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尊 過去與現在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6萬 字
一
被母親指摘老是不自然地護着身子走路,良彥設法矇混,度過了一晚;隔天,他拜託大國主神聯絡聰哲,而聰哲立即從枚方的神社趕來了。當良彥告知要再次前往田村麻呂的神社時,聰哲面有難色,但是聽了良彥說明用意之後,便答應同行了。良彥遵守昨天的約定,聯絡穗乃香,穗乃香表示她也想去,因此最後是三人一起出發。穗乃香似乎也和良彥懷有一樣的心思。
「還沒學乖,又來了?」
在通往河邊的石板路上發現良彥一行人的田村麻呂皺起眉頭來啐道。
「今天我不是來拜託禰幫忙的。」
看不見田村麻呂的良彥聽了聰哲的轉述以後,露出了苦笑。他們一再來訪確實擾人,但昨晚良彥左思右想,還是覺得該再來一趟。
「……荒脛巾神出現了什麼變化嗎?」
田村麻呂喃喃問道。然而,良彥看不見祂那略帶不安的神色。
「呃,我當面見過祂了,可是沒機會交談,或該說根本無法溝通。總之,我喫了閉門羹,只好摸摸鼻子回來了。」
良彥摸了摸不時隱隱作痛的肚子。多虧離開月讀命的神社時少彥名神給他的藥,他的傷勢已經好轉許多。
「老實說,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救回金龍……救回黃金。」
看不見田村麻呂的良彥想像着祂的模樣。
「黃金明明是神明卻很貪喫,會打呼,老是露出肚子睡覺,對洗衣機和電車充滿興趣,常爲了芝麻小事和我爭論……不過,我想,祂大概從很久以前就想過這樣的生活了吧!我不希望祂就這樣和荒脛巾神融合。」
當人口增加,文明發達,神明的存在感變得越來越薄弱之際,黃金選擇在大主神社的四石社隱居;雖然不知道是因爲大天宮奉祀的是國之常立神,還是因爲四石這個名字讓祂感到懷念,據說當時祂就已經化爲狐狸了。在黃金的心中,身爲金龍的強烈義務感或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淡化的吧!至少已經足以讓祂在良彥家享受舒適的生活。
「所以,我還在尋找救回黃金的方法。不過在那之前,我必須先向禰道歉。」
良彥身邊的穗乃香也小聲地說了句「我也是」。
「……道歉?」
田村麻呂訝異地反問,聽不見的良彥揀選言詞,繼續說道:
「荒脛巾神和黃金逐漸融合,連結祂們兩神的或許是『失落感』。對於荒脛巾神而言是蝦夷,對於黃金而言是無法拯救的那戶人家……黃金原本因爲力量衰退的緣故,早已忘了那些事,不過現在祂可能想起來了……」
一想到這是件多麼痛苦的事,良彥今天不能不來。
田村麻呂直到前一刻才接獲他們即將被處刑的消息。當天,爲了保住他們的性命,田村麻呂又去向衆參議求情,而石成突然趕來通風報信;田村麻呂慌慌張張地趕往刑場,只見阿弖流爲和母禮已經失去了自由,被關在竹子組成的圍籬之中,等着被斬首。
聞言,田村麻呂抬起頭來。
「……即使向我賠罪,我也不會幫助你們。」
可能嗎?
「……不,算了。」
「……剛纔臨走前,田村麻呂老爺似乎想說什麼。」
「我也是……對不起,我不該爲難禰。」
「我今天來,只是想表明這一點而已……」
「差使兄沒發現是當然的。我和穗乃香姑娘倒是有回頭……」
田村麻呂垂眼望着流動的河面,靜靜地握住拳頭。
那一天,自己在荒脛巾神降駕的巨巖之前立誓保護祂的孩子們直到最後一刻,卻未能實現承諾。失去了朋友,也失信於神明的自己居然被奉祀爲神,多麼滑稽啊!
雖然着急無濟於事,但是現在也沒有時間讓他從長計議。建御雷之男神目睹雙頭龍是一週前的事,而三天前,荒脛巾神已經擁有操縱傀儡的力量,可見祂與黃金正逐漸地融合爲一。
然而,不知他是不是沒有察覺田村麻呂,並未將視線轉過來。
我也想救荒脛巾神。
離開田村麻呂的神社之後,來到草津線的車站等候電車的良彥坐在長椅上喃喃自語。能夠向田村麻呂道歉固然是好事,可是事態一點進展也沒有。到頭來,他還是沒找到填補黃金的「失落感」或是阻止祂與荒脛巾神融合的方法。
此時,阿弖流爲睜開了眼睛。
良彥向始終沒有現身的田村麻呂道別。
「 」
真能撫慰孤獨的祂,撫慰阿弖流爲的孃親嗎?
田村麻呂小聲呼喚邁開腳步的背影,而良彥當然聽不見,只有穗乃香和聰哲停下了腳步。
聰哲欲言又止地望着田村麻呂,最後嘆了口氣,隨着良彥他們離去。
現在找再多借口都於事無補。
「我開始討厭自己了……」
「哎,這種事也急不來……」
也未能拜見朋友的母親荒脛巾神。
如此大叫的母禮縱使身首分離,眼睛也沒有失去光芒。接着,阿弖流爲也被拉出來,跪在地上。他那條從不離身的貝殼首飾白晃晃地烙印在眼底。
「刀下留人!」
某人的聲音傳來,田村麻呂更加動彈不得了。他的手臂被抓住,身體被壓制,腳和別人的勾纏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哪隻腳是誰的。
聰哲確認時刻表之後,走回長椅邊。
磨得鋒利無比的刀在劊子手的手上散發着駭人的光芒。
在遠離故鄉的陌生土地之上。
阿弖流爲終於抬起頭來,與田村麻呂四目相交。
「天底下沒有比那一夜的山裏更可怕的事!」
「關於荒脛巾神之事?」
「有什麼遺言嗎?」
動作快!官差的聲音響起。
「──等等。」
田村麻呂握住龍形刀柄,喃喃說道。
「啊……怎麼辦……」
良彥重新轉向田村麻呂可能所在的方向。
「要攻打荒脛巾神……就儘管去吧!反正不久後就會出兵了吧?」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祂失去了所愛的人,悲痛欲絕,也是真的吧?就這一點而言,祂和黃金是一樣的。」
聰哲微微垂下眼睛,繼續說道:
田村麻呂回過神來之時,聰哲已經來到身邊。仔細一看,自己的雙拳染成了鮮紅色。聰哲說田村麻呂發了狂似地痛毆壓制自己的官差,但是田村麻呂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這樣的事。
田村麻呂使盡喫奶的力氣大叫,推開圍觀的羣衆,試圖進入刑場,卻被數名官差與士兵阻擋,無法靠近。大概是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事先加派了人手吧!
