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 天降設計師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8萬 字
一
新學期即將開始前的星期六,京都正值櫻花盛開的季節,觀光客比平時更多,不時可見一手拿着地圖、一手拉着大行李箱的外國人身影,也可看見身穿法被、積極宣傳人力車觀光的車伕。天空一片清朗,只有些許積雲;種植在岡崎渠道邊的櫻花樹,隨着春風搖曳着沉甸甸的淡紅色枝椏。
爲了替母親跑腿,穗乃香在上午來到位於鬧區的百貨公司,而在櫥窗裏發現一件讓人聯想到櫻花的淡粉紅色洋裝。她忍不住停下腳步,視線全被那件洋裝柔軟的漸層雪紡質地及縮腰設計給吸引了。她暗想着「好可愛」,卻又被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影拉回現實。
今天的穗乃香穿着白色薄外套,外套裏是灰色的開襟羊毛衫和黑色裙子。擁有天眼這種特殊能力的穗乃香難以融入同學們的圈子裏,總是儘可能避免引人注目,幾乎沒有穿過色調鮮豔的洋裝。
穗乃香又看了櫥窗裏的洋裝一眼。如果自己穿上這件洋裝——她忍不住想像,又連忙打消念頭。就算她穿上了又怎麼樣?會有人讚美她嗎?反正鐵定不適合她。
「大姐姐。」
就在穗乃香邁開腳步、打算儘快辦完母親交代的雜務時,背後有道口齒不清的童音叫住她。回頭一看,一個小學生年紀的小女孩正仰望着她。小女孩頂着鮑伯頭和紅色貝雷帽,打着藏青底的白點長領帶,身穿女用襯衫和與帽子成套的鮮紅色開襟羊毛衫,下半身則是襯褲型的黑色短褲加上小貓圖案的褲襪。一身花俏裝扮的小女孩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拉着穗乃香的外套衣襬。
「這附近有在賣洋裝,要不要去看看?」
「咦……」
這是新型的攬客手法嗎?穗乃香望向小女孩所指的方向,看見鋪在步道一角的野餐墊上陳列着幾件摺好的衣服。
穗乃香尋找着小女孩的家長,卻沒看見類似的身影。別的不說,擅自在那種地方擺攤,沒有違法嗎?
小女孩完全無視於穗乃香的困惑,抓着她的外套,硬生生地把她拉向攤位。
「看一下就好,不買也沒關係。」
「呃……」
「快快快,一下子就好。」
「可是……」
面對遲遲不肯答應的穗乃香,小女孩的表情逐漸變得急切起來。
「我覺得大姐姐一定能懂我的品味……」
小女孩說話依然口齒不清,眼神卻漸漸發直。
「……偶爾有個人稱讚我做的洋裝可愛,又有什麼關係?」
困擾的衆神絞盡腦汁、想方設法,要讓天照太御神離開洞穴。有的神明爲了招來早晨而讓雞啼叫;有的神明用最好的品質及技術製作出神器和供品;還有神明故意設宴喧鬧,吸引天照太御神的注意。結果,對外頭的情況感到好奇的天照太御神,終於從巖縫間探出頭來,其他神明趁機將祂拉出來,早晨才得以回到世上。
「雖然兩本書中都有提及石屋戶的故事,但是後來編纂的《古語拾遺》裏纔有提到這尊女神的名字。」
黃金用黃綠色眼睛看着天棚機姬神說道。
良彥對面無表情的穗乃香投以同情的視線,不禁好奇她看見這些商品時是什麼表情。
「話說回來,爲什麼禰如今在人間做洋裝?」
良彥確認了最新的頁面上的確出現用淡墨寫下的「天棚機姬神」之名,又瞥了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稚嫩女神一眼。
老實說,若問良彥想不想要,他可答不上來。他完全想不出要如何把這些衣物應用到日常生活之中。
「雖說現在仍受到伊勢的庇護,但是爾和大國主神等赫赫有名的神明相比,在凡人間的知名度還是偏低。因爲爾的名字並未出現在《古事記》上。」
良彥坦白招來,黃金感嘆地搖頭。
——好恐怖。
祂本來是在織紳衣,爲何突然轉換目標?
天棚機姬神握緊拳頭,用口齒不清的語調拼命陳訴。
「……我想也是。」
穗乃香帶着某種預感問道。剛見面就突然提及她的眼睛,這代表——
「我記得是天照太御神閉門不出的故事……」
「差使大人,你覺得如何!如果有想要的,儘管說別客氣!這個面罩怎麼樣?你是差使,外貌卻有點軟弱,戴上這個看起來強悍多了,應該不錯!」
天棚機姬神歪頭思索、搜尋言詞之後,纔開口說道:
「曾幾何時,我織的衣服不再受歡迎,訂單也急遽減少,最後甚至歸零……我連養蠶的飼料錢都籌不出來……」
¤
天棚機姬神縮起背部,用力握緊膝蓋上的拳頭。
雖然當着本神的面有點難以啓齒,可是這些衣服實在搞怪過了頭,良彥根本搞不清這是時尚還是藝術。
根據穗乃香所言,她不是在神社,而是在路上被天棚機姬神叫住。某個在夜晚的鬧區喫喫喝喝的女神和祂那上酒店的老公也是這副德行,看來神明其實挺適應人間的。至於這是好是壞,良彥就不知道了。
「神代,天照太御神因爲親生弟弟須佐之男命胡作非爲而大發雷霆,便把自己關進洞穴裏,並用巨大的岩石堵住洞口。身爲太陽神的女神拒不露面,使得世界被黑暗包圍,永不天明的夜晚一直持續下去……」
良彥覺得祂剛纔好像順口損了自己一句,是他太多心嗎?
天棚機姬神的視線垂落地板,再度恨恨地說道:
「天棚機姬神的名字剛纔不就出現在宣之言書上頭嗎?」
「不,該怎麼說呢?這未免太……」
「設計?」
連黃金也一臉詫異地詢問良彥。
如果不行,就放到網拍上如何?
在穗乃香視線前方的天棚機姬神再度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差使大人,你一定知道天之石屋戶的故事吧?」
「不然這個參考花田設計出來的球體呢?這是很流行的頭套喔!戴起來很可愛!」
良彥忍不住望向穗乃香,只見她也靜靜地點頭。
黃金接過穗乃香的話頭,繼續說明:
「我想也是……」
「……你該不會是……」
面對波士頓包裏出現的各種完全違背自己審美觀的衣服,良彥不禁倒抽一口氣。他該把這些當作衣服嗎?還是稱之爲大冒險?
