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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尊 神明與兄妹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3.6萬 字

『神社裏有人家送的點心,放學後過來一趟。』

穗乃香搭上電車以後,纔看見父親傳來的這封簡訊。他們這對正值青春期的女兒與父親的感情,比一般家庭的父女來得好。小時候,穗乃香尚未適應天眼,爲此困惑不已,正是因爲有父親的循循善誘,才能過上普通的生活。

穗乃香在最近的車站下了電車,直接前往神社。穿越硃紅色鳥居之後,她便看見在手水舍前打掃的父親。

「你回來啦~」

父親一察覺女兒到來,便主動打招呼。刻意用略微起伏的滑稽聲調說話,是父親從前就有的習慣。

「我回來了……真難得,這個時間居然是爸爸在打掃。」

每次在這個時段來神社,穗乃香總是看見孝太郎在打掃;偶爾,良彥和黃金會前來造訪,在此與孝太郎閒聊。這對穗乃香而言,是少數能夠替她的心靈帶來寧靜的光景。

「因爲今天藤波不在,他去東京參加大學同學會。」

「同學會……」

穗乃香輕聲說道,又沉默下來。「東京」二字令她的心中一陣騷然。

「萩原家的孩子好像也一起去了,他們應該會在東京觀光以後纔回來吧。」

父親並未察覺穗乃香的心思,繼續擺動掃帚。

「說不定也會和憐司見面呢。」

聞言,穗乃香忍不住抬起頭來。

「……藤波先生和哥哥認識嗎……?」

穗乃香和哥哥的年紀相差整整一輪,當她上小學時,哥哥正好爲了讀大學而前往東京。如果他和孝太郎相識,或許是在去了東京以後。

「應該是小時候就認識了吧。憐司這陣子好像常常和孝太郎聯絡,卻完全不回家。」

父親困擾地笑了。上東京以後,哥哥回家的次數寥寥無幾,而且都是當天來回,從不在家中久留。小時候,穗乃香也常寫信,但哥哥平均五封信纔會回上一封,後來漸漸地連一封也不回了。穗乃香剛買手機的頭一天,曾經傳簡訊給他,同樣沒有迴音。從前哥哥和父親似乎偶爾會聯絡,可是這兩年來音訊全無,如今,他和穗乃香已經完全沒有交流。正因爲如此,哥哥雖然是家人,卻是最爲遙遠的存在。或許是出於這個緣故,穗乃香覺得自己就和獨生女差不多。她是在幾乎不知手足之情爲何物的狀態下長大的。

「……爸爸。」

「爲、爲什麼?」

幼小的穗乃香說出這句話的身影,至今仍烙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良彥滿懷怨恨地望著坐在憐司身旁的好友。他該不會跟憐司胡說八道吧?

「啊,嗯,她本人跟我說的。」

「我必須扮黑臉,不然穗乃香會覺得內疚,認爲是她把我趕出去的。所以我一直極力避免接觸她。我已經不記得上次直接和她交談是幾年前的事了。」

「因爲我們是朋友!」

「哎呀,我知道憐司大哥很溺愛妹妹,但沒想到嚴重成這樣。」

見良彥一臉不悅,孝太郎放下咖啡杯,疲倦地嘆了口氣。光聽他隨口說出「把人給賣了」,就知道這個好友有多黑心。

就算他們的關係其實不只如此,要是坦白說出來,他八成無法活著回去。替將門辦理差事時,良彥還以爲憐司是個理性的紳士,沒想到他的態度居然丕變至此。話說回來,當他說出想合法持槍的時候,良彥就覺得他有點危險了。

「我倒覺得六歲的小女生應該已經多少聽得懂了……話說回來,你現在說明就行了啊。穗乃香已經是高中生,也逐漸接納自己的眼睛,我覺得她能夠理解的。反倒是兄妹互相誤會纔不正常──」

孝太郎邊將散發著奶油香的歐姆蛋放入口中邊說道。良彥這才明白憐司的苦心,再次把視線轉向敵視自己的他。

「對不起。」

良彥困惑地點頭。見良彥一口承認,憐司挑起眉毛。

憐司捶了桌子一拳,餐具互相撞擊發出聲響。見到他這般氣勢,良彥不禁往後縮。憐司如此不講理,其實良彥根本用不著向他卑躬屈膝,但是面對他散發的強烈熱量,不禁有些畏怯。

「完全不一樣!我有工作!」

良彥坐在送來的早餐套餐之前,嚴正地予以否定。

「關你屁事!」

憐司對良彥投以冰點以下的視線,幾乎令良彥產生看見北極熊的幻覺。良彥撇開視線回答:「不,他說得沒錯。」聽聞有個年紀大了八歲的打工族男人纏著高中生的妹妹,也難怪憐司會擔心。良彥雖然能夠體會他的心情,可是,那種看著廚餘般的眼神未免太過分了吧?

「……《偶像戰隊愛情保衛戰NEO!》又是怎麼回事……」

「不管你是尼特族還是打工族都不重要。聽好了,以後不准你再接近穗乃香!」

「……什麼隱情?」

良彥微微地皺起眉頭,尋找詞語。

「……你說的是不是穗乃香的眼睛?」

確實,穗乃香在學校裏似乎也沒什麼朋友;她對良彥的態度雖然變得柔和一些,可是依然不擅長與人交流。可想而知,以後出了社會,她會更加辛苦。

「穗乃香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對孝太郎而言,天眼是什麼樣的能力、當事人看見了什麼,想必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只要對方是值得信賴的人,就相信他所說的話──這種邏輯實在很符合孝太郎的作風。

良彥捶了桌子一拳。孝太郎還故意安排在同學會期間,真是精打細算。

「搖個幾下就頭暈,身體未免太虛了吧!死尼特。」

「……沒什麼。」

「才、纔不是咧!是穗乃香主動跟我說的……」

「是憐司大哥告訴我的。哎,這種事情我通常是當成鬼扯,不相信的,不過,假如只是要編造理由拜託我告知穗乃香的近況,多的是其他說法吧?這麼一想,或許是真的。自古以來,也有不少文獻提過天眼。」

「意思還不是差不多!」

面對一臉悲傷的妹妹,憐司不知該如何安慰她。而且,妹妹的事隨即在鄰里之間傳開了。

一思及這個問題必然會令父親困擾,穗乃香便說不出口。由於她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平時已給父母增添許多負擔,想必哥哥也是因爲厭棄這樣的她,才藉上大學之便搬出去住的。

孝太郎含糊其詞,瞥了憐司一眼。

「……穗乃香懷著普通人無法理解的痛苦,所以必須替她安排容身之處。」

「這件事跟憐司大哥不能和穗乃香有說有笑有什麼關係?再說,要不要繼承神社,是由穗乃香自己決定吧?」

「至少把可以說的部分說出來,不然這小子不會服氣的。」

「憐司大哥擔心擁有天眼的穗乃香無法融入社會,所以把繼承老家神社的選項留給她。的確,如果一直留在家裏,穗乃香的壓力應該會比較小吧。」

「閉嘴,死尼特!少管別人的家務事!」

良彥一面撫摸解脫的下巴,一面詢問。

……大家都說我說謊……

「要是可以,我早就這麼做了!」

──哥哥是不是討厭我?

「我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把你給賣了。」

「你果然把我給賣了!」

「我也跟憐司大哥說過,你是我的朋友,請他放心,可是他叫我監視你,別讓你接近穗乃香,而我拒絕了,因爲我不想過度干涉你們。」

憐司盤起手臂,喃喃說道。看他似乎不願觸及核心,良彥想到一個理由。

穗乃香搖了搖頭,拿起手邊的畚箕接收父親聚集起來的垃圾。

「怎麼了?」

良彥依然搞不清楚狀況。憐司冷冷望著歪頭納悶的良彥。

「我不是尼特族,是打工族!」

「我現在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跟穗乃香有說有笑!」

「所以,憐司大哥纔在升大學的同時搬出去住。他也已經向父母聲明,他不會繼承自家的神社。」

良彥低聲詢問,憐司和孝太郎不約而同地瞪大雙眼。

至少,這已經足夠讓憐司以就讀大學爲由,離開她的身邊。

「再說,憐司大哥和穗乃香看起來不像是會撒謊的人。」

這句話湧上喉頭,但是終究沒有成聲,又被穗乃香吞回去。

──憐司,辛苦你了。你也知道,穗乃香……和一般人不太一樣,對吧?

父親催促穗乃香,走上通往社務所方向的石階。穗乃香微微地嘆了口氣,仰望變淡的天空。

然而,妹妹快滿一歲時,不可思議的行動變得顯著。她常盯著空無一物的地方,或是指著空中發笑,次數遠比同齡幼兒的類似行爲更多,反應也更爲明確。憐司從父母的對話片段得知,這代表妹妹可能擁有名爲「天眼」的能力,可以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事物。隨著妹妹逐漸長大,擁有天眼之事已然無庸置疑,而她與周遭之間也開始產生隔閡。

妹妹是在憐司小學六年級時出生的。憐司很高興多了個妹妹,要說他是最期待母親生產的人也不爲過。在病房初次見到剛出生的妹妹時,她毫不遲疑地握住憐司伸出的手指,這一瞬間,便決定了憐司溺愛妹妹的命運。

「憐司大哥也真是的。既然你那麼擔心,別叫孝太郎偵查,自己常回家不就得了……」

良彥撇開視線,使出一記輕刺拳。瞬間,他的下巴便隔著桌子被抓住。

「只要你還抓著我的下巴,就跟我有關!」

良彥一行人走進日比谷公園附近的咖啡館,享用遲來的早餐。剛纔憐司抓著良彥的胸口用力搖晃,那種感覺至今仍未消除。

良彥在口中嘀咕。聽憐司說妹妹在收看這個節目,良彥還以爲是小學生。他很難想像穗乃香會對這種節目有興趣,莫非她真的定時收看?

雖然是白色的,可是會發出銀光,好漂亮喔!

孝太郎好整以暇地從旁插嘴,安撫聲音變得越來越大的兩人。

穗乃香對著身穿袴裝的父親背影呼喚。

──是不是想引起別人的注意啊?鐵定是缺乏關愛。

「你已經知道了?」

「良彥,這對兄妹可是有很深很深的隱情。」

「藤波只是實話實說,有什麼地方礙著你了嗎?還是,你要說你們的關係不只是如此?」

「然後憐司大哥就叫我帶你來,說要當面警告你。可是,以你的財力,東京哪是說去就能去的?再說我帶你來也得花錢,所以憐司大哥就說要幫我出車資……」

這代表憐司雖然那麼開心地談論著溺愛的妹妹,卻採取完全相反的行動。

──你妹老是看著奇怪的地方唸唸有詞。

「少騙人!穗乃香乾嘛把祕密告訴你這個來歷不明的渾球!」

憐司貼著良彥怒目相視,良彥不禁屏住呼吸。是修羅,這是修羅的臉。

──神社的孩子是不是有什麼宿命啊?