田村麻呂問道,但是沒有人給祂答案。
「田村麻呂大人!」
「剛纔差使兄說『也想救荒脛巾神』的時候,田村麻呂老爺一臉驚訝……因爲對於田村麻呂老爺而言,荒脛巾神並非敵人,而是朋友敬愛的母神……」
良彥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呻吟聲。雖說當時不知情,至少事前該做點功課的。
「荒脛巾神是深愛蝦夷的神明,同時也是蝦夷奉爲母親的神明。當時在東北各地都看得見的淡青色花朵據說是蝦夷的祖靈,同時也被稱爲荒脛巾神之花。我聽田村麻呂老爺說過,蝦夷人很珍視這種花。」
從前,田村麻呂求情不成,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阿弖流爲和母禮被處刑。得知這件事時,聰哲所說的那句話──若說祂殺的其實是祂想保護的人,也不爲過──重重地壓上良彥的心頭。他爲了自己的麻木不仁而後悔不已。
穗乃香也跟着良彥低頭道歉。她雖然知道這段歷史,卻不得不來求祂相助。
阿弖流爲與母禮被處刑的後年,桓武帝開始計劃第四度東征;說來諷刺,田村麻呂再次被任命爲徵夷大將軍。然而,東征在衆參議研議過後決定中止,而桓武帝后來也駕崩了,之後田村麻呂再也不曾踏上東北的土地。
坐在身旁的穗乃香突然想起這件事,說道:
結果我還是無力迴天,他們一定對我很失望吧!
「打擾禰了,對不起。」
「雖然最後祂還是什麼也沒說,不知道祂原本想說什麼……」
官差詢問,阿弖流爲靜靜地搖了搖頭。
肉綻骨斷,兩人分的鮮血飛濺於空中。
「求求你!住手!」
他的嘴脣動了,似乎在訴說什麼,可是田村麻呂聽不見。
田村麻呂大叫,但他們始終沒有轉過視線。
頭一個被拉出來的母禮在定點跪了下來。官差拿下綁在他嘴上的布條,詢問他有沒有話要說。
「……阿弖流爲,母禮。」
聽聰哲轉述田村麻呂的話語之後,良彥思索該如何表達。
雖然不知道無力的自己能做什麼。
田村麻呂面露痛苦之色,說道:
高舉的刀反射陽光,閃耀着白色的光芒。
「大概是有關於荒脛巾神之事要告訴我們吧……」
什麼意思?良彥反問。不是說田村麻呂征討的是蝦夷,不是神明嗎?難道祂知道什麼內情?
天下間的任何事情都變得無所謂了。
⛩
結果,田村麻呂只說了這句話,便轉身走向河邊了。
阿弖流爲和母禮的頭顱與屍體被分別埋葬在不同之處,而他們被沒收的遺物也全都棄置於土裏。接下來幾天,田村麻呂的記憶都是模模糊糊的,就像心臟被喫掉了一般,空虛不已。聽說同一時期東北發生了地震,天崩地裂,但是田村麻呂沒有多餘的心力關注後續發展。他拒絕聰哲的求見,也不看來信,終日無端斥責下屬,借酒消愁。
「啊,不,我已經拜託衆神暫時按兵不動了。」
或許這只是種自我滿足,不過良彥害怕「下次」、「改天」會有不再到來的一天。抱持希望很容易,但若不考慮希望未能實現的情形,便無法體會希望有多麼可貴。
「吾身雖死,蝦夷不滅。」
荒脛巾神好歹也是曾經愛護過人類的神明,難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報答祂嗎?
「雖說先前不知情,我還是得說聲抱歉。害禰想起不愉快的回憶。」
田村麻呂聲嘶力竭地大喊,但劊子手依然肅穆地繼續行刑。
聞言,良彥默默地抱住腦袋。初次拜訪田村麻呂時,自己是用什麼字眼描述荒脛巾神的?當時他剛得知黃金被喫掉,語氣或許很冷漠。這應該就是引發反感的因素之一吧!
田村麻呂撫摸腰間的刀,輕聲呼喚他們的名字。
沒有母親荒脛巾神替他們送終。
「這是我的過錯,我要如何補救?」
母禮說道,臉上居然露出了笑容。
「刀下留人!拜託!」
拯救神明或許是種傲慢的說法,但是隻救黃金,其他都不管,未免太無情了。
田村麻呂在心中一再反芻良彥的這句話。
「是我的過錯……」
「阿弖流爲!母禮!」
「因爲我也想救荒脛巾神。」
然而,就在刀即將揮落之際。
「真的假的?我完全沒發現。」
「住手!他是我的朋友!」
「你想違抗聖旨嗎!」
「對於荒脛巾神而言,或許蝦夷人就像是祂的孩子吧……如果是這樣,我多少可以理解祂的悲傷和悔恨……」
從前良彥只知道祂是「深愛蝦夷的神明」,也曾疑惑祂爲何如此偏袒蝦夷;倘若這種愛是雙向的,就合理許多了。
「當時即使歸順朝廷,也不見得能夠留居故土,有些人被下令移居至關東等地……站在荒脛巾神的立場,大概就像是孩子一個接一個被搶走吧!直到最後都未能重返故土、死在異鄉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聰哲感慨地說道,良彥等人沉默不語。八月上旬的天空一片蔚藍,帶有溼氣的空氣感覺起來倍加炎熱。時刻將近中午,從現在起到下午這段時間應該會越來越熱吧!