「……居然沒人明白這些作品的優點,他們全都有眼無珠嗎……」
「有嗎?」
領着天棚機姬神前來的穗乃香,以困惑不安的神情望着身旁的小女孩。
「對。我本來在高天原織神衣,天照太御神移駕到伊勢神宮後,我就和孫女一起在附近的神社侍奉祂,這兩、三年來都是在人間做洋裝。」
天棚機姬神抬起頭來,再接再厲地向良彥推銷自己的作品。
聽見這句讓人懷疑是不是聽錯的低沉聲音,良彥不禁凝視眼前的神明。這道宛若詛咒整個世界、憤世嫉俗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對,所以我決定在日新月異的人間磨練品味。我把工作交給孫女,離開神社,努力學習巴黎時裝秀等擁有世界最尖端之譽的時尚潮流。然後,我終於做出令我滿意的洋裝!」
果然不是聽錯,良彥啞然無語地凝視眼前外貌幼小的神明。這種低沉的聲音到底是從那嬌小身軀的哪個部位發出來的?
天棚機姬神眨了眨大眼睛,凝視着良彥。這副模樣的祂,竟會發出剛纔那般充滿怨念的聲音,着實超乎良彥想像。
「反正世間就是無法理解我獨特的品味……」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眨了兩、三次眼,並配合小女孩的視線高度蹲下來。仔細想想,水井裏的祂個子也和這個小女孩差不多。
小女孩察覺到穗乃香的困惑,猛然抬起頭來,並再度露出可愛的笑臉緩和氣氛。
「所以我就想,或許人間會接受我的衣服,纔開始做洋裝。」
天棚機姬神察覺到良彥的視線,連忙打直腰桿,雙手在臉龐前交握,擺出可愛的表情,示意祂相當困擾。
「天棚機姬神?」
聽了黃金的說明,良彥生硬地重複「古語拾遺」這個名字。即使是對日本史瞭解不多的良彥也聽過《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但是他從未聽過《古語拾遺》。話說回來,爲什麼史書的種類這麼多?他們就不能彙整成淺顯易懂的一冊嗎?
「就連天眼的大姐姐看了都啞然無語!」
「是、是嗎?」
良彥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氣,打了個寒顫。身旁的黃金則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垂下耳朵。天棚機姬神有着可愛的外貌和口齒不清的稚嫩童音,因此放低聲調說話時的落差讓人覺得格外恐怖。
小女孩抓着穗乃香的外套,自嘲地微微垂下頭來,歪着嘴巴忿忿不平地說道。
良彥反問,黃金點了點頭。
黃金叼着宣之言書來給搞不清楚狀況的良彥。
「……原、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該怎麼幫祂……」
「……原來早在一言主之前,就已經有繭居族神明啦……」
「當時,我爲關在洞穴裏的天照太御神織了神衣。」
「這明明是我在人間學到的設計,卻沒有半個人靠過來看!」
說到這兒,天棚機姬神頓了一頓,垂下肩膀,流露出明顯的失落之色。
「現在人間流行這種衣服嗎……?」
「……我、我當然知道啊!天之石屋戶嘛……就是那個雨水把岩石……對不起,其實我不知道……」
天棚機姬神併攏穿着小貓圖案褲襪的腳,重新坐好,並自豪地挺起胸膛說道。然而,祂隨即又垂下肩膀,嘆一口氣。
良彥沉默了一會兒,視線四處遊移。
「……不過現在卻變成這副模樣……」
就某種意羲而言,或許祂纔是最令人害怕的神明。良彥帶着雙重意義如此喃喃自語,並喝了口麥茶,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不時窺見的天棚機姬神黑暗面實在對心臟有害。倒是穗乃香似乎早已知道天棚機姬神的雙面性格,並不怎麼驚訝。話說回來,她本來就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很難看出她的情緒。
「我是不知道神明做的衣服長什麼樣子啦,不過布料應該很華美吧?眼光高一點的人或許肯高價購買……」
「我不眠不休地紡絹絲、踩織布機,爲了回應大家的期待拼命努力!可惜的是……好景不常……」
「要凡人忠實彙整所有太古的歷史的確是強人所難,所以像我這樣名字在正史或《古事記》中從未出現過的神明並不少見……」
「我織的神衣因爲石屋戶風波而一夜成名,當時在衆神之間大爲流行,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含蓄的傳統花色,每天都收到成堆的訂單。」
「……每個傢伙都一樣,翻臉跟翻書一樣快……」
「真、真的假的……」
「不,我……」
天棚機姬種露出困擾的笑容,但隨即又低聲說道:
說着,天棚機姬神打開祂帶來的波士頓包,從裏頭拿出一件又一件衣服,排列在地板上。
家人都外出不在,良彥請她們進入客廳,並端出麥茶招待,天棚機姬神津津有味地喝光了麥茶。祂的外表看來像是小學三年級,和泣澤女神差不多,但是眼前的祂打扮得和人類一樣花枝招展,很難認出祂是神明,而且祂還拿着一個圓鼓鼓的黑色波士頓包。
「……神明吧?」
面對這意外的告白,良彥瞪大眼睛。
「接不到訂單以後,我也不是成天發呆。我自行分析過,認爲我的衣服賣不出去,是因爲設計一成不變。」
然而,天棚機姬神卻若無其事地搖晃嬌小的身體,嘆一口氣。
『須勢理毘賣來的時候,你不是看過《古事記》嗎?那個故事在《古事記》裏也有記載,非常有名。」
在穗乃香與小女孩相遇約一小時後,大好天氣還關在家裏打線上遊戲的良彥迎接了突然來訪的她們。
天棚機姬神回想起當年,望着天花板一臉陶醉地說:
聽了良彥的話語,穗乃香尋找着書詞說道:
「不過大姐姐的眼睛很特別,一定能懂……」
「對不起……突然跑來……」
穗乃香感受到某種危機,不禁困惑起來。這種憤世嫉俗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小女孩擁有如此可愛的外貌,嘴裏吐露的卻是對世間的不滿,讓人莫名膽寒。
黃金深深地嘆一口氣,良彥一臉不悅地從祂口中接過宣之言書。一專注於某件事就看不見周圍,是他小學時代的聯絡簿上也常常被老師提及的毛病。
「這麼說來,這就是正式的差事……」
「你就只有在電腦上打妖怪的時候纔會展現異常的專注力……」
「這根本不是衣服嘛!」
領口有着無數金色長針的透明繞頸式襯衫,縫着噁心又寫實的立體眼珠的T恤,墊肩異常高聳、穿了以後八成會變成塗壁妖怪(注:源自日本福岡緜的妖怪。走在夜路上,若前方突然冒出一道無法讓人繞過去的牆壁,便是妖怪「塗壁」。)的圓點外套,幾乎整個胸部都露出來、只剩袖子的螢光綠襯衫,還有用透明矽膠製作、看來活像是洗髮帽的帽子,不知何故每一面都帶刺的面罩,以及沒地方可以伸頭和伸手的粉紅色毛茸茸神祕球體。
「……嗯,所以我起先也覺得應該沒問題……」
「這是我個人史上投注了最多心力的作品,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居然全都乏人間津!」
良彥本來以爲天棚機姬神會哭出來,誰知弛雙眼發直,恨恨地說:
「……雖然我並不介意,可是老實說,還是不太爽……」
「這幾年,我和孫女一起住在伊勢附近的種社裏,製作進獻給天照太御神的神衣……我知道這是件很光榮的差事,但是不管經過多少年,我依然無法釋懷……從前我做的衣服風評那麼好,爲何突然乏人問津……」
「咦?祂沒有出現在《古事記》裏嗎?有這種事?」
良彥喃喃說道。因爲弟弟胡作非爲而氣得閉門不出這一點,也很像人類。
遭良彥拒絕,饒是天棚機姬神也不由得垂下肩膀,跌坐在沙發上。
「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居然沒人懂得我的品味,真是豈有此理……我明明值得更好的評價啊……」
天棚機姬神凝視着自己的小手,嘆一口氣。
「果然是因爲我的力量已經不比當年嗎……」
見到祂的模樣,黃金用同情的語氣說:
「在日本皇紀兩千六百多年的現在,凡人是用機器縫製衣服。更何況現在奉祀爾的神社很少。織神衣的天棚機姬神的力量也隨着時代衰退了嗎……」
說着,黃金對良彥投以糾纏的視線,良彥則苦着臉回望祂。良彥知道黃金是在暗指原因出於人類祭神不足,但是光對他一個人抱怨也沒用啊。他現在已經在當差使了,真希望黃金別再拿這點責備他。再說,這回的問題似乎不是出在力量方面。
「所以說,天棚機姬神,禰要交辦給我的差事是什麼?」
良彥在天棚機姬神面前蹲下來,望着祂的眼睛問道。雖然黑暗面隱約可見,但天棚機姬神對衣服的熱情是真的,否則祂就不會特地跑去觀摩巴黎時裝秀。只不過良彥覺得,祂的才能似乎用錯方向。
「良彥先生一定會幫忙禰。」
穗乃香也在一旁幫腔,鼓勵天棚機姬神說:
「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會幫忙的。」
天棚機姬神沉默下來,思索片刻,又仰望穗乃香,點了點頭,以示祂做好覺悟,纔對良彥說出祂要交辦的差事。
「求求你差使大人,請找出能夠接受我做的衣服的凡人!」
¤
「良彥,你打算怎麼做?」
接下天棚機姬神交辦的差事,而宣之言書上頭的神名也上了墨之後,良彥帶着天棚機姬神再度來到街上。到了午後,由於氣溫上升,隨處可見把外套或夾克拿在手上的行人,良彥自己也因爲溫暖的春天空氣而捲起襯衫袖子。
「就算來到這種人多的地方,我也不認爲你能輕易找到喜歡那些衣服的凡人。」
黃金在良彥身旁仰望着他,小聲說道。
「嗯,我知道。」
「沒有。」
「穗乃香……」
「那就去尋找能夠跨過這道高門檻的凡人吧!」
爲了避免擋到路人和超商的客人,良彥閃到一旁,配合天棚機姬神的視線高度蹲下來。
良彥無視抓着黃金尾巴的天棚機姬神,視線滑向百貨公司前形形色色的行人們身上。其中最引他注目的便是身穿春意盎然的粉色系服裝的女性們,感覺連周遭景色也跟着亮麗起來。
「別、別用那種眼神看着我唯一的一套毛皮!我纔不會給禰!」
即使衣服賣不出去、滿嘴怨言,依然堅持到底這一點,讓良彥極爲敬佩。
天棚機姬神隨即又猛然抬起頭來,鬥志高昂地握着拳頭。
「可是,那是我依據視察歐美流行時尚時產生的靈感做成的衣服耶!」
「……這個國家的警察什麼時候變得比神明還要偉大啊?」
「棚機姬,禰看看。」
步向車站的良彥在馬路邊的超商前發現一頂眼熟的紅色貝雷帽。天棚機姬神把平時帶着的那隻大波士頓包放在身旁,抱着膝蓋坐在地上。一名擔心祂的老婦人向祂搭話,祂回答「沒事」,聲音雖然開朗,但眼神整個發直。
待一臉擔心的老婦人離去之後,良彥出聲呼喚天棚機姬神。
「那傢伙……」
見祂的說明似乎沒完沒了,良彥連忙喊停。良彥沒有足以對天棚機姬神說出長篇大論的時尚知識或品味,要是祂搬出理論來進攻,良彥一下子就得舉白旗投降。
「別的不說,光是《古事記》和正史裏頭都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就代表凡人根本不把我當成神明……」
良彥呼喚興味盎煞地望着黃金的蓬鬆毛皮的天棚機姬神。
「如果是這種款式,我倒想做做看。」
發現良彥停步而回過頭來的穗乃香看出是怎麼一回事,從包包裏拿出錢包說:
良彥和穗乃香窺探頁面,只見素描簿上頭畫的是一件難以形容的奇特洋裝,看起來像是融合了中世紀歐洲貴族喜愛的花俏洋裝和鉚釘皮夾克而成,已經完全找不到櫥窗裏那件可愛洋裝的影子。
