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 童子之杓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3.1萬 字
一
「天氣一變熱,匪類就變多。」
進入六月,梅雨正式到來之前的天空下交雜着溼氣與熱風。良彥趁着外出之便,順道造訪了大主神社。
境內的樹木全都換上青翠的新綠色,在躍動的晨光下讓人窺見夏日的身影。觀光客並不多,老夫婦在大主山裏悠閒散步的身影映入眼簾。
「就算退個一百步,允許他們半夜在這裏喫喫喝喝,也不能把殘骸留在這裏啊!」
在授予所迎接良彥到來的孝太郎,臉色和安詳的景色正好相反,帶着厭煩之色。
「別的不說,深夜的神社和佛寺陰森森的,幹嘛跑來這裏鬼混?」
孝太郎在抱怨的是深夜的不速之客。
和其他多數神社一樣,大主神社並沒有圍牆或大門阻隔;雖然有中門阻擋外人進入本殿,但是基本上夜晚並不禁止遊客進入境內。雖然設置了監視器和偵測器,並和保全公司簽了約,也有職員值夜,但是要制止所有前來夜遊的年輕人依然很困難。事實上,今天早上也一樣,通往境內的階梯上棄置了一堆喝完的冰咖啡杯、寶特瓶以及沒喫完的零食包裝袋。聽說嚴重的時候,甚至還有殘留湯汁的泡麪杯碗。
「他們都不怕遭天譴嗎?」
孝太郎沒規沒矩地拄着臉頰,嘆了口氣。想當然耳,收拾這些垃圾是身爲神社職員的神職人員的工作。或許本殿和拜殿沒被弄亂,他就該慶幸了。
「這就是凡人對神的敬長之心越來越淡薄的證據。這年頭的凡人,大多忘了自己的生命是神賜予的,是和神共生共存的御魂。」
在良彥身旁聆聽的黃金感嘆地搖頭。那些人要是被這尊狐神看到,鐵定喫不完兜着走。
「哎,我也不是沒有夜遊過,但我可不會把垃圾扔在神社裏……」
大學時代,良彥也常和朋友一起喝到天亮,在鴨川岸邊仰望漸漸泛白的天空。然而,玩一整夜和亂丟垃圾是兩碼子事。
「不過,我們神社或許還算好,反正垃圾只要集中起來塞進垃圾袋裏就好。要是被當成靈異景點,那可就真的會慘不忍睹。」
孝太郎一臉不悅地看着良彥說道。就某種意義而言,夏季的夜晚裏,年輕男女聚在一起試膽,可說是人人必經的青春。
「除了垃圾問題,還有噪音和亂停車的問題……」
光想就覺得很麻煩。孝太郎又對着皺起眉頭的良彥繼續說道:
「如果只有這些問題,那還算好的。」
「整個勁都來了呢!我也要拍照,黃金,禰去站在樓梯上。」
這麼一提,他之前認識的水和橋樑守護紳也是龍形;而現在要造訪的神明,正是守護貴船清流的水神。
「怎麼聽起來好像是……泡沫世代的人被寬鬆世代(注:意指日本一九八七年之後出生的世代。這個世代的人就學時期主要受到二〇〇二年開始推行的「寬鬆教育」影響。)的人耍得團團轉的感覺……?」
良彥坦白說出感想。這個童子連到底有沒有在反省都看不出來。不過,從祂遭到放逐之後又回來這一點來看,祂應該很仰慕高龗神。
¤
兒狀,良彥的思考迴路纔開始運作。
「光天化日之下,有什麼好怕的?」
「川牀不是古時候就有的嗎?」
不知道是傻眼還是讚歎,黃金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良彥看了祂一眼問道:
「水龍……難道是……」
「神職人員的工作之一,就是在香客發現之前回收……」
他們一面閒聊一面前進,隨即看見通往對岸鞍馬寺的橋樑;過橋以後,被茂密生長的樹葉淹沒的紅色鳥居便現出身影。
「的確,聽到這種一廂情願且希望別人不幸的惡劣願望,我的心裏是不太舒服。不過這種人我已經看了千年以上,早就習慣了。反正詛咒別人的人只會自食惡果,來這裏釘草人頂多就是帶兩、三個山裏的冤魂回去而已,不干我的事。」
「啊,自拍真的好難喔!」
「這是心情的問題!」
只見眼前這位笑咪咪的和藹老翁身上穿的和服,散發着似黑色又似深藍色的奇異光彩;腳下踩着雙齒木屐,白色長髮在背上綁成一束,同樣長的鬍鬚留到了胸口,看起來怎麼也不像尋常的觀光客。
之後,童子深切反省,終於得到高龗神的原諒,又重回貴船侍奉高龗神。但這個童子不知是過於粗心大意還是喜歡惡作劇,竟把高龗神珍藏的兩把弓都弄壞了。高龗神用鎖鏈將祂的手捆起來做爲懲罰,童子卻輕輕鬆鬆地扯斷鎖鏈;於是高龗神又將祂綁在巨大的岩石上,可是祂依然不以爲苫,讓高龗神頭痛至極。
「童子……?」
走下高架車站,黃金啼笑皆非地望着良彥。
良彥想起前去替大神靈龍王辦理差事時的事。嚴格說來,阿華和《平家物語》裏登場的女人毫無關係,卻因爲橋姬之名而被歸爲同類,真是有夠複雜。
「當時爾真的心煩意亂……我聽說爾每晚都借酒澆愁,找衆神訴苦,抱怨隨從不聽話。這件事當時傳得衆神皆知。」
毫無疑問,他們是長年守護此地的高龗神的左右手。
「凡人自是不用說,對於其他生物而言,水也是不可或缺。爲了守護水源及整個日本,我在遙遠的太古時代便從高天原來到這塊土地上。在這裏,除了『高龗神』這個名字以外,我又被稱爲『貴船明神』。」
「我那時候也覺得很鬱悶……」
「在河裏開飯館,真虧凡人想得出來。」
良彥喃喃說道。這個比喻雖然通俗,卻很貼切。
和高龗神一同來到凡間的童子是個大嘴巴,四處宣揚不可外泄的高天原祕密。高龗神一怒之下,便把他的舌頭斷成八截,逐出貴船。
在河裏設置踏腳臺、鋪設牀板,供遊客一面乘涼一面用餐的川牀,可說是夏季京都的風情畫。河邊的高級餐館提供場所及餐點,其中尤以鴨川、高雄和貴船的川牀最爲有名,光是午餐就要價五千圓以上,因此良彥至今未曾享用過。剛纔在停車場看見的觀光巴士,或許就是爲了川牀而來的旅行團也說不定。
良彥苦着臉反駁黃金。他打從出孃胎至今不過才二十四年,經驗和某尊古老的神明自然不能相提並論。
「要不要我幫忙拍?」
通往奧宮的碎石子參道的其中一側是山地,長滿青苔的老樹和雜草鬱鬱蔥蔥,落下的冷氣不時掠過臉頰。來到這一帶,已經看不到本宮附近常見的高級餐館,就連良彥這個毫無靈異體質的人也可以感受到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
這句話讓良彥的腳邊竄上一股寒氣。
見高龗神點頭,良彥半是呆愣地喃喃說道。
良彥險些讓這番話左耳進、右耳出,這時連忙抬起頭來。
「……呃……這次的差事該不會和釘草人有關吧?」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要求,良彥忍不住反問。
良彥詢問,高龗神點頭稱是。
「從前這一帶都是林蔭,看起來更加陰森恐怖。這樣你就害怕……」
「那個童子有把杓子?」
「……釘在樹上的草人之類的物品。」
「其實……我是希望差使替我找杓子。」
「所謂的童子,是高龗神下凡時從高天原帶來的隨從。不過這名隨從是個怪胎,當時引起的騷動可說是衆神皆知……」
「沒錯。當然,這座神社還有其他社家,但是他們一族的歷史最爲悠久。」
「咦?不然還有什麼問題?」
「我記得見到阿華的時候,祂也說過這個故事……」
「水神大多是龍。爾從前代辦差事的唐橋姬也是我的族人,爾可以把我當成統領看待。」
「啊,原來如此,是川牀啊。」
「什麼紀念?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來這裏做什麼的?」
良彥本來以爲是附近的觀光客好心詢問,但在他回過頭、見到聲音的主人之後,不由得愣在原地好一陣子。
高龗神緩緩地扇動扇子,似乎在尋找言詞。
「咦?到了明治時代……這麼說來,童子一族一直侍奉着禰,直到明治時代?」
「這座本殿底下有個叫龍穴的洞穴,是噴發地氣的重要地點,自古以來,就備受風水及陰陽道方面的重視。保護龍穴也是我的職責之一。這裏本來是個如此神聖的場所……」
穿過神門之後便是奧宮。和本宮相比,奧宮的人較少,只在本殿前的廣場看到幾道稀稀疏疏的人影。在初夏的陽光下,大家都跑到樹蔭底下乘涼。境內最深處有一座小巧的本殿,本殿前方是座和舞臺一樣高起一截的拜殿,高龗神在拜殿邊緣坐下來。
「啊,不好意……」
在河裏組裝的牀板上鋪着榻榻米或草蓆,和紅色坐墊相互映襯之下顯得十分典雅。良彥原以爲這種風雅的乘涼法必定是起源於古代,不過既然黃金不知情,那應該是最近纔開始流行。
高龗神神無奈地嘆一口氣,良彥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能面露苦笑。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吧。
「可是現在不知何故,卻因爲詛咒和丑時釘草人而出名。的確,我是在丑年丑月丑日丑時降臨於這塊土地,不過丑時釘草人原本是起源於《平家物語》中的一節,描述某個因嫉妒而發狂的女人祈求貴船的神明將她變爲鬼怪,好讓她殺死對方。」
綿延不絕的生命。
「都是因爲那小子提起那種話題……」
黃金將黃綠色眼睛轉向高龗神。
「高龗神……老爺?」
良彥仰望從鳥居前通往境內的石階,忍不住喃喃說道。石階兩側綿延並排的紅色燈籠,常刊登在旅遊書籍或觀光導覽海報上,對着這幅值得一看的風景拍照的香客也不在少數。
「禰說的杓子,是手水舍裏的那種杓子嗎?」
良彥他們避開香客衆多的本宮周邊,在高龗神的催促下,來到位於上游的貴船奧宮(注:祭祀同一神明,但社殿分散於多處的情況下,稱最深處的社殿爲「奧宮」。)。本來神社是位於此處,但由於平安時代貴船川氾濫,沖走了社殿,役來才把社殿移至現在的本宮。
黃金豎起耳朵說道。見到祂的反應,老翁賊賊一笑。
「你還是老樣子,完全不聽我……」
「杓子?」
高龗神打開從懷中取出的淡藍色扇子。
高龗神下凡,應該不是區區千年之前的事。打從遙遠的太古時期就侍奉高龗神的童子子孫,至少直到明治時代爲止,都還是貴船的社家。
「我也聽說過,這就是納涼牀啊?」
上坡路段的右手邊就是河川,流水聲響徹四周;如果不知道丑時釘草人的故事,良彥應該會認爲這裏是個舒適的避暑勝地。但對於住在京都的人而言,這裏是個熱門的靈異景點。
「哦?真不愧是太古之紳。」
良彥恨恨地說道。都是孝太郎不好,居然在良彥順道去找他的時候談論那種話題。當宣之言書上出現高龗神的神名,良彥隨着毛茸茸狐狸型導航器外出的時候,根本不該順路去找孝太郎。奉祀坐鎮貴船地方的高龗神的神社周邊,正是有名的丑時釘草人舞臺。
良彥跟着幾個觀光客一起走出貴船口車站,異於城市的冷風吹得他忍不住打顫。山中的車站就位於貴船川旁,即使是大白天,周圍依然有點陰暗,而河川對岸就是草木茂盛的鞍馬山。話說回來,脖子上之所以感受到冰涼的空氣似乎不單單是環境造成的,又或者只是良彥的靈異抗性太低?