「呃……或許我不該問這種問題……」
良彥猶豫着該不該開口,最後還是將視線轉向聰哲。
「阿弖流爲和母禮被處刑的時候,聰哲也在京城裏嗎?」
聰哲似乎沒料到良彥會問這個問題,不明白他這麼問的用意,眨了眨眼。
「啊,不,我只是在想,他們真的被處刑了嗎?人家大老遠從東北來京城求和,這麼做未免太過分了吧?田村麻呂應該也不會坐視不管吧?」
良彥連忙說明。這並不是可以隨口提起的話題。
「是啊!確實很過分。事實上,田村麻呂老爺也曾去向右大臣、左大臣和衆參議求情,希望能免去處刑。」
聰哲仰望着月臺屋檐彼端的天空。
「當時我在出羽國擔任出羽守,得知田村麻呂老爺帶着阿弖流爲等人進京,便連忙趕回京城。後來,我也曾和他們會面,針對治理東北交換意見。當時的構想是由阿弖流爲等人擔任族長統率蝦夷,在各方面攜手合作,創造雙方的利益。然而,皇帝並不贊成……背地裏進行處刑,等我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在刑場前痛毆官差的田村麻呂老爺那副激動的模樣看起來宛若惡鬼……我想祂應該目睹了整個經過……」
雖然是良彥自己問起的,聽了這番話,他的心頭變得沉重無比。無法保護信任自己而進京的朋友,這種心境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所幸刑場離我的老家很近,我便帶着田村麻呂老爺回家,留祂住一陣子,避避風頭……可是沒過幾天,祂便回京了,後來……祂變得暴躁易怒,難以溝通。上了年紀以後,更是足不出戶……」
「哦,所以才……」
良彥想起先前聰哲所說的話。祂說過田村麻呂晚年變得難以親近。
「我寫過好幾封信給祂……」
說到這兒,聰哲打住話頭,歪起頭來回憶當年。
「當時我好像是有事相告才寫信求見的……不行,我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了。」
「而石碑本身是在二○○七年建造的。」
「我知道。」
建御雷之男神身旁的經津主神一臉困惑地重複,並仰望主人。
聰哲喃喃說道,有些心神不寧地轉動視線。
「哦,身體應該被埋在和頭顱不同的地方──」
「我還以爲會陰森森的,沒想到挺普通的嘛!」
坐在深處的建御雷之男神開口關心走上前來的良彥。
良彥繞了一圈以後,坦白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我以爲和這次的事沒關係──」
「禰怎麼不早講!」
聰哲說到一半,不自然地中斷了。
「立刻帶我去那裏。或許能找到什麼線索!」
「聰哲──」
衆神察覺現身於大天宮入口的良彥一行人,一齊轉過頭來。
「雖然記憶模糊,我還依稀記得這一帶有他們兩人的人頭冢。桓武帝向來迷信,將蝦夷人處刑,他應該會擔心受到詛咒而派人供養纔是。當時的神社因爲神佛混合之故,同時也是寺院,在境內立人頭冢也是很自然的事。」
「那實際上呢?」
「知、知道了!」
「人頭冢在這裏,那身體呢?」
「可是,繼續耗在這裏也無濟於事。我很不願意這麼說,一旦融合繼續進行,救援黃金兄就會變得更加困難,而我設下的結界被破也是時間的問題。事實上,現在已經出現了幾道裂痕。倘若荒脛巾神化爲完全體,突破結界,就再也無法阻止『大改建』了。」
「欸,我這麼說或許有點那個……」
人頭冢距離當地的車站只有五分鐘路程,從田村麻呂的神社經由京都轉乘幾次電車,大約兩小時即可抵達。坐鎮於普通住宅區的神社旁邊有座公園,傳說中的人頭冢就在裏頭。公園內有溜滑梯等遊具,不過現在正值最炎熱的時段,幾乎不見人影。
「嗯,沒問題。多虧了那些藥和葉子,我已經好多了。」
「我是牙籤嗎?」
「你已經能夠走動了?」
「想忘掉的……回憶……」
「這裏原本是鄰近神社的境內,因爲這層關係,現在仍然由那間神社負責祭祀人頭冢。」
良彥詢問,大國主神一反常態地露出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聰哲指着公園東側的建築物說明。
「建御雷之男神!」
「……荒脛巾神的慟哭日益劇烈,不知火山何時會噴發。已經沒有時間了。」
良彥回溯造訪神社時的記憶。神社附近有這類場所嗎?還是連半點痕跡也沒留下?
聰哲感慨地說道。畢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良彥盤起手臂。雖然在人類之間沒有留下證據,原爲人類的神明都這麼說了,應該錯不了吧!