「好,來喝杯茶吧。」

「孝太郎知道這件事,我才驚訝咧!」

「這是別人家的家務事,我不方便細說……」

在神社境內遇見穗乃香和一同去水族館時,孝太郎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別的不說,光是這個超級現實主義者,居然相信天眼這種能力確實存在,就值得驚歎了。

對於疼愛妹妹的憐司而言,同學們的調侃和大人們口無遮攔的話語,全都不值得放在心上。但是某一天,這些話語卻造成決定性的影響。

「……我覺得頭好暈……」

……可是,大家都說沒看見。

「你不能換個說法嗎!」

它長得很慈祥。它說它是在保護那個家。

孝太郎冷靜地說道。憐司恨恨地瞪著良彥,放開了手。

「有什麼辦法?我上大學時,穗乃香才六歲,就算向她說明,她也聽不懂。」

孝太郎一面啃吐司,一面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在他的正前方,黃金正從良彥的盤子裏偷拿切成瓣狀的柳橙。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大叫。若要說明詳情,就必須說出促成自己和穗乃香相識的差事,但現在孝太郎在場,而且憐司根本不把良彥說的話當一回事,就算說了也沒用。

孝太郎坐在氣呼呼的憐司身旁,依然一派鎮定地啜飲咖啡,繼續說道:

那個屋頂上有一條白色的大蛇。

「藤波!」

從以前就和孝太郎保持聯絡的憐司,得知穗乃香最近和一個名叫萩原良彥的男人走得很近,立即將良彥視爲敵人。在孝太郎的勸阻下,憐司好不容易纔放開良彥,現在則是從對面的座位上,對良彥投以幾欲刺穿他的視線。

孝太郎省去引見兩人的功夫,心滿意足地啜飲咖啡。孝太郎是在大學時代透過學長與憐司在東京相識的,當他確定要在大主神社奉職之後,憐司便拜託他定期轉達妹妹的近況。這次的東京行也一樣,孝太郎要參加同學會固然是真,但其實是憐司出錢,要孝太郎帶良彥過來。換句話說,良彥的旅費並非孝太郎自掏腰包,而是由憐司買單。

「她本人跟你說的?該不會是你逼問她的吧!」

聞言,良彥五味雜陳地望著好友。他還以爲孝太郎對憐司唯命是從,原來並非如此。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跟憐司大哥描述我的?我跟穗乃香明明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是啊,所以我也只是跟他說『穗乃香交了一個二十五歲的打工族朋友』。」

「換句話說,你是故意讓她討厭你……?」

「別擺出一副你什麼都懂的樣子!」

憐司抓住良彥的胸口。桌上的餐具發出刺耳的碰撞聲音。

「你什麼也不懂。」

憐司筆直凝視良彥,他的眼睛帶著些許悲傷的色彩。

「在我離家以後,到認識藤波之前,我向許多人打聽過穗乃香的近況,因爲我很擔心妹妹。由於天眼的緣故,幼稚園裏的人叫她騙子;上了小學以後,大家覺得她很詭異,總是避著她;無論是遠足或戶外教學,照片裏的她都是孤孤單單的。進入青春期以後,天眼的力量變得更強,害得她頻頻頭暈、貧血,成爲保健室的常客,甚至有人謠傳她是故意藉此蹺課。」

壓抑著憤怒的聲音傳入良彥的耳中。

「上國中以後,穗乃香遭到嚴重的霸凌。嫉妒她外貌的女生,把國小時代的謠言加油添醋、四處宣傳,胡謅她曾經咒殺別人之類的。偏偏班導又是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所以穗乃香必須獨自忍受這些事……」

憐司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起來宛若在哭泣。

「不過,這些事我並不是從穗乃香口中聽來的。爸媽和幫我打聽近況的人,也都不是直接透過穗乃香得知的!全都是在事後聽班上同學或周遭的人說起!你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店員以爲他們在爭吵,前來制止,而孝太郎向店員表示沒事。

「穗乃香什麼都沒說……」

初次聽聞穗乃香的遭遇,良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從不向人提起自己的痛苦或傷心事。她覺得擁有特殊眼睛的自己,已經造成家人的負擔,不能再增添更多麻煩,所以全都默默地吞下去……就連自己的希望和夢想也一樣!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憐司推開良彥,緩緩地吁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穗乃香不想繼承神社也沒關係,我只是不想奪走她的選擇權而已。所以我才故意扮黑臉,搬出去住,消除她的顧慮。」

良彥半是茫然地看著憐司。

「我希望她忘記長男的存在……」

憐司靜靜說道,身旁的孝太郎悠然喝著咖啡,他的態度擺明劃出一條「莫管他人家務事」的界線。或許憐司正是看中他這一點,才拜託孝太郎居中聯絡吧。

好不容易擺脫了嘮嘮叨叨地叮嚀良彥別再靠近穗乃香的憐司,良彥等人返回飯店,暫且回到各自的房間,爲辦理退房做準備。然而,距離回程巴士發車還有一段時間,引見憐司的行程又已經結束,孝太郎便詢問良彥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啊……」

「……呃,建、建御……雷……這怎麼念?」

「你那麼常去,卻不知道?」

面對良彥直率的反應,經津主神微微地笑著。

「禰早就知道憐司大哥是穗乃香的哥哥吧?」

「不,倘若是我,倒還有救。」

良彥說著牽強的藉口,嘿嘿傻笑。隔著通道的對側座椅上,是佔據了窗邊座位的黃金,和默默端坐的經津主神。見到宣之言書上出現建御雷之男神的名字之後,祂一直沉著臉。

「我正巧回到這裏的神社,聽說差使來到關東,便前來請爾相助。我在京都的神社看見爾時,事態尚未變得如此嚴重……」

「咦?什麼?什麼意思?」

「常去?常去哪裏?」

「呃,我第一次聽見禰那麼稱呼的時候就想問了……」

「聽說這片叢林裏有許多南北界的植物混生,對於凡人而言是片寶貴的林地。」

黃金問道,男人突然露出笑容,那是有些疲憊、宛若嘆息的笑容。

「抱歉,我不是有意嚇人。」

良彥的布鞋鞋底和沙地摩擦,發出沙沙聲。

神明主動找上門來,只有這個可能性。他一個小時前纔剛辦完將門的差事,下一件差事就下來了嗎?良彥連忙從郵差包中拿出宣之言書。

「建御雷?好帥的名字,我好像在電玩裏看過……」

良彥不明白經津主神的反應是什麼意思,邊歪頭納悶,邊重新望向書上文字。爲什麼神明的名字總是又長又難念?

「幹嘛不跟我說啊!」

「就是元旦舉辦的皇室神事。換句話說,祂們是VIP。」

建御雷之男神是坐鎮於茨城縣鹿嶋市的神明。天津神要求大國主神禪讓之際,祂與經津主神一同從高天原下凡談判(注6:在《古事記》中,建御雷之男神是與天鳥船神一同下凡。)。由於祂當時與大國主神的兒子比力氣,之後便被視爲武神或軍神,受到許許多多的武人崇拜。

經津主神略微困惑地說道,並要良彥打開宣之言書。

「……原來祂是這麼了不起的神明啊……」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比如關於鹿的話題,還有我們移居大和時在路上發生的事……」

經津主神走在良彥身旁,望著頭頂上的枝葉。

「沒錯。建御雷之男神使用的原本是十掬劍(注7:十掬劍 日本神話中登場的劍,由於曾出現在各種場面中,一般認爲並非某把劍的名字,而是長劍的泛稱。「掬」是長度單位,意指一個拳頭大小。),但在東征時將劍傳給了神武。後來,時代流轉,應主公之請,我化爲劍神,成了名副其實的劍。現在我以人形侍奉主公,但一有狀況,便會化身爲劍。」

「這唸作『建御雷之男神』。」

孝太郎的視線滑向車窗外的景色。

「建御雷之男神原本是常陸地方的中臣氏奉祀的氏神。平城京落成之際,便將祂迎請過去奉祀,後來成爲今天的春日大社;之後,又從春日大社迎請到大主神社奉祀。」

走在良彥身旁的經津主神突然望向參道左側,良彥也跟著轉頭,發現那裏有塊被柵欄圍起來的土地。仔細一看,裏頭放養了幾隻鹿。

良彥進入房間,把磁卡插進插槽中,回頭看著黃金。

孝太郎用手肘抵著巴士窗緣,有些傻眼地嘆了口氣。

筆直延伸的奧參道足足有三百多公尺長,杉樹等大樹矗立於兩側,在廣大的神社境內,感覺格外神聖。

「呃……莫非禰就是下一位差事神……?」

「差使兄,爾知道這座鹿島神宮和奈良的春日大社之間的關係嗎?」

「我纔不去。對了,我有事想問禰。」

「環抱這樣的森林是神社應有的姿態,但現在這種神社減少許多,主公常爲此感嘆。」

「你……是誰……?」

黃金代替沉默不語的經津主神念出名字。

「什麼往事……?」

以大主神社的攝社爲家的黃金,似乎認識經津主神與建御雷之男神。經津主神望著搖晃尾巴前進的方位神,微微地嘆一口氣。

形狀優美的嘴脣吐出悅耳的低沉嗓音。經津主神把視線從黃金身上移向良彥,緩步走來。黑色靴子在地毯上無聲地前進。

「這些樹的樹幹好粗喔。」

正當良彥如此大叫時,突然察覺房間深處有股氣息而抬起頭來。狹窄的單人房裏擺設簡單,只有一張牀鋪和固定在牆上的書桌。雖然有窗戶,但是打開也只能看見隔壁的大樓,因此窗簾通常是拉上的。此時,有個陌生的男人佇立在窗戶前。

「好久不見,差使兄。話說回來,爾應該是頭一次看見我的身影。我倒是從爾小時候便常看見爾。」

「啊,我根本想不出來。」

「幸、幸會……」

經津主神的表情放鬆,肯定良彥的問題。

經津主神說得一本正經,良彥卻險些左耳進、右耳出。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良彥頓時慌了手腳。這麼一提,孝太郎在巴士裏似乎說過。

良彥拿出房門磁卡,腳邊的黃金雙眼閃閃發光。良彥察覺祂的神情,板起臉來。

良彥憑著印象回答,應該是這樣沒錯吧?經津主神微微點頭,肯定他的答案。

良彥困惑地低頭致意。從他小時候便認識他,究竟是什麼神明?

