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尊 自己的角S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3萬 字
一
良彥是在被悄悄送往月讀命神社的兩天後上午醒來的。看見陌生的天花板與望着自己的熟悉衆神,良彥起先以爲是在作夢。然而,當他試圖挪動身體時,全身上下一陣劇痛,這才知道是現實。
「嗯,看來不用擔心了。」
少彥名神在良彥身邊心滿意足地說道。
「恢復得挺快的嘛!原本以爲還需要一段時間。」
身穿水乾的一言主大神在枕邊俯視着良彥。祂的身旁是如釋重負的阿華。
「……這裏是哪裏?」
良彥用幾乎不成聲的聲音詢問,腦海一隅悠哉地想着難得有這麼多神明齊聚一堂。
「月讀命的神社。從仙台歸來,已經過了兩天。」
以沉着的口吻回答的是高龗神。
「兩天……?」
「嗯,我這就叫大國主神──」
話還沒說完,便有一道震天價響的腳步聲接近。
「良彥!」
跑得太快而在地板上滑倒的大國主神就這麼爬了過來。
「啊啊啊啊,謝天謝地!」
「……禰的臉靠得太近了。」
「我好擔心你!因爲凡人很容易死掉!」
大國主神輕撫胸口,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此時,隨後到來的陌生女神一把推開大國主神,來到良彥面前。祂頂着一頭高高紮起的可愛髮型,身上疊穿着宛若春日的淡黃色與嫩綠色衣服,身後還有另外兩尊女神侍立。
「良彥公子,這次有公公同行,居然還讓您身陷險境,真是慚愧。」
月讀命彷彿看穿良彥的心思,繼續說道:
「……禰是……月讀命嗎……?」
「咦?爲什麼?」
「得知你遭受攻擊,以建御雷之男神爲中心,主張即刻討伐荒脛巾神的一派變得更加躁動了。在我看來,荒脛巾神似乎已經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了,你認爲呢?」
說着,大國主神停頓了一會兒,又瞥了月讀命一眼。
說完,日名照額田毘道男伊許知邇神便表示要去準備凡人能喫的食物,離開了現場。大國主神欲言又止地目送祂的背影離去。從剛纔那番話聽來,在良彥昏迷的期間,大國主神似乎被兒媳婦狠狠地訓了一頓。
良彥大大地吸了口氣,胸口又是一陣疼痛,不過至少擠得出笑容。籠罩腦袋的霧氣總算散開了,良彥緩緩地眨了眨眼。
入口方向傳來呼喚聲,只見穗乃香和須勢理毘賣及聰哲一起現身了。
「謝謝。」
「差使兄,幸好您平安無事。」
「知道良彥先生情況的人只有我一個耶!」
無聲無息踏上地面的祂,用蘊含月光的金色雙眸捕捉住良彥,在背上搖曳的是令人聯想起黑夜的烏黑秀髮。
「……欸,須佐之男命是不是知道良彥會去找荒脛巾神啊?」
「就是我和須勢理。祂是我的兒媳婦……正確說來,那個兒子不是須勢理生的……」
良彥望着駝起背來重新坐好的大國主神,如此問道。記得祂也受到了傀儡的攻擊。
「我只顧着帶你回來……」
「不瞞您說,昨天我和穗乃香姑娘又去拜會了田村麻呂老爺一次。」
看着須勢理毘賣抱住穗乃香的肩膀,這回輪到聰哲在良彥身旁蹲了下來。
「呃……禰說的公公和婆婆是……」
「所以才帶我到這裏來……」
「呃,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循着月讀命的視線望去,良彥看見帶着富久與謠前來的久延毘古命和天棚機姬神等神的身影。一想到大家都趕來探望他,他一來感謝,一來覺得抱歉,心中五味雜陳。
良彥說道,穗乃香噙着淚水搖了搖頭。
「在我看來像是這樣……」
「給、給大家添麻煩了……」
「原來禰是長這樣啊……」
猛然抬起頭來的穗乃香淚眼汪汪地責備良彥,良彥忍不住縮起身子。
「爲什麼瞞着我自己跑去找荒脛巾神?」
「是嗎?那就好。」
「這樣啊!」
「雖然不知道和失落感有無關係,良彥呼喚名字的時候,傀儡有了反應;活像黑色玻璃的玩意兒裂開,露出黃金老爺那雙黃綠色的眼睛……」
良彥詢問,大國主神一瞬間用力抿起嘴脣,搖了搖頭。
「嗯……」
「八成是想把方位神拉進自己沒能保住蝦夷的失落感之中吧!融入彼此的意識,使合體密可不分……若是懷有『同樣的空虛』,就更加容易了。」