見良彥一臉嚴肅地拜託,聰哲打直了背部,如此回答。
直到良彥呼喚,祂纔回過神來。
良彥也覺得這是個好問題,望向聰哲。這麼一提,當初平將門也只說祂的頭顱飛走了,沒提過身體怎麼了。和頭顱相比,身體似乎不怎麼受重視。
「我……要相告的事……究竟是……」
「對,就在現在的神社附近……」
聰哲指着一座隆起的小丘,上頭還有棵枝葉茂盛的樹木。小丘周圍被木樁與繩索圍住,前方立着刻了「傳 阿弖流爲 母禮 之冢」的石碑;從使用的石材判斷,石碑應該還很新。丘頂的樹木前方有顆更加老舊的石頭,供奉着花朵,看來那纔是原本的冢。
「哎,搞不好那也是禰想忘掉的回憶。」
良彥重新環顧聚集在大天宮的衆神。在場的神明應該僅是八百萬神的一小部分吧!或許有些神明和泣澤女神一樣不能離開崗位,也有些神明決定留在原地陪伴凡人到最後一刻。
現在無論是再怎麼細微的蛛絲馬跡也不能放過。
在大天宮,以建御雷之男神爲首的鷹派、以高龗神爲首的鴿派,以及主張遵從三貴子旨意的派閥依然爭論不休,沒有結論。鴿派認爲該先和平談判,鷹派則是搬出良彥負傷歸來之事,認爲無須再留任何情面。月讀命代表等待國之常立神出面的三貴子出席,但祂只是袖手旁觀。
「人頭冢確實存在,而且很可能受到供養……」
聰哲面露苦笑。有別於曾祖父敬福,連真有其人的紀錄都沒有留存下來的聰哲鮮少受到凡人祭拜;良彥甚至懷疑祂能夠存在至今,全是靠着身爲刀癡的執念。
良彥忍不住大聲說道。兩站,視地點而定,搞不好步行也能抵達。
「嗯……我明白。」
「據說是他們的……」
「兩站?」
「老實說,並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足以證明這是阿弖流爲和母禮的人頭冢,只是坊間一直流傳着『這裏埋着蝦夷族長的頭顱』、『這是敗軍之將的人頭冢』之類的說法而已。」
「好吧!這次特別破例。」
聞言,聰哲終於意會過來,睜大了眼睛。
「去找荒脛巾神是我自己的主意,受了傷回來,是我自作自受。或許我沒資格說這句話,不過現在最好別刺激荒脛巾神。」
聰哲的額頭依舊清爽,與滿頭大汗的良彥正好相反。祂環顧周圍,回憶當年。如今景物全非,要想起來想必得花一番工夫吧!
穗乃香喃喃說道。被水淹過,又被反覆挖掘好幾次,連位置都改變了,屍骨殘存的希望確實渺茫。聰哲的證詞雖然可以說明阿弖流爲與母禮的人頭冢在這一帶,卻拿不出具體的證據來證明。再說,縱使有人供養,對於荒脛巾神而言,仍然無法改變阿弖流爲他們被處刑的事實。
穗乃香詢問,聰哲點了點頭。
「咦?他們是在那附近被處刑的?」
「聰哲!」
「……老實說,這裏的旁邊就是河川,暴風來襲之際常會淹水,因此被挖掘過好幾次。事實上,這座人頭冢原本是位於那間派出所附近,是在整備公園的時候移到這裏來的……」
「良彥!」
良彥心急地呼喚祂的名字。
「你身子纔剛好,別出來走動。凡人很柔弱的,一不小心就會啪一聲斷成兩截。」
「救荒脛巾神?」
⛩
「什麼時候出發?還來得及嗎?」
良彥正要勸祂不必勉強自己想起來,附近突然有道氣息現形,讓他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穗乃香也同時轉過了頭。
「的確,大概已經半點不剩了……」
「他們被處刑的地方就在前頭不遠處,不過那裏應該什麼也沒留下……現在已經成了竹林。」
「這個……是真的嗎?」
「我想救黃金,也想阻止『大改建』。不過,有一點絕不能忘記,那就是荒脛巾神並不是敵人。」
「我們只顧着思考如何填補黃金老爺的『失落感』,卻沒有想到荒脛巾神也同樣懷抱着『失落感』……」
「呃,用現在的說法……大概就是兩站遠的距離吧?」
月讀命一面吞雲吐霧,一面興味盎然地眯眼聆聽。
建御雷之男神的話纔剛說完,腳下便一陣晃動。左右搖晃大約持續了五秒鐘,八腳矮桌上的紅淡比喀噠作響。哇!是大地震嗎?良彥繃緊身子,但是並未演變成夢中的那種天搖地晃。
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他知道時間所剩無幾,沒想到神明竟會先一步採取行動。
大國主神無視良彥的抗議,繼續說道:
說着,大國主神向聰哲及穗乃香招手,將兩人一神一起拉入看不見的裂縫之中。
二
「先別說這個了。大天宮現在鬧得沸沸揚揚,我是來通風報信的。」
「老實說,附近還留有人頭冢……」
「這麼說來,只要填補了荒脛巾神的『失落感』,方位神老爺就──」
「呃……對不起,我有個小問題……」
坐在長椅上的穗乃香猛省過來。
「禰的老家離刑場很近嗎?」
「抱歉,我是在回想……我忘記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我也想救荒脛巾神。」
良彥身旁的穗乃香也一臉嚴肅地看着聰哲。要說這是平安時代的人頭冢,似乎太新了一點。
突然從看不見的空氣裂縫之中跳出來的是大國主神。
「不過,去了也不見得能夠阻止祂們。」
穗乃香一板一眼地舉手發問。
「咦?那是最近的事耶!」
面對忍不住起身逼問的良彥,聰哲連忙往後退。祂第一時間就帶着刀劍要給良彥全副武裝,這種情報卻不早點說出來。
良彥環顧周圍,喃喃說道。公園裏種植着井然有序的樹木,並設有步道與長椅,待天氣變得涼爽一點以後,應該可以成爲居民的休憩場所吧!
「國之常立神還是默不吭聲,衆神按捺不住,以建御雷之男神爲首組成了討伐隊,眼看着就要出發去攻打荒脛巾神了。」
「不過,屍骨大概已經……」
「是誰的人頭冢?阿弖流爲和母禮的嗎?」
良彥苦笑。對於聰哲而言,阿弖流爲與母禮的處刑導致祂與素來敬仰的田村麻呂漸行漸遠,感受想必是分外惆悵吧!
良彥回答,想起自己尚未向替他療傷的衆神道謝。
「聰哲?」
良彥一面擦拭滑落下巴的汗水,一面詢問。供養塔之類的場所因故遷移是很常見的情況,即使位置有點差異,只要真的是阿弖流爲和母禮的人頭冢就夠了。
「……你有什麼計策嗎?」
建御雷之男神低聲詢問,良彥一時語塞,搖了搖頭。
「老實說,現在還沒想到……不過,我會想出來的,給我一點時間。還有,在禰們出兵之前,讓我再去見祂一次。」
良彥下定決心,握住拳頭。他突然想起須佐之男命問他的問題。
你救得了祂嗎?