「沒錯。不過,我要找的不是普通的杓子,而是童子的杓子。」
「平日人還這麼多……」
「拍我做什麼?我又不會被照相機拍下來。」
良彥的頭上冒出問號。黃金在他身旁豎着耳朵,一臉不快地開口說道..
「……好冷。」
「《平家物語》裏不但沒提到草人和五寸釘,舞臺也不是在貴船的山上。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卻定形成現在這個樣子,凡人的想像力和解讀真是不可思議。」
「當祂娶了凡間的妻子並且擁有孩子之後,我還以爲祂的個性會變得穩重一點,誰知道一點也沒變……」
良彥反問,孝太郎迅速掃視周圍之後,才微微探出身子說道:
聽了良彥的話語,老翁撫摸鬍鬚,笑意變得更深。
時間剛過中午,良彥和黃金一起悠閒地爬上坡道,途中發現一處骨架覆蓋了部分河面、上頭蓋着竹簾遮陽的場所,兩側則是可以走進河裏的樓梯和寫着小喫店字樣的紅色燈籠。
高龗神無奈地嘆一口氣。良彥有種不祥的預感,戰戰兢兢地問道:
「啊,我好像看過這個景色。」
高龗神望着遠方,黃金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祂。
黃金望着川牀,眨了眨眼。
「真的假的……」
代代相傳的使命。
「那把杓子在童子死後代代相傳,以始祖爲前車之監的童子子孫們都很認真地侍奉我。經過漫長的歲月後,他們一族成爲這座神社的頭號社家。但是到了明治時代,神社制度經過整頓,即使出身社家,沒有取得資格還是不能繼承神職,所以後來童子一族就三三兩兩地離開這片土地。」
「祂被放逐歸來以後,就在我和祂一同從高天原降臨人世的地點——『鏡巖』——後頭閉門自省。祂反省過後請求我的原諒,我便從鏡巖削了把杓子給祂,要祂用這把杓子汲水,保護山地、培育森林。」 高龗神回想當時,仰望天空。
正當良彥在琢磨攝影的角度時,背後傳來這道詢問聲。
「有什麼關係?紀念、紀念嘛!」
良彥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啓拍照功能。混在拍紀念照的遊客之間,讓他覺得自己也成爲其中一員。
雖然良彥是差使,但他對於靈異方面實在不在行。而且隨着年紀增長,他也漸漸瞭解到發狂的活人比妖魔鬼怪更恐怖的道理。
「這麼說來,爾是有其他困擾羅?」
「至少江戶時代的貴船還沒有這種玩意兒。古時候,貴船是由北丹波前往京都的最短距離路上的要衝,我想客棧應該是有的吧。」
「真是糟糕的隨從……」
「我是好心提議啊。」
銀杏精靈阿杏曾告訴過良彥,神只管豐收及緊榮等大規模的祈願,幾乎不干涉個人的心願。這一點在貴船似乎也是一樣。高龗神身爲清洗污穢的水神,豈會幫助凡人詛咒?
坐上從車站發車的公車,沿着河邊的狹窄單線道行駛約十分鐘左右,便抵達終點站的巴士專用停車場。這裏似乎也是觀光巴士的停車場,當天停了兩輛車。高龗神坐鎮的神社必須從這裏徒步前往。出乎意料的是,來到這裏以後倒是遇見不少觀光客。
良彥忍不住喃喃說道,黃金則是興味盎然地窺探。
「別說笑了,水龍。」
「離開此地之後,他們和其他家族聯姻,童子的血統變得越來越淡薄,各系子孫的血脈也幾乎都斷絕了。」
高龗神闔起扇子,凝視自己的指尖。
「不用正確方式祭祀神明的凡人越來越多,爲此力量急遽削弱的我已經……連他們的下落都不得而知。」
和良彥四目相交的高龗神,露出意外溫柔的笑容。
「不過,他們一族長年侍奉我,因爲社家這層關係而一直留在此地。如今他們在新的土地上開創新的命運,對我而言是一件萬分可喜之事。」
高龗神繼續說道,眼神宛若在懷念自己的子孫一般。
「只不過,我很擔心那把杓子。待我察覺的時候,杓子已經下落不明。那是我賜予童子的物品,算得上是神寶;若是誤用,將會毒害凡人。」
「毒害……?」
這只是比喻?還是事實?
良彥反問,黃金抬起頭來。
「我記得那把杓子能夠反映使用者的心:心地純淨的人用來汲水,舀起的水便會是至上的甘露;心地奸邪的人用來汲水,則會是能讓魚兒死盡的毒水。神寶的力量越強,對凡人而言就越危險。」
「……原來如此。」
的確,這樣的物品下落不明,難免會擔心。
「如果這把杓子現在仍在童子的後代手中,受到正當的對待,那麼放着不管也無妨;但要是落到古董商或是無知小輩的於中,就得把它拿回來。」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雖然聽起來只是單純的尋找失物委託,可是杓子從明治時代就已經不在此地,他找得到嗎?
「那把杓子的大小就和手水舍裏的杓子一樣大,顏色是平凡無奇的白色,看起來也有點像是未上漆的木頭杓子。爲了證明那是從鏡巖削下來的,只要在丑時把杓子封着鏡巖舉起,杓子便會散發出星光般的淡淡光芒,爾可以此做爲尋找時的根據。」
高龗神一面用手比劃杓子的大小,一面說明。
「只要接下差事,我自然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找……不過,要是找不到怎麼辦?畢竟杓子也有可能已經損壞,或被丟棄了。」
最壞的事態總該先打算一下。良彥如此詢問,高龗神從容地點了點頭。
「當然也有這種可能。要在何時停止搜索,就交由爾自行判斷。即使最後沒找到杓子,只要是爾盡了最大努力的結果,都可以視爲差事已經完成。不過,若是這種情況,我得先徵詢督察的意見……」
腳邊的黃金傻眼地說道。良彥無視祂,隨便找個理由搪塞:
「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卑彌呼明明只是不久以前的巫女啊。」
黃金又瞥了良彥一眼,如此問道,良彥抱着腦袋,回溯記憶。
他打開美麗的青綠色封面,只見原爲淡墨色的高龗神名字上了漆黑的墨色。這下子他只能乖乖開工了。
連貴船的神職人員都不知道杓子的下落,更何況是和那塊土地完全沒有淵源的孝太郎?良彥只是姑且一問,看看能否找到線索而已。
「……我自己查就好……」
「杓子?」
「話說回來,你問起杓子幹嘛?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幫你介紹供貨給我們神社的業者。」
孝太郎端着塑膠盤,盤中的硬幣叮噹作響;良彥跟在他身後,微微地嘆一口氣。既然是從始祖童子開始代代相傳的神寶,自然不會隨便跟外人提起。連貴船的神職人員都不知情,想找到知道杓子詳細下落的人,看來是希望渺茫。
大主神社的攝末社散佈於鬱鬱蔥蔥的大主山全域,良彥纔不想在半夜一個人巡邏這些地方;再說,現在還得處理那些晚上跑來鬼混又亂丟垃圾的鼠輩。如此看來,侍奉神明也不是件簡單的工作啊。
「說什麼願不願意……」
「爲什麼啊……」
「天兒屋命是和天孫一起下凡的大主神社主祭神,同時是春日大社的主祭神。」
「可、可是,仔細想想,那很厲害耶!八家是跟着高龗神一起下凡的隨從後裔吧?整個家族代代相傳了幾千年。這樣的家族擁有的杓子,鐵定是不得了的寶物……」
回到家後,良彥查詢許多資料,得知所謂的社家是指代代世襲神社神職的家族。現在因爲少子化和就業多元化的影響,非世襲的神社並不稀奇:不過仔細一想,良彥身邊就有一位世襲制的活樣本。他正是出生於社家,或許擁有獨特的人脈網絡,知道什麼小道消息也說不定,因此良彥才前來打聽。
「所以我纔來拜訪同是社家出身的孝太郎大爺,尋求提示嘛!」
即使是在成爲差使的現在,在良彥心中,神明依舊是似近實遠。雖然他曾和神明隨興地交談,也曾毫不客氣地揪住神明,但感覺上就像是對待外國人一樣。現在聽說祂們其實是自己的祖先,他實在不敢置信。
「不光是你,住在日本的大半凡人都是神的後裔!只要往前追溯幾個世代,幾乎都會連上源氏或平氏、連上清和天皇與桓武天皇,再連上初代的神武天皇。神武的曾祖父是邇邇藝命,邇邇藝命的祖母就是天照太御神!其他家族也一樣,最後都會追溯到名字有個神字的祖先!」
從貴船歸來的隔天,良彥打完工後,再度造訪大主神社。
傍晚的速食店裏隨處可見高中生和大學生團體,櫃檯後方的炸薯條定時器鈴聲及店員呼喊「歡迎光臨」的聲音此起彼落。
聽了良彥的答案,黃金無奈地嘆一口氣。
「……你認識他嗎?」
良彥對黃金展示她的來電畫面,並且按下通話鍵。
「……卑、卑彌呼?」
「不過我不知道杓子的事。」
「咦——卑、卑彌呼不是很久以前的人嗎?」
「不稀奇嗎?我第一次聽說耶!」
然而,針對杓子,神職人員只說他曾經聽過這類傳聞,但對於八家知之甚詳的宮司已經過世,現在改朝換代,不得而知了。
「貴船的社家有好幾個,在那裏開高級餐館的應該也是……」
「……不知道。」
「就問另一個社家的後代吧!」
良彥從漏出光亮的郵差包中拿出散發着受理差事光芒的宣之言書。
希望渺茫,現在只能慢慢找線索。穗乃香沉默片刻,回溯記憶,不久後又微微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社家是世襲制,所以大多留有族譜。」
「天、天兒……咦?」
「咦?那我呢?我也是嗎?」
良彥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語,只能張大嘴巴凝視着黃金。
「對,聽說是由貴船代代相傳的社家一族持有,可是他們現在已經不在貴船。」
「卑彌呼的時代可是在初代神武天皇即位的近千年後啊!在學堂裏學到的歷史只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遠在凡人命名的時代出現之前,凡人便已經在這個日出之國生活。凡人是神的後裔這件事,不過是枝微末節的事實罷了。」
「我根本沒有否決權……」
良彥忍不住回頭看着黃金。黃金一臉厭煩地承受他的詢問視線,並用黃綠色的眼睛望着他回答:
「現在春日大社的宮司也是藤原道長的子孫,再往前追溯就會連上中臣鐮足(注:即爲藤原鐮足,爲古代日本的豪族藤原氏的祖先。),並和天眼的女娃兒一樣連上天兒屋命。這種事並不稀奇。」
雖然節奏緩慢,但是和剛認識時相比,穗乃香的話變多了。雖然她的表情依然淡薄,不過這也是她的特色。
高龗神瞥了黃金一眼,黃金略微不滿地翹起耳朵。祂可不記得自己曾說過要當督察,卻在不知不覺間坐上這個位子。
「……對。是聽我爸爸說的,其實我也不清楚。」
「既然孝太郎不知道……」
昨天,接下高龗神交辦的差事之後,良彥在返回車站的路上順道前往本宮,不着痕跡地向授予所裏的年輕神職人員打聽,問他知不知道這裏的哪個社家擁有一把別有來頭的杓子。