那並不是良彥熟悉的白銀男神。找回荒魂,變回嬰兒的祂在弟弟的幫助之下,恢復了原本的面貌。
「聽說你去找荒脛巾神的時候,我大喫一驚,更別說你最後還是負傷歸來的。真想讓你看看大國主神來求我收留奄奄一息的你時,那副慌亂的模樣。」
「反過來說,只要守住弱點,就能防止祂們繼續融合?」
月讀命摸着下巴思索。
「良彥先生!」
「……黃金呢?」
「哦?對良彥的聲音起了反應?」
「……禰的傷勢怎麼樣?」
「良彥公子的傷勢是在少彥名神的指導之下,由這兩尊蚶貝比賣與蛤貝比賣,以及大氣都比賣神的孩兒們負責治療的,請安心。請您先慢慢地養好身子吧!」
「我能做的也只有幫忙了,別把我矇在鼓裏……」
「或許祂也料到良彥出現的話,喫了黃金老爺的荒脛巾神會產生反應……」
穗乃香的聲音漸漸失去氣勢,變得越來越小,但這反而讓良彥更加扎心。他想起搭乘前往仙台的夜行巴士時,大國主神所說的那句話:你最好想像一下你走了以後會有多少人傷心。
大國主神話一說完,祂便報上了名字,並再次優雅地行了一禮。
不過,該怎麼做?月讀命含糊其辭,彷彿在如此詢問。良彥說這句話,並不是因爲想到了什麼主意,只是脫口而出罷了。他哪有這種本領,可以防堵記憶或感情被讀取?思及此,良彥嘆了口苦澀的氣,腦海一隅突然浮現某種景象,不禁心下一驚。黑暗中,坐在碎裂的土器前動也不動的黃金。這是在哪裏看見的?良彥搜索記憶,卻想不起來。好像還有個眼熟的老爺爺也在場。
「沒這回事。也要謝謝聰哲。」
經月讀命一問,良彥想起傀儡那張漆黑的臉龐,微微地打了個顫。
「即使如此,公公和婆婆還是該阻止您纔對。」
大國主神露出錯愕的表情,接着又慌忙彎曲各部位的關節給良彥看。
良彥喃喃說道。黃金也有這樣的感情嗎?也有不曾對他顯露過的深淵嗎?
那是誰的名字?說出「已經不在了」這句話時的傀儡看起來哀傷不已。
「……禰的意思是,我們完全被祂玩弄於股掌之間?」
還記得自己想和黃金說話,呼喚祂的名字時,傀儡就像是發了狂似地大叫。
說着,穗乃香用雙手捂住臉龐;見狀,良彥慌了手腳。
說「爲什麼不是我」。
「啊,抱歉,良彥,須勢理毘賣認爲有知道內情的凡人在場比較好,所以把事情告訴穗乃香了。」
「……我和大國主神見到的並不是荒脛巾神的本體,不過祂的樣子確實不太對勁。」
大國主神仰望天花板,回想當時的情景。
「試想,依良彥的性格,叫他別插手,還把他強制遣返,他鐵定會反彈;跟他說和凡人沒關係,他不大聲抗議才奇怪。我有種感覺,須佐之男命早就料到我不會擱下這樣的良彥不管……」
良彥再次將視線轉向拭淚的穗乃香。她大概是在得知自己的慘狀以後,按捺不住才採取行動的吧!
「穗乃香姑娘希望能夠說服祂出面相助,所以才前去拜會的……只可惜沒能幫上忙……」
「不無可能……」
「活得久了,就會經歷許多事,即使平時沒有表現出來。一旦弱點被掌握,要分離可就難了。」
「不跟我說,萬一發生狀況,我要怎麼幫忙?」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良彥瞪大了眼睛。
「總不能直接送你回家吧?如果帶你去大天宮,鐵定會引起騷動;而要是回我的分社,馬上就會被岳父察覺。我認爲月讀命的神社是個盲點。」
「還說『我明明也一樣』……『兄弟該跟我一樣纔對』。還有『懷抱同樣空虛的龍合而爲一』什麼的……」
「我是日名照額田毘道男伊許知邇神。」
「……不,呃……是我說要去的……」
「什麼話?是我自己要去的。要是沒有禰,我早就死了。」
面露苦笑的月讀命在良彥身旁坐了下來。每當白色衣袖輕輕擺動,就有一股清爽又帶有果實甜味的香氣飄來。
月讀命瞥了大國主神一眼,而大國主神聳了聳肩,一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態度。
腦中的各種資訊終於連上了。良彥再次環顧神社內部。在這裏查閱月讀命的日記,是半年前左右的事。這裏和大天宮一樣,內部遠比外頭看起來的寬敞,令他驚歎不已。
「同樣的空虛……」
良彥將視線轉向大國主神,而大國主神也點頭贊同。那番話是什麼意思,良彥依然不明白。
「託你的福。記憶慢慢恢復了。只有和魂的那段期間發生的事,也靠着日記填補起來了。」