良彥半是嘆息地喃喃說道,走過了斑馬線。這麼一提,從前他曾不着痕跡地向大神陳情,希望能夠補貼交通費給差使,但是至今仍未實現。
良彥抱着黃金走過斑馬線,來到穗乃香和天棚機姬神相遇的百貨公司前才把黃金放下來。黃金打從剛相識起,就堅持「對人類的食物沒興趣」的一貫主張,但良彥早就看穿祂只是死鴨子嘴硬。最近祂對食物的興趣可說是與日俱增。
良彥配合天棚機姬神的視線高度,和祂一起環顧周圍。
「而且連一件也沒賣出去……」
「對。我覺得人多的地方比較好,所以跑去車站前擺攤,結果被警察趕出來。」
「方位神老爺和差使大人感情很好呢。」
「我的收入這麼微薄,要帶祂去能夠接受那種品味的原宿或紐約很困難……」
「祂怎麼不去穗乃香她家住啊……」
良彥向組長低頭行禮後離開辦公室,邊走邊打開薪賣明細表。扣掉所得稅之後的收入大約是十萬日幣,只有正職員工的六成左右。其中有三萬要交給家裏,再扣掉自己的手機通話費、交通費以及出社會以後固定分撥到儲蓄上的金額,留在良彥手邊的不過幾萬圓而已。擔任差使的花費也得用這些錢支付,所以他過的是不容揮霍的生活。
二
結束當天的打工之後,良彥在更衣室裏看到別人帶來的男性時尚雜誌,如此沉吟。
「附近行人穿的衣服,就是現在人間流行的衣服。」
天棚機姬神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良彥帶着最高等級的同情喃喃說道:
「知、知道了知道了!雖然我不懂禰在講什麼,但是我知道禰很講究!」
「可、可是,你看看周圍,有人穿那種衣服嗎?」
「禰又跑去哪裏擺攤嗎?」
良彥連忙環顧四周,只見有隻狐狸在販售烤醬油丸子的日式點心店門前,一臉羨慕地看着人們買丸子喫。
「謝謝!」
天棚機姬神一臉困擾地嘿嘿笑了幾聲,用開朗的語氣如此說明之後,又用低沉的聲音恨恨地說道:
「怎麼可能!我跟着這小子,只是爲了要求他重新履行差事!」
「我、我纔沒有露出那種眼神!只是觀察一下而已!」
要是每次都買給祂,會對今後良彥的荷包不利。良彥制止穗乃香,緩緩繞到用無奈眼神目送購買櫻餅的情侶離去的黃金背後,接着用手臂環住祂的前腳下方,將祂抱起來。
前去驅趕的警察想必沒料到對方居然是神明吧。良彥心想,自己該早一點告訴天棚機姬神,在路邊擺攤是需要許可的。
「你喜歡那件衣服嗎?」
「啊,萩原。」
「衣領部分就用黃金老爺的尾巴毛……」
看着一人二神的對話,良彥悄悄地抱頭苦惱。起先他以爲這件差事很快便能解決,現在看來,遠比他想像得還要棘手許多。天棚機姬神若不改變心意,良彥就得去尋找能夠接受祂品味的人類。
「我是想先讓祂看看現在日本人之間流行的是哪種衣服。比起讓人類喜歡上祂現有的衣服,還不如請祂做些迎合大衆口味的衣服要來得容易多了,對吧?」
「咦?奇怪,黃金呢?」
「只要祂肯做一件普通點的衣服,馬上就能找到中意的人類……」
看見天棚機姬神那種宛如瞄準獵物的眼神,黃金連忙抱住自己的尾巴。
「我不是說過我不會給禰嗎!」
「我去買……」
良彥正想回頭向穗乃香求助,卻發現她沒在聽他們說話,而是目不轉睛地望着斜後方的店家櫥窗。
「啊,這不是差使大人嗎?」
「像這件繞頸式襯衫,就是以豐臣秀吉的頭盔爲原型做成的;而這件露肚裝,則是參考護腕製作的!換句話說,我把在外國找到的靈感和日本特有的文化融合起來,在尊重歷史的前提之下展現出走在時代尖端的超現實主義……」
「警、警察只是在工作而已,禰可別恨他們……」
連不穿洋裝的黃金都這麼說了,要在日本國內找到懂那種品味的人類想必很難吧。
不愧是獨自前往歐美修行的神明,心根本是鐵打的,不會輕易改變方針。不過,若是直言祂的品味有問題,一定會傷到祂的自尊。該怎麼做才能避免傷害祂呢?良彥抱頭苦惱。這尊過度積極的女神在這種時候就顯得有點麻煩了。
目睹整個過程的天棚機姬神如此說道,黃金氣憤地反駁:
「……不知道去原宿找不找得到……」
「禰連口水都流出來了耶。」
「對吧?禰做的衣服很棒,但是該怎麼說呢?門檻好像太高……」
天棚機姬神喃喃說道,又嘀咕一句:
「禰在幹嘛啊……」
天棚機姬神站在櫥窗前打量洋裝,又打開從波士頓包裏取出的素描簿,在上頭迅速畫下自己的設計稿。
良彥將薪資明細表舉到頭上,以略爲誇張的動作恭恭敬敬地接下。薪資是直接匯入戶頭裏,所以手上只有明細表,但是能夠親手拿到還是令他很開心。那些花在他根本不看的時尚雜誌上的費用終於獲得填補了。
「剛纔禰給我看的衣服也不錯,就是有點……不符合人類的喜好……」
「這樣就太高……凡人到底是多低空飛行啊……」
放眼望去,沒看見戴着帶刺面罩或粉紅色頭套的人。
良彥望向遠方,刻意忽視這道夾雜在街道喧囂聲中的低沉聲音。說話這麼毒辣的神明也挺少見的。
還是真的得放上網拍?
天棚機姬神一面參考黃金的毛皮,一面喜孜孜地再度攤開素描簿。良彥望着這樣的祂,深深嘆一口氣。
「眼光不錯,但是款式未免太單調了吧?」
「怎麼了?」
「不、不是……」
「謝謝……可是,這個……」
他遞出的是將在明天支付的本月薪資明細表。
天棚機姬神繼續嘀咕,良彥尷尬地抓了抓腦袋。祂嘴上說不介意,其實根本是耿耿於懷。或許祂這種近似雙重種格的性格正是起源於這件事。
聽到良彥呼喚,穗乃香露出罕見的慌張神色,將視線從櫥窗上移回來。
當良彥走出更衣室時,四十來歲的組長叫住他。組長是統率打工人員的正職員工,乍看之下溫溫吞吞的,不怎麼可靠;但是思及他能夠一手管理年齡各異的打工人員,良彥最近開始認爲他其實相當精明幹練。
「幹、幹什麼,良彥!放我下來!」
良彥按着太陽穴。祂明明是從太古時代就存在的方位神,爲什麼這麼熱愛甜食啊?