坦白說,答案是「不知道」。
不過這和放棄是兩碼子事。
「你遍體鱗傷地被大國主神抱回來,還學不乖嗎?」
起身說這番話的,是曾經拒絕讓良彥進入大天宮的綠衣男神。
「凡人能有什麼作爲?一邊涼快去!」
「久久紀!禰說得太過分了!」
一尊女神在不遠處厲聲制止。見到祂,良彥挑起眉毛。
「大氣都比賣神,禰也來了?」
從身體生出食物的女神對着良彥深深地低下了頭。
「差使公子,很抱歉,小犬失禮了。」
「小犬?這麼說來,祂是……」
「這件事與娘無關!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而已!」
男神雖被制止,仍舊對良彥投來銳利的視線。然而,不知何故,從祂的視線之中感受不到任何攻擊性。良彥筆直地回望祂的雙眼。
「原來如此,是禰幫我療傷的。」
大國主神的兒媳說過,是在少彥名神的指導之下,由蚶貝比賣與蛤貝比賣,以及大氣都比賣神的孩兒們負責替良彥療傷。
「咦?爺爺怎麼會──」
「謝謝禰救了我。我原本還以爲禰討厭我,好意外。」
「現在只剩兩天了。」
⛩
聞言,穗乃香的臉龐不禁僵硬起來。
「大國主神老爺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也是擔任差使的祖父辦理的最後一件差事。
良彥仰望着如此述說的田村麻呂的雙眼。祂看起來不像在撒謊。
田村麻呂輕輕地撫摸腰間的佩刀。
建御雷之男神揀選言詞,繼續說道:
良彥感覺到自己的眼眶開始發熱。
良彥不解其意,如此反問。
聽了月讀命的這番話,衆神更加譁然了。天照太御神出馬,就像是喫了顆定心丸,但同時也顯示出事態有多麼急迫。
良彥坦率地說道。同時,良彥也想向祖父說聲謝謝。
「須佐之男命現在在做什麼?」
「該說什麼,荒脛巾神的神志纔會恢復正常……才肯放了黃金……」
你最好想像一下你走了以後會有多少人傷心──良彥又想起了大國主神的這句話。原來這裏也有這樣的人,而且並非自己結下的緣分,而是祖父結下的緣分。
祂報起名號活像是要決鬥似的,讓良彥愣了一瞬間,隨即又回過神來,連忙翻開宣之言書。
「真的很感謝禰們……」
聞言,良彥不知該做何反應。在身爲現代人的自己聽來,神明養育人類,簡直是天方夜譚。當權者爲了增加自己的權威,謊稱自己血統高貴或是某某皇親貴族的私生子,是很常見的情形──不過,這倒是可以解釋一件事,那就是荒脛巾神精神錯亂的理由。不從蝦夷被攻打的廣義層面,而是從孩子被殺的觀點來看的話,不難理解他的心境。
「誰曉得?舍弟應該也正在盡力而爲吧!」
「我、我只是碰巧經過而已!而且替你療傷的也不只我一神,兄姐都出了力。我是受日名照之託,迫於無奈才幫忙的!」
而且還持續關心着之後萌發的嫩葉。
「我在荒脛巾神面前立誓要保護祂的孩子們直到最後一刻。可是我偏偏救不了阿弖流爲,無法回報母禮對我的信任。我一直覺得無顏面對荒脛巾神……其實該去見祂的是我。」
「不過,這次必須由我來做,必須由人類來做纔行。」
蝦夷人並未被趕盡殺絕,而是與大和民族互相融合,血脈延續至今,而且這樣的例子不在少數,現在應該已經有相當的人口。這一點荒脛巾神應該也知道,所以良彥更不明白該怎麼做才能讓祂滿意了。
「不光是我……還有許多神明記得敏益。敏益之前的差使和更之前的差使,我們也都記得一清二楚,連他們的枝葉也不例外。因此,絕不能讓『大改建』發生,不能將凡人牽連其中。」
「真的可以嗎?那是阿弖流爲的遺物吧?」
「可是……」
「神明也在四處尋找線索,只不過黃金的過去不比荒脛巾神對蝦夷的執着,幾乎沒人知道,祂們現在好像也束手無策……」
一直默默聆聽的月讀命彈了彈煙管裏的菸灰,突然開口說道:
「特殊?」
是祖父留下來的紐帶。
男神慌張失措地控訴,而大國主神當成耳邊風。
「還有兩天的時間……」
「衆神肅靜。」
「阿弖流爲曾經對我說過荒脛巾神是他的孃親;他真正的孃親在他小時候過世了,之後是荒脛巾神將他撫育成人的。等到他長大成人以後,荒脛巾神便回到山裏,從此以後一直保佑着他。」
「建御雷之男神。」
與他四目相交的久久紀若室葛根神表情絕對稱不上柔和;祂沒有微笑,沒有生氣,但是也沒有反對。
良彥仰望逐漸染成藏青色的天空。氣溫依然很高,但是橫越水面的風已經變得涼爽了些。
「大國主神!虧我再三叮嚀禰別說出來!」
「……謝謝。禰們的心意讓我很開心。」
那是促成自己與黃金結識的「方位神」的前一頁記載的神名。
建御雷之男神嘆了口氣,如此說道;私語聲如潮水一般退去,衆神的注意力轉向了祂。
「原來……禰就是最後的……」
「你還沒死心啊?」
「這把刀是阿弖流爲給我的,我要將它還給荒脛巾神。或許可以製造機會,讓你救出你的神明朋友。」
「不光是療傷。偷偷跟蹤我們到鹽竈神社,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你的也是祂。」
「我無法保證一定能夠成功。說不定歸還這把刀,反而會激怒祂。若是祂大發雷霆,只怕連我也無法全身而退。」
聰哲大喫一驚,站了起來。田村麻呂走向他們,模樣一如在神社看見祂時那般。從良彥也看得見祂來判斷,祂應該是來找良彥的。
「你的祖父幫過我的忙!若是孫子出事,教我拿什麼臉去見敏益!」
「話說回來,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呃,田村麻呂……」
良彥詢問,田村麻呂有些迷惘地瞥開了視線。良彥知道祂對自己沒好感,所以儘量避免打擾祂。
「久久紀……呃……」
良彥道了謝。不知何故,他有種想哭的感覺。
面對良彥的疑問,月讀命微微一笑,歪了歪頭。
穗乃香用雙手拿着因爲結露而變得溼答答的寶特瓶紅茶,如此詢問。
聽到大國主神所言,良彥睜大了眼睛。這是新資訊。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壞事。」
「久久紀若室葛根神。」
良彥低下頭來,額頭幾乎快碰到膝蓋了。困惑的衆神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隨即擴散開來;其中,只有久久紀若室葛根神抿起嘴脣,面帶怒容,筆直地望着良彥。