「……同樣的空虛?」
「你醒了?」
急忙奔上前來的穗乃香看見起牀後的良彥,熱淚盈眶。
良彥將眼睛轉向大國主神,只見祂一臉不快,不情不願地說道:
「祂好像還有提到一個人名?可是當時我已經意識不清了,沒聽清楚。」
「我沒事,只有一點擦傷而已。敷了蚶貝比賣和蛤貝比賣的藥,已經好了。」
「不,我……」
良彥坐起上半身,這才察覺手臂及肚子被抹上了草汁般的液體,上頭還貼着樹葉,就像是貼布或紗布一樣。這種治療方式確實很有神明的風格,不過似乎沒有方便到可以立即治好他的程度。良彥在一言主大神等神的攙扶之下設法起身,雖然渾身發疼,但是勉強還能動。
大國主神盤起手臂沉吟。
「太好了!」
大國主神一臉尷尬地說道。
「穗乃香……」
「日名照……額田……毘……嗯,禰好……」
「就是說啊!聽到你受了傷,許多神明都輪番前來探望,搞得門庭若市。」
「……是嗎?」
良彥原本是不希望讓她擔心才瞞着她,結果卻適得其反。對上視線的須勢理毘賣默默地用表情威脅良彥,並指着穗乃香,似乎是要他好好安慰穗乃香。
「結果還是沒幫上忙……」
「……呃,真的很抱歉……」
聽到這句突然其來的話語,首先反應的不是月讀命,而是良彥。
說着,祂深深地低下了頭。良彥用尚未清醒的腦袋迷迷糊糊地望着祂。
「關於你的傷勢,換作平時,我是不該插手的;不過這次是神明打傷你的,所以破例讓神明替你療傷。以後可別再胡來了。」
就在聰哲正要謙遜幾句時,在場的衆神猛然抬起頭來。怎麼了?良彥正要環顧四周,突然傳來一股清爽的香氣,一陣小小的旋風出現,招來了一尊男神。
月讀命掀起形狀優美的嘴脣,微微一笑。在場的衆神紛紛垂下頭來,讓出位置給身爲三貴子之一的祂。
「沒幫上忙,很抱歉。而且還讓你受了傷。」
「……嗯。」
月讀命興味盎然地拄着臉頰,聆聽兩人對話。
「不過,這確實像是爹會做的事。祂的興趣就是給人出難題。」
一旁聆聽的須勢理毘賣如此說道,而大國主神投以五味雜陳的視線。
「須勢理……我爲了和禰成親而通過那麼多考驗,可以別用興趣兩字帶過嗎?」
「爹只會考驗祂認爲過得了關的人。或許爹打從一開始,就認爲這件事一定要有良彥──凡人出力才能解決。之所以放任良彥去找荒脛巾神,也許是想看看他有多少覺悟……說不定爹早就盤算好了。」
須勢理毘賣似乎想起了什麼,繼續說道:
「去年秋天,爹曾經問我:『良彥是個好差使嗎?』當時我說他腦袋或許不靈光,不過是個好人……」
「腦袋或許不靈光?」
「仔細回想起來,當時爹似乎就已經在評估良彥了。」
須勢理毘賣沒理會良彥的嘀咕,如此說明。
「祂對良彥先生……有什麼期待嗎?」
須勢理毘賣身邊的穗乃香問道。
「須佐之男命……早就料到會有今天的局面……?」
聽了這道輕問聲,衆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月讀命身上。祂身爲哥哥,知道弟弟打什麼算盤,倒也不足爲奇。不期然地受到衆人注目的月讀命面露苦笑,開口說道:
「很遺憾,我並不知道舍弟在打什麼算盤。我只知道祂的情報來源遍及全國各地,現在也有許多精靈和眷屬神奉祂之命四處收集情報。」
這句話究竟是真是假,良彥無從確認;就算月讀命真的知情,也有可能隱瞞不說。既然如此,還是直接向本神確認比較快。
「哎,就算我真的是按照須佐之男命的算盤在行動,只要能夠救出黃金,倒是沒關係……」
良彥喃喃說道,仰望天花板。對手是神明,他佔不了上風;對方若要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他也只能乖乖被玩弄。
「……呃,雖然現在才問好像太遲了,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
良彥突然想起一事,將視線轉向月讀命。
「不然請宇迦之御魂神過來吧?祂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稻荷情報網可說是遍及古今中外全國各地。」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還有其他了解黃金的神明嗎?