她們同爲女性,比較沒有顧慮。莫非承受這種不合理的待遇也是差使的命運?良彥覺得自己似乎該乖乖認命。
天棚機姬神基於處在衣服環繞的環境下比較自在這個理由,徑自把良彥的衣櫃拿來當作寢室,因此良彥要拿衣服時,還得經過衣櫃裏的女神同意纔行。祂一下子嫌棄良彥只有運動褲,一下子嫌棄良彥的襯衫都是中規中矩的格紋花樣:更煩人的是,即使良彥從未徵求祂的建議,但每次出門前都得聽祂對自己的裝扮做些尖酸刻薄的評論。這樣的生活已經令良彥瀕臨忍耐的極限。
天棚機姬神循着穗乃香的視線望向櫥窗裏的粉紅色洋裝。面對祂的質問,穗乃香的視線微微搖曳,並撇開了眼睛。
說着,天棚機姬神再度從波士頓包中拉出衣服。
「不,穗乃香,別寵壞祂。」
良彥也跟着望向那件洋裝。雖然他對女性時尚沒有研究,不過他覺得那種春意盎然的色調很可愛。
接下天棚機姬神交辦的差事之後,良彥和穗乃香買了些當紅模特兒擔任封面人物的女性時尚雜誌給祂,並帶祂去逛街,教導祂人類平時穿的都是些什麼樣的衣服。他們也一再強調,時裝秀上的模特兒穿着和一般人日常生活中的穿着完全不同,但天棚機姬神還是老樣子,盡在素描簿上畫些過度嶄新的設計稿,而且每回混在跳蚤市場裏擺攤都乏人間津,只有那道陰沉的嗓音變得越來越有魄力。
說到這裏,良彥瞥了身旁一眼,卻發現剛纔還在的毛茸茸背影忽然消失了。
「我不放。還有,別露出那種飢渴的眼神。」
良彥望着走在前頭的穗乃香和天棚機姬神,爲自己想出的好主意沾沾自喜。就良彥所見,天棚機姬神製作的衣服縫工精細,技術層面上應該沒有問題,關鍵是在於祂那種充滿藝術氣息的品味。
「我沒有害臊!」
「對了,你的毛皮很漂亮,拿來當素材應該挺有意思的。」
「不用害臊嘛。」
「……該怎麼說咧?你的挑戰精神很值得效法……」
「來,這個給你。剛纔開夕會的時候忘記交給你。這個月也辛苦你了。」
「我得想個辦法……」
「咦?」
天棚機姬神一臉滿意地詢問,穗乃香頓時語塞。
「啊,沒什麼……」
「如果你想要,我替你做一件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門檻太高……」
良彥催促天棚機姬神一起前往車站。現在是平日的下午五點前,良彥希望趕在下班的交通顛峯期之前回家。
「乾脆放到網路上試試看吧?應該比擺攤更容易讓人看見。」
良彥邊走邊俯視身旁的紅色貝雷帽,如此提議。現在良彥覺得,與其說服祂製作符合人類喜好的衣服,不如直接上網販賣比較快。放上網拍,或許會有一、兩個愛搞怪的人上鉤。
「我不想在網路上賣衣服,因爲我想看看買的人長什麼樣子。」
天棚機姬神抬起頭來,斷然拒絕。
「我要親眼確認理解我的天縱之才的凡人,唯有這一點我絕不讓步。」
天棚機姬神如此強調,良彥從喉嚨深處「唔」了一聲。如果祂把衣服放上網拍,良彥就可以裝成別人買下,如今這招是不能用了。
「……哎,如果能在地球毀滅之前遇見這種人就好了……」
天棚機姬神呵呵一笑,低聲說道。良彥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望着祂。無法完成差事,身爲差使的他也有責任。
「啊,等一下。」
突然有股味道撲鼻而來,良彥抬起頭,牽着天棚機姬神的手來到步道旁的日式點心店。那正是之前黃金一臉飢渴地逗留的商店。今天店家在店門前烤的是麻糬串,醬油的香氣在四周飄蕩。除此之外,還有賣萩餅及三色丸子等基本商品。
「禰想喫什麼?」
良彥指着玻璃櫃詢問天棚機姬神。
「到目前爲止,我這個差便沒幫上任何忙,就讓我聊表歉意。」
明天就是發薪日,他想小小揮霍一下,只是幾百圓的花費應該無妨。眼神空洞的天棚機姬神聽了表情變得開朗一些,指着玻璃櫃說道:
「……我要這個綠色的。」
「鶯餅啊?那來一份這個。我要三色丸子,還有……還要一個櫻餅。」
良彥請笑容可掬的女店員替他打包櫻餅,並把立刻可以喫的鶯餅遞給天棚機姬神。
「總之,禰先喫了這個,打起精神來吧!」
良彥不知道一個一百二十圓的鶯餅能帶給祂多少安慰,不過這是心意問題。
雖然天棚機姬神認爲是起因於祂的設計一成不變,但原因真的是如此嗎?
黃金搖晃蓬鬆的尾巴,眯起雙眼。
「不過,就算如此,那尊女神交辦的差事是尋找喜歡祂衣服昀凡人。現在的你只能去找欣賞那種詭異衣服的凡人。」
「這是外國的傳說,聽說發現四葉苜蓿的人會有好運。」
「我拒絕。差使辦理差事時,除了帶路以外,我幫任何忙都是違反天理。」
「別這麼古板嘛!只要隨便繞一圈就好啦!」
「因爲我那個朋友沒什麼機會看到櫻花……」
雖然這只是其中一種看法,但似乎最爲合理。
穗乃香心懷顧慮地瞥了天棚機姬神一眼,只見祂正散發出足以把全身染黑的陰暗氣息。
天棚機姬神打量着鏡子裏的別針。身爲神明的自己配戴招來幸運的飾品是有點奇怪,但是在貝雷帽右側反射着春光、閃閃發亮的別針看起來似乎格外與衆不同。
「我還買櫻餅給禰耶!」
穗乃香望着商品,從中拿起一個用施華洛世奇水鑽製成的四葉苜蓿別針。這是用濃淡兩色的水鑽所製成,款式雖然簡單,卻相當別緻。穗乃香把它放到天棚機姬神的紅色貝雷帽上,又拿起女店員遞出的鏡子。
紅色貝雷帽和綠色苜蓿相互映襯,天棚機姬神也忍不住露出微笑。的確,貝雷帽多了別針點綴,就像是有了表情一樣。
面對天棚機姬神的問題,良彥含糊地點頭,一面喫着三色丸子一面走向車站。被當面這麼一問,他總覺得有點難爲情。雖然是對方不請自來而且賴着不走,但是朝夕相處之下,難免會產生感情。
「話說回來……」
之後,除了別針以外,穗乃香又買了一條狀似櫻花瓣相連而成的緞帶才離開攤位。
「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從前在高天原……不眠不休地踩織布機的那段日子……」
良彥呼喚陷入沉思的天棚機姬神。
走在身旁的穗乃香刻意配合祂嬌小的身軀放慢步伐。穿着小貓圖案褲襪的雙腳不知何故,比平時更爲沉重。
「好可愛,是手工製作的嗎?」
天棚機姬神蹲在帶刺的面罩旁,笑容滿面地揮動雙手以顯示祂元氣十足。但祂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喃喃說道:
「棚機姬應該是個明星設計師,爲什麼祂的衣服會突然乏人問津?」
天棚機姬神看見穗乃香把裝着緞帶的小紙袋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中,便如此詢問。祂本來以爲穗乃香是買來自用的。
說着,穗乃香付了幾百圓給擺攤的女性,並把別針別在天棚機姬神的貝雷帽上。
「……還不如說是麻痹……?」
就在天棚機姬神陷入沉思時,穗乃香小聲驚叫,在一個攤位前停下腳步。顧攤的年輕女性笑容可掬地對她們說「歡迎光臨」,彩色墊布上排列着手工飾品、緞帶及髮夾,樣樣都是精雕細琢的美麗物品。
「如果不是出於真心真意,一定無法持續下去。」
「啊……」
天棚機姬神正要回答,卻有個東西閃過腦海,讓祂中斷話語。那是種非常懷念又溫暖的感覺,稍縱即逝,只留下些微殘像。
「能夠持續下去,就有意義……從前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呃……」
「這是要送給朋友……」
成爲會場的公園裏滿是攤販及顧客,相當熱鬧。有的攤位販賣手工飾品及圖畫,有的攤位販賣已經用不着的兒童服飾和嬰兒用品,附近的清水燒陶瓷器攤則是販售碗和茶杯,老夫婦和親子們各自逛着感興趣的攤位。
良彥盤坐在野餐墊上,瞥了身旁的狐神一眼。
穗乃香隔着鏡子問道,天棚機姬神困惑地歪了歪頭。祂知道苜蓿是什麼,但四葉苜蓿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是給黃金老爺的?」
那麼,自己又是爲了什麼而持續?