「不,哎,我平時常去大主神社,趁這個機會去總部打聲招呼也不壞啊。」

「……順便問一下,和建御雷之男神一起奉祀的經津主神是什麼樣的神明啊?」

眼前的男人身穿黑衣黑袴,腳上穿著黑色靴子,胸口的金色波紋看起來十分醒目;腰間配戴著及膝的硃紅色腰飾,邊緣是五彩繽紛的刺繡;一頭長髮束於腦後,肌膚白皙透亮又光滑,雙眼凜然有神、睫毛很長,連見過不少絕世俊男美女的良彥,也不禁望而出神。那是個很適合和服的美男子,與大國主神呈現截然不同的風韻。

建御雷之男神和經津主神是一起向大國主神進行禪讓談判,莫非這兩尊神並非處於對等地位,而是主從關係?

聞言,良彥想像著大國主神被建御雷之男神持劍追趕的模樣。不管怎麼想,良彥都不覺得大國主神會贏。光是有經津主神化成的劍已經夠厲害了,連雷電都任建御雷之男神使喚,簡直是天下無敵。

「那就去甜點激戰區自由之丘……」

黃金走到良彥前方,與男人面對面。然而,飄蕩於祂們之間的並非緊張,而是一種融洽祥和的氣氛。

「是啊,那又如何?」

良彥歪頭納悶。神明的往事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

黃金帶著近乎厚顏無恥的泰然表情,一口承認。

在飯店辦理退房之後,良彥和孝太郎把行李寄放在東京車站的投幣式置物櫃中,坐上直達鹿嶋的巴士。雖然得顛簸兩小時,但搭電車前往所花費的時間也差不了多少。在陌生的土地上,有不用轉乘的巴士可直達,著實令人慶幸。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會說想去鹿嶋。」

「有很多種說法,最普遍的應該是劍神吧,據說祂是將刀劍的威力神格化之後的神明。」

良彥對黃金投以求助的視線。經津主神是哪裏的神明?至少他不認識。

良彥坦白說出感想。名字裏帶個「雷」字,感覺既威風又強大。聽良彥這麼說,黃金歪了歪頭。

「對!是沒有關係!但是禰可以稍微提點一下這類小資訊吧?」

「四方拜?」

聽完那番話之後,良彥實在沒有心情出去玩。說歸說,好不容易來東京一趟,完全沒有觀光,似乎太可惜了。

「意外的客神上門啦。」

未經鋪砌的沙地掃得乾淨又美觀,幾乎不見落葉,不知道是多久掃一次?可以看出這座神社有多麼受到愛惜。

「天津神逼迫大國主神禪讓時,派遣建御雷之男神和經津主神下凡,所以這兩尊神常被一起奉祀,祂們的社殿也分別座落在利根川兩岸的近處。奉祀建御雷之男神的鹿島神宮,和奉祀經津主神的香取神宮,自古以來便受到朝廷重視,現在仍然含括在天皇陛下的四方拜當中。」

「……是嗎?大神認爲我應該遵從主公的意思嗎?」

「建御雷之男神,就是大主神社的主祭神。」

良彥翻開新頁,幾乎同一時間,隨著一道淡淡的光芒,淡墨文字浮現。這樣使喚差使,未免太操勞了吧?

良彥神色一緊,但聲音在中途便失去氣勢。

抵達鹿島神宮之後,孝太郎表示要去打聲招呼,便獨自前往社務所。孝太郎要良彥趁著這段時間自由參觀神社境內,於是,良彥就在經津主神的邀請下,前往位於本殿後方的奧參道。

「我還以爲你想在東京觀光,怎麼突然想跑去鹿嶋?」

「……坦白說,最近建御雷之男神變得沉默寡言,即使我和祂說話,祂也常不發一語……從前祂會和我閒聊往事,可是,現在似乎連提也不願提起。」

剛纔在咖啡館裏,良彥不能明目張膽地詢問,但他一直如此懷疑。黃金的老巢就在大主神社,就算祂認得憐司也不足爲奇。

良彥忍不住用少年般的眼神凝視眼前的劍神。他還以爲變身是遊戲或漫畫的專利,沒想到真實存在。

盤臂垂眼的經津主神依然滿臉愁容,不時微微嘆氣。祂和差事神建御雷之男神是舊識,爲何如此憂心忡忡?

「說歸說,至今仍未發生過我必須變身的事就是了。」

「有什麼事?經津主神。」

「經、經津……?」

「這是兩碼子事!」

「既然大神要差使替這尊武神辦理差事,代表出了什麼事吧?禰特意拜訪差使,可見得問題並不簡單。」

「電視上說過,不可以隨便泄漏個人資訊。」

孝太郎搬出淺顯易懂的單字,而良彥偷偷瞥了坐在對側座椅上的經津主神一眼。祂是與大國主神直接談判的神明,換句話說,就是祂替日後下凡的天孫邇邇藝命奠定了基礎。邇邇藝命的子孫即是今日的天皇,替天皇奠基的兩神受到皇室重視,也是理所當然。

「沒錯。從這裏被迎請至奈良的都城之際,建御雷之男神帶著凡人和許多神鹿(注8:神鹿 神社飼養的鹿被視爲神的使者。),騎著白鹿出發。」

良彥壓低聲音詢問孝太郎。根據黃金所言,經津主神也被奉祀在大主神社的第二殿,難怪祂從小時候就常看見良彥。

「咦……這、這是什麼設定啊!好帥喔!」

「真正令人敬畏的是持劍的建御雷之男神,疾馳空中、身帶雷電、橫掃千軍、暢行無阻的武神。祂橫跨七山七海,連大國主神也不禁爲祂的神威顫慄。」

「說了有什麼用?那和將門的差事又沒有關係。」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良彥忍不住反問。

經津主神走到良彥眼前,微微一笑。

就良彥所知,神明可以在全國各地奉祀自己的神社之間自由移動。以大國主神爲例,祂的根據地是出雲,但由於各地都有奉祀祂的神社,因此祂可以把這些神社當成別院,四處留宿。正因如此,祂常背著大老婆惹出桃色糾紛。

「禰說的主公就是建御雷之男神嗎?」

良彥茫然反問,黃金對他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說道:

「……發生了什麼事?」

不懂正確念法的良彥,直接把頁面轉向經津主神。經津主神看了頁面一眼,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呃、呃,我記得是把中臣氏奉爲氏神的建御雷之男神迎請到春日大社奉祀,對吧?」

「咦?等等,祂是騎鹿去的?」

「對。」

「不是比喻?」

「對。」

「這代表幾乎是用走的?」

「對。」

隨即回答的肯定答覆,令良彥啞然無語。祂知道從這裏到奈良有多遠嗎?這可不是出去散散步的距離。既然是神明,不能用好一點的移動方法嗎?

「……那、那祂平安抵達了嗎……?」

「當然。當時祂一道帶走的鹿,就是現在春日大社裏那些鹿的祖先。」

「真的假的!那些喫鹿煎餅的鹿,原來有這種血統?」

良彥反問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大。透過學校舉辦的活動,良彥曾經去過奈良幾次,也看過向觀光客索討食物的鹿,但他從未想過爲何那裏會有那麼多鹿。

「春日的神鹿變多,但鹿島的神鹿卻在不知不覺間絕跡了。現在這座神社飼養的鹿,是從春日等處轉讓而來。從前主公一直很掛念這件事,但現在就算我提起,祂的態度也顯得漠不關心。」

經津主神在鹿園前停下腳步,微微地嘆了口氣。

「會不會是因爲祂喪失了這部分的記憶?」

根據以往的經驗判斷,這種可能性不小。

然而,經津主神一臉遺憾地搖頭否定良彥的疑問。

「不,記憶似乎是有的,只是祂不願提起。平時都是由我來服侍主公,最近祂對我的態度變得有些嚴厲,我原本以爲是自己犯了什麼錯,卻又想不出來……」

「我在京都看見祂時,並沒有異樣……」

黃金搖了搖尾巴,歪頭納悶。這對搭檔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

「就在這個關頭,主公下了這次的命令。」

說著,主公豪邁地大笑。服侍這樣的主公,也是經津主神的喜悅。想像與祂一同站在戰場最前線的情景,可說是經津主神最爲幸福的時刻。

聞言,經津主神倒抽一口氣。

「堂堂神明對我這麼一個糟老頭卑躬屈膝,不覺得是白費功夫嗎?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我希望見證這一刻的,是當年奉祀我的時風后裔。」

良彥恭恭敬敬地接過五千圓,如此詢問。距離夜行巴士發車還有好一段時間。

「中臣時風是建御雷之男神被迎請至春日大社時,陪祂一路走到大和的凡人。據說他曾是鹿島神宮的社司(注9:社司 舊制的神職職名,掌管祭祀及庶務。)。」

孝太郎說道,瀟灑地步向新幹線售票口。

武神自嘲地笑了,又重新轉向良彥。

「所以我才叫禰傳喚時風的後裔。」

「住口,經津主!」

「大概是因爲血緣和自他出生以來便保佑著他的懷念感所致吧。畢竟他離家以後,主公已經有十年沒見到他。說歸說,我不認爲那人會同意……」

「自從變得沉默寡言以後,主公便時常那樣對我大吼大叫……我想主公大概是因爲身體不聽使喚,感到焦慮……」

「禰發不出聲音嗎?」

「這個嘛,反正已經不需要陪你了,明天又得工作,我就自掏腰包補差額,搭新幹線回去京都吧。」

「神明的力量衰退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目睹主公發不出聲音的模樣,經津主神抵著地面的左手下意識地握住沙子。

「……與禰無關。」

無論天涯海角,都會隨侍在側。

經津主神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腳邊抖著嘴脣說道:

這道如雷的斥喝聲打斷了經津主神。建御雷之男神突然大吼,令良彥見識到祂身爲武神的一面,不禁縮起身子。現在的祂與面露柔和笑容時的落差極大,光是一瞪,就足以令良彥雙腳僵硬。

建御雷之男神摀著喉嚨,擠出這句話。

「這倒是沒關係,不過,那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你可別管太多啊。」

良彥在桌子上拄著臉頰。連經津主神都如此難熬,普通人承受得住那股壓力嗎?