「妾知道黃金曾是金龍,也知道祂和東方的黑龍……荒脛巾神是一對兄弟。荒脛巾神是因爲蝦夷之事而陷入長眠的,不過那隻狐狸從來沒有提過詳情。祂原本就不喜歡談論自己……身爲大地的守護神,祂擔起方位衆神之首的職責,隱居以後,說話變得比較毒辣,不過個性還是一樣一板一眼。回想起來,祂很少提起往事。從前祂發生過什麼事,妾也不是很清楚。」
「我想也是,果然被我料中了……」
「久延毘古命呢?有沒有什麼線索?」
「……老實說,我餓死了。」
「算算應該有……一千五百多年了吧?」
白狐閉上嘴巴,撇開了頭,彷彿在說祂不會上當。看來接下來光靠食物是釣不到祂了。
「……所以你們就撒仙貝碰運氣,結果我真的上鉤了……?」
良彥不確定是在哪裏看到的,但這個記憶從他醒來的那一刻就一直梗在腦海裏。佇立於破甕前一動也不動的確實是黃金。
白狐並未正視良彥,答得有點敷衍。穗乃香從伴手禮中拿了顆葡萄塞進祂的嘴巴,催促良彥說下去。
神明向來蠻橫無理──最先告訴良彥這個道理的,好像是阿華。
「大天宮的情況如何?」
大國主神的兒媳日名照額田毘道男伊許知邇神替良彥準備了他能喫的餐點,當他終於填飽肚子時,大地主神和田道間守命帶着水果與零食等伴手禮前來探望他。
「啊,這就難說了。我只在金龍那裏待了幾年,不知道的事多的很。」
大國主神咬了口剩下的仙貝。
「白狐兄,爾說爾是逃亡眷屬,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光是我。世上既有嘴上說凡人只是隨季節飄落的樹葉,卻對樹葉倍加呵護的好事神明,也有關注嫩葉萌芽的神明。」
「這樣啊……」
良彥緩緩地嘆了口氣。事情當真是一波三折。
良彥戰戰兢兢地問道。這時候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大反轉吧?或許是因爲良彥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月讀命垂下頭來,抖着肩膀忍笑,賣了個關子以後纔開口說道:
「什麼跟什麼?犧牲精神嗎?太蠢了吧!」
「設個圈套試試吧……」
「問題就在這裏。大地主神,禰知道黃金的『失落感』是來自於什麼嗎?比如悲傷的往事或是後悔之類的。」
良彥用僵硬的動作轉動身體,面向白狐。
良彥原本預定在仙台住一晚,隔天搭乘夜行巴士回京都,按照計劃,今天早上他就該回到家了;若是到了家人都已經回家的晚上他還沒到家的話,母親八成會傳簡訊來問他人在哪裏。良彥現在走起路來還一跛一跛的,決定在月讀命的神社裏多留一天,便聯絡母親,告知要在仙台多住一晚。明天的打工只能以身體不適爲由請假了。雖然會造成公司的困擾,要是他以這種狀態出勤,反而會害大家擔心。幸好現在並非繁忙期,應該不至於忙不過來吧!
突然響起煙管敲擊菸草盆彈落菸灰的清脆聲音。一直默默旁觀的月讀命緩緩地將視線轉向白狐。
話纔剛說完,良彥的肚子便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引來滿堂的輕笑聲。
白狐的這番話讓大國主神忍不住插嘴。然而,良彥制止大國主神,說道:
「……我想知道的是黃金的過去,就是祂經歷過的傷心事之類的。我知道不該挖別人的傷疤,不過知道這一點的話,或許就能找到分離黃金和荒脛巾神的方法。」
月讀命翩然起身,緩步走到白狐身旁,跪了下來,臉上依然帶着笑容,好奇地用手指輕輕觸碰白狐脖子上的藍色頸帶。白狐垂下耳朵,屁股夾着尾巴,努力避開月讀命的視線。
須勢理毘賣看着穗乃香削蘋果,自己也試着挑戰,最後把黏在皮上的果肉比較多的殘骸塞給丈夫,如此提議。
被大地主神等神架住兩側帶往神社的白狐似乎很不甘心中了圈套,一路大呼小叫。再怎麼想,都是亂撿地上的仙貝來喫的祂問題比較大。
見狀,白狐一臉不耐地搖了搖尾巴。
良彥喃喃說道,勉強撐起隱隱作痛的身子。
二
「哦,有意思……要怎麼防堵?」
祂們絕不是替人們實現願望的存在。
「嗯……我明白了。謝謝。」
「禰說我『也』……禰認識他?」
「幸好你平安醒來了。」
就良彥所知,祂逃亡了兩次;良彥原本以爲月讀命問的是這個,但是看氣氛似乎不然。
「怎麼,原來良彥也認識這隻白狐啊!」
「喂,禰怎麼……」
白狐歪頭納悶。祂並非諷刺,而是真的不明白。
月讀命倚着肘枕,一面吸菸管,一面問道。夜色頭髮在祂的背上流瀉而下。
面對這個直率的問題,月讀命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月讀命撿起從良彥身上掉落的樹葉。貼在藥液塗抹處的樹葉如今已經完全乾掉了。良彥不知道是誰替自己貼上的。
「所以,如果禰知道什麼,拜託禰告訴我。」
良彥察覺聰哲正興味盎然地打量着仙貝,便分了一些給祂。田道間守命指着仙貝,得意洋洋地說明何謂甜粉。
良彥思索該如何詢問纔好,突然想起一件事。
白狐皺起鼻頭。
「剛纔才和月讀命談到荒脛巾神或許是想把黃金拉進自己沒能保住蝦夷的失落感之中。只要防堵這一點,或許就能夠阻止融合。」
「這個嘛,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月讀命意味深長地說道,並繼續詢問:
「我想問禰黃金的事。」
「……啊!」
「好像有個……六角形圖案的土器……」
「是啊!不過樹葉也有能做的事。」
聽了這個耳熟的名字,良彥搜索記憶。這個名字是在哪裏聽到的?