「……好運……?」
「黃金,禰也能夠調整磁場,讓普通的人類看見禰吧?禰用禰那毛茸茸的身體招攬一下客人嘛。」
良彥從家裏的儲物間拿出很久以前用過的露營椅,並用瓦楞紙板製作標價牌,穗乃香也前來幫忙;但是開賣至今已經過了四小時,雖然有人好奇地停下腳步,卻沒有人購買。
週末,良彥得知附近的公園有個自由參加形式的跳蚤市場,便帶着天棚機姬神前往。這是地方政府主辦的,無須事先申請也可以自由出入,活動目的似乎是讓居民同樂,而不是賺錢。良彥先前希望天棚機姬神製作符合人類喜好的衣服,後來卻被祂的熱忱感動,因而轉換方向,改爲尋找肯買這種奇特藝術品的怪胎。
更令祂開心的是穗乃香爲祂挑選禮物的心意。
良彥重複這兩個字眼,想起剛纔坐在身旁的天棚機姬神。祂對創作的熱情似乎一如往昔,這樣的祂是否也有所「改變」呢?莫非連祂自己都沒有察覺?
「禰一定能夠回想起來……」
天棚機姬神凝視着自己的小手。雖然祂擁有勇闖海外修行的旺盛求知精神,但是面對自己的衣服乏人間津的狀況,祂的心開始頹喪。一定是因爲自己的力量變弱、衰退,才無法做出打動人心的衣服。
穗乃香微微歪頭,用透明的視線望着祂。
「櫻餅是買給誰的?」
「我看那傢伙很想喫……」
「哎,反正明天就發薪水……」
「……棚機姬,禰還想繼續下去嗎?」
閉口思索的穗乃香緩緩望向天棚機姬神。
交互打量着良彥的背影和手上鶯餅的天棚機姬神這纔回過神來,緊追着他的身後而去。
「無論和這件差事有無關聯,你最好謹記在心,神明的力量衰退產生的影響,不光是外貌改變或是力量弱化而已。」
「……禰知道四葉的苜蓿代表什麼嗎?」
的確,若攤位上有個陰沉的小女孩,客人應該也不敢上門吧。良彥目送在穗乃香催促下邁開腳步的天棚機姬神,嘆了一口氣。這回的差事也很棘手。他真想接接看「替我買麪包」或「替我打掃」這類簡單明快的差事。
「謝謝……」
天棚機姬神從良彥手中接過鶯餅,一臉詫異地仰望從錢包裏拿出零錢的良彥。
「……不過,以你而言,這個着眼點算是不錯了。」
祂那副模樣引發良彥的危機意識,他連忙抓住一臉好奇地在附近走動的黃金。
「繼續做衣服。」
「沒事沒事,我習慣了!哎,與其說是習慣……」
「你認爲有其他理由?」
「別的不說,神明會在意服裝的款式嗎?」
「很好看。」
離開攤位,天棚機姬神一面和穗乃香在公園裏散步,一面喃喃說道。
爲了什麼而繼續製作衣服?
「我可以帶棚機姬去散散心嗎……?」
良彥不知道高天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莫非神衣也有過不過時的問題?
正當良彥和黃金爭論之際,穗乃香戰戰兢兢地開口說:
「棚機姬說現在祂的衣服不被接受,是因爲力量衰退之故;但或許祂在高天原織的神衣不再受歡迎,只是因爲當時力量就開始衰退了……」
聽到這個問題,天棚機姬神微微一愣,眨了眨眼,又立即點頭。
「當然!製作衣服是我的使命,也是我活着的意——」
「……最近,我想不太起來了。」
良彥拄着臉頰看着黃金。
良彥從胸口深處吐出這句話,仰望着春天的彩霞。
「如果我能想起當年的事,大家是否就會再次需要我呢?」
天棚機姬神跟着喃喃複述,又爲了同時產生的問號歪了歪頭。
「你不把緞帶別上去嗎?」
「就像先前交辦過差事的一言主大神和少彥名神一樣,記憶和情感變淡,也是神明所受的苦難之一。」
聽到這番話,天棚機姬神略微鬆一口氣,紛亂的心靈也逐漸平靜下來。
然而——
「走吧。」
她回想着從前聽過的話語。
穗乃香說道,白皙的臉頰暴露在春風之中。
「……我實在搞不懂……」
「好、好吧!攤位我來顧,麻煩你了。」
¤
「是嗎……那就沒問題了。」
良彥先前才叫穗乃香別寵壞祂,他也知道自己這麼做很矛盾,但是隻有他和天棚機姬神喫甜食,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完全賣不出去……」
良彥接過自己的三色丸子和外帶的櫻餅,結結巴巴地回答:
然而,果不其然,黃金回以冷冷的一瞥。
「爲什麼我得招攬客人!這是你接下的差事吧?」
如果有隻狐狸,在脖子上掛着用瓦楞紙板和塑膠繩製成的「這裏有最尖端的時尚服飾」牌子,在攤位附近四處走動,一定能夠成爲最佳宣傳。
穗乃香帶着溫柔的眼神說道。
「持續是有意義的……」
聽見天棚機姬神的答案,穗乃香用依舊貧乏但帶着些許滿足的表情點了點頭。
天棚機姬神詢問,女店員略微靦腆地點頭稱是,同時可以感覺到她身爲製作者的自豪。
在和煦陽光的邀請下,形形色色的人們造訪下午兩點過後的公園。穗乃香避開四處奔跑的小孩,轉動着視線尋找言詞。雖然她鮮少表露情感,但是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天棚機姬神可以感覺得出她其實是個心地非常溫柔善良的少女。
「記憶和……情感……?」
「從前我是怎麼織衣服的呢……啊,不,當然,我還記得織布機怎麼用。只不過,我覺得以前好像有股無形的力量在推動我織衣服……」
聽完黃金冷靜的答覆,良彥嘆了口氣說道:「說得也是。」的確,現在自己的使命不是探究棚機姬神的力量是幾時衰退,而是賣掉祂那些發揮扭曲品味製作的衣服。
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望着良彥。良彥沉吟片刻,手肘抵在膝蓋上,拄着臉頰。
天棚機姬神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又不好意思細問,便揀選言詞說道:
「那你的份呢?」
穗乃香毫不遲疑地買下送給天棚機姬神和朋友的飾品,卻不買自己的嗎?當她望着可愛的雜貨時,看起來明明很開心啊。
穗乃香微微垂下視線說道:
「這類東西不適合我。」
直到此時,天棚機姬神才發現穗乃香隨風翻飛的衣服是避免引人注目的樸素色調。
三
「禰還在看啊?」
結果,他們連一件衣服都沒賣出去便到了跳蚤市場的結束時間。良彥等人和穗乃香道別,回到自己的家。
「以一個外行人做的東西而言,這算是很精巧。」
天棚機姬神在衣櫃裏透過化妝鏡欣賞四葉苜蓿別針,並以身爲設計師先驅的立場裝模作樣地發表評論。