「哎,你就算睡網咖,應該也不成問題吧。來,這是回程的車資。啊,記得拿發票喔!」

經津主神露出悲傷的笑容。常被那樣怒吼,祂的精神想必也因此衰弱不少。

「主公的力量衰退至此,我豈能不隨侍在側──」

「逼得大國主神禪讓,造就歷史性『改革』的神明居然變得如此,真是令人感慨啊。非但如此,祂竟然對禰這個左右手那樣子大吼大叫。」

「方位神啊,爾也替我勸勸那個死腦筋吧。」

不久,建御雷之男神恢復了平時的神態,把視線轉向黃金。

「侍從……?」

「咦?只有你自己搭新幹線喔!」

與孝太郎道別之後,順利訂到飯店的良彥決定晚餐前先在房裏休息,因爲他想利用這段時間和經津主神分享資訊。若是在外頭,看上去就像良彥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不方便說話。

「什麼……是從什麼時候……」

「……是啊。對於凡人而言,或許是有些爲難。不過,倘若是時風的後裔,應該能像從前那樣──」

建御雷之男神在奧宮前歡迎登門造訪的良彥一行人。祂頂著一頭往後梳的斑白頭髮,留著鬍子,高大的身軀穿著神職人員常穿的那種白衣黑袴,從袖子露出的壯碩手臂被太陽曬得黝黑,肌肉線條一目瞭然;從略微敞開的胸襟可以看見結實的胸肌,腹部似乎纏著布條,看起來不像神明,倒像是坐在某個道場上座的武人。

「我想去昨天那間飯店看看,如果還有房間就住那裏……」

「搞什麼,你真的是走一步算一步耶!」

「話說回來,時風是誰啊?祂還說後裔什麼的。」

雖然辦理差事纔是多住一晚的理由,不過老實說,良彥也很掛念這件事。

坐在牀上聆聽的黃金無奈地搖了搖頭。

和從社務所歸來的孝太郎一起參拜完畢之後,良彥在附近的店裏享用了遲來的午餐,並再度回到東京。後來,孝太郎又帶良彥去參觀東京鐵塔和增上寺,但是在巴士裏發現宣之言書中的名字上了墨的良彥,幾乎是心不在焉地度過整個行程。換句話說,大神要他乖乖照辦建御雷之男神交代的差事,去把替代經津主神的人找來。

從投幣式置物櫃中各自拿出行李,並移動到不會擋住行人去路的位置之後,孝太郎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

良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突然對人說「你被神明選中了」把人帶來,應該只是徒增那人的困擾吧?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啊。

──禰是強大的劍神。

「可是,我實在難以從命……」

建御雷之男神壓抑著聲音說道。經津主神緊咬嘴脣、皺起眉頭,宛若在剋制心中的情感。

良彥慌張失措地交互望著建御雷之男神與經津主神。他現在陷入兩面不是人的狀態。

「──可是……」

孝太郎從液晶畫面抬起頭來,望著兒時好友;良彥露出含糊的笑容,打發對方的視線。良彥早就有預感,差事或許會在東京發動,但是他完全沒料到竟會接連發動。

良彥確認似地反問。現在不是已經有經津主神服侍祂了嗎?

「我只是叫經津主找個新的侍從來。」

良彥提出一直感到疑惑的事。聞言,黃金轉過視線。

黃金乘勝追擊,建御雷之男神怒目相視,接著,祂做好覺悟張開了口,但是從祂喉嚨外泄的卻只有些微的呼吸聲而已。

──有禰這個左右手,是我最引以爲傲之事。我的眼光果然沒有錯。

「現在祂變成這樣,還要凡人當祂的侍從,根本是強人所難。」

孝太郎從皮夾裏拿出五千圓,事後他應該會向憐司請款吧。

「不會吧……主公,是真的嗎!」

良彥橫坐在客房的椅子上,想起剛纔建御雷之男神的模樣。祂應答如流,確實沒有記憶模糊的跡象,只是在某種條件之下發不出聲音來。

奧參道的盡頭有座奧宮,據說德川家康在關原打勝仗之後,爲了還願而進獻至本殿的物品,現在全都遷移到此處來了。流造屋檐之上青苔叢生,以原色木材打造的神社在經年累月之下變成黑色。

經津主神一臉擔心地仰望,建御雷之男神撇開了臉,摀住自己的喉嚨,略微痛苦地呼吸。

繼良彥之後,黃金也開口詢問。

「經津主神現在已經擁有自己的神社,是一尊不折不扣的神明。我們從前確實是主從,但是祂到了現代還對我卑躬屈膝,並不合理。幸虧我找到一個適合當侍從的凡人,我便命祂把人帶來,祂卻拖拖拉拉的……」

來到這一帶,香客變得稀疏許多。建御雷之男神目送拍照的情侶離去,輕輕地嘆了口氣。

建御雷之男神望著舊識狐神說道:

「叫祂別老是賴著我。」

那是難以忘懷的遙遠往事。

「……發不出聲音?那麼爾現在聽見的聲音是什麼?樹木的呢喃聲嗎?」

「正因爲禰知道我最爲風光的時代,所以我纔不想讓禰看見自己衰弱的模樣。」

「但經津主神打從禪讓的時候就和禰在一起,禰們對彼此也很瞭解,何必另找新人?」

傍晚,在東京車站提領行李時,良彥有些結結巴巴地提出這個要求。

經津主神緊緊閉上嘴巴,接著,祂連同悔恨的嘆息吐出這句話。

「主公……?」

「孝太郎,接下來你要幹嘛?去喫飯嗎?」

「啊?你還要住一晚?」

「……這是什麼話!」

「算了。既然禰堅不從命,我就把這個任務交付給差使吧。」

良彥想起經津主神所說的話,瞪大眼睛。建御雷之男神原本是中臣氏奉祀的神明,而現在祂想請中臣氏的後裔來服侍祂?

建御雷之男神若有所思地轉動視線,倏然語塞。那不是主動打住話頭,而是宛若突然失聲般的不自然中斷。

「你也可以搭啊,如果你願意補差額的話。拜拜~」

主公曾如此讚揚自己。

「或許是因爲我和經津主神說話時總是比較謹慎,所以給了祂話變少的印象。不過,現在見到差使,鬆懈了些……」

「經津主神當禰的侍從,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良彥緊握手上的五千圓,目送好友的背影消失於人羣中。

「今晚的巴士車位我會幫你取消。你找到飯店了嗎?」

「剛纔讓爾見笑了,真是過意不去。」

黃金眯起黃綠色雙眼,凝視著建御雷之男神。

經津主神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腳邊跪下,良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而且禰說的合適人選是凡人吧?不是要他當神職人員,而是要他來當禰的侍從?這應該有點困難……」

良彥本想反駁,卻又感到遲疑。建御雷之男神和經津主神,他到底該站在哪一邊?

雖然不明白建御雷之男神有何考量,良彥還是姑且提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面對良彥的要求,孝太郎傻眼地吐了口氣。

「咦?那建御雷之男神要禰傳喚的人,就是中臣的後裔囉?後裔那麼多,祂是怎麼挑上那個人的?」

祂永遠忘不了自己頭一次穿上黑衣、束起頭髮,向主公伏首的那一天。

「這股敗北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過,這下子我總算明白了。沒想到主公逐漸失去了聲音……」

面對背手仰望奧宮的建御雷之男神,黃金垂下耳朵,與經津主神互看一眼。

「嗯、嗯,我想向憐司大哥問清楚穗乃香的事。」

「那禰就繼續說下去吧,時風的後裔怎麼了?」

「如爾所見,差使兄。黃金兄說得沒錯,我確實逐漸失去聲音。」

孝太郎看著手錶,若無其事地說道。

經津主神依然難以從命,建御雷之男神短短地嘆了口氣。

建御雷之男神坦白說出一直瞞著經津主神的事實。

「可是……」

「哦,就是騎著白鹿去的……」

經津主神皺起秀麗的眉毛,嘆了不知是第幾次的氣。

「自他出生以來便保佑著他……那個人該不會是神社的──」

說到這裏,良彥的腦中浮現某個人的臉龐。

「……不,可是……時風是姓中臣……又不是藤原……」

不會吧!良彥抱頭苦惱。因爲身爲藤原後裔而被將門怨恨,原本的紳士態度倏然丕變,還抓住自己的胸口不放──關於那個人的記憶又重新浮現。

「藤原是中臣氏的子孫。我以前沒跟你說過嗎?」

黃金落井下石,良彥皺起眉頭。對了,大主神社是從春日大社迎請分靈的神社,而春日大社又是從鹿島迎請分靈的,奉祀者屬於同一族,並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

「主公指名的就是吉田憐司。他是大主神社宮司的長男,也是天眼女娃兒的哥哥。」

聽到經津主神這麼說,良彥趴在桌上,發出不成聲的呻吟。爲什麼他避之唯恐不及,卻偏偏扯上關係?

「主公打算召憐司前來鹿島神宮,代替我擔任祂的侍從。不過,這種事在現代根本行不通,憐司也已經有其他正當的工作。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藉助差使的力量。」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良彥緩緩撐起身子。就算想說服建御雷之男神,被祂那麼一吼,也只能不了了之。更何況,經津主神直到今天才知道建御雷之男神逐漸失去聲音。祂想必先前已經爲了不合理的命令煩惱許久,最後才下定決心,前來造訪身爲差使的良彥。

「不過,既然這樣,乾脆直接轉告憐司大哥,讓憐司大哥自己拒絕,如何?」

如果被直接拒絕,或許建御雷之男神就會死心。還是祂根本不容許對方拒絕?