「就算你死了,對於神明而言,不過是一片樹葉凋零而已。」
「你……是不是以爲只要給我喫東西,我就會一五一十地招出來?」
良彥詢問遍知天下事的稻草人。膝上抱着謠、肩上停着富久的久延毘古命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宇迦之御魂神……」
白狐似乎認栽了,一臉不耐地用後腳搔了搔耳後。祂的無心之舉讓良彥想起了黃金。
「有沒有什麼事是跟這個有關的?」
「雖說是差事,你畢竟有恩於我──不過,當我必須以神明的立場下判斷時,我可就不見得會站在你這一邊了。」
「三貴子,呃……是站在哪一邊的?禰們算是救回黃金、阻止『大改建』那一派的吧?」
「我本來還很擔心呢!啊,若不嫌棄,這個也請拿去享用吧!」
「禰說過黃金是禰的朋友吧?禰們認識多久了?」
「好了,找我有什麼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良彥強自振奮幾乎又快陷入感傷的心。
「我倒是沒想到才一個小時就能抓到禰。」
「這麼說來,禰知道囉?」
「不,你被送來這裏的時候,祂曾經出現過,不過轉眼間又不見了。」
「這個嘛,家姐天照太御神是打算等待國之常立神出面。」
「情報的價值有時更勝於錢財,因此可以成爲代價──也可以贖罪。」
「你幹嘛這麼執着?你只是普通的凡人而已吧?更何況這不是差事。你以爲你贏得過荒脛巾神嗎?金龍是很可憐沒錯啦!」
「那禰的打算是?」
「也有桃子,禰要喫嗎?」
「先養好傷吧!你應該餓了吧?」
「你不能用叫的嗎?幹嘛每次都用零食引我出來啊!」
田道間守命遞出一整袋的仙貝,良彥心懷感激地收下。不知祂們是否討論過甜粉的成分了?
「我是逃亡眷屬,不便久留。」
月讀命若有所思地吐了口煙,或許祂其實什麼也沒想。比起直來直往的弟弟,哥哥要來得難以捉摸許多。不過,至少可以確定祂現在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果然如此。」
「還是老樣子,鷹派和鴿派互相牽制。兩派都贊成救出黃金,可是目前還找不到方法,所以兩派都欠缺殺手鐧。」
聞言,良彥鬆了口氣,同時下意識地打直腰桿。
「那禰知道祂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嗎?」
良彥想起來了,忍不住與穗乃香對望一眼。她似乎也想起來了,點頭表示贊同。正好手上有仙貝等許多食物。
「在這種物資充裕、三餐飽足的時代,當然要活得開開心心的。再說,憑什麼要我告訴你?情報這種玩意兒是有價值的,怎麼可以輕易奉送給別人?」
一小時後,白狐在月讀命神社前方的小公園裏被逮個正着。
聽說大地主神和黃金是老交情了。然而,稚嫩的女神在思索片刻過後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說得一點也沒錯。」
「什麼問題?」
白狐轉動視線,略微思索。
「我又不知道禰在哪裏。」
白狐雖然還是氣呼呼的,瞧祂一口接一口地喫着穗乃香給的蝴蝶派,或許只要喂祂喫東西,就能安撫祂了。見證了整個過程的月讀命從剛纔就一直抖動肩膀忍笑,祂大概也沒料到堂堂神明──雖然只是眷屬──竟會因爲食物而上鉤吧!