良彥無言以對,在喉嚨深處「唔」了一聲。他的確有過這種時期,根本沒有反駁孝太郎的餘地。
「再也沒有比沒計劃的尋寶更危險的行爲。」
「是嗎?」
穗乃香放下冰咖啡的杯子,緩緩說道:
課外教學結束之後才聯絡良彥的穗乃香,歪着頭追溯記憶。
「這麼一提,我曾聽說過我們家是卜部氏的一脈……」
聽完良彥簡潔有力的答案,孝太郎深深地嘆一口氣。
孝太郎一面用草鞋踩着圓碎石前行,一面回頭對良彥說道。
黃金以啼笑皆非的視線望着他,繼續說道:
良彥告知這次的差事是尋找杓子的下落,以及八家是建立在一個叫童子的隨從代代相傳的血脈上之後,穗乃香突然如此說道。
「對不起,我沒聽過……」
良彥輕輕地嘆一口氣,又看了宣之言書一眼,接着收回郵差包中。他並未發現有個腳跨機車、身穿制服的高中男生,正在奧宮旁的林間道路上看着他。
「啊,不過,這種傳說在社家很常見,不見得是真的……」
黃金用鼻尖指着跑向通往大天宮坡道的孝太郎,如此問道。同時,良彥牛仔褲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動起來。
「你就不會找個藉口啊?」
「別抓我的尾巴!」
良彥抽出口袋裏的手機。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形,所以事先聯絡好了。
孝太郎無情地說道,又回過頭來看着良彥說:
「那也要那把杓子現在還在纔行啊。不過,八家的血脈不是已經斷絕了嗎?你知道要去哪裏找嗎?」
「爲了顯示奉祀的正當性,凡人常自稱是從高天原下凡的某神明之後裔。反正追溯凡人的魂魄,源頭都是神明,其實沒有多大差別。」
「卜、卜部氏?」
「尤其八家是在狹窄的土地上代代相傳的社家……身爲童子後裔的故事,也比較容易流傳開來……」
「八家是這個圈子裏人盡皆知的頭號社家,我當然也聽過。」
這個總有一天會離開現在奉職的大主神社、繼承自家神社的活樣本,正在境內的攝末社裏回收香油錢。
「爲什麼?」
二
高龗神龍心大悅,再度打開扇子。
黃金一面用爪子抓良彥的手,一面連珠炮似地說道:
聽到孝太郎順口說出的名字,良彥不禁瞪大眼睛。
孝太郎對良彥投以狐疑的視線,看似本來想說些什麼卻又懶得說,只是嘆了口氣。
黃金用前腳拍打桌子,繼續說道:
「那就勞煩爾。」
上個月換季的穗乃香,今天穿着白色的長袖襯衫和紅色條紋領帶,一面攪拌她點的冰咖啡一面繼續說道:
是彌生時代還是古墳時代良彥不清楚,但是應該生活在比武士的時代更早之前。
「如何?差使,爾願意接下這份差事嗎?」
「……哎,其實我也料到了。」
「你、你果然知道!我去貴船的神社打聽,對方也是頭一個就提到這個名字。」
「有很多說法,還有一說是天兒屋命的後裔……」
經孝太郎這麼一問,良彥不由得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說是高龗神拜託他尋找,要是這麼說,搞不好會被這個超級現實的權禰宜抬去醫院。
他記得日本史的課本就是從這裏開始教起。又或許只是因爲卑彌呼太過有名,所以才留在他的記憶裏。
孝太郎把香油錢箱後方的鎖頭鎖起來,邁向下一間攝社。
「你有沒有聽你爸爸提過杓子的事?」
說到這兒,穗乃香突然望向窗外,良彥也跟着轉過頭,只見一個身穿制服的少年,在僅隔一面玻璃窗的極近距離恨恨地盯着他。
莫非自己活到現在,卻連黃金所說「枝微末節的事實」的一半都不知道?
「……我覺得好像看到一個未知的世界……」
所以良彥纔到這裏來。
「……哎,你要做什麼是你的自由。和窩在家裏、只會在電腦上和人交談的時期相比,現在這樣健全多了。」
「哎呀,你也知道,這種古物要是賣給古、古玩藝品商,一定能賺不少錢……電、電視上也有在播這類鑑定特輯啊!」
良彥困惑地重複,黃金冷靜地告訴他:
良彥忍不住叫道,並重新審視眼前的穗乃香。既是美女,又有天眼,還是神明的後裔,她到底揹負着什麼樣的命運?無論如何,和對祖父母之前的家族歷史一無所知的良彥家相比,實在是有天壤之別。
「我要找的不是那種杓子,而是八家代代相傳的杓子。」
「良彥,你所知道的日本歷史上最古老的人物是誰?」
「還是說,我來幫你查八家的事,你來幫我工作?只要半夜巡邏、半夜巡邏和半夜巡邏就行了。」
「啊!所以你是神明的後裔?」
「現在已經不在貴船的……是不是八家?」
當時,針對「社家」二字,神職人員提起了許多家族的名字,其中頭一個提起的便是八家。八家是實際存在的社家,而且傳說中是童子的後裔。說來意外,這件事在貴船似乎是廣爲人知。「八」這個罕見的姓氏,便是取自於其末端擴展的字形,帶有開枝散葉之意。八家不光是侍奉高龗神,還精通各種與衆神相關之事,對於藥學和咒術也有所涉獵。據說這是因爲八家的始祖曾居住在高天原,知道許多凡人不知道的事,並把這些知識口耳相傳下來之故。
「我不知道,你回去吧。今天我要值夜,很忙的。」
該不會又是哪尊神明吧?
少年穿着低腰灰色長褲,白襯衫的袖子捲起來,紅色條紋領帶打得寬寬鬆鬆的;一頭略短的頭髮用髮膠隨意抓過,腋下抱着貼了貼紙的機車安全帽。就這副打扮看來,少年應該是附近常見的高中生。他正帶着明顯的敵意俯視良彥。
「話說回來,看他穿的那套制服,應該和你是同一所高中吧?」
良彥再度望向穗乃香的制服。那條紅色的條紋領帶顯然是同一款式。
「……是啊……不過,他是誰……?」
穗乃香也一臉困惑地喃喃說道。在學校裏無法融入周遭同學的她,搞不好連同班同學都不認得。
當良彥再度以懷疑的視線望去時,窗外的高中男生開口說話了,但是他的聲音被店裏的噪音蓋過,良彥完全聽不見。
「咦?什麼?」
良彥把手放在耳邊反問,少年沉着臉重複一遍,卻又被店裏高中女生的笑聲蓋過。
「什麼?我聽不見。」
爲什麼會有一個素不相識的高中生這樣瞪着自己,還從窗外對自己說話?就在良彥第三次表示自己聽不見之後,按捺不住的少年闖進店裏來。
「不要裝作聽不見!你根本聽見了!」
少年一靠近良彥便咄咄逼人地說道。當他的視線停駐在坐在良彥對側的穗乃香身上時,一瞬間似乎遲疑地語塞,但隨即又激動地逼問良彥:
「爲什麼你可以和吉田同學一起喝咖啡?莫名其妙!簡直莫名其妙!」
這是該遭人怒罵的事嗎?
良彥目瞪口呆,少年無視他,繼續說道:
「像你這種外貌普通,還是該說不起眼?總之是演路人丙的臨演型人種,就是那種約好要一起出去玩但是沒人發現你還沒來大家就出發了的類型,憑什麼和吉田同學一起喝咖啡!」
「……喂。」
「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居然在誘拐高中女生,而且偏偏是全校最可愛的吉田同學!根本是犯罪,犯罪!」
「喂!」
聽候神明的吩咐辦理差事,是差使唯一且重要的職責。良彥只是善盡職責而已,沒道理被人用「奸詐」二字批評。
她因爲性格上的因素,鮮少與人交流,或許只是因爲這個緣故,纔沒什麼人知道她家是神社。在如此交談的兩人面前,遙鬥突然正襟危坐起來。看來在他的心中,確實有個值得尊敬的對象排行榜。
黃金在瞪大眼睛的遙鬥身旁點了點頭。
「……不如讓他幫忙吧?」
良彥的話語因爲少年的一句話而中斷。
「那你爲什麼想幫高龗神的忙?」
「咦?這件事是不是不該說出去?」
「我有事要問差使。」
聽了良彥的回答,遙鬥似乎認定他果然是差使,停頓一會兒才說出一句簡短的回應。
只有自己遭殃倒是無妨,良彥可不想把穗乃香拖下水。她並不是差使,只是眼睛比常人好一點的高中女生;而且他們同校,良彥更得謹慎行事。
「沒關係,我並沒有保密……」
雖然良彥只是打工族,但好歹是個成年人,當然得好好訓誡這名血氣方剛的高中男生。
遙鬥瞪着良彥,再度開口,清清楚楚地說道:
「可是,我只是普通的人類,聽不見神明的聲音,也看不見神明的身影。我也想過要當差使,可是又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成爲差使……」
遙鬥斷然說道,黃金也瞪大眼睛。祂有點難以相信這句話是出自於高中男生之口。
「昨天你帶着宣之言書去貴船的奧宮,對吧?是綠色布質、看起來很像朱印帳的東西。實際上看到的時候,我也嚇一跳。放學以後,我正巧去參拜,沒想到會在那裏看到實物。顏色和形狀都和奶奶跟我說過的一模一檬,所以我立刻就知道你是差使。」
遙鬥帶着無法釋懷的表情望着坐在一起的兩人。
「真是有勇無謀的凡人……我肯定你的熱忱,但差使是幫衆神辦事的人,並不是只幫高龗神一尊神實現心願就了結……就算我這麼說,他也聽不見啊……」
「……我說你啊……」
少年無視困惑的良彥,眼神依然兇惡。
在病房裏重逢的祖母抱着遙鬥,如此說道。
「也好,這倒還在容許範圍裏。」
遙鬥咬着嘴脣沉吟片刻之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在熟人的店裏喫午飯的時候,突然下起局部性豪雨,河川的水位轉眼間就漲得很高。當時我爸媽在跟人聊天,我覺得無聊就跑去外面玩。爸媽有交代我別靠近河邊,可是我在車站附近玩耍的時候,鞋子不小心掉進河裏。我想撿起來,卻不小心打滑,整個人掉進河裏。」
這句話是對着黃金說的,但一旁的遙鬥立刻有所反應。
「……如果我說『對』呢……?」
「既然黃金老爺也這麼說……」
聽良彥這麼一說,遙鬥從喉嚨深處「唔」了一聲。若要解決差事,必須直接和神明交談、獲取提示,有時也會在溝通的過程中想出解決的方法。再說,這是高龗神交代良彥這個差使辦理的差事,不能因爲有人說要代勞,便乖乖讓給對方去做。
良彥不清楚遙鬥有何目的,不知該如何回答,瞥了黃金一眼。
少年自稱高岡遙鬥,是穗乃香的隔壁班同學,似乎沒和她直接說過話;看穗乃香的反應,應該是他單方面認識穗乃香。
一直保持沉默、靜觀其變的穗乃香喃喃問道。聞言,遙鬥手足無措地望着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良彥一面目送高中女生們離開速食店,一面聆聽。
「還有,別在店裏面大吼大叫,會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擾——」