「……哎,不過如果是由我來做,一定會做得更漂亮……」
「……禰還是老樣子。」
良彥終於適應祂的毒辣言語,喃喃地回嘴。
「我對別針是沒研究啦,不過……」
正要去洗澡的良彥一面從衣櫃中拿出換洗衣物,一面打量天棚機姬神。
「很適合禰。」
聽到這句話,天棚機姬神忍不住嘿嘿一笑。祂自己製作衣服,對於身上的配件當然也很講究。雖然這是別人贈送的禮物,但是祂很喜歡,而能夠受到第三者的肯定,祂自然更開心。
「可是穗乃香小姐沒買自己的份,只買了送給我的別針和送給朋友的緞帶……她說這些不適合她。」
天棚機姬神想起穗乃香當時的表情。她擁有令所有女性羨慕的外貌,卻總是刻意保持低調,這點一直讓天棚機姬神感到納悶。
自從參加跳蚤市場那一天以來,天棚機姬神像是變了個樣,成天窩在良彥的房裏埋頭苦幹。祂對着不知道從哪裏搬來的縫紉機、布料、假人模特兒和紙型反覆琢磨、抱頭苦惱,有時甚至關在衣櫃裏不出來。衣櫃裏的空間有限,想當然耳,祂把縫紉機等物品搬進去,良彥的衣物就被隨手扔出來,但當時的天棚機姬神氣勢懾人,良彥根本不敢埋怨。
這是夭棚機姬神爲穗乃香製作的洋裝,款式非常簡單。
穗乃香眨了眨眼,思索片刻之後,慢慢朝盒子伸出手。白色的長方形盒子大小正好可以容納穗乃香的書包,但是不怎麼厚。穗乃香緩緩掀開上蓋,看見的是保護內容物的不織布。她小心翼翼地掀開不織布,讓人聯想到盛開櫻花的柔和淡紅色隨即展露於眼前。見到那鮮豔的色調,良彥忍不住瞪大眼睛。一瞬間停下手來的穗乃香帶着緊張的表情拿出盒裏的物品,質感滑膩的布料宛如吸附在手上一樣服貼。天棚機姬神用的是什麼布料,良彥心裏完全沒數,但可以確定那是相當高級的布料。
「我、我也很開心!」
「我是爲了什麼做衣服?」
這個問題突然衝口而出。
「還是高級布料?不,應該不會送布料吧……」
良彥也不知道盒子裏裝的是什麼,但是他可以確定,那就是天棚機姬神閉關一週所製作的物品。
或是名譽?
「祂說這份禮物是爲了答謝我們的照顧,很抱歉這麼晚才送上。」
過去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的事,現在祂突然不明白了。
「我很開心……」
在漫長的歲月裏,祂不知已等待這句話多久?
「……這樣啊……」
又宛若一陣吹散雲霧的風。
或許那道不似神明所有的低沉聲音,是焦慮的心靈發出的吶喊吧?說歸說,良彥又覺得那十之八九是祂的性格所致。
不,或許祂從以前就不明白。
天棚機姬神連拖帶拉地把穗乃香帶往另一個房間,數分鐘後,又興奮地大叫:「讓大家久等了!」回到房裏來。
「要是穗乃香知道禰這麼開心,她一定也會很開心。」
「穗乃香小姐,請過來!」
「……謝謝禰送我這麼漂亮的衣服。」
爲了將卡在腦海一角的事物更加拉近手邊,天棚機姬神緩緩地揀選言詞。
¤
「良彥,這次的差事能夠解決,大半是靠那個擁有天眼的女娃兒。」
在幾乎遺忘的記憶之中,這是離開神社、獨自奮鬥的祂獲得回報與救贖的瞬間。
「……之前差使大人也買過櫻餅給黃金老爺吧?」
聽到良彥這句話,天棚機姬神的眼眶微微溼潤。穗乃香配合祂的視線高度,在祂的面前蹲下來。
「我一直想不起自己是爲了什麼而繼續做衣服。」
「一定有很多人在等待禰做的衣服。」
良彥活像在陳述什麼重大事項一樣,用力說出這句話。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想,不帶半點虛假,真誠得足以吹散所有害臊之情。
「……我就是想看這種笑容。」
不知不覺間,記憶隨着力量衰退。
「果然是衣服嗎?不過這樣未免太缺乏意外性……」
宛若一道光芒。
「——當然是爲了開心地穿上禰做的衣服的人啊!」
曾幾何時,這句話卻變得理所當然。
「這樣的穗乃香主動和禰交流,還送禰禮物,這可是很驚人的事啊!就連我都只收過草莓耶……」良彥帶着嫉妒喃喃說道。而且那些草莓還是別人送的,她只是分一些給良彥而已,和親自挑選的禮物完全不同。
「就是因爲重要,禰纔想得起來啊!」
¤
「嗯、嗯,我是買過……」
聞言,天棚機姬神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天棚機姬神輕聲反問,眨了眨眼。
「祂說話雖然毒辣,卻很重情義。」
「穗乃香,機會難得,你就試穿看看吧。」
「多虧差使大人和穗乃香小姐,我終於明白了……我做衣服,是爲了那些開心穿上我做的衣服的神明。」
黃金難得眯起眼睛,露出滿意的笑容。就連平時對人類外貌毫無興趣的祂都露出這種反應,可見得穗乃香這副模樣有多麼出衆。
「我不太習慣這種衣服……」
穗乃香看得出神的那件櫥窗裏的洋裝,一定很適合身材苗條的她吧。不過,就算勸她買下,她一定又會說不適合自己而放棄。
就連現在,她也有偏好獨處的傾向。不過,良彥認爲那只是因爲她經驗不足,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而已。
良彥拿着換洗用的運動褲,盤起手臂說道。對良彥而言,穗乃香的制服裝扮給他的印象最爲深刻,這正代表穗乃香從未穿過任何具有衝擊性的便服。
當事人穗乃香則是害臊地垂下頭,坐立不安,視線遊移。
「對、對不起,我……」
聽良彥這麼說,天棚機姬神忍不住抬起頭來。
「我參考櫥窗裏的那一件做的……」
這是祂過去常收到的話語。
在搖晃的心靈邊緣,天棚機姬神快被不安的漩渦給吞沒,但良彥一臉理所當然地用開朗的聲音一斷言口。
天棚機姬神在宣之言書上留下衣服形狀的朱印之後便離去。過了幾天,祂寄來一個包裹給良彥。大小不同的兩個盒子上分別寫着「給差使大人」和「給黃金老爺」。
「就拿那件洋裝來說,如果喜歡,她大可以買下來啊……」
掌握了全貌之後,穗乃香的眼睛一反常態地閃閃發亮。
見天棚機姬神一臉嚴肅地追溯記憶,良彥忍不住和身後的黃金互看一眼。
「可是,你穿起來很好看!對吧?差使大人。」
不知何故,這句理所當然的話語鮮明地刺入祂的胸口。
「希望你能收下。」
「……給我的?」
說完,穗乃香微微一笑:見狀,天棚機姬神的雙眼撲簌簌地掉下淚來。
「快快快,來這邊!啊,差使大人,借用一下隔壁的房間。」
良彥把手放到紅色貝雷帽上。
祂想要的是讚賞?