面對良彥的提議,經津主神垂下視線說:

「……老實說,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曾數次試著轉告憐司……」

經津主神在膝蓋上握緊拳頭,略帶困惑地繼續說道。

「在他睡覺時來到牀邊,他卻完全沒有醒來;託夢給他,他便以爲真的是作夢……現身和他說話,他竟說:『在演古裝劇嗎?拍戲真辛苦啊。』根本雞同鴨講……」

「啊啊啊啊啊!夠了!」

良彥抱頭大叫。那個身懷靈異體質卻毫無自覺的男人,不只對將門,連對老家的祭神也是同一副德行。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妹妹溺愛機。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哎,禰先冷靜下來。」

「打從替須勢理毗賣辦理差事時相識以來,他們就一直是那樣。」

見到經津主神從黑衣底下露出的右臂,良彥睜大眼睛。大國主神掀起的袖子底下出現的並非手臂,而是一把用布條鬆鬆垮垮地纏起的出鞘刀身。

「我知道憐司是個愛護妹妹的哥哥,而妹妹從前也很崇拜憐司這個哥哥。不過,他們太過爲彼此著想,反而產生誤會。目睹這種情況,老實說我心裏也很焦急。」

「不然祂跑來幹嘛!」

「太好了,經津主神,大國主神說祂也要一起幫忙想辦法。」

「下一尊差事神是我的主公,建御雷之男神。」

「憑什麼要我幫忙想辦法?良彥,你知道我和建御雷之男神、經津主神的關係嗎?」

說來是優點也是缺點,良彥的態度向來不因對方是神或人而有所區別。大國主神就是欣賞他這一點,纔會建立起這層關係。

大國主神嘆了口氣,如此說道。聞言,經津主神橫眉豎目地站了起來。

憐司被捲入神明的事端,並不是他的錯,不過,倘若他對於自己的靈異體質有點自覺,或許事情不至於變得如此棘手。

帶著滿面笑容踏入房裏的,是本該待在出雲的大國主神。

「禰怎麼會跑來這裏……」

「不許禰說這種貶低主公的話!」

「不,不是。」

「差使兄和大國主神很熟嗎?」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禪讓的事吧?哎,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這時候先放一邊嘛。」

「無論是社家之子或天眼女娃兒,神明都不該干涉凡人的私事。這是爲神的道理。」

「剛纔祂正想提起時風的時候,突然就失聲了……」

大國主神立刻把視線轉向黃金,但是黃金先一步撇開視線。

經津主神好整以暇地望著大呼小叫的大國主神。見狀,大國主神僵住了臉,倒抽一口氣。

大國主神半是敷衍地說道。

大國主神一口肯定,在那瞬間,祂的眼神流露出一股冷淡的色彩。

「本來就是強人所難啊。所謂的侍從,就跟貼身祕書差不多吧?建御雷之男神絕對沒想過薪水的問題。只有榮譽的終身無給職,凡人怎麼幹得下去?」

「禰憑什麼失望!」

「別隨便放一邊啊!這是很重要的事!」

「祂可是逼得我禪讓的偉大天津神耶,如今卻因爲力量衰退而發不出聲音,真教人惘然。」

「拜託啦。禰是出雲的大國主神老爺,向來自視甚高,不是嗎?」

「我只是覺得遺憾,就連如同禰們這樣的神明也無法抵抗時代的洪流。畢竟今非昔比,這也無可奈何。」

老實說,良彥並未直接問過穗乃香,不知道她對憐司懷有什麼看法。不過,憐司都說他刻意扮黑臉了,想必穗乃香對他沒多少好感。事實上,良彥從未聽她提過哥哥。

「呃,須勢理毗賣的電話號碼是……」

「憐司大哥現在已經有工作,要他當侍從,根本是強人所難嘛!」

「下一件差事該不會是經津主神的吧?」

大國主神戲謔地說道,聳了聳肩。

「……經津主神,禰知道憐司大哥和穗乃香現在在鬧彆扭嗎?」

大國主神一臉不快地說道,這句不經意的話語刺入了良彥的胸口。只有榮譽的終身無給職,簡直是差使的代名詞。

良彥坦率道謝。這種時候出主意的人越多越好。

經津主神看著良彥與大國主神鬥嘴,有些困惑地回頭詢問黃金:

「與禰無關!」

「禰的手無法恢復原形了吧?力量衰退是唯一的理由嗎?如果放著不管,只怕禰會完全化爲劍形吧?」

「我瞞著須勢理跑來東京的分社露個臉,眷屬神告訴我差使來了,所以我就來找你。聽說你替將門辦差事?那小子剛成神不久,沒想到大神居然會同意。哎,從前被迫禪讓的我,倒也不是不能明白祂滿懷怨恨的心情。別說這些了,差事辦完了吧?要不要去搭巴士?這裏有搭乘雙層露天巴士看夜景的行程,我們帶幾個女孩子去──」

良彥反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看樣子近期之內還得再和憐司見上一次面。

「嗯,謝謝。」

經津主神這句話讓大國主神整個愣住了。接著,大國主神轉過身去,猶如脫兔一般拔腿就跑,但良彥抓住祂的衣服,不讓祂逃走。這傢伙的反應未免太明顯。

經津主神望向遠方。沒想到憐司從小就是那副德行,實在太可怕了。他如此輕易相信妹妹有天眼,爲何無法承認自己有靈異體質?

「因爲下一件差事的關係。哎,先坐下再說吧。」

被留下之後,大國主神似乎豁出去了,邊屏住呼吸,邊皺眉如此反駁。見了祂的態度,經津主神恨恨地指著祂叫道:

良彥目瞪口呆。他一直以爲經津主神的右手是因爲收在袖子裏纔看不見。

「我幫忙天道根命辦理差事,剛好順了禰想接名草戶畔入幽冥的心意,對吧?黃金都告訴我了。」

「不過,我個人對禰倒是很感興趣。」

說著,經津主神短短地嘆了口氣。

經津主神怒視露出甜美微笑的大國主神,彷佛隨時要一劍砍過去。

良彥把大國主神拉回來,推向牀鋪坐下。看樣子禪讓在祂心中造成不小的陰影。

良彥與抓著自己手臂的大國主神默默地相視片刻,下一瞬間,良彥笑咪咪地回頭對經津主神說道:

目睹全程的經津主神垂下臉來,低聲竊笑,而黃金則是一臉感嘆地搖了搖頭。

說到這兒,經津主神的話語突然中斷。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我也很失望啊!建御雷之男神有多麼可怕,我可是最清楚的。」

「禰……」

「我想,或許同爲凡人的差使有法可想,因此才前來求助。」

經津主神對門口投以窺探的視線。就在良彥呼喚祂的瞬間,上了電子鎖的門突然打開。

「如果禰願意,可以和穗乃香直接交談吧?禰沒想過要告訴她哥哥的事嗎?」

「那倒是。」

換作良彥,很可能會告訴穗乃香一切都是出於哥哥的愛。面對良彥的問題,經津主神垂下視線苦笑。

良彥張開雙手,圍住牀上的大國主神,用分不清是威脅還是懇求的氣勢拜託祂。幫忙出主意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是啊,我是自視甚高、俊美無倫、獨一無二的出雲之王!名草戶畔那件事,我的確給了你不少提示,但我並沒有義務協助差使──」

大國主神不情不願地聽完來龍去脈之後,率直地說出這般感想。

「久違了,大國主神。」

大國主神一身現代打扮,和良彥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同年代的朋友,這應該也是讓經津主神這麼問的原因之一吧。黃金垂下耳朵,嘆了口氣。

「差使兄,雖然爾已經正式接下這份差事,但受命辦理此事的原本是我。」

「平時祂還是可以說話,可是一想起往事,便發不出聲音……」

「他小時候就看得見低等靈,但他總是把那些靈體當成現實,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與死人交談的情況更是多不勝數。因此,我並不驚訝現在他有這樣的反應……只是他如此冥頑不靈,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怎麼了?」

「那個老頭也老糊塗啦!」

過了下午五點,外頭正是斜陽映照的時刻,不過在拉上窗簾的商務飯店房間裏,難以察覺時間的流逝。大國主神已經死了心,倚著牆壁坐在牀上,盤起雙腿,手肘抵著膝蓋,掌心拄著臉頰。

「我們現在爲了建御雷之男神交辦的差事而傷透腦筋,禰也一起想想辦法。反正禰閒著沒事幹吧?」

「人、人情?」

「那應該不干我的事吧!我要回去了!」

「至於辦法──」

「憐司大哥和將門的差事也扯上了關係……」

「你的手可不可以先放開手機?良彥。」

大國主神似乎滿意了,再度往牀鋪坐下。經津主神恨恨地看著祂。

經津主神露出苦笑,祂的語氣宛若在談論自己的孩子。畢竟是看著他們兩兄妹出生長大的神明,會用這樣的眼光看待他們也很自然。

大國主神默默看著指著自己的手指,緩緩抓住經津主神的手腕,並迅速拉過祂的身體,抓住另一側的袖子。

「而且祂的目標是穗乃香的哥哥?這對兄妹和神明也真是有緣……」

「咦……?」

「搞什麼啊,良彥,來這邊也不說一聲!」

大國主神一把摟住良彥的肩膀,滔滔不絕地說道,卻像是突然感到惡寒一般,打了個冷顫。祂環顧房裏,終於發現端坐於窗邊的漆黑美男子。

「我們一起合力解決吧!」

經津主神甩開大國主神的手,護著右臂。

不久後,經津主神收拾心緒,抬起頭來。

「嗯,會不會是有什麼不想說的事?虧祂有那麼輝煌的過去。」

「咦?我、我完全沒發現……」

「建御雷之男神居然說出這種話?」

即使力量衰退、失去聲音,對經津主神而言,建御雷之男神依舊是唯一的主人,就算現在被出了一道大難題,祂仍然忠心耿耿。

「果然如此。我就覺得奇怪,爲什麼看不見禰的右手。」

真不自由──良彥如此暗想。無論是受到奉祀卻不能干涉社家之事的經津主神、由於擁有天眼而喫盡苦頭的穗乃香,或是因爲愛護妹妹而採取極端行動的憐司都一樣。良彥望著頭髮烏亮的劍神,不知道祂是懷著什麼心思看著被留在家中的穗乃香?

良彥想起與建御雷之男神見面時的情況。

「放手,良彥!爲什麼經津主神會在這裏!」

「建、建御雷……」

這一喝讓良彥忍不住縮起身子。雖然不及建御雷之男神,但經津主神的聲音也帶有猶如用劍尖指著人的魄力。

「宣之言書上出現建御雷之男神的名字,代表祂也因爲力量衰退而傷腦筋,禰就幫忙出點主意,有什麼關係?再說,禰還欠我名草戶畔那時候的人情耶!」

不知是不是勾起當年的記憶,只見大國主神抱著自己的肩膀,渾身打顫。接著,祂回過神來,倏地起身。

良彥壓住大國主神的肩膀,再度讓祂坐下。雖然當年是敵人,但大國主神和建御雷之男神畢竟是舊識,或許能幫忙出主意。

「住口!」

「你才讓我覺得遺憾。」

黃金一面在牀上對良彥投以糾纏的視線,一面喃喃說道。

「對了,良彥,關於侍從的事……」

大國主神突然回到正題,良彥把視線轉向祂。

「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了,不如就讓穗乃香的哥哥試試看吧。」

「──啥?」

剛纔是誰說根本是強人所難?良彥還以爲大國主神也反對,爲何僅僅數分鐘就改變主意?