良彥拄着臉頰,望着遙鬥問道。良彥完全不懂,自己爲何得和這個一見面就說一大堆失禮話的人一起辦理差事。如果遙鬥單純只是個熱愛神祕學的狂熱少年,良彥必然堅拒到底;但是說來不甘心,遙鬥想報答高龗神恩情的一番話打動了良彥,他的話語中充滿對神明救命之恩的純粹謝意。
「方位神。」
「從那一天起,我就常纏着奶奶,請她跟我說神明的故事。她告訴我,其實神明老是聽人類許願,覺得很煩。還有,有種人專門聽候神明的差遣、替神明辦事,叫做『差使』。奶奶的孃家一直是信奉神道教,家裏也有神龕,知道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我猜是因爲這樣,所以她連宣之言書的顏色和形狀都知道。」
「反正就是這樣,把高龗神吩咐的差事交給我。」
「真的假的……」
¤
「就算你拒絕,他也會跟來吧?既然如此,那還不如隨他去。」
「差使。」
「喂,我全都聽見羅。」
「可是你看不見神明,也聽不見神明的聲音吧?那你要怎麼和高龗神溝通?」
見良彥和穗乃香指向在自己看來只是個空位的地方,遙鬥連忙定睛凝視。想當然耳,他完全沒發現黃金的黑鼻子僅在數公分之遙。
良彥終於動氣而站起來。雖然透過少年這番話獲得未知的穗乃香資訊,但是被剛認識的少年說成這樣,他可不能再繼續悶不吭聲。
——是貴船的神明保佑你獲救。
遙鬥秤斤掂兩似地打量良彥片刻過後,才娓娓道來:
黃金和穗乃香換了座位,在遙鬥身旁打量他。不過,遙鬥完全看不見自己身旁的狐狸,也沒察覺到有雙黃綠色的眼睛在極近距離之下盯着自己,依然自顧自地繼續說話。
「啥?你耳朵有問題啊?我想幫的不是神明的忙,是高龗神的忙!」
「話說回來,你和吉田同學是什麼關係?」
「爲什麼差使不是由這麼想幫忙神明的我來當,而是你這種既不起眼又軟弱,腦袋還不怎麼靈光的人……」
「方位神?就是掌管吉神凶神和方違的那尊方位神?」
「當時我想呼救,可是水灌進鼻子和嘴巴里,而且越是掙扎越是喘不過氣,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貴船川雖然是條淺得可以蓋川牀的河流,但是水量大、流速又快。那一天因爲暴雨而使得濁流如洪水一般奔騰,再加上沒有設川牀的車站附近河岸未經整備,還是小學生的遙斗轉眼間就被水流吞沒,一口氣衝向匯流的鞍馬川方向。
良彥冷靜地看着突然變得結結巴巴的遙鬥。剛纔他自我介紹時,穗乃香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只說了聲「你好」,他顯然大失所望,反應可說是十分老實。這讓良彥萌生一股奇妙的安心感:原來因爲穗乃香的美貌而手足無措的不只有他而已。
「好奸詐。」
良彥露骨地皺起眉頭。
「當我醒來以後,人已經在醫院的病牀上。聽爸爸媽媽說,他們發現我不在,就和大家一起在附近找我,結果是當時也一起來的奶奶,發現我卡在下游的岩石之間。雖然我喝了不少水,但是身上連一道擦傷都沒有。」
「這是我接下的差事,不能夠讓給你,頂多只能讓你幫忙而已。我也沒有打算要放棄差使的資格。」
「你不用回答,我看你的反應就知道了,因爲沒聽過『差使』這個名詞的人會立刻反問那是什麼。再說,我親眼看到鐵證了,就算你否認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遙鬥不悅地看着良彥,喃喃說道:
「那你究竟爲何想報答高龗神?」
「呃,因爲……我是差使啊。」
說着,遙鬥毫不客氣地伸出右手。
「……我讀小學的時候,曾經在因下雨而水位高漲的貴船川裏溺水過。」
「喂!你幹嘛叫吉田同學叫得那麼親熱啊……等等,你剛纔說她是大主神社宮司的女兒?真的假的?」
「……高龗神對你有什麼恩情嗎?」
良彥十分明白遙斗的心情,但是他絕不容許自己被損,即使遙鬥損他的內容無限趨近事實也一樣。
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之中,年幼的遙鬥清楚地預感到自己的死期。如果乖乖聽爸爸媽媽的話就好了,都是他自己一個人跑到河邊來纔會變成這樣——各種後悔的念頭閃過腦海,而他的意識就在此時中斷。
「你還真清楚。」
「是高龗神要你辦事嗎?」
爲了聽少年說明原委,良彥暫且請他坐下;而良彥什麼都還沒問,少年便徑自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
「……啥?」
良彥和黃金互看一眼。良彥身爲差使之事被人發現也無妨,但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認出身分。
少年再度開口確認。喧鬧的速食店裏,只有這個角落鴉雀無聲。
「我來代替你辦理。」
良彥追溯昨天的記憶。和高龗神交談時,他的確曾拿出宣之言書,確認差事是否受理。沒想到這一幕居然被人看見了。
良彥張大了嘴巴,凝視着眼前的遙鬥。
「你做得到的事,豈有我做不到的道理!」
「你是差使吧?」
大家都說掉進冬天的河裏還能活着回來是種奇蹟。遙鬥本身雖是半信半疑,但是老聽祖母和父母提起這件事,他也越來越相信真是如此。
「咦?要我和這小子一起辦理差事?」
「你是誰啊?未免太沒禮貌了吧?」
遙鬥身旁的黃金問道,想當然耳,他聽不見,因此良彥就像口譯一樣代爲轉達。
「差使的存在並非機密,虔誠的信徒應該也曾聽過,只是太過超乎現實,大多凡人都只當成謠言看待。想不到這樣的年輕人居然連宣之言書的形貌都如此瞭解,真是驚人。」
一定是掌管水的高龗神救了自己。
「我說你好奸詐。爲什麼只有你能和高龗神連繫,替祂辦事?你去過貴船幾次?我可是在學會走路之前就常跟着奶奶去參拜,家裏還有神龕!明明是我和高龗神認識得比較久,爲什麼只有你有這種特權?」
「幫、幫忙?」
遙鬥繼續追問沒有回答的良彥。雖然良彥可以堅稱宣之言書是遙鬥看錯了,自己並非差使,但思及遙斗大費周章地四處找他,如果此時否定,說不定遙鬥會繼續糾纏着他,要求他提出證據。
「總之,方位神也說只是讓你幫忙的話還行。你要怎麼辦?」
這也是良彥成爲差使以後一直放在心上的原則:只要接下神明交辦的差事,便得滿足委託者的期望。
「等等,你們在跟誰說話啊……」
遙鬥跟不上兩人一神的對話,有些慌亂地環顧四周。
「啊,呃、呃,該怎麼說呢……」
「……咦?怎麼?你……想幫神明的忙嗎……?」
「我也想幫高龗神的忙,一有空就跑去參拜,拜託祂『如果有我能幫忙的事,請儘量吩咐』!可是你這個半途殺出的差使卻一把搶走這項工作,我無法接受!」
聽了這些故事,遙鬥開始有向高龗神報恩的想法。他不光是感謝高龗神救了自己,還希望能在高龗神有困難的時候幫上祂的忙。或許是在精通神事的祖母耳濡目染之下,他才養成這種獨特的報恩觀念。
良彥總算了解來龍去脈之後,不禁嘆一口氣。當時是否真是高龗神出手搭救,良彥不得而知;不過就整個狀況看來,良彥可以理解遙鬥這麼想的心理。事實上,良彥也曾親眼目睹阿華搭救困在河裏的大學生。
良彥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相隔數秒才反問:
黃金焦慮地豎起雙耳。見狀,穗乃香突然靈光一閃,抬起頭來提議:
看見遙斗的反應,良彥突然感到不安,瞥了穗乃香一眼問:
「所以就說我『奸詐』……?」
「那時候我一下子就追丟了,不過後來想想,差使是聽候神明的差遺辦事的人,只要在神社附近等人,應該可以找到你,結果運氣好在這裏就找到你了。」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就開門見山地直問了。那一天,你是以差使的身分跑去貴船神社辦理差事的吧?」
「辦差事時認識的。穗乃香是大主神社宮司的女兒。」
「……好吧!我幫你的忙。」
「應該是『請讓我幫忙』纔對吧?」
這個高中生當真是跩得要命。
一臉不快地看着良彥。
被良彥糾正,遙鬥雖然露出恨不得咬他一口的眼神,但還是剋制下來,不情不願地說道:
「……請……請讓我幫忙……」
看見遙斗的反應,良彥微微睜大眼睛。良彥原以爲他會繼續反抗,沒想到他居然忍下來了,看來是真的很想幫忙。
「我叫萩原良彥。」
良彥重新自我介紹,伸出右手:遙鬥略微遲疑過後,才緩緩握住他的手。
¤
跟着高龗神從高天原下凡的童子原本是小鬼模樣,有着尖尖的耳朵和利牙,頭上長角。雖然祂是隨從,但原本是高龗神的眷屬,與凡人結親之後,直到第五代才總算變成人類的模樣。
「對不擠。」
那是因爲多嘴而被放逐的童子偷偷回到貴船時的事。祂縮着身子在鏡巖旁哭泣的模樣,至今高龗神仍常常回想起來。
「警原諒偶。」
祂也不擦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臉龐,只是不住道歉。面對這樣的童子,高龗神終於讓步了。
——這把杓子給你。
——禰要用這把杓子灑水,保育山林,把這件事當成禰的使命。
——這麼一來,就有清淨的流水滋潤凡人的喉嚨。
高龗神交付任務之後,童子非常開心,猶如小孩一般雀躍不已,並從各種角度觀賞高龗神賜予的杓子,又用手試握確認觸感,之後更是隨時攜帶,片刻也不離身。
每次想起當時的情景,高龗神的臉上便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每當回想起那一族,最先浮現於腦海中的總是童子。雖然在那之後,祂依然本性不改,老是惡作劇,讓高龗神頭疼不已,但是高龗神想起的往往是祂那副笑嘻嘻地帶着杓子行走的模樣。
良彥回嘴,黃金毫不容情地踹他的小腿。
「……你知道杓子是什麼吧?」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搭上關係,世界還真小呢。良彥往後退幾步,以免妨礙他們交談。
老闆望着陷入沉思的兩人,突然對遙鬥問道。
「那把杓子……」
黃金喃喃說道,良彥嘆了口長長的氣。
在良彥斥喝之下,遙鬥一時說不出話,視線停駐在路邊人家門前的石鉢上。這時他靈機一動,跑上前去。那本來似乎是個洗手盆,是穿鑿天然石頭而成,裏頭裝着水,現在養了些水草和金魚。
在出乎預料的狀況下多出一名「助手」的隔天,良彥和放學後的遙鬥會合,拿着市內的古董店和古玩藝品商名單,走在京都的街道上。
「毛茸茸的。」
遙鬥接二連三地發問,良彥思考片刻之後,簡潔有力地回答:
「這個!應該就是這種的吧?這是石造的,而且看起來很舊!」
怎麼不從一而終,直到最後都當個惡鬼呢?