良彥正在喫穗乃香笨手笨腳地削好的蘋果,大地主神望着這樣的他,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的記憶也逐漸衰退,人間的事倒也罷了,神明的事,尤其是國之常立神的眷屬之事,我大多不明白。」
月讀命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我換個說法好了。爾──現在依然是逃亡眷屬嗎?」
聽了這句話的瞬間,白狐終於死心,叫道:
「哎呀,好啦!我說就是了!叫月讀兄出來恐嚇,太卑鄙了!」
擺脫了緊張感的白狐抖動身子,轉向良彥。
「不過,別再追究我的事了。我也有我的難處。」
愣在一旁的良彥晚了一拍之後,才點了點頭。
「知、知道了。雖然我很好奇……」
祂說祂是逃亡眷屬,良彥一直深信不疑,莫非現在已經不是了?月讀命似乎察覺了什麼,瞧白狐如此抗拒,大概是有不能說的苦衷吧!良彥雖然好奇,但現在以黃金的事爲重。
白狐清了清喉嚨,將尾巴纏在自己的腳邊,開始娓娓道來。
「剛纔也說過,我是一千五百多年前在大和國認識金龍的。當時,逃離宇迦之御魂神娘娘的我輾轉流落到金龍棲息的山地,在那裏生活了幾年──」
如此這般,白狐說了個很長的故事。
決心不干涉凡人的金龍認識了某戶人家。
雖然日久生情,產生了愛護之心,卻對懷抱這類感情的自己感到困惑,強自壓抑。
後來,祂鐵面無私地完成了身爲金龍的使命。
這是金龍被稱爲黃金或方位神之前的故事,良彥與其他衆神都是一無所知。
「金龍在猶豫過後,偷偷地把自己的鱗片給了三男。金龍的鱗片對於凡人而言是萬靈丹,不過當時給的是老舊的碎片,就算凡人拿着,也只是聊勝於無的護身符。可是金龍卻爲了這種小事不斷地質疑自己,暗自自責……最後,那戶人家因爲饑荒而死了母親和女兒,長男受了傷,還沒痊癒,就被地震倒塌的房子壓死了,父親則是氣力全失,衰弱而亡。送養給親戚的三男也被山崩波及,從此音訊全無。哎,在那個年代,這種事並不稀奇就是了。」
白狐不帶感情,淡然說出了這段比想像中更加慘烈的往事。
「全都死了嗎?」
良彥茫然地說道。大國主神和大地主神似乎也不知道這段往事,全都默然無語。
「祂的兒媳婦已經唸了祂幾萬次,祂很沮喪,禰就饒過祂吧!雖然這句話或許不該由我來說。」
原來人在身體不適的時候,會變得這麼感傷啊?良彥自虐地暗想,邁開腳步,突然有種衣襬被拉扯的感覺;他回頭查看,卻未能在周圍找到任何原因,只看見流經道路對側的高野川方向有道藍光在夕陽餘暉之中閃動。良彥心裏有數,下了土堤,只見蒼藍貴神盤着手臂凝視水面,並未回過頭來。
兩人一如平時地道別過後,便在車站前分道揚鑣了。良彥望着穗乃香沿着步道離去的背影好一陣子。再見。這句「再見」沒有任何確切的保證。
「……好了。」
「怎麼,虧大國主神特地把我送到月讀命的神社去,原來禰什麼都知道啦?」
好不容易抵達本地的車站,正打算各自回家時,穗乃香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須佐之男命一反常態,視線四處遊移,似乎在揀選言詞。那雙眼睛仰望着姐神染紅的天空,掃過河面,捕捉了良彥。
這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人該說的臺詞嗎?良彥自虐地暗想,卻又覺得沒有更合適的答案了。
聽了這番與須勢理毘賣如出一轍的評價,良彥無言以對,閉上了嘴巴。之所以對於是否該反駁感到遲疑,是因爲他很清楚自己的腦袋有幾斤幾兩重。
這樣的情況良彥見多了。
「──那人類呢?人類救得了黃金嗎?」
要從位於西京區的月讀命神社前往位於左京區的良彥家,必須由西至東一直線橫越京都市內纔行。半途同路的穗乃香看見良彥轉乘電車之際不時停步,很替他擔心。
「一言爲定?」
在那雙彷彿能夠看穿內心的眼睛直視之下,良彥露出了苦笑。這次的事似乎令她難以忍受。
良彥半是愕然地仰望眼前的男神。偉大的三貴子之一都這麼說了,他該怎麼辦?還有誰能夠救黃金?良彥一時激動之下本想如此回嘴,卻突然察覺了一件事。
「也罷,我原本就打算告訴你了。即使化身爲狐狸,金龍的傲氣依然未變,令我不禁懷疑這段故事的真實性;然而鐵證如山,半點不虛。只不過……金龍已經忘了這件事。」
「呃,嗯,是啊!」
從地下走上地面,明明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八月的夕陽依然散發着炙人的熱氣。仔細想想,待在月讀命的神社時從來不覺得熱,應該是因爲祂配合自己將室溫調整得舒適宜人吧!