「經津主神也變成這副德行,無法說服建御雷之男神吧?所以祂纔來拜託你,不是嗎?」

被大國主神一語道破,經津主神尷尬地撇開視線。

「不,話是這麼說,可是禰剛纔也說過這是強人所難啊。」

「我的確說過。」

大國主神爽快地點了點頭,見狀,良彥摀住太陽穴。祂究竟想說什麼?

「所以,設法讓建御雷之男神自己拒絕就行了。」

大國主神面有得色,彷佛在說這是一條妙計。

「禰的意思是,暫且要憐司答應,再設法引導,讓建御雷之男神對他失望?」

黃金歪著頭,若有所思地說道。聞言,良彥恍然大悟。

「可是,這樣的話……」

「凡人不是有個說法,叫做『善意的謊言』嗎?人生在世,就是要懂得變通。」

大國主神嘆了口氣,對困惑的經津主神如此說道。

「我也不是不明白禰的心情,不過,建御雷之男神已經不是禰從前認識的主公。要讓一個不想被禰看見自己衰弱模樣的神死心,多少得用點手段。」

良彥想起在車站道別時,孝太郎曾叮嚀自己別管太多。然而,如今他已經知道內情,豈能置之不理?告訴穗乃香,她哥哥的所作所爲都是出於不擅長表達的愛護妹妹之情,是件很容易的事。不過──

「……都是地點不好。」

雙親當然也察覺到這種變化,卻不明白箇中理由。憐司也懷著莫大的罪惡感,不敢承認是自己造成的。

『……發生了什麼事?』

「一臉悲傷?」

良彥死了心,坦白說出這件事。他可以感覺到電話彼端傳來些微的緊張。

穗乃香乖乖聽話,哥哥就不會被欺負了吧?

「……如果只是請她幫我辦差事倒也罷了,差事偏偏跟她的哥哥有關,不要緊嗎……?」

「……不知道穗乃香過得好嗎?」

『小時候我好像看到什麼就會說什麼……這裏有只白鹿、那裏有條青龍之類的。可是這樣……別人會覺得很奇怪,對吧?爲了不讓我當著別人的面說這些事,爸媽花了不少功夫教導我……因爲有些人無法接納不尋常的事物……』

面對良彥的問題,穗乃香沉默片刻。她現在露出什麼表情?在想些什麼?各種空想在良彥的腦海中打轉。總是冷著臉的穗乃香,心中懷抱的事物或許遠比良彥所想像的更爲深沉,也更爲沉重。

剛上高中時,某天,從國中同學口中聽聞穗乃香傳聞的同學,在回家的路上不斷糾纏憐司。當他指稱憐司有戀妹情節時,憐司充耳不聞;當他說起詛咒等荒唐無稽的事時,憐司一笑置之;但是,當他質疑穗乃香是不是腦袋真的有問題時,憐司便失去了理智。

這句話讓良彥在心裏準備的話語全都消散。

對不起,對不起,穗乃香會乖乖聽話──

憐司長嘆一聲,再度躺下來。

當時,在年幼的穗乃香心中種下的是「我是壞孩子,所以哥哥纔會被欺負」的方程式。這種想法一天比一天強烈,並在打破碟子那件事上爆發出來。

「……話說回來,穗乃香究竟是怎麼想的?」

憐司仰望天花板,喃喃說道。長年獨居的男人房裏呈現適度的雜亂,牆壁一角掛著託孝太郎代爲取得的穗乃香照片。因爲這些照片,他不曾邀請朋友來家裏玩。這不是因爲他不想被人知道房裏掛著親生妹妹的照片,而是怕朋友對穗乃香產生興趣。虧他如此小心提防,誰知竟有蒼蠅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纏上妹妹。憐司想起今早的事,輕輕彈了下舌頭。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

自此以來,穗乃香便常爲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道歉。鞋子穿不好的時候、零食喫不完的時候、一起看卡通不小心睡著的時候,她都淚眼汪汪、面紅耳赤地一再道歉。

良彥不知該如何開口,結結巴巴地回答。一聽見本人的聲音,良彥又遲疑起來。該提起她絕口不提的哥哥嗎?

『說我學會走路以後,總是跟在哥哥身後……可是,我當時還小,不記得這些事……』

「結果一如往例,差事又來了,我和平將門見了面。我完全沒想到那是將門……啊,還有,今天我又遇見大國主神,祂邀我去搭巴士──」

『……爸媽說我小時候很黏哥哥。』

掛在牆上的每張照片裏,妹妹表情都和娃娃一樣,沒有絲毫的笑容,白皙的臉頰顯得冷冰冰的。對於憐司而言,她的臉上沒有畏懼之色便已經足夠了。但是,一想到妹妹身邊有那個呆頭呆腦的尼特族打轉,他便擔心妹妹會受到不良影響。不,鐵定已經受到不良影響了。

「可以告訴我,你說自己沒有兄弟姊妹的理由嗎……?」

「……原來我一點也不瞭解她。」

憐司抓了抓腦袋,半是嘆息地說道。和母親一同前來購物的穗乃香,當時發現了哥哥便跑上前來,憐司卻渾然不覺。

「憐司知道穗乃香眼睛的事吧?」

良彥重新握好智慧型手機,面露苦笑。別的不說,他本來就不擅長隱瞞。

良彥尋找著詞語,抓了抓頭。這種時候,他實在很恨自己的語彙如此貧乏。

「我倒寧願在她心中種下的是『哥哥會打人,好可怕』的陰影。」

對不起,穗乃香不是好孩子。

大國主神無視良彥的憂慮,滿不在乎地說道。

『我聽說你跟藤波先生一起去同學會……』

「啊,嗯,對。我不能參加同學會,只好一個人到處亂逛。」

一輛計程車在眼前的車道上呼嘯而過。良彥把耳朵緊貼在話筒上,以免遺漏穗乃香的聲音。

這麼一提,今天是星期六,不知道穗乃香是怎麼度過這一天?不必上學的假日,她會去什麼樣的地方?看見什麼樣的事物?產生什麼樣的感受?她可曾想起離家的哥哥?一旦開始思考這些問題,良彥便覺得電話彼端的穗乃香,似乎離自己很遙遠。

憐司爲了不讓穗乃香感到愧疚,故意扮黑臉,這個策略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啊,穗乃香?」

『……良彥先生,你現在人在東京嗎?』

妹妹宛若在害怕什麼,顫抖著聲音說道。憐司大驚失色地凝視著她。

穗乃香是神社宮司的女兒,鮮少表露情感,和泣澤女神是朋友,誠實、認真、重感情,擁有看得見神明的天眼──仔細想想,良彥對她的瞭解只有這些。他們常一起行動,而她露出笑容的次數逐漸變多,這讓良彥很開心。不過,他們彼此似乎都遲疑著該不該跨越眼前的界線。

「可是,要怎麼說服憐司大哥?他是個老是產生奇蹟式誤解的人,之前經津主神直接找他談,被他當成在拍電視劇耶。」

在離飯店幾分鐘路程的超商前,良彥凝視著智慧型手機的螢幕。由於興味盎然的三尊神明在一旁偷聽,他刻意離開房間,但一想到憐司與穗乃香的關係,他便遲遲無法撥出電話。

太陽下山後的十月天空,在街燈的映照下顯得灰濛濛的。步道上的行人雖然多,卻沒有人注意良彥。一羣看似大學生的人邊高聲說話邊走過,良彥漫不經心地目送他們的背影,再度垂眼望著智慧型手機。上頭顯示的是熟悉的穗乃香電話號碼,他曾經撥過好幾次。

仔細想想,良彥從沒聽穗乃香提過哥哥;非但如此,因爲名草戶畔之事而和她談起達也時,她甚至說她沒有兄弟姊妹。

良彥儘可能保持平靜,以免被察覺自己莫名焦慮。

「咦?啊,嗯,對,他好像知道。」

「很簡單。」

『我只記得……一臉悲傷地看著我的哥哥。』

那一天,這個懷疑在她的心中化爲確信。

「……可是,這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

不久後,穗乃香喃喃說道。

『良彥先生。』

憐司戴上放在牀頭櫃上的眼鏡,如此嘀咕。

穗乃香豎耳聆聽的模樣浮現於腦海中。

良彥把下巴放在椅背上,露出苦澀的表情。這是最大的問題。即使由身爲人類的自己出面,大概也只會被他當成腦袋有問題吧。辦理將門差事的期間姑且不論,現在憐司根本把良彥當成圍著穗乃香打轉的蒼蠅。

憐司打了個瞌睡,醒來時發現外頭的天色全暗了。他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摸索枕邊,拿起鬧鐘一看,時間已將近晚上九點。今天雖然是週六,他卻起得很早,不知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到了傍晚他完全無法抗拒睡意。但他沒料到自己會睡到這個時間,應該設定鬧鐘的。

大國主神說得若無其事,良彥有些傻眼地凝視著祂。這個方法太過出人意表,良彥一時間無法判斷是不是妙計。

良彥與黃金對望一眼。這個方法真的管用嗎?

「如果是看得見神明的天眼妹妹所說的話,他一定會無條件相信吧?」

──你什麼也不懂。

憐司的話語在耳邊再度響起。

良彥下定決心,做了個深呼吸,按下通話鍵。

「……還有時機不好……」

反倒是擱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發出來電通知。

一開始讓憐司察覺有異的,只是一件小事。

「對不起,突然打電話給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面對黃金的勸解,經津主神垂下視線。事到如今,祂的心裏似乎也產生迷惘──倘若這是主公的心願,自己是否該默默地退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穗乃香委婉地呼喚。

鈴響三聲,穗乃香便接起電話,並回應良彥的呼喚。即使隔著話筒,她的聲音依然清澈。

「……萩原良彥啊?」

良彥在步道邊緣蹲下,嘆了口氣。或許穗乃香並不是說謊,而是在她心中,這樣的認知才合情合理。

『……嗯。可是,我不記得他爲什麼悲傷。』

對不起,穗乃香會乖乖聽話。

「我跟憐司大哥見過面了。」

老實說,良彥並不認爲憐司和穗乃香的關係是健全的。他知道憐司是爲了妹妹著想而做出那樣的決定,不過,穗乃香若是知道此事,可會高興?刻意疏遠溺愛的妹妹,憐司真的覺得這樣下去好嗎?