遙鬥忍不住大叫。他雖然自知看不見,但還是仔仔細細地打量良彥的腳邊。
「遙鬥,我來說明就好。」
「誰知道!」
「雖然我記得有這個東西,但是不知道它現在的下落。話說回來,就算我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正牌貨候補……童子的杓子是石造的!你帶來的那些都是塑膠製的啊!」
良彥喃喃說道。搞不好杓子保持原狀的可能性還比較低。不過,若是如此,高龗神應該知道纔對,但他完全沒提過。
遙鬥繼續追問,老闆苦笑着說道:
「既然禰知道童子的事,應該也知道杓子的事吧?比如杓子現在在哪裏、在誰手上。」
目前去過的店裏,只要一看見良彥這種年紀的客人,店家都是一聲不吭地投以不歡迎的視線,這裏的老闆肯出聲招呼,已經算是很有良心。
「果然是。你長大啦!眼睛和她一模一樣。我們有個朋友在貴船開店,以前常在那裏開俳句會,所以常常和你奶奶見面。我在你小時候也見過你一次。我是做生意的,很會認人。你奶奶還好嗎?」
「……接下來我要說的也是自言自語。」
「打擾了~」
「啊,對,鬥央子是我的奶奶……」
「畢竟祂是神明嘛!鬍鬚長不長?是不是穿着和服?」
遙鬥略微遲疑之後才說:
「對喔……我沒想到這一點……」
「欸、欸,那位叫黃金的方位神老爺,是、是什麼樣子啊?全身散發出神聖的金色光芒,拿着柺杖,很有威嚴的感覺嗎?」
腳邊的狐神給了個冷冰冰的答覆。的確,良彥也知道祂向來重視差使的職責分際,不可能輕易告知。
「話說回來,你一定要這樣嗎?」
雙手提着杓子的遙鬥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響追上來,正要彎過轉角的良彥則發現正在尋找的古董店。店門前並未掛招牌,只用白色油漆在老舊的木框窗戶上寫着「收購古物」而已,讓良彥險些錯過。
「……那把杓子究竟跑去哪裏……?」
良彥隱約明白遙鬥這張滔滔不絕的嘴巴是受誰的影響了。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可說是照着祖母的期待長大成人。
「……欸,這只是我的自言自語,你聽過就算了。我只是現在突然想說。」
良彥正要說明,遙鬥卻快他一步開口,良彥只能用半張的口輕輕嘆一口氣。老是搶先詢問差事內容的黃金也是這副德行,爲何自己身邊這麼多不講禮貌的人?
不過,良彥也沒有看過實物,不知道詳情。
「沒關係,兩週年忌都辦完了。」
既然沒有線索,只能展開地毯式搜索。他們已經逛了三間店,但是至今仍未找到類似的物品。良彥也看過網拍,但是就他搜尋的範圍內,並未看到有人販賣杓子。
「這樣啊……唉,抱歉,問了這種問題。」
高龗神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喃喃說道,搜索蒙上一層霧的腦袋深處。然而,記憶模糊不清,祂怎麼也想不起來。
不曉得老闆知不知道?良彥又補充說明一些特徽。
良彥不禁和遙鬥面面相覷。這位老闆說得有理,自初代童子獲賜杓子之後,已經過了幾千年的歲月,杓子的形狀很有可能改變了。
既然遙鬥都說是自言自語,應該不要求人附和吧?良彥走在他的半步之前,漫不經心地聆聽這番話。
深夜的山裏,高龗神站在自己當初下凡的鏡巖之前,輕輕地撫摸岩石表面。這一帶已成了禁地,除了部分神職人員以外,無人能夠進入。
「啊,不是,我是要找東西。」
「天然呆真可怕……」
「沒辦法,和黃金說話就會這樣。」
「我、我問你喔,和我家養的貓比起來,哪邊比較毛茸茸啊?」
遙鬥帶着不以爲然的表情說道,良彥抱住腦袋。
「石頭做的杓子啊……」
良彥留下聯絡方式,請這家古董店的老闆加果有任何消息就聯絡他們,接着便前往下一間店。在半路上,遙鬥先說了這個羅唆的前提,纔開始說道:
「哦?好年輕的客人。」
良彥發出喀當喀當的聲響拉開門,發現店裏並不大,樸素的桌子上擺放着古伊萬里繪盤和古董玻璃製品。
「這些是重要的正牌貨候補名單耶!帶着走有什麼不對?」
「毛、毛茸茸?」
聽見這句話,良彥忍不住抬起頭來。他一直以爲遙斗的奶奶還在人世。
「在找什麼東西嗎?還是要賣東西?」
「可是,她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我在河裏溺水以後,她親手縫一個裝着守護石的護身符給我。這樣的她,直到最後都將貴船明神的符紙供奉在神龕裏,我每天早上都看見她在感謝神明。所以,爲了奶奶,我也想好好答謝高龗神。」
¤
就在兩人小聲爭論之際,興味盎然地看着他們的老闆放下報紙,走出櫃檯。
聽了杓子就忘了石造,聽了石造就忘了構子,他的腦袋容量到底有多小?
「還有比『毛茸茸』更老實的答案嗎?」
「我沒聽過石頭做成的杓子。如果是金銀做的杓子,倒是很有可能留下來。」
良彥擱下愕然的遙鬥,再度邁開腳步。助手是這副德行,不難想像前程將會多麼崎嶇。
「並沒有!古代就有聚乙烯制的杓子還得了!」
現在比起「毛茸茸」,良彥更想要溫柔的話語。良彥有點氣憤地心想,如果是穗乃香,定會擔心他。既然要同行,當然是美女高中生比多話的高中男生要好。
「聽說看起來也有點像是沒上漆的木頭……據說是某個社家代代相傳的物品。」
戴着眼鏡在櫃檯後方看報的老闆抬起頭來招呼。他戴着樸素的黑色毛線帽,一頭白髮全都被帽子遮蓋住。
「我小時候身體很虛弱,對運動也不在行,所以常常被取笑;雖然還不到遭人霸凌的地步,可是我很不甘心,常常哭着回家。那時候,奶奶總是激勵我。」
遙鬥露出一副心癢難耐的模樣,興味盎然地問道。他從祖母口中聽聞許多故事,當然對神明的外型也很感興趣。
「是啊是啊,是我太笨,根本不該問你。」
「狐狸!」
「我有一個疑問。」
那是連繫自己和那一族的鐵證——
「呃,那您有沒有聽過這類杓子的傳聞?任何傳聞都行!」
「……你平常都是這樣嗎……?」
這一腳正中要害,真可謂是神乎其技。
「你們確定那把杓子現在還保持原狀嗎?打個比方,或許杓柄的部分已經摺斷,如今變得像一個碗……」
不知差使找得到嗎?
「請問……」
「……奶奶前年出了意外過世。」
童子與凡人生子,使得祂的生命變爲有限,還沒活滿兩百歲便離開人世,並留下不似祂作風的遺言:要兒女及子孫們好好侍奉高龗神。
「……這小子看來不好打發。」
在看不見黃金的遙鬥眼裏,良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一個人鬧脾氣。受到如此客觀的檢視,良彥不禁五味雜陳地瞥了遙鬥一眼。兩個人走在一起,遙斗的年紀明明比他小,卻長得比他高,也讓他難以釋懷。
「我們在找杓子。」
「良彥,你就不能換個好聽一點的說法嗎?只要老實說我是閃耀着金色光芒的美麗狐神就行了!」
遙鬥困惑地回答,店主笑得更開心了。
聽了這番話,黃金突然翹起尾巴,挺着胸膛走路。
「奶奶是個很好強的人,她跟我說了一堆大道理,還說身體贏不過人家,可以用嘴巴反擊;若是嘴巴夠利,以後還可以當律師。其實我們家權力最大的就是我奶奶,聽說當初替我取名字的時候,她的意見也很多,直到最後一刻還在爭吵。」
想報答高龗神的恩情,想幫高龗神的忙——遙斗的這份心意,或許就是一路看着祖母虔誠拜神的身影才萌生。
失去親朋好友的悲傷,良彥再清楚不過——
遙鬥要低頭道歉的老闆別放在心上。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似乎已經調適好心情,這讓良彥又不經意地想起自己隱隱作痛的傷。
良彥皺起眉頭,指着遙鬥雙手提着的紙袋。那是遙鬥聽說高龗神在找杓子之後,四處收集來的杓子和相似的容器。打從剛纔開始,遙鬥每走一步,袋子便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音。
良彥突然跌坐下來,遙鬥戰戰兢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痛~~~~」
「用石頭做成的杓子。」
「現在不是搶功的時候吧!」
「嗯,因爲祂是狐狸。」
「對了,你叫遙鬥?是不是鬥央子的孫子啊?」
這種不靈驗的杓子,良彥敬謝不敏。
「我纔不會讓你獨佔功勞咧!」
良彥半是嘆息地喃喃說道。見狀,遙鬥用見了妖怪般的眼神看着他。
外出時,良彥只在無人的地方和黃金說話;但最近在自己的寢室裏,他也會和黃金交談,因此家人都以爲他變得很愛講電話。
「凡事總有萬一嘛。」
良彥停下腳步等紅綠燈,一面望着馬路上的車流,一面娓娓道來:
「說『束縛』太過負面,說『承襲』又太過誇張,所以應該是『相連』吧。」
身旁的遙鬥露出詫異的表情。
良彥承受着馬路上吹來的熱風,繼續說道:
「我爺爺以前也是差使。」
聽了這句話,遙鬥睜大眼睛。
遠方傳來喇叭聲,以及疾駛而過的車子引擎聲。
「他不是個多話的人,卻是最瞭解我的人。」
遙鬥本想說話,但是找不到詞語,只好閉上嘴巴。
三
「現在幾點?」
良彥一面摩娑穿着薄外套的雙臂一面詢問。
「一點半。」