「在這段期間內,我們也會思考拯救荒脛巾神的方法,而非打倒祂的方法。討伐是最終手段。」
經津主神在旁邊輕聲提點,良彥跟着覆述。
「我豈有討厭你之理!蠢材!」
「碰壁了……」
「信不信由你。不過,我在荒脛巾神的冢前曾經兩度感受到猶如母親輕撫般的和風。阿弖流爲說他每次向孃親祈禱,都會吹起這樣的風。」
田村麻呂站在良彥的面前問道。祂的模樣依然魁偉,但是據聰哲所言,阿弖流爲長得比祂更加高大。
「聽說祂們在尋找可以向荒脛巾神提出的交換條件;爲了達成阻止『大改建』這個最終目標,就算是稍微無理的要求,祂們也願意接受。不曉得祂們打算提出什麼條件……」
「良彥,就給你五天的時間吧!在這段期間內,看是要說服荒脛巾神,或是另想他法,隨你高興。五天後,我們便會採取行動,不容分說。不過──」
不久後,田村麻呂似乎做好了覺悟,開口說道:
荒脛巾神和黃金的失落感都是起因於人類。須佐之男命之所以說神明或許救不了黃金,大概就是出於這個理由吧!
聽了這個意料之外的提議,良彥忍不住站了起來。
「荒脛巾神確實是蝦夷之母,而蝦夷人也將荒脛巾神當成母親仰慕崇拜……不過,阿弖流爲的情況有些特殊。」
祂身邊的七尊男女神似乎全是祂的兄姐。原來大氣都比賣神不光是能生出食物,還生了這麼多孩子啊!良彥暗自讚歎。
打從那一天起,穗乃香和聰哲只要有時間,就會陪良彥一起找資料;聰哲甚至直接留宿良彥的房間,每晚都在宣揚刀劍的美妙,令良彥不禁懷疑自己再怎麼睡也無法消除疲勞是不是祂那又臭又長的說明造成的。
男神吸了口氣,帶着瞪視般的強力目光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聽說你爭取了五天的寬限期。」
田村麻呂用平靜卻果斷的口吻說道,祂的臉上沒有絲毫迷惘之色。
「……是關於荒脛巾神之事。」
這些神明記得祖父連家人都不知道的另一面。
夜色之中突然傳來這道聲音,良彥循聲望去。
良彥坦率地道謝,男神突然脹紅了臉,當場跺起腳來。
「久久紀若室葛根神。」
聞言,鴿派也表示贊同。
「吾名爲久久紀若室葛根神!絕不是那種會忘了差使恩情的薄情之徒!」
「咦?是嗎?」
良彥駝着背坐在太陽下山後的高野川邊的長椅上,喝着冰涼的罐裝咖啡;天天跑圖書館與打工讓他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聰哲依然一頭霧水,喃喃說道。
「所以,請讓我去做──求求禰們。」
這招對於現在的荒脛巾神管不管用不得而知,不過只要有方法,都得試試看。祂們應該也不認爲良彥絕對能夠擺平這件事吧!這不是不信任良彥,而是知道事情有多麼困難。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聳了聳肩。無論如何,剩下這兩天若是不想出辦法來,便會以人類終究無用的結果收場。
「謝謝。」
「他都這麼說了,就給他一點時間吧!」
「吾名爲!」
所以祂纔會堅決反對良彥參與這件事。祂的兄姐八成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而反對的吧!
「田村麻呂老爺!」
良彥有種被敷衍了事的感覺,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他還是摸不清月讀命的心思。
祂毫不躊躇地用響徹整個大天宮的音量大叫。
「就、就是說啊!別灰心,繼續找吧!」
「荒脛巾神是阿弖流爲的孃親?」
雖說爭取到五天的寬限期,良彥還是找不到任何足以說服荒脛巾神或將祂與黃金分開的材料,就這麼耗掉了兩天的時間。他勤跑圖書館,儘可能地查閱蝦夷史料,也搜尋過阿弖流爲與母禮的相關資料,但他們的紀錄原本就寥寥無幾,莫說出生年分,連家庭結構、有無配偶或子孫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概略的居住地而已。另一方面,金龍格外關心的豬手一家非但史料比蝦夷更少,甚至連是否真有其人都令人存疑。當年似乎確實有個製作土器的集團,但無法確定白狐所說的那戶人家是否屬於該集團。他們居住的平城京北側現在已經完全開發成住宅區,早已不復當年的面貌。刻有象徵四塊巖的四個六角形的土器留存至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找到難如登天。
「只要動員衆神補強結界,應該還可以撐上五天。再說,現在家姐正在求見國之常立神,若能見着祂,事態或許會有所進展。」
「不過,你可別會錯意。」
田村麻呂打斷正要開口道謝的良彥,毅然地挺起胸膛。
「我的提議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替自己清算舊帳。只不過……過去有不少神明來找我商量如何對付荒脛巾神……」
一瞬間,田村麻呂露出了少年般的眼神,微微一笑。
「讓我萌生了在想救神明的人類身上賭一把的念頭。」
這句話讓良彥確信了。
雖然不知道其中緣由,正如同金龍曾經關愛某戶人家一般,荒脛巾神也確實撫養過凡人;而祂的兒子與田村麻呂結識,一同懷抱着蝦夷與大和融合的夢想。
「……禰願意和我一起去找荒脛巾神嗎?」
良彥詢問,田村麻呂挑起眉毛,彷彿在說這是個蠢問題。
「你可別落後於我啊!」
在場衆人之中,只有穗乃香悶悶不樂。
三
穗乃香並不是對田村麻呂有任何不滿。
祂願意幫忙,穗乃香十分感激,就像是喫了顆定心丸。她知道這五天以來良彥是如何殫精竭慮,好不容易有了一絲希望,她該感到開心纔是;然而,有件事卻梗在心頭,就是將阿弖流爲相贈的刀歸還荒脛巾神,或許反而會激怒祂的疑慮。
和良彥等人道別回家以後,穗乃香一直在思考這件事。雖然已經到了就寢時間,她的精神反而越來越好。
田村麻呂說只怕連祂也無法全身而退。
祂是阿弖流爲的朋友,荒脛巾神八成也認得祂;如果連祂都無法全身而退。
那良彥呢?