「別這麼說嘛!祂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果祂一開始就阻止你去,就沒有後續這些麻煩了。」
三
「我只能告訴你,違禁者已經受到了懲罰。你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金龍曾經親近並關懷某戶人家,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良彥盤起手臂思索。他突然想起月讀命的那句話:當我必須以神明的立場下判斷時,我可就不見得會站在你這一邊了。這句話應該也適用於其他神明吧!不能老是指望祂們對凡人大發慈悲。
「謝謝。再見。」
「這不是差事,不要緊嗎?」
「下次不管你要去哪裏,一定要告訴我。」
⛩
「答應我一件事。」
「我不能說,事關神明的禁忌。」
須佐之男命掀起嘴脣,微微一笑。
就在終於回到家的良彥護着隱隱作痛的身子,在玄關千辛萬苦地脫鞋之際,不知幾時間來到身後的母親突然如此詢問。
高野川與賀茂川匯流的鴨川三角洲上有羣看似本地大學生的人正在練舞。良彥漫不經心地望着他們,繼續說道:
「嗯,哎,對方好像有什麼隱情,所以細節我就略過不提了……」
如果在這時候收手,良彥一定會後悔一輩子。若不救出黃金,日本社會或許會就此消失。
「我也向宗像的女兒們打聽過你,祂們說你知識不足,但真誠有餘。」
「什麼事?」
「不要緊。良彥先生,路上小心。」
「不要緊,上了電車以後就都是坐着了。」
「要休息一下嗎?」
「忘了?」
「我不會要求你帶我去,只是希望你至少跟我說一聲……」
良彥故作平靜,含糊地點了點頭。平時明明是放任主義,完全不管良彥在做什麼,爲什麼今天偏偏關心起來了?莫非這就是母親的直覺?
不知何故,良彥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有些手忙腳亂。那隻白狐究竟是什麼來頭?
面對良彥的問題,須佐之男命的雙眼一瞬間露出嚴厲的光芒,隨即又搖了搖頭。
他只是不想放棄而已。
「一言爲定。」
聽白狐這麼說,良彥總算明白了。那隻破甕象徵的或許就是金龍沒能保住的那戶人家。
停下來等紅綠燈的時候,良彥重新環顧四周。祇園祭結束後的京都街道依然充斥着觀光客,車子往來穿梭,巴士吐出大量乘客之後又載着乘客離去。店門前擺放着特產及京都風格工藝品,在咖啡店可以理所當然地買到潤喉飲品。「大改建」一旦發生,以爲永遠都會存在的日常生活便會輕易地瓦解。良彥想起先前作的夢,打了個冷顫。家人生死不明,被火焰吞噬的街道上只有絕望。他至今仍然忘不了穗乃香躺在擔架上的那副模樣。現在理所當然地走在身旁的她或許也會像黃金一樣轉眼間消失無蹤。思及此,良彥下意識地咬緊牙根。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吧?再說,不管是不是差事,我都沒有任何酬勞或保障;既然這樣,至少別讓自己後悔。」
「情報還是該共享纔對。這次我太獨斷了……明明知道妳也很擔心黃金。」
光靠神明之手救不了黃金。
「……我知道了。」
「嗯,沒問題。抱歉,不能送妳回去。」
「你救得了祂嗎?」
「你多住了一晚,應該是玩得很開心吧!」
「……這麼說來,要是黃金完全想起來,就會……」
「看來我的女兒還是老樣子,很欣賞你。」
神明也有無能爲力之事。
「咦?這麼嚴重?」
良彥模仿須勢理毘賣的語氣,須佐之男命這才露出了笑意。
「呃,我想問一個問題……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金龍的故事嗎?」
不過,現在的良彥卻能筆直地回望着祂,回答:
良彥緩緩地走到祂的身旁。跟着飼主散步的狗一面走過,一面詫異地凝視着須佐之男命。
「話說回來,其實禰早就知道我會去找荒脛巾神了吧?套句須勢理毘賣的說法:爹的興趣就是給人出難題。」
良彥下意識地皺起眉頭。痛苦的記憶全被挖出來,這樣的情況他實在不願想像。
就在他擔任諸神的差使的期間。
聽白狐述說黃金的往事到隔天良彥離開月讀命的神社之前,總共發生了四次的有感地震。不光是京都,似乎全國各地都在搖晃;用大國主神的平板電腦瀏覽的新聞網站上,有專家針對這些地震與南海海槽或首都直下型地震之間的關聯性進行預測。此外,九州與北關東的火山也開始活化,雖然正值登山季,有些山已經禁止民衆入山。富士山也傳出地熱上升的消息,相關單位呼籲民衆多加警戒。
「六角形……」
「真的?」
現在在這裏說話的期間,黃金的記憶正不斷地被荒脛巾神發掘。這麼一想,似乎已經沒有時間了。
「不,現在祂與荒脛巾神融合在即,記憶很有可能被硬生生地挖掘出來。」
還有多少時間?
「這個故事我之前也聽過了……」
「除了我以外,還有誰可以?」
良彥忍不住仰望須佐之男命。
「行了吧?我要走了。揹着本神揭祂的舊事,實在很不舒服。」
「哇!妳嚇了我一跳。」
良彥無意搬出「爲了世人」的大旗。
白狐說了這番冠冕堂皇的話語以後,不待衆人阻止,便叼起身邊的盒裝巧克力,飛奔至神社外頭了。
如此詢問的須佐之男命眼神一點也不和善。彷彿蘊含着深海的藍眸帶有令對峙者不禁畏縮的氣魄。
「呃,良彥先生……」
「哦?原來還有人知道啊!」
「嗯。」
「許多神明的力量在漫長的歲月之中逐漸衰退,饒是國之常立神的眷屬也不例外。金龍的記憶是從重大者開始喪失,或許是因爲祂自己也想遺忘吧!」
「你可以自己回家嗎?」
聞言,穗乃香的表情顯得有些難以釋懷。我說錯了什麼嗎?良彥反芻自己的話語。穗乃香吐了口氣,最後又確認了一次:一言爲定喔!