遙鬥穿起塞在機車後座裏的尼龍外套,看着智慧型手機的畫面回答。平時毫不引人注意的液品熒幕光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強烈刺眼,兩人忍不住撇開臉。
時值深夜,白天兩人跑遍古董店和古玩藝品店,收集了許多狀似杓子以及本來可能是杓子的物品。這些東西大多是以破銅爛鐵價出售,要弄到手並不困難,但他們不知道里頭有沒有要找的杓子,畢竟這堆東西里連龜裂的碗和發黴的手提桶都有。現在仔細一看,便可知道他們找到半途已經神智昏亂、異常亢奮,纔會蒐羅這些東西。
「那時候你該阻止我啊,怎麼連你都失去冷靜?你好歹是差使吧?這樣辦得好神明交辦的差事嗎?」
依然嘴上不饒人的遙鬥,一臉厭煩地提着裝滿杓子候補名單的袋子。
「你還不是一樣?自己一頭熱,完全不聽別人說話。」
兩人的聲音在幾乎沒有光線的貴船山路上回蕩。
要判別收集的候補名單究竟有沒有正牌貨,只能依照高龗神所言,在祂下凡的丑時對着鏡巖舉起杓子看看。因此,他們纔算好時間,騎着遙斗的ZOOMER-前來。良彥認爲未成年人深夜外出不妥,曾要求遙鬥回家,但是一心想替高龗神效勞的他當然不可能聽從,甚至仗着隔天是星期六而一馬當先地騎機車前來。
良彥莫名失望地嘆一口氣。
「……是在奧宮的方向。」
「神社裏應該也有人值夜!」
「遙鬥,住手!」
「罵別人白癡的人才是白癡!」
良彥慌忙追趕在黑暗中毫不遲疑地疾奔的遙鬥,而正要隨後跟上的黃金突然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這是人的聲音吧……?」
走在兩人前方的黃金,啼笑皆非地回頭說道。其實他們只是爲了掩藏心中的恐懼而已,如果悶不吭聲會更加害怕。
「哦,我聽過北斗七星。」
「再說,我常和奶奶一起看星星,像是仙后座、隔着銀河相望的天琴座和天鷹座,還有北斗七星……」
那不像是充滿恨意的詛咒聲,倒像是嬉鬧聲,和一片靜謐的貴船山地格格不入。
良彥喃喃說道。對於這個字眼,良彥完全沒有好印象。雖然高龗神說過,丑時釘草人是人類的創作,可是實際上有人這麼做是事實,如果碰巧撞見,可讓人不怎麼開心。
「是啊。不過北斗七星是出現在北方的天空,從這裏看不見。」
「喂,你們在幹什麼!」
聽到這句話,良彥的視線從夜空滑向遙斗的側臉。他再度邁開腳步時,突然靈光一閃,拿出智慧型手機。正當他要開敔搜尋網站,走在前方的黃金突然停下腳步,害他險些踢到黃金的屁股,幸好他及時以難看的滑步閃開。
「你別、別說這種話!就是因爲一直盯着地面看纔會害怕。來,看看天空吧!還有星星可以看喔!」
「黃金問我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很好,你這個王八蛋!」
「你幹嘛!」
「我、我有奶奶給我的護身符,那些東西就算要攻擊也是攻擊你!」
黃金感受到精靈們的憤怒,鬍鬚劈啪作響。
良彥插進遙鬥和半裸的男人之間,試着說服他。
拿出新煙火的男人一面賊笑一面點火。
察覺此事的瞬間,有一股近似恐懼的感覺從良彥的腳邊爬上來。這裏當然嚴禁放煙火,本殿和拜殿都是木造的,近在咫尺的山上又堆積着落葉和枯枝。但除此之外,比起現實方面的危機,良彥的皮膚更加強烈地感受到——
這羣年輕的男人共有四人,而且各個看起來力氣都不小;從他們認爲在這種地方放煙火絲毫不會不妥這一點看來,應該也不是什麼素行良好的人。但良彥這一方只有一個崇拜高龗神的普通高中男生和膝蓋受傷的打工族,要比力氣,他們的勝算很小。
遙鬥不快地瞥了良彥一眼,再度仰望星空。
「羅唆,閃邊去!」
良彥慌忙跑上前去,只見遙鬥嘴角流着血站起來。
「你對星座很有研究嗎?」
良彥仰望天空,藉此分散注意力。從樹木縫隙間望見的,是在城市裏鮮少有機會看到的滿天星斗。
「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是煙火。」
「你是白癡啊!虧我還刻意不去想,你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了就更覺得恐怖!閉上嘴巴乖乖走路啦白癡!白癡白癡!」
「不要連你也跟着一起變成犯罪者!」
「遙鬥,別打了!」
這裏是他的地盤,祂不可能沒發現,至今仍未現身,可是在哀嘆人類居然如此愚昧,不知道玷污神域將會自食惡果?
「幹嘛?我們只是放放煙火而已啊!反正這裏是深山,再怎麼吵也沒關係吧?」
隨着這句話,一陣強烈的衝擊劃過左臉頰,緊接着擊向心窩,令良彥喘不過氣來。這股撼動腦門的強烈痛楚讓他無法呼吸。
遙鬥從口袋中拿出縮緬布製成的護身符,露出抽搐的笑容。
「別在那邊羅哩羅唆!」
身旁的遙鬥露出出乎意料的慌張神態,並像小學生一樣惡言相向。良彥本來以爲他很鎮定,原來他只是因爲害怕才一聲不吭。
「啊?什麼地方?不就是山裏嗎?咦?怎麼,小弟弟,你迷路啦?」
「遙鬥!」
「別說可是!」
他們怕引擎聲太大,便把機車停在半路的停車場裏,走上坡道,朝着位於山中的鏡巖邁進。一來是因爲在山裏,二來是因爲旁邊就是河川,氣溫感覺比市內還要冷上許多。這裏幾乎沒有路燈,照耀腳邊的只有一把小小的手電筒。
「居然如此愚昧,冒犯神域……」
在晴朗的夜空遠方,似乎傳來微微的雷聲。
「現在只看得見夏天的星座,像是天蠍座和夏季大三角。」
「奶奶也說,北斗七星是在天上全年守護着我們的星座……」
晚幾步跟上的遙鬥見良彥停住腳步,露出訝異的表情問道。
見到來勢洶洶的遙鬥,他們瞬間安靜下來,但隨即發現對方並不是警察或神社職員,只是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年,便噗哧地笑了出來。
見遙鬥立刻起身並握住拳頭,良彥連忙大叫。他的臉頰和肚子痛得發麻,因此聲音不如想像中的響亮,所幸仍然傳到遙鬥耳裏。
「……他們幹了什麼好事!」
整座山都爲之顫抖的靜謐怒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良彥遠離理科和地科很久了,但這個名字依然勉強留在他的記憶之中。
聽到這句話,遙斗的視線瞬間動搖了。然而,對手卻乘隙抓住良彥的後領,硬生生把他拉倒。良彥扭動身體試圖抵抗,右膝竄過一陣銳利的痛楚。
穿過柵門之後的左手邊有個小小的手水舍,不知那些人是否曾在這裏玩水,水幾乎都被舀光,竹製的杓子掉在地上,旁邊還有一個啤酒空罐。
遙斗的祖母和高龗神一定都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可以請你用腦筋轉得快形容嗎?啊,對不起,我不該在語彙方面對你做任何要求。」
「你們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一瞬間獲得黃金力量之助的遙鬥愕然地喃喃說道,隨即猛然彈起,拔足疾奔。
「搞什麼,原來看不見啊……」
「住手!要是燒到建築物怎麼辦!」
良彥等人抵達奧宮時,看見前方的狹宰停車場裏停着一輛小客車;同時,幾個人的嬉鬧聲、在本殿方向搖曳的光線和帶着火藥味的煙,也跟着飄蕩而來。
「對於凡人的耳朵而言,聲音太遠了嗎?」
「黃金,禰幹嘛突然停——」
見狀,良彥皺起眉頭。看來這羣人不是會善罷甘休的人。
領悟事態的遙鬥立刻跑向入口。晚上八點關門的奧宮柵門門鎖被破壞了,門戶大開。沒想到居然會有人跑進去。
「可是!」
遙鬥看起來不像在校成績很好的人,莫非天文是他的拿手科目?
「……呃,獵戶座在哪裏?」
良彥忍不住在滿天星斗中尋找這個形狀。看來他的腦內被杓子佔據的情況,遠比他自己所想得還要嚴重。
「……你們就不能安安靜靜地走路嗎?」
「你這張嘴巴真的像機關槍一樣耶。」
遙鬥從又要點火的半裸男人手中一把搶過煙火,男人勃然大怒,揪住遙斗的胸口。
「獵戶座是冬天的星座吧?這個季節怎麼可能看得見啊!」
「在平地比較容易看見。畢竟是一年到頭都看得見的星座……」
一道鈍重的聲音響起,遙鬥閃避不及,左臉頰捱了一拳,往地面摔倒。
「這是誰規定的?幾點幾分幾秒地球轉第幾圈時規定的?請別空口說些沒根據的話!」
「欸,我們是不是該叫高龗神來……」
「如果和他們打起來,你也會變成同類!」
「話說回來……丑時啊……」
「啊,喂!遙鬥!」
遙鬥在良彥身旁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說到這兒,良彥把剩下的話語吞下去。
說着,遙鬥指向北方,只見鬱鬱蔥蔥的山脈擋住了天空。
「冷靜點,遙鬥,還是報警比較好!」
「別瞧不起現任高中生。」
良彥一面用手臂護住臉部,一面說道:
「咦?犯罪者是指我們嗎~?」
遙斗大叫,想推開騎在良彥身上的男人,卻被另一個男人抓住,彼此互相扭打,但他又被掃了一腳而倒向地面。
「住手!」
黃金制止良彥,豎起雙耳。
遙鬥仰望天空,喃喃說道:
他本來還在想,找不到足以確信是真貨的杓子,看看星星排列而成的杓子也好,誰知道連這點心願也無法達成。
抑或是祂感到失望嗎?