「……還作了那種討厭的夢……」

「那叫穗乃香開口拜託他就行了。」

『……對不起。』

聽到這個問題,良彥心臟猛然一跳。

「啊,不,我不是在責備你!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只是……」

憐司撐起身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那陣子的夢無論作多少次,他都無法適應。

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揍人,是在家人也常光顧的超市停車場附近的步道上。

「對不起。」

不久後,憐司決定以就讀大學爲由搬出去住。

當憐司要剛上幼稚園的穗乃香將自己的餐盤端到流理臺時,不慎手滑的她打破了一個碟子。憐司只是輕聲叮嚀一句「要拿好」,妹妹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仰望著他。

「不,也沒什麼……只、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穗乃香獨白般的聲音傳入耳中。

她宣稱自己沒有兄弟姊妹,不知心裏對哥哥抱著什麼樣的感情?倘若其中仍然留有些許溫情,或許該告訴她真相。

「我一直以爲你沒有兄弟姊妹。」

「……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在衆人的心思交錯之中,只有經津主神五味雜陳地閉上眼睛。

『沒問題。怎麼了……?』

穗乃香聽見憐司與同學的談話內容,並目睹哥哥因爲被取笑而勃然大怒、使用暴力。上了幼稚園以後,穗乃香開始察覺自己的眼睛異於常人,而憐司打人這件事似乎在她的心中留下更深的傷痕。聽聞鄰居的竊竊私語,用無垢的雙眼環顧周遭的大人,年幼的她或許是這麼想的──哥哥是不是因爲自己而被人欺負?

當時,憐司只能緊緊抱著哭泣的妹妹,輕拍她的背部告訴她:「你已經很乖了,沒有人欺負哥哥。」

「……我覺得自己好像全被你看透了。」

「沒有兄弟姊妹……」

即使如此,每當妹妹看見哥哥,臉上浮現親愛之情的同時,總會閃過一絲緊張。

然而,只要自己待在身邊,妹妹便會露出那種表情,這讓他痛苦不堪。

良彥反問,穗乃香似乎在思索,沉默了一會兒。

從穗乃香揀選言詞的模樣,可以窺見她幼時的遭遇。良彥想起憐司描述的穗乃香往事。

『我猜哥哥應該也是這樣吧……一臉悲傷的他,或許就是那陣子的記憶。那時候的事,我不好意思開口問爸媽……』

良彥用力握住智慧型手機,恨不得立刻否定。她哥哥比任何人都更擔心她。

『……他很少回家,就算回家,視線也總是避免與我交會……寫信或傳簡訊給他,他都不回;這兩年來,他跟爸媽好像也沒聯絡。』

「啊,那是……」

良彥想到了原因,變得結結巴巴。這兩年來的事,鐵定是將門搞的鬼。憐司原本就刻意不聯絡,而在那尊怨靈神的推波助瀾之下,情況變得更加嚴重。

『小時候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哥哥都不回信……是因爲他很忙嗎?還是因爲課業繁重?不過,大概不是這些原因吧。他好不容易纔能搬出去住……』

說到這兒,穗乃香中斷話語,微微地露出苦笑。

『……我好像一直在做惹哥哥討厭的事。』

「沒這回事!」

良彥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爲了年幼的穗乃香而決心離家的憐司,訂下的周密計畫進行得極爲順利。不過,這種計畫造就的並非幸福。再這樣下去,兩兄妹都會陷入不幸。

『所以我覺得,要是我說我有哥哥,或許哥哥會不高興……』

「……所以,你才說自己沒有兄弟姊妹?」

『對不起,我撒了謊……不過,實際上我們的確沒有兄妹的感覺。』

穗乃香上小學的時候,憐司已經離家,他們從未吵架或共享日常生活裏的瑣事,也難怪她這麼想。

不過──

『……良彥先生,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在穗乃香的呼喚下,良彥回過神來而抬起頭。

『我哥哥他……過得好嗎?』

下意識緊握的拳頭微微泛白。

「這麼一提,似乎是如此……不過,祂說得出時風的名字,應該不是因爲掛念時風……有什麼問題嗎?」

「穗乃香。」

「問題是該怎麼說明……」

時風調侃道。奉祀神明、代傳神諭的巫女所說的話帶有絕大的力量,由於祂和凡人巫女不同,本身也是神明,因此這股力量更是出類拔萃。

「哦?那我跟你換吧。」

「────」

經津主神依然端坐在地板上,嘆了口氣如此說道。這句沒有惡意的話語,刺入良彥的胸口。

正當黃金對著經津主神召開家庭餐廳講座時,面向牆壁的良彥靈光一閃,眨了眨眼。

「根本只是禰想喫而已吧!」

憐司不願坐在良彥身邊,而是隔著通道坐在對側的座位上。黃金與經津主神坐在他的身後,靜觀其變。

前往鹿嶋的巴士駛進了約定地點,良彥搭上車,憐司也追著他上車。昨晚,良彥打電話給憐司,表示想談談穗乃香的事。他本來還擔心這個方法不管用,沒想到憐司一下子就上鉤。

電話彼端的穗乃香屏住呼吸。

──時風,再怎麼捧我也得不到好處的。

「這麼說來,又得從頭來過……」

「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啦!我哪有那麼能幹!禰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良彥說了句不知是自虐或是豁出去的話語,往牀鋪坐下。

經津主神歪頭納悶。

「……我現在正很認真地思考差事。」

「什麼?黃金老爺也會享用凡人的食物嗎?」

大國主神不知在幾時間消失無蹤,但等到差事辦完以後,祂八成又會現身,叨叨絮絮地對良彥發牢騷吧。

「建造下一座都城的是天孫的第幾代子孫?禪讓就像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

「那就鮪魚美乃滋好了。」

「嗯,一定能夠成爲一個好國家。」

「憐司大哥,你要喫鮭魚飯糰還是鮪魚美乃滋飯糰?」

「凡人不是常說『喫飯皇帝大』嗎?」

隔天清晨,良彥收拾行李、辦理退房之後,便直接前往東京車站。他把行李寄放在投幣式置物櫃裏,買了飯糰當早餐,並朝著約定地點邁開腳步。只見一臉睡眠不足的憐司正等著他,毫不掩藏自己的焦慮。

──正因爲禰知道我最爲風光的時代,所以我纔不想讓禰看見自己衰弱的模樣。

「哦,所以你雖然打了電話,卻沒提起差事,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來?」

良彥很想說出一切。其實憐司很溺愛穗乃香纔會做出這樣的抉擇,一切都是爲了她所訂下的計畫。不過,話到了嘴邊,良彥又吞回去。

──祈禱與奉祀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將身心都奉獻在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

「原諒我……」

「你的任務就是向她好好解釋這件事。」

「所以我只說一件事。你再仔細回憶一下憐司大哥露出悲傷表情時的情況。」

「穗乃香,呃──」

溫柔婉約的女聲從後方傳入建御雷之男神的耳中。

──只要奉祀建御雷之男神老爺,都城的防護可就固若金湯。

自東京車站出發的巴士裏,除了良彥他們以外只有兩組乘客。由於是星期日早上,巴士發車後一路暢行無阻,並未遇上塞車。

「──今天風和日麗,正適合旅行。」

「快點說明是怎麼回事!」

而是打了通電話給憐司。

建御雷之男神悠哉說道,摸了摸身下的白鹿脖子。

良彥心急地說道,另一頭的穗乃香困惑地吸了口氣。

良彥緩緩坐起身子,回頭詢問望著餐廳指南的劍神。

憐司在超商前宣揚對妹妹的滿腔熱愛的模樣閃過腦海。

「……唔?」

按照以往的模式,就算建御雷之男神吩咐的差事是「我發不出聲音來,替我想辦法解決」也不足爲奇。然而,祂未如此要求。是因爲力量衰退,自知無力迴天,所以死了心嗎?

「……對喔,發不出聲音是件不方便的事吧?」

說出這番話的,是自高天原下凡以來便一直在身邊替祂效力的眷屬,同時是一名巫女。

──沒這回事,憐司大哥很重視你。

安心的嘆息聲傳入耳中,讓良彥的胸口緊緊揪了起來。

「你說想和我談穗乃香的事,我纔來的!爲什麼要搭巴士?還有,飯糰的首選當然是鮭魚口味!」

「我怎麼說得出口嘛!她以爲哥哥很討厭她耶!」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經津主神訝異地眨了眨眼。

「我叫你快點說明!」

建御雷之男神心滿意足地說道。雖然祂有武神之稱,但是並不好戰,天下能夠太平是再好不過的事。

良彥一面呼喚,一面仰望天空。

「……喂!」

『是嗎?那就好……』

「哎,我也只是猜測,無法確信……」

說出一切很容易,不過,由良彥口中說出來,能有多少意義?或許穗乃香只會當他是在安慰自己。

「或許我沒有立場說這些話……」

真相必須要由哥哥親口說出來纔有意義。

建御雷之男神確實是這麼說的。倘若這只是表面話──

「……經津主神。」

良彥並未說出自己導出的結論。

本人聽見了大概會生氣吧──良彥如此暗想,微微地笑了。

房裏倏然喧鬧起來,良彥摀住耳朵躺在牀上。現在的確是晚餐時間,但他根本無心坐下來好好喫飯。這種時候,建御雷之男神的失聲症狀若能分給眼前的兩神就好了──良彥不禁萌生這種不敬的念頭。平時雖然不太方便,卻很適合讓囉唆的傢伙閉嘴。

「你最好和憐司大哥談談。或許你會害怕,但你應該把自己的想法全說出來。」

夜幕低垂的境內,建御雷之男神在本殿上眺望著腳下的景色。

「……他、他過得很好。嗯,好極了。你不必擔心!」

穗乃香反問的聲音猶如吐氣聲一般微弱。

「說到奉祀建御雷之男神老爺,誰比得上禰呢?」

就在良彥思索之際,一旁的黃金用前腳指著從大廳拿來的「鄰近餐廳指南」。

「可是,祂交代的差事卻是找個新的侍從來……?」

良彥思索可以和憐司好好談話的方法,最後選擇了巴士。高速巴士的停靠站少,憐司必然得聽良彥說話。如果可以,良彥希望能在車上告知建御雷之男神的差事,待抵達鹿島神宮之後,再請他主動回絕。當然,這個作戰能否成功,得實際試過才知道。