面對難得如此再三確認的穗乃香,良彥堅定地點了點頭。
多虧了衆神的治療,良彥已經恢復到能夠正常行走的程度了。今天再不回家,家人鐵定會起疑,因此良彥在傍晚向月讀命等神道謝過後,決定先回家一趟。良彥問過大國主神祂們有沒有替身或是竄改家人記憶之類的招數可用,而祂們表示既然良彥能動,就該自行回家。看來祂們雖然替良彥療傷,卻沒打算事事順着良彥。
「雖然這是神明的問題,但光靠神明之手,或許救不了金龍。神明也有無能爲力之事。」
「也不是欣賞啦,就是打從認識以來一直對我很好……」
神明也有神明的問題。良彥不再追問,而是與須佐之男命一起眺望着徐緩流動的水面。
「……打從兄長只有和魂的那陣子起,我便開始派遣麾下至全國各地,收集各種情報。這麼做是爲了不讓其他人找到兄長的荒魂,而在彙集精靈與眷屬的所見所聞時,我聽到了一段奇談……是關於金龍的故事。國之常立神的正統眷屬黑龍與金龍。黑龍偏袒蝦夷,顯而易見,而據說金龍也曾經垂愛凡人。這件事幾乎沒有神明知道,大家都以爲金龍是忠於主子、一板一眼、鐵面無私的頑固之龍,對於凡人沒有類似母性的柔情。」
「再見。」
「玩得開心嗎?」
「那戶人家是靠製作土器維生的,做出來的土器上頭一定會畫上四個六角形,象徵金龍的四塊巖,說是可以趨吉避凶,還挺受好評的。」
「不過,根據建御雷之男神的說法,現在的荒脛巾神是雙頭龍。如果祂們已經融合了,不會是這樣的形態。金龍八成還在抵抗,現在或許還有方法分開祂們。只不過──」
須佐之男命朗聲說道,挑起了眉毛。
「其實之前我才和月讀命談到荒脛巾神或許是想把黃金拉進自己的失落感之中,懷有失落感這種『相同的感情』,可能會加速祂們的融合。不過,如果黃金已經忘記了,這種情況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嗯,我知道了。」
「只有蠢材纔會以爲我沒發現。」
「所以你的朋友有替你慶祝嗎?」
「慶祝?」
「你不就是去慶祝的?」
「等等,妳在說什麼?」
良彥一頭霧水,母親露出了傻眼的表情。別說慶祝了,他喫足了苦頭。
「前天是你的生日啊!你不是和朋友一起慶祝生日嗎?」
聽了母親的這番話,良彥目瞪口呆。發生了太多事,所以他忘得一乾二淨;經母親一說,他纔想起前天確實是他的二十六歲生日。
「……啊,對,嗯,當然!玩得超嗨的!還有一個很大的蛋糕,喫得好撐!」
良彥設法掩飾。和現實之間的落差讓他鼻腔發熱。
「哎呀,是嗎?太好了。最近你常常出遠門,有時候是當天來回,有時候會在外面過夜。」
「不、不行嗎?」
「當然可以。比起成天窩在家裏的那陣子好多了。」
母親似乎很開心,又突然一臉嚴肅地忠告:
「所以,下次你可以買點名產回來。」
良彥屏住了呼吸。原來她要說的是這件事啊!良彥去辦差事的時候,壓根兒沒想過要買名產。仔細回想起來,去福岡的時候,母親也曾責怪他沒買明太子回來。
「你這次一樣沒買吧?竹葉魚板。」
「呃,這個嘛……」
「毛豆泥麻糬?」
「對……對不起。」
「下次記得買。」
「……現在沒時間消沉。」
買蛋糕慶生。
還有許多事等着他去調查和思考。
良彥用僵硬的動作打開寢室的房門,一如三天前的空間呈現於眼前。雖然知道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但他就是無法忽視腦海裏浮現的景象。
母親笑容滿面卻強而有力地叮嚀過後,便走向廚房了。良彥緩緩地吐了口氣,爬上通往寢室的樓梯。早知道會這樣,就該買名產回來的。以後一定要銘記在心。良彥如此暗想,突然停下了腳步。
良彥喃喃說道,一鼓作氣地按下電腦的電源鍵。
總之,現在只能盡力而爲。
夢中頭破血流、倒地不起的母親身影閃過腦海。
還有以後嗎?
買名產回家與家人分享的未來,真的會到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