看來像是大學生年紀的這羣人擅自攜帶食物、酒和手拿式煙火闖人,上半身脫個精光,正在大聲喧譁。
「這麼一提,我記得北斗七星也是杓子狀吧?」
他如此大叫,衝向半裸的男人。
說着,黃金對良彥和遙鬥吹一口氣。瞬間,良彥的耳朵聽見一道清晰的聲音。
良彥還沒趕到,怒火衝冠的遙鬥便對着那羣人如此怒吼。
良彥停下腳步,尋找自己認識的星座。在山地緊挨着兩側的這裏,天空被茂密的樹林遮住,只露出天頂的些微部分。良彥在夜空中找到了幾顆明亮的星星,卻無法和記憶中的形狀互相連結。
良彥目不轉睛地打量着一樣仰望夜空的遙鬥。
良彥小聲地告訴遙鬥,自己也豎起耳朵。冷汗從背上滑落。千萬不要是釘五寸釘的聲音——他只能如此祈禱。
「所謂的犯罪,應該是指縱火之類的吧?」
男人臉上帶有瘋狂的色彩,良彥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那就來試試看吧!?」
不知男人是否因爲喝了酒的緣故,口齒有點不清晰。說完以後,他便拿着猛烈噴火的煙火走向本殿。
「住、住手!」
遙鬥試圖制止,卻又捱了一拳倒在地上。良彥拼命扭動身子,但是肚子被人緊緊壓住,只能用腳徒勞無功地踹向空氣。在這段時間內,不斷變換色彩的煙火火焰逐漸逼近木造的拜殿,年代久遠的舞臺想必瞬間會遭烈火吞噬。
「住手!」
隨着良彥的喊叫聲,坐在不遠處的黃金仰望天空。
「……來了啊?」
在祂喃喃自語的同時,一顆水滴滴落祂的鼻頭。剛纔的星空宛若幻影,不知幾時之間,厚厚的雨雲覆蓋天空,並開始滴下雨水。
「……雨?」
面對突然下起的雨,在場衆人都忍不住仰望天空。就在良彥的臉頰感受到水滴的冰冷時,雨勢倏地增強,以貫穿之勢落下;同時,風勢也變強了,狂風搖晃着樹木,並帶來斜打的雨水。煙火的火焰立刻被澆熄,被傾盆大雨淋得倉皇失措的男人們連忙跑到樹下避難。
「遙鬥,沒事吧?」
勉強撐起身子的良彥走向跌坐在地的遙鬥,扶他起身,並逃到拜殿的屋檐下。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雷聲響徹漆黑的天空。
「剛纔天氣明明還那麼晴朗……」
良彥一面抖動肩膀喘氣,一面仰望天空。
強烈得足以遮蔽周遭聲音的大雨毫不容情地拍打地面,覆蓋附近一帶的霜氣在強風的吹拂之下扭動飛舞。透過閃電的光芒,在對面的樹下互相依偎的男人們一瞬間映入他的眼簾,緊接着響起讓人懷疑天空是否會裂開的巨大雷聲。
「看來是激怒祂了。」
來到屋檐下的黃金抖動着身體甩掉水滴,又抬起鼻頭仰望天空。
「咦?什麼意思?」
聽到這個預料之中的答案,良彥再度仰望天空,暗自想像着從這裏看不見的北斗七星。
聽到這個問題,良彥困惑地望向高龗神。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個殘酷的問題,遙鬥不知道高龗神已經無力追尋八家的血脈了。
「遙鬥,你說的奶奶是爸爸那邊的?還是媽媽那邊的?」
「我的腦子沒壞。」
守護此地、掌管水的水龍,高龗神。
「那一天,我的確發現掉進河裏、卡在岩石間的你。不過,當時我並沒有救你的念頭。這無關你的來歷,而是因爲神不能插手干涉單一凡人的生死。」
遙斗的視線四處遊移,拼命說道。
剛纔的豪雨宛若一場幻影,抬頭仰望的天空再度放晴,星星不斷眨眼。一旁的停車場裏閃爍着警車的紅色燈光,那些年輕人正要被帶回警署。良彥他們也受到盤查,但他們是單方面的受害者,趕來的值夜神職人員又認得常來參拜的遙鬥,再加上有已成年的良彥陪同,所以警察只告誡他們不該深夜外出之後,便立即放他們離開。腳邊受到雷擊的年輕人只受到輕微的燒傷,卻因爲驚嚇過度而渾身發抖,乖乖地跟着警察離開。
「呃,那個社家一族該不會是姓……」
老闆對於遙鬥毫不知情感到頗爲意外,點了點頭如此說道。
「當時禰救我一命,是因爲我是八家的子孫嗎?」
「……不,不對……」
良彥看着離去的警車紅燈,開口說道。
答案是「兩者皆是」。
「沒想到那一天溺水的娃兒居然是八家的血脈。」
打雷之後,附近高級餐館的老闆擔心落雷打中本殿,便通知警察和值夜的神職人員。當時他一看見遙鬥,便歪了歪頭問:
良彥抓着轉錯方向的遙斗的衣服,讓他轉到正確的方向,不過,就算這麼做,他也看不見高龗神。
聽到這句話,眼睛瞪得最大的正是遙鬥。
「咦?可是遙鬥是八家的後裔啊。」
「……嗯,很美……」
高龗神用安詳的眼神凝視着遙鬥。
爲何遙斗的祖母說北斗七星是守護他們的星座?如果,除了一年到頭都看得見以外,還有其他理由的話——
隨着時代流轉,社家一族離開此地;高龗神樂見他們重獲自由,對於盡忠職守的現任神職人員們也沒有任何不滿。
真是個堅強的孩子!
良彥反駁,又指着天空給一臉詫異的高龗神看。
「是啊。聽說鬥央子的祖先代代都是社家,住在貴船這裏。前任宮司比較清楚,但他已經過世了。」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遙鬥遲疑了一瞬間纔回答:
「就算他擁有高龗神在找的杓子也一樣?」
餐廳老闆一臉懷念地說道,聞言,良彥比遙鬥更先抬起頭來。
「你是不是高岡太太的孫子啊?小時候在河裏溺水的那個。」
「啊,高龗神。」
然而,當高龗神轉過身的瞬間,小男孩的喉嚨發出些微聲響,猛烈咳嗽起來。祂大喫一驚,回頭一看,只見小男孩蒼白的臉頰多了一點血色。他雖然虛弱,呼吸卻恢復了。
良彥呆然說道。一瞬間映入眼簾的並不是山脈。
聽到這句話,高龗神頓時睜大眼睛。
良彥一直感到不可思議。當他在古董店聽老闆說杓子可能已經失去原狀,才突然想到:幾千年前的杓子說不定早就不在人世,根本不用特意去找,而且高龗神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祂連杓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都不知道,也沒聽到住何關於杓子的風聲或有人受害的傳言,爲何突然需要杓子?
最能體會這番話的,應該就是遙鬥自己吧。當年爲了救年幼的他,包含祖母在內的許多大人都費盡心力。
「欸,這樣傳話很麻煩,禰可不可以直接跟遙鬥說話啊?只要配合他的磁場,他就能看見禰吧?」
「奶奶叫鬥央子,爸爸叫彰鬥,而你叫遙鬥,名字裏都有杓子的意思。我想,如果往前追溯,這個字一定是八家子孫代代相傳的。」
良彥身旁的遙鬥帶着恍惚懵懂的表情仰望天空。
「……彰鬥。」
而是足以讓人錯認爲山脈的巨大黑龍。
「你有報答我的心意就已足夠了。在只顧着許願的凡人聲音之中,你的感謝格外響亮動聽。有你的感謝,我已經心滿意足。」
黃金斷然反駁,於是,良彥打出最後的王牌。
良彥猜想,關鍵應該不是杓子,而是某種非常非常自然的感情。
良彥也跟着仰望天空問道。
「因此,對於你的問題,我的答案是『否』。我並不知道你是八家的子孫,而且要說我救了你,這樣的說法也不正確。你能夠活到現在,是因爲你自己努力活下去,以及其他凡人傾力相救之故。」
高龗神眯起眼睛回憶當時,繼續說道:
遙鬥連忙低下頭來。自己孩提時代曾勞煩對方照顧,今天又在這種狀況下重逢,真可說是因緣巧合。
聽良彥這麼說,遙鬥什麼也沒回應,只是垂下了眼睛。他一定很想多聽些祖母代代相傳的故事吧。
「那邊。」
良彥彷彿看見壯大的歷史拓展於眼前,忍不住喃喃說道。他覺得自己似乎重新體認到「活着便是許多生命累積而成的結果」這個道理。
祂爲何要良彥尋找杓子?
此時,停下腳步的高龗神聽見大人們尋找小男孩的聲音,便吹了一陣風到距離最近的遙鬥祖母耳中,引她注意到小男孩所在的下游方向,之後,祂自忖神明只能插手到這裏、不宜多做干涉,便離開了現場。剩下的端看本人的運氣和生命力。
高龗神的臉上忍不住流露出笑意。凡人努力活下去的力量,是多麼美麗且尊貴,就連這麼小的孩子,都不放棄活下去的任何機會。
「咦?咦?哪裏?在哪裏!」
遙鬥半是呆然地問道,老闆溫和地回答:
「那你爸爸的名字是?」
經由良彥聽完高龗神的一番話之後,遙鬥呆愣地喃喃說道。沒想到事情的經過是這樣。
「你很想念初代童子,想念禰賜予杓子的那個闖禍精吧?」
「……星星真美。」
「延續的生命……」
「老實說……」
「你要問杓子的事吧?我也拼命在回想,可是我真的從來沒聽過……」
疲於口譯的良彥如此說道,聞言,黃金氣沖沖地反駁:
「事實上,當時你已經沒有呼吸。我懷着些許憂慮暗想:『就像涓滴細雨化爲洪流、總有一天又迴歸天上一般,這個小娃兒的性命也會歸天嗎?』接着便打算離開現場。」
遙鬥呼喚看不見身影也聽不見聲音的神。
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良彥抬起頭來。
良彥對遙鬥復違高龗神的這番話之後,微微皺起眉頭,回頭看着高龗神。
「……的確,當時發現我的是奶奶……」
爲何想起杓子?
「咦?遙斗的奶奶孃家是在貴船嗎?」
聽六十幾歲的餐廳老闆這麼問,遙鬥睜大眼睛站了起來。
「呃,爲了慎重起見,我要問一下。」
良彥倚坐在拜殿上,視線從智慧型手機的晝面滑向空中,喃喃說道。
¤
「你在胡說什麼,良彥!神豈能輕易在凡人面前現身!」
「果然是你。我還記得你那時候在我們店裏喫飯,一不注意就不見了,整個店裏都在找你,搞得雞飛狗跳的。哎,幸好你沒事。」
「……或許她是打算以後再告訴你……可是來不及。」
「那是兩碼子事!」
接着,宛若水神咆哮,劈天裂地的轟隆巨雷響起。青白色的閃電,毫不容情地往互相依偎的男人們腳邊落下。
「現在還活着的你,體內流的是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的血,是他們延續了你的生命。對於神明的崇敬及感謝固然是必要的,但是,你也不能忘記這件事。沒有前人反覆幾萬次的生死,你不會誕生;沒有這麼多人扶持,你無法活着。」
「爸爸那邊的。」
雨勢變得更加強烈,地面轉眼間變成小溪,煙火旁的啤酒空罐也被水沖走。猶如瀑布的水流沿着屋檐流下,即使在極近距離之下說話也聽不見。不久後,閃電再度落下,在變得和白天一樣明亮的天空中,良彥看見環抱着神域的漆黑山脈。
在沉默片刻、揀選言詞之後,高龗神緩緩開口。
「對、對不起!那時候多虧您照應……」
聽完這番話,遙斗的雙眼靜靜地掉下淚水。
然而,他還沒把話說完,遙鬥便先回答:
「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但不是有個星座叫北斗七星嗎?剛纔我用手機查詢,上頭說北斗的『鬥』。就是杓子的意思。」
遙鬥似乎也沒聽過這件事,驚訝地看着老闆。一般人或許知道父母的故鄉在哪裏,但是祖父母的故鄉可就沒什麼機會得知。
「禰很想念祂吧?」
宛若突然有陣涼風吹進腦子裏,高龗神呆立於原地。
「高龗神,其實我在想,杓子或許已經不在人世,所以八家人才把代表杓子的字眼加入名字之中,代代相傳,以免後人遺忘高龗神與初代童子之間的情誼。再說,禰真正的心願應該不是找到杓子吧?」
說着,良彥轉向高龗神。
不知幾時間,黃金身旁多出水神的身影。聞言,遙鬥連忙環顧四周。
遙斗的祖母是意外身亡,應該沒時間留下遺言。如果是生病,知道自己來日無多,或許她會告訴遙鬥更多真相。
「……爲什麼奶奶從沒跟我提過八家的事?神明和神道的事她都說過,就是沒提過八家。原來奶奶是八家的人,難怪會信仰離我們家那麼遠的貴船明神。遙鬥捱揍的臉頰腫了起來,口腔也受傷,說起話來有些困難。良彥略微難以啓齒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是神救了他?還是人救了他?