『咦……?』

靜謐的夜晚空氣與森林吐出的溼氣一同籠罩四周。後來的對話,建御雷之男神也記得一清二楚,就連巫女的表情和周圍的景色亦是歷歷在目。然而,每當祂欲提起當時的往事,喉嚨便像是突然蓋住蓋子,發不出聲音來。而祂很清楚,力量衰退並非唯一的理由。

「建御雷之男神談到往事,就會發不出聲音來,對吧?這種情況通常是發生在談到時風的時候嗎?」

良彥抓了抓頭。憐司確實很溺愛穗乃香,這一點絕對錯不了。這樣的他一臉悲傷地看著妹妹,想必是因爲──

──那些事都是爲了保護你才做的。

「……經津。」

──不過,被迎請至都城,倒是件好事。

建御雷之男神用只有至親好友纔會使用的小名呼喚祂的左右手,閃過腦海的,是每當祂爲了隱瞞身體不聽使喚的焦慮與心思而忍不住怒吼時,經津主神便會露出的悲傷神情。

「當一個人看著無法接納的事物時,會露出悲傷的表情嗎?應該會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或是抱持厭惡感吧?」

「我想,憐司大哥應該沒那麼會演戲。」

「現在無論我說什麼,都只會流於表面──」

「對了,良彥,該喫晚餐了吧?」

別管太多──孝太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然而,良彥充耳不聞,繼續說道:

一路上,祂在鹿背上搖來晃去,與時風談天說地。那是一趟無須趕路的悠閒旅程。

「……昨晚我和穗乃香通過電話。」

「……不,如果是這樣,或許……」

祂依然叫不出那個名字,口中吐出的只有空氣的外泄聲。先前祂一直設法隱瞞,然而差使的到來,使得經津主神也知道這件事。如果可以,祂希望能夠不表明心跡而與劍神分離。不想讓劍神看見自己衰弱的模樣並非謊言,不過,祂希望憑這套說詞便讓經津主神妥協,也是不爭的事實。

讓祂露出那種神情的自己,已經沒有資格用那個名字呼喚祂了。

良彥剋制著幾乎快衝口而出的話語。

從前,從坐鎮於小丘上的這座神社可以看見鄰近的大海。祂還記得當年也是一面望著大海,一面聆聽藤原的某人迎請祂至大和新神社的請求。帶著衆多神鹿與時風一同啓程的情景彷佛昨日之事,依然歷歷在目。

與穗乃香通完電話、回到飯店之後,等候已久的黃金用這番毒辣卻精確的言詞,彙整了良彥的作爲。

「也、也不算從頭來過啦!只是狀況和之前沒變而已……事、事態並沒有惡化……」

巫女露出困擾的笑容。祂是個有著一頭烏黑秀髮、雙目凜然有神的女子。雖然平時總是侍立於建御雷之男神的身後,但一有戰事,祂的雙眼裏燃燒的鬥志比任何人都更加旺盛。祂的祈禱正是建御雷之男神的力量來源。

就今天見面的情況看來,建御雷之男神平時能夠正常說話,但是會突然失聲,這樣的狀況應該會爲祂帶來莫大的壓力。換作是良彥,一定會設法查明原因,加以治療。

良彥喃喃說道,鼓勵自己。大國主神出的主意不能用,到頭來只能自行設法解決。事到如今,或許直接和憐司溝通也是個辦法。既然他如此擔心妹妹的天眼,想必對於神明的存在也有相當程度的認識,若是得知老家的神社祀奉的神明逐漸失去聲音,多少會關心一下吧。

現在憐司對良彥的印象奇差無比,大約是等同或低於廚餘。如果他肯聽良彥說話,或許還有計可施……

「不用!」

「你……我明明一再警告你別靠近穗乃香!」

「我也是不得已的!那是不可抗力!」

良彥扭身避開憐司試圖揪住自己胸口的手。最好還是別讓這個男人合法持槍。

「你的計畫很成功,穗乃香以爲哥哥討厭她,說你都不回她的信件和簡訊。」

聞言,憐司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撇開了視線。

「……你沒有多嘴吧?」

「沒有。就算我在電話裏揭穿一切,她也只會以爲我是在安慰她而已。」

良彥倚著椅背,慎重地拆開飯糰包裝。

「穗乃香小時候好像很黏哥哥,只是她本人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她爸媽說,她總是跟在哥哥身後。」

憐司默默聽著這番話,並未正視良彥。

「不過,她還記得一件事……一臉悲傷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一臉悲傷的我?」

憐司困惑地皺起眉頭。

「你知道是什麼緣故嗎?穗乃香一直認爲是自己的眼睛造成的。她覺得哥哥無法接納她這樣的妹妹。」

憐司對穗乃香的感情不言而喻,正因如此,良彥必須確認真相。

「……詳情我沒有義務向你說明,所以之前略過不提。」

不久,望著窗外的憐司喃喃說道:

「穗乃香還在讀幼稚園的時候,有一陣子開口閉口都是『對不起』。她常爲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責備自己,說她會乖乖聽話,對不起。這樣的話語我一天不知道要聽上幾次。」

良彥想起與穗乃香剛相識時的情景。當時雖然不覺得她時常道歉,但她的確有責備自己的傾向。

「原因是我造成的。話說在前頭,可不是我虐待她之類的……穗乃香當時年紀雖然小,卻想保護我,認爲自己必須乖乖聽話纔行,對自己施加了過度的壓力。」

昨晚,良彥勸穗乃香與哥哥好好談一談。聽了這句話的她會採取什麼行動,不得而知;不過,她應該也感覺到了吧?默默承受的日子已經結束。

「再說,建御雷之男神已經有個叫做經津主神的搭檔,過去也一直是經津主神在服侍祂,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啊,不,不是這個問題……」

停在紅綠燈前的巴士再度開始行駛。因爲愛護妹妹而保持距離的憐司所說的這番話,讓良彥因爲難以釋懷而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田道間守命那時候,她還和我們一起做泡芙。她的廚藝似乎不太好,但是她很努力。後來,天道根命那時候,她也給了我很寶貴的建議……木花之佐久夜毗賣那時候,她主動表示想幫忙,比我更熱心地傾聽。蛭兒大神那時候,她還和我一起在新世界四處奔走。」

「來得好,憐司!身爲時風后裔的你來了,我就放心了。這下子我也能夠安穩生活!」

「憐司大哥,現在的穗乃香和你所想的穗乃香已經不同。你離家以後,已經過了十幾年,對吧?經過這麼長的歲月,人是會變的。她不再是那個和哥哥一起看卡通的小女孩了。」

良彥若無其事地說道,憐司帶著陰沉的眼神回過頭來。

憐司感覺出這句話別有含意,閉上嘴巴,用打探的眼神看著良彥。巴士在柏油路上平滑地前進。

「對了,得先替差使兄蓋朱印──」

「不、不,經津主神我以前好像在哪裏看過……原來那不是在拍電影啊……」

良彥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宣之言書,翻開蓋著泣澤女神朱印的那一頁,遞給憐司。

「差使……?」

「請、請等一下!」

憐司翻閱宣之言書,表情依然困惑。他很清楚妹妹的天眼能力,因此無法否定良彥所說的這番話。

「就是說啊。」

「建御雷之男神……是我家的……?」

「……對了,你……」

「沒錯,你老家奉祀的神明。」

憐司詢問穿過牌樓、通過本殿前方,毫不遲疑地走向奧參道的良彥。

說到這兒,良彥暫且打住,再度望向憐司。

「我就說吧?見了面就知道。」

建御雷之男神緩緩地轉動視線,用憂愁的語調說道。他的話中似乎帶有異於失聲的另一種悲嘆,只有祂知道是什麼。

經津主神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聽著憐司如此喃喃自語。

「……你要拒絕?」

「祂想找一名新侍從,指名要你擔任。你好像是一個叫做中臣時風的人類其後裔。你打算怎麼辦?」

「還問我是哪位,怎麼這麼生分呢?我可是打從你在孃胎時就認識你。沒想到會有這樣面對面的一天!如何?你看得見我吧?你和你妹妹不同,眼力不怎麼好。」

「你該不會是在耍我吧?」

「建御雷之男神,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爲什麼我得跟你說這些?」

「哎呀,等你見了面就知……」

「哦,黑色的是經津主神,金色的是方位神,兩尊都住在大主神社……哎,你應該沒看過吧……」

「高龗神那時候,穗乃香的同學也牽扯進來,弄得一團糟。啊,不過穗乃香就是從這陣子開始,越來越會開口說話。」

一陣風竄過早晨的森林,搖動樹木的枝葉,捲起塵埃,猶如被吸入奧宮一般消失無蹤。良彥下定決心,握緊拳頭。

憐司吐了口氣,又恨恨地彈了下舌頭。

「我這就說明你的工作。」

「那是住在奈良某座神社的水井裏的女神。祂分擔凡人的悲傷,代爲哭泣,擁有鋼鐵般的精神力。」

「啥?還能怎麼辦?如果是神職人員倒也罷了,我只是普通的上班族耶!」

然而,這句話不自然地中斷了。突然失去聲音的建御雷之男神心下一驚,摀住喉嚨。

建御雷之男神站在視線遊移的憐司面前,一臉懷念地盤起手臂。

「泣澤女神之後是須勢理毗賣。當時可辛苦了,祂的老公大國主神冒出來,突然向穗乃香求婚。不過,多虧穗乃香的敏銳指摘,差事才能解決。」

憐司本想反駁良彥,又發現前頭的漆黑劍神與金色狐神,更是睜大了眼睛。良彥循著他的視線說明:

良彥思索該如何說明,提起這個名字。

聞言,憐司抬起臉來。

「如果我露出悲傷的表情,鐵定是因爲看到穗乃香道歉。只要我待在她眼前,妹妹就會一直道歉,考量到這一點,沒過多久我就做出離家的選擇。」

「對,她笑得越來越自然。」

憐司用彬彬有禮的口吻斷然拒絕,隔了數秒後,建御雷之男神眯起眼睛來。

「主公!倘若是我做錯什麼事,請禰儘管責罰!」

「真的要和建御雷之男神見面?」

「發不出聲音應該很不方便,禰爲何不要求我替禰恢復聲音?爲什麼要我找新的侍從?」

「那也是事實,不過表面話的成分居多……因爲這麼說,我就不必說出真相。」

「除了力量衰退以外,是不是還有什麼理由?比如不堪回首的往事、後悔或遺憾……而且,