屆時良彥會有什麼下場?
他已經受過一次重傷了,縱使有衆神相助,他只是個普通人,遠比被奉祀爲神的田村麻呂脆弱,轉瞬即逝。現在他雖然能夠正常走路,也沒喊痛,但想必只是沒說出口而已吧!他被送到月讀命的神社時,可說是奄奄一息。
穗乃香跟在聰哲身後,再次環顧周圍。聽說鄰接的神社歷史悠久,可是周圍全都是現代建築物。如果沒有聰哲,她鐵定是一頭霧水。
聰哲陶醉地凝視着空中,說道:
穗乃香用清楚響亮的聲音呼喚祂的名字,將祂的意識拉回自己身上。如果可以,穗乃香也希望祂能想起過去的記憶,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懾於穗乃香氣勢的聰哲點頭如搗蒜,立刻帶着穗乃香奔向自己的神社。
穗乃香躲在土丘上的茂密楠樹底下,如此詢問。
「禰不是說阿弖流爲和母禮的私人物品都和屍體一起埋葬了嗎?」
「如果田村麻呂老爺送給阿弖流爲的刀也還在就好了……」
福萬呂放下沉甸甸的錘子,捶了捶腰部。鍛打無法獨自進行,一定要兩、三個人一起合作,不能單單遷就天石一人。
「我……能做的事……」
天石把收拾工作交給弟子,確認今天的成果。委託天石打這把刀的官爺說他要的是救人的刀;雖然是爲了戰爭而打造,但並非用來殺人,而是用來立誓。我們看不見神佛,不代表神佛不存在──不知何故,說這番話的那位官爺的身影和孩子們重疊了。既然是用來對神明立誓的刀,天石自然是義不容辭,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份工作。
「只、只要您不嫌棄,我隨時可以幫忙!」
「不……勾起禰不愉快的回憶,我才該道歉。」
「所以我該做什麼?」
但願這把刀能夠成爲那位官爺的救星。
「當然。」
天石從沾了煤炭的衣服上方輕輕觸摸胸口,喃喃說道。小時候沒有的印記至今仍在胸口上強力督促心臟跳動。他能夠活到今天已是奇蹟,若再有任何奢求,就是貪得無厭了。
「不知道……我好像忘了什麼──」
天石摸了摸行動不便的右腳。幼年時受的傷使得膝蓋無法彎曲。這陣子手也開始發抖了,不知道還能打多久的刀?
「爲什麼?」
「對,不是這裏,而是在更前頭的刑場附近,他們的私人物品應該也都一起埋葬了。對不起,我也記不清了……」
去哪裏?聰哲詢問,穗乃香說道:
「可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那座人頭冢是阿弖流爲和母禮的,只是從某個時候突然開始盛傳這種說法而已。石碑好像是在東北人的主導之下建造的。」
「備好腹案,以防萬一,對吧?」
但願這些孩子以後也能夠永遠健健康康的。
「已經這麼晚了?」
之前討論過,就算阿弖流爲與母禮的人頭冢是真的,也不太可能有任何物品遺留下來。別的不說,從神社境內改建爲公園的那一刻起,要尋找人頭冢的遺蹟就變得難上加難了。即使如此,穗乃香還是想碰碰運氣,或許除了田村麻呂的佩刀以外,還能找到其他可以交給荒脛巾神的物品。
穗乃香喃喃說道。那是連聰哲都想要的寶刀,應該可以成爲兩人的誓言與信賴的重大證據。
「請讓我看看那把刀!現在就要!」
「是啊……啊,不過田村麻呂老爺也有贈刀給阿弖流爲。不是官府配給品,而是延請知名刀匠打造的寶刀!」
「我想請禰陪我去一個地方。」
「……沒辦法。」
「那熠熠生輝的刀身……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忍不住打顫。當時我看了好想要,甚至還求祂割愛,可是被祂一口拒絕了。」
「爲什麼那把刀會在聰哲先生手上?」
爲何他總是這麼輕易地往火坑裏跳?難道他的眼裏完全沒有擔心他的人嗎?穗乃香明白他想救黃金的心情,但還是希望他能夠多珍惜自己一點。難道這是種奢求嗎?
和聰哲一起再次造訪人頭冢的穗乃香去詢問過負責管理的神社,也請教過公園裏的老人,大家幾乎都是這種反應。或許這代表雖然不知道人頭冢是否爲真,至少供養的心意是真的。縱使把整座土丘翻過來,大概也是一無所獲吧!
「啊,那把刀還在。」
「有!我前去拜會的時候給我看的,還記得我當時興奮得不得了!有別於大和的刀,粗厚有力,聽說是阿弖流爲的父親傳給他的。」
聰哲摩拳擦掌地問道。如今連田村麻呂都答應相助,祂應該也很想出一份力吧!