事出突然,穗乃香有些困惑,忍不住瞥了良彥一眼。
自己是爲了什麼踩織布機、替大家制作衣服呢?
「祂說要給你,你就收下吧。」
聽見天棚機姬神徵求贊同,良彥這纔回過神。這或許是他打從孃胎出生以來,頭一次如此明顯地看得出神。畢竟就連身穿制服的穗乃香,良彥都是花了好一陣子才適應。
「嗯,非常好看。」
「咦?可是……」
天棚機姬神一臉不安地仰望穗乃香,手指在正座的膝蓋上撓動。
「請務必試穿看看!我來幫忙!」
「哦,不錯嘛……」
說着,天棚機姬神自嘲地笑了。
就在良彥朗誦包裹中附上的信時,黃金啼笑皆非地看着他,並搖動着尾巴給他忠告。
「你穿素色衣服很好看,可是,我覺得這種可愛的色調也很適合你。如何……?」
當年,祂不眠不休地踩着織布機紡絹絲。爲了等待這件衣服的某尊神明的笑容,祂絲毫不以爲苦。
見祂面露不解之色,良彥困惑地說道:
天棚機姬神拿着貝雷帽,再次觀看上頭的別針。微微凝聚光線並加以反射的綠色水鑽色調柔和,不知何故,凝視着它連心靈也跟着平靜下來。
曾幾何時之間,祂把這個重要的理由撇到一旁,只拘泥於「製作」這件事。祂光顧着要做出獨特的衣服、前所未見的衣服,卻忘記最重要的事。
天棚機姬神看着穗乃香難得一見的如花笑饜,喃喃說道。
站在良彥的立場,他也很想拜見可愛女孩穿上可愛衣服的模樣。
「那還用問?」
「……穗乃香小姐會開心……?」
天棚機姬神也懇求似地表示贊同。
「謝、謝謝……」
「或許她是下意識地避免引人注意吧。畢竟她擁有天眼,從小就交不到朋友,好像因此喫了不少苦頭。」
「對方喜歡自己送的禮物,當然會開心啊!」
「嗯,的確,穗乃香的便服大多是比較保守的樣式。」
天棚機姬神宛若在確認每一個字句似地分段說道,突然又抬起頭來。
「那我呢?」
「……穗乃香小姐,也買了緞帶,要送給朋友。」
「身爲差使的你幫上的忙微乎其微。」
「我真是糟糕,居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手足無措、面紅耳赤,接着,笑容點綴了她美麗的臉龐,宛若湧上心頭的喜悅滿溢而出。
白皙臉頰上仍然帶着櫻花色紅暈的穗乃香,牽起天棚機姬神的小手。
洋裝衣袖是呈喇叭狀設計,使得從袖中探出的手臂顯得更加纖細;腰部以用同一塊布料製作的緞帶修飾出纖細的腰身,裙子部分則打了細褶。展露穗乃香白皙肌膚的露肩洋裝上縫着珍珠,演繹出低調的奢華:衣襬、袖子和身軀部分都像是沿着穗乃香的身材曲線一樣服貼;色調雖然明亮卻不過於花俏,溫和典雅。這的確是專爲她量身訂做的洋裝。
天棚機姬神詢問,而穗乃香拿着洋裝,整個人愣在祂面前。不過,良彥沒有遺漏她白皙臉頰上的些微紅暈。雖然她的表情毫無變化,但這是她相當開心的證據。
穗乃香被天棚機姬神拉着手,戰戰兢兢地走進房裏;看見她的模樣,良彥頓時張大嘴巴,忘了呼吸。
「這是……」
一週後,良彥遵照天棚機姬神的吩咐,帶着放學後的穗乃香回家。天棚機姬神遞給她一個大盒子。
「在你忙着推測是什麼禮物之前,該把這一點牢記在心——」
「還是出其不意,送普通的日式點心?」
「良彥,快點打開。」
黃金突然正色催促起良彥,良彥剋制着高昂的情緒,打開寫有自己名字的盒子。和穗乃香收到禮物時一樣,起先出現的是不織布;他掀開不織布一看,只見白、粉紅、綠三色圓點圖案淹沒了整個盒子。
「……這是什麼?」
良彥歪着頭拿出禮物。禮物的形狀明明是白底的修身外套,上頭的花樣卻非常詭異。
「這該不會是……」
白、粉紅、綠三色一組,並用棒子串起來——顯然是那天良彥喫的三色丸子。整件外套都印滿這種圖案。
「幹嘛這麼奮力宣傳丸子啊……」
只怕連丸子店見到這件衣服都會感到遲疑吧。就在良彥拿着外套失神之際,黃金也打開給祂的小號盒子,發現了裏頭的櫻餅圖案無袖綿襖,同樣啞然無語。
「……良彥,這是怎麼回事……?」
「不,我也……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良彥又重新閱讀隨禮物附上的書信,發現第二張信紙上,天棚機姬神用天真無邪的字跡寫着以下字句:
『我想像着差使大人和黃金老爺的開心表情,做出兩位喜歡的東西!』
「喜歡的東西……」
良彥和黃金再度窺探彼此手上的物品,五味雜陳地對望一眼,又輕輕蓋上盒蓋。良彥和黃金不同,並沒有那麼熱愛三色丸子,不過,或許看在天棚機姬神的眼裏是如此吧。
「……也就是說,雖然她想起了該做令人開心的衣服,但是在這段期間裏,祂已培養出無謂的品味……」
以後祂是否也會將在凡間獲得的最尖端時尚品味發揮在作品之上呢?
「……我寧願是真的食物……」
黃金凝視着盒裏不能喫的櫻餅,喃喃說道。
「哎,也沒什麼不好啊!至少裝的不是毒,而是愛嘛。」
神明講座 1 現在仍在製作神明的衣服嗎?
根據《倭姬命世記》記載,天棚機姬神有個名叫天八千千姬命的孫女。在奉祀天八千千姬命的三重縣神服織機殿神社境內的八尋殿,每年五月和十月都有身穿白衣白袴的織女使用古代的織布機紡織絹布,用以進獻給伊勢神宮所舉辦的神御衣祭。這是自倭姬迎請天照太御神移駕至伊勢以來代代相傳的儀式,雖然在戰國時代之後曾經中斷了兩百年左右,但現在幾乎是照着原有的形式傳承下來。
順道一提,與神服織機殿神社成對的神麻續機殿神社織的是麻布,兩者都是獻給神明的布料。
說着,良彥和黃金四目相交,虛脫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