良彥看着呆立原地的遙鬥。他聽聞遙鬥溺水的往事時,便曾感到可不思議:連丑時釘草人都不干涉的高龗神,怎麼會插手關係人命之事?原來背地裏有這麼一段故事。
「是姓八的家族。」
「啊?你在說什麼?誰有杓子啊?我可沒說過這種話喔!你是不是腦子被打壞啦!」
「我想要報答禰的恩情!我想幫禰的忙,就像差使那樣,這種想法至今仍然沒有改變。不過……有件事我想請教禰。」
這不是一件特別的事,而是可以套用在每個人身上的神人之理。
「對,對!」
「緣分真是奇妙。從前在江戶還是明治時代的時候,鬥央子的孃家是在貴船,就是因爲這層關係,她常來光顧我們這家店。沒想到今天我會以這種形式和她的孫子見面。」
「呃,高龗神老爺!」
雖然力量已逐漸衰退,但祂只當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乖乖認命。可是,有時候,瑣碎的情感會突然湧上心頭。
起初兩尊神一起下凡,降臨此地。
祂忍受不了童子的多話,加以斥責。
還賜杓子給在鏡巖邊嚎啕大哭的祂。
以及滿臉喜色、杓不離身的祂。
越是讓人操心的孩子越可愛,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高龗神不時想起的,永遠是初代童子。當高龗神察覺,這種情感正是思念的時候,祂悄悄地封印起來,因爲童子已經前往幽冥,再也喚不回來了。而在高龗神剋制情感的期間,祂的心思漸漸轉換方向——至少拿回杓子來代替童子吧!
把杓子留在手邊,好好珍藏。
祂完全沒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將童子的身影和命令差使尋找的杓子重疊在一起。
「是啊……是啊!我很想念祂。我是在作無法實現的夢。」
高龗神凝視自己的雙手,淚水撲簌簌地掉落。
明明老是爲了祂的惡行傷透腦筋,深受其害。
「我想再看看那小子……」
看看那個如同親生兒子一般疼愛的孩子。
黃金的視線垂落地面,雙耳豎起來。或許祂早已察覺到高龗神藏在心底深處、連自己也沒發現的感情。
「所以禰才那麼拼命地尋找杓子……」
良彥喃喃說道。
祂以爲杓子消失,自己和童子之間的情誼也會消失。
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
「不過,構子就在這裏。」
良彥抓住遙斗的手臂,帶他到高龗神的眼前。
遙鬥推着機車,慌慌張張地跟上並肩邁步的良彥等人。
「原來如此……」
「居然瞞着我在這裏幽會,你還真有種啊!良彥。」
「這是石頭嗎?」
是不是杓子的碎片,良彥不知道。
他似乎看見一名溫柔微笑的老翁身影。
「啊,找到了、找到了!」
渾身是傷的良彥和遙鬥在清晨各自回到自己家中,累得睡了一整天。再隔天是星期日,關心差事進展的穗乃香主動聯絡,和良彥約好中午前在大主神社見面。
「我可以再來看禰嗎……?」
「……我可以看看嗎?」
「不過,如果丑時拿到鏡巖前沒有發光呢?如果這只是一顆普通的石頭呢?你能保證你不會失望嗎?」
「知道啦、知道啦,就當作是這樣吧。穗乃香,事情都解決了,正好肚子也餓了,要不要去喫點什麼?」
「心意……」
「昨天終於抓到半夜亂丟垃圾的人……是住在附近的大學生……」
實際上,比起看見杓子實物,見到繼承了始祖血脈及杓子之名的遙鬥,應該更讓高龗神開心。童子的杓子的確是帶有種種回憶的寶物,但那終究只是物品,總有一天會腐朽消失。
「當然。」
不過,蘊含在其中的祖母心意,則是千真萬確的。
「好啊,我贊成。」
「不要緊,只是口腔受了點傷,和身上有點跌打傷而已。話說回來,我的家人看了全都翻白眼耶。」
「你去過醫院了嗎……?」
「因爲我覺得,心意纔是最重要的……」
這種事有什麼好堅持的?良彥聞言,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決定下山的八家一族,或許在當時把杓子敲碎,並把碎片分給每個人或每一家,並把它當成守護石,和象徵杓子的名字一起代代傳下去……當然,經過漫長的歲月,或許有人把它弄丟了,所以我不認爲所有碎片現在都還留着。不過……」
「我就知道你在這附近!話說回來,你又和吉田同學在一起!既然你是差使,就別在這種地方鬼混,快點去辦差事啦!」
飛往過去的主人身邊。
仍然一頭霧水的遙鬥困惑地喃喃說道。
遙鬥從良彥手中接過石頭,重新審視。
「我、我就是杓子……?」
目送主動幫忙帶路的孝太郎離去之後,機車引擎聲隨即在身旁停下。
和初代童子共度的季節,八家隨侍在側的日子,以及和他們寫下的所有回憶。
穗乃香看着遙鬥喃喃說道。
孝太郎拿着掃把,攤開雙手,仰望迎頭灑下的初夏陽光。看見他這副模樣,在石階上整理毛皮的黃金一臉詫異地走下來。
「……是啊。」
詢問的聲音乘着晚風。
遙鬥小心翼翼地緊握祖母留給他的碎片。
「……你活着,就是一切的證明……」
「……高龗神老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八家的人,也不是那位童子,而且連禰的身影都看不見。不過……」
「破例讓你看。」
「……我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接下來要說的只是推測而已。」
「八家雖然功成身退下山了,但是他們並沒有忘記高龗神。」
良彥說到一半,孝太郎打斷了他,繼續說道:
「所以今天早上沒有垃圾,他覺得很舒爽……」
「等、等等!別丟下我!」
「咦?怎麼?你也想去嗎?」
遙斗的視線再度垂落至手中的石頭。
穗乃香站起來,微微歪着頭出了個主意。
「如果知道杓子的碎片傳承下來,高龗神應該會高興吧……」
「咦?這該不會是……」
仔細一看,這顆石頭有凹凸不平的一面,也有平坦光滑的一面—與其說是天然的石頭,倒還比較像是某種特定形狀物體的一部分。平坦的那一面有幾道條紋,若說這是木片,只怕良彥也會相信。
「我、我沒說我想去!」
昨天他鼻青臉腫地回家,妹妹一見到他便皺着眉頭說:「這麼大了還打架?」而母親似乎整個想歪了,問說:「跟人家爭風喫醋啊?」父親則是默默無語地點了點頭。難道就不能有個家人認真地擔心他一下嗎?至於黃金,甚至在睡覺時迷迷糊糊地用腳踹良彥的臉頰。良彥覺得祂一定是故意的。
「這個權禰宜是喫了什麼怪東西嗎?」
遙鬥熄了火,脫下安全帽,並順手從五分褲口袋中拿出縮緬布製成的護身符。
「咦?可是……」
良彥柔聲制止他說下去。
梅雨前的初夏陽光,在柏油路上躍動着。
「昨天回家脫衣服的時候,這個掉出口袋,而且因爲繩子鬆脫,裏頭的東西便跑出來。雖然我知道里面裝了什麼東西,但從來沒仔細想過那是『什麼』……」
「話、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是遵照你的話去做喔!我是覺得吉田同學說的話有道理才決定這麼做。」
「這顆石頭是杓子的碎片,更是奶奶送給孫子的護身符。這樣就夠了吧?」
接過的縮緬布小袋比想像中的稍微重一些。一旁的穗乃香也興味盎然地窺探良彥的手邊。良彥拆開束口繩,慎重地傾斜袋子,有個拇指指甲大小的白色物體掉到良彥的掌心上。
現在的貴船神社裏,仍留有奉祀童子的攝社。
穗乃香動作生硬地湊過臉來,小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遙鬥睜大雙眼。
面對這些似曾相識的特徵,良彥忍不住望向遙鬥。
「最好是有供應甜點的店家。」
良彥坐在石階上,把宣之言書拿給穗乃香看。以烏黑墨水寫上的高龗神字樣上頭,蓋着流水紋的朱印。
隨着這句話,遙斗的臉頰在一瞬間感受到一陣溫暖。
「幽會?如果要瞞着你,我會另找地方好嗎……」
遙斗的視線搖曳,宛若在尋找看不見的高龗神。
甚至連現在已然不存在的杓子,都蘊藏在遙鬥體內。
「喂,我本來想邀請吉田同學的,你搶什麼搶啊!而且在這種狀況下你居然沒邀請我,簡直是豈有此理!」
神明講座 3 八家真的存在嗎?
「去喫烏龍涼麪,如何……?」
「我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高龗神緩緩伸出手。
「只要在丑時把這個拿到鏡巖前,就能知道是不是杓子的碎片吧?所以,今晚——」
良彥故意從遙鬥身上移開視線,邀請穗乃香一同用餐。他的口腔受傷,只想喫涼麪之類的食物,誰知母親居然說:「只要是冷的就好吧?」竟然準備了冷的擔擔麪給他喫,當時他一看險些昏倒。
活在當下的遙遠杓子——遙鬥——正是這段情誼的最好證明。
那不是遙斗的祖母送給他的寶物嗎?良彥如此詢問,遙鬥裝腔作勢地點頭。
「……所以,差事算是全部解決了……?」
「還是算了吧。」
「不過我今天心情很好,特別破例原諒你一次!你看,良彥,這個世界多麼美麗啊!」
遙鬥把石頭重新放入小布袋裏,慎重地綁起束口繩,又略微尷尬地望着良彥。
穗乃香一臉擔心地凝視良彥已經消腫但還留有瘀青及割傷的臉頰。良彥也沒想到這回辦理的差事,居然得和人進行肉搏戰。
「那你又在鬼混什麼?閒着沒事幹嗎?」
有一說指稱,太古時代和貴船大神一起下凡的是牛鬼,別名佛國童子。祂由於太過多話,被貴船大神將舌頭斷成八截,祂的子孫引以爲戒,之後便改爲姓「舌」。本作中的八家,便是以這個舌家爲原型。過去有一段時期,貴船神社被視爲上賀茂神社的攝社,後來到了江戶時代,因希望獨立而打官司,當時大爲活躍的便是舌家的「舌左司馬」。對於神社的由來與典故造詣極深的左司馬舌戰羣雄,逐一駁倒對手,可說是正好發揮了「舌家」的看家本領。
的確,孝太郎反常到讓人忍不住如此懷疑的地步。
見遙鬥突然支支吾吾起來,良彥費了好大的勁纔沒笑出來。遙鬥和表情貧乏的穗乃香正好相反,心思全寫在臉上。良彥心想,和這種人來往也不壞。
把掃把當長棍耍的孝太郎,帶着更勝平時三成的笑臉回應問路的香客。對那些婆婆媽媽們而言,應該能夠發揮良好的療愈效果吧。
良彥也悄悄詢問穗乃香。這顯然不是平時的孝太郎,孝太郎不該是這種誇張得像個音樂劇演員的人啊。
「這個噁心的人是怎麼回事?」
遙鬥沒想到良彥會阻止他,困惑地眨眼。
良彥將縮緬布小袋遞還給遙鬥,站了起來。想必這個小袋的每一針、每一線都包含遙鬥祖母的心意。
在附近掃完地歸來的孝太郎,見到坐在石階上的兩人,便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如此說道,走上前來。然而,他的表情卻顯得神清氣爽,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某種奇妙的靈光。
祖母把護身符交給他,並告訴他「有困難的時候,這個護身符一定會保佑你」時的表情閃過腦海。
「我纔不閒咧!我可是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來找你,你要心懷感激!」
「嗯,是啊,至少不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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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覺得比之前的相撲更累……」
和良彥一樣臉頰帶傷的遙鬥跨在愛車ZOOMER-上,一見面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