「……哎,不過,就算這是最後的工作,我也了無遺憾了。」
「差不多該收工了吧?晚飯早就冷掉了。」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穗乃香從窗簾縫隙間眺望夜晚的住宅區。
一人一神在住宅區一角竊竊私語。其實沒必要這樣鬼鬼祟祟的,單純是氣氛問題。
「爺爺,去喫飯吧!」
「爲什麼……我……」
「聰哲先生當年也看過阿弖流爲送給田村麻呂老爺的刀嗎?」
但願這種平凡無奇的夜晚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穗乃香再次詢問,聰哲愕然地睜大眼睛,搜尋記憶。祂皺起眉頭,困惑地移動視線,一臉不安地回溯模糊的往事。
「嗯,好。」
穗乃香感慨地說道。如今她才明白田村麻呂爲何在死後成仙之後依然佩帶着那把刀。
媳婦帶着兩個孫子前來叫他喫飯。
身負重傷的良彥被送來時的情景重現於腦海之中,穗乃香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穗乃香吐了口氣,坐起身子。不安似乎逐漸轉變爲怒氣了。就算自己在這裏生悶氣,事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天石看着撬棍前方的鋼塊。雖然刀身尚未成形,但是不能輕忽這道工程。這時候下的工夫夠不夠,決定了刀的品質。這是教天石鑄刀的養父一再苦口婆心地教導他的道理。
「那一帶現在都是住宅,要找大概很困難……」
「倒也不是習俗……這麼說吧,刀劍帶有武器以外的意義。比如皇帝會賜節刀給將軍或遣唐使,這種時候,節刀就代表全權委任的信物。聽說田村麻呂老爺就是仿效這一點贈刀給阿弖流爲的,應該算是一種誓言吧!」
穗乃香確認良彥不在通往車站的道路上。雖然讓他知道也無妨,但是穗乃香不願讓他白期待一場,因此決定先瞞着他。或許到頭來還是想不出任何方案,可是不採取行動,穗乃香實在坐立難安。
「爲什麼會在聰哲先生手上?」
聰哲說得十分乾脆,穗乃香聽了啞然無語。
穗乃香對刀劍一無所知。在時代劇裏看到的刀劍只是單純的武器,她從沒想過刀劍會帶有其他的含意。
「刀身的肌理看起來就像流水一樣,筆直的刃紋十分鮮明,我猜應該是海外傳來的技術,而天石說,啊,天石就是打造那把刀的刀匠,他的師父學了這種技術──」
聰哲錯愕地歪起頭來。
「從前有這類……互相贈刀的習俗嗎?」
「誓言……」
一人一神互相低頭致歉。聰哲望着刑場的方向。
「師父。」
天石一直注視着滾燙髮紅的鋼鐵與揮落的錘尖迸出的火花,直到福萬呂提醒,才發現遮陽布彼端的天色已經變暗了。
穗乃香凝視着自己的雙手。爲了黃金,爲了荒脛巾神,爲了良彥,自己能做什麼?期待誰都不會受傷的結局或許天真,但她還是想努力追求這樣的結局。
「請、請等一下!」
「是啊!良彥先生基本上很溫和,可是一拗起來沒人攔得住……他不是那種可以同時考慮許多事的人,所以我覺得由我來考慮比較好……」
「公公,飯煮好了。」
「距離期限還有一段日子,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那一天,反覆鍛打了幾次以後,扛着長柄大錘的兒子福萬呂如此呼喚。他們雖然是親生父子,但是在打鐵鋪裏,福萬呂總是如此稱呼天石。天石並沒有要求他這麼做,或許這是他公私分明的表現吧!又或許是代替在官營鑄鐵場工作的哥哥管理這裏的責任感使然。
「再去一次人頭冢。」
聰哲茫然地喃喃說道,抱住腦袋,在原地蹲了下來。
「……就是這樣,希望禰能幫忙。」
「對,就是這個意思。」
「阿弖流爲也贈刀給田村麻呂老爺,代表他們互相信任……」
穗乃香一面在住宅陰影處躲陽光,一面說明。
穗乃香躺在牀上仰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喃喃說道。良彥明天一打完工,就會和田村麻呂一同前往大天宮,向建御雷之男神等神報告田村麻呂答應相助之事。兒子的遺物確實很有可能給荒脛巾神帶來影響,這可說是目前想到的方法之中最有效果的一種,可是是吉是兇仍是未知數。即使如此,良彥大概還是會毅然行動吧!
「咦……」
在孫子口齒不清的催促之下,天石站了起來。
「可以過去看看嗎?」
經穗乃香這麼一說,聰哲才猛地醒悟過來,愣在原地。
⛩
「大和人佩帶蝦夷人的刀,蝦夷人佩帶大和人的刀……我一直以爲這樣的他們正是新時代的象徵……」
走着走着,穗乃香不經意地提出了這個問題;聰哲的臉龐倏然一亮,回頭說道:
「的確,差使兄營救方位神老爺的心意已決,現在纔要勸他另尋方案,應該很困難吧!」
「呃,上次我也問過,阿弖流爲和母禮的身體是葬在別的地方,對吧?」
「聰哲先生!」
聽了這段極具聰哲之風的小插曲,穗乃香不禁苦笑。只要扯上刀劍,祂的膽量就跟着大起來了。
隔天,穗乃香算準良彥出門打工的時間,攔截一起走出家門的聰哲。
穗乃香忍不住停下腳步叫道。路上的附近居民不明就裏,一臉訝異地轉頭望着她。
天石不情不願地宣告收工,熄掉爐火。換作平時,大家會懷着感謝之心,用寶貴的煤炭餘燼烤香菇來喫,但是今天的時間已經太晚了。包含兒子在內,打鐵鋪裏還有幾個弟子,一看見天石準備收工,全都鬆了口氣,開始收拾物品。當頭兒也不容易啊!天石暗自嘆息。他有時候真想嘀咕幾句:何必如此綁手綁腳的?可是福萬呂不知道是像了誰,總是謹守這類規矩,天石也只好由他去了。反正再過幾年,自己就會駕鶴西歸,屆時扛起這座打鐵鋪的是他。
「就在我的寶庫裏。我時常拿出來欣賞,那真的是一把上好的寶刀……」
「父親的……阿弖流爲一定很信任田村麻呂老爺,纔會把這麼重要的物品送給祂……」
天石仰望着星星開始眨眼的天空。
神明的天幕今天依舊美麗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