經信賴過對方,曾經擁有名爲愛情的精神寄託之故。

自己仍然信賴著他人,纔會因爲受到背叛而哀傷。

「你真的背叛了某嗎?」

「啊,這個人是真的很喜歡將門。」

將門望著桔梗呆滯的面容。然而,桔梗什麼也沒說,只是茫然仰望將門的臉龐。

「你爲什麼背叛某?桔梗!」

桔梗用白皙纖細的手觸摸將門的脖子。將門動了動嘴脣,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成聲,只是微微一笑。接著,祂輕輕握住桔梗撫摸他脖子的手。

「要那個女人說明真相,是強人所難。她是無人奉祀的凡人,又死去上千年,早已失去自我。光是在陽間現身,已經很不容易了。」

每次想起藤原,這道傷痕便會帶來照理說已經感受不到的痛楚。祂原本以爲這個不光彩的記號在祂報仇雪恨之前都不會消失。

「將門!」

將門幾乎是貼著良彥,怒視忍不住出言辯解的他。

「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不過聽你提到將門和桔梗,是桔梗傳說嗎?你是不是在排戲啊?你是演員?」

「……沒錯,某正是死在這個女人的背叛之下。某讓兵士紮營歇息的地點只有當地人才找得到。曾經聽某提過此事,而且能向敵方通風報信卻不被懷疑的……只有桔梗……」

這一瞬間,桔梗的眼睛似乎恢復了光芒。

黃金委婉制止逼問桔梗的將門。仔細想想,這千年來,桔梗一直沒有前往幽冥,而是持續地請求將門原諒她。

「因爲她都已經變成這副模樣,卻還是想保護禰,對吧?」

「桔梗,告訴某……」

「嗯,不是很清楚就是了。好像是將門被側室背叛的故事……」

「投水……?」

「……這種鬼東西……」

或許從前的相愛也只是虛情假意的絕望。

「這種鬼東西早該丟了……」

「爾居然做出這種傻事,桔梗……」

「……了。」

「桔梗小姐?」

將門緊握幾乎發抖的拳頭,擠出聲音說道。長久以來一直逃避的現實就擺在眼前,祂已經不能視而不見,不能假裝沒發現。正視爲了請求原諒而徘徊人世的死人的時刻終於到來。

「你不回答,某也知道!你和桔梗暗中串通!」

「傷口?」

將門表示想親自弔祭桔梗,在宣之言書留下行軍打仗不可或缺的馬形朱印。

「差使兄,拜託爾果然是正確的。」

將門抱著桔梗的肩膀臨去前,說了這句話。

「某大概是希望爾能夠揭穿這滿腔恨意的真正根源吧。」

良彥察覺將門脖子上的傷痕,已從血淋淋的紅色轉變爲平和一些的褐色。

「替某轉告那個男人,好好珍惜妹妹。他的愛比常人加倍深厚,卻有些棘手。」

將門道出了長年從旁觀察男性──雖然是作祟對象──的感想,面露苦笑。

「我會轉告他的。」

關於棘手這一點,良彥也有同感。良彥瞥了仍然一頭霧水的男性一眼,點了點頭。

「禰好好送桔梗小姐一程吧。」

「嗯。」

將門堅定地點了點頭,伴著桔梗,逐漸散發出光芒,融入空氣裏消失無蹤。

「……剛、剛纔的光芒是什麼……?」

被突如其來的光芒覆蓋臉龐的男性,有些興奮地追問良彥。

「你是怎麼做到的?有什麼機關?那個穿和服的女性消失了耶!」

「啊,不,那不是機關……」

這個人到底有幾分認真?良彥一面應付他一面思索。良彥有時懷疑,這人是不是故意裝傻?因爲他老是做出這種奇蹟式的誤解。

「話說回來,原來你是個演員啊,我現在才知道。啊,這麼說來,那個女性也是演員囉?我應該跟她要簽名的……」

男性盤起手臂嘀咕著。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或許索性當成是演員比較省事。這麼說似乎有點絕情,但反正就要回京都了,若是良彥無意與他繼續往來,以後一輩子都可以不再見面。

「好好珍惜你的妹妹。」

孝太郎特地伸出手來介紹,並替良彥詳盡地解說。

在秋高氣爽的天空之下,思緒隔了數秒纔跟上的良彥驚訝地大叫。黃金遠遠望著這一幕,打了個呵欠。

良彥不解其意,歪頭納悶。他身旁的男性猛省過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良彥。

「咦?啊,對不起,我剛纔有點忙……」

「我還在想,你怎麼這麼早起?你跟櫃檯問過日比谷公園怎麼走,對吧?」

「……哥哥?」

良彥喃喃說道,視線滑向身邊。剛纔的理智沉穩氛圍已蕩然無存,眼前的男性化爲即將撲向獵物的兇暴猛獸。

「介紹他給我認識……?」

在沿著池塘打造的步道上悠然走來的,正是良彥的好友。這裏離飯店雖然不遠,但也不是隨興漫步便會走到的距離。

「咦……孝太郎!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良彥,你問過這個人的名字嗎?」

「我就是想介紹他給你認識。是他拜託我帶你來東京的。」

「啊,找到你了,良彥!」

「這是剛纔那個女人的老公要我代祂向你轉達的。」

良彥連忙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手機。仔細一看,孝太郎的來電通知已經累積了十通。

「萩原……原來如此,萩原良彥!」

「你怎麼知道!」

男性再度貼著良彥大叫,良彥這回可真的陷入混亂。他不記得自己做過任何足以被怒吼的事,也不記得自己得罪過這名男性。

「你就是萩原良彥!」

「那間飯店是我朋友的父母開的。」

「吉田。」男性用帶刺的聲音打斷良彥的話語,「吉田憐司!」

正當良彥含糊其詞時,後方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良彥不禁倒抽一口氣。

「你還好意思問我?我都打幾次電話給你了?」

聽見男性高聲呼喚自己的全名,良彥困惑地應了一聲。到底有什麼好驚訝的?

「咦?她老公也來了?」

「憐司大哥考上大學以後就搬離家中,後來直接在東京的旅行社工作。不過,他是我們大主神社宮司如假包換的長男。」

「對,吉田先生。」

良彥的頭上冒出問號,對方卻與他正好相反,臉色大變、怒氣畢露地瞪著他。不知是不是良彥多心,男性的周圍開始飄蕩著充滿憎惡的可怕氣息。

良彥說道,突然又歪頭納悶起來。這個姓氏他好像在哪裏聽過。

孝太郎一面安撫激動的男性,一面悠哉說道。

「你是說過……」

孝太郎把手插進夾克口袋中,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我不是說過要帶你去一個地方,叫你把時間空下來嗎?」

「冤家?什麼意思?」

「啊,這麼一提,他有給我名片……我記得是……」

孝太郎面有得色,良彥不禁咬牙切齒。居然隨便泄漏個人隱私。虧他還那麼小心翼翼地出門,以免被孝太郎發現。

「早上要散步也邀一下嘛─我本來想這麼說……怎麼?你們這對冤家已經碰頭啦?」

「啊,對。應該說她老公二十四小時都在你的身後……」

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良彥開口說道:

「換句話說,就是穗乃香的哥哥。」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諸神的差使 1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狐狸與抹茶聖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龍神之戀
  6. 06四尊 年復一年
  7. 07說書
  8. 08後記

第二卷諸神的差使 2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名泉的傾件
  4. 04二尊 窮神的憂鬱
  5. 05三尊 她的眼淚
  6. 06四尊 夫婦的問題
  7. 07後記

第三卷諸神的差使 3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降設計師
  4. 04二尊 單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約
  7. 07後記

第四卷諸神的差使 4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夢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遺言
  6. 06附錄 穗乃香的狀況
  7. 07後記

第五卷諸神的差使 5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孫之鏡
  4. 04二尊 英雄好鳥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預兆
  8. 08後記

第六卷諸神的差使 6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東國武者正在閱讀
  4. 04二尊 神明與兄妹
  5. 05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6. 06後記

第七卷諸神的差使 7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白銀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謊言與罪行
  6. 06四尊 湛藍的滿月
  7. 07後記

第八卷諸神的差使 8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長傳
  5. 05三尊 世事多變,唯神不變
  6. 06附錄 恐怖的兜風之後
  7. 07後記

第九卷諸神的差使 9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雙龍
  4. 04二尊 過錯
  5. 05三尊 悲嘆的天空

第十卷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過去與現在
  4. 04七尊 贖罪與決心
  5. 05八尊 所愛
  6. 06終 說書
  7. 07後記
  8. 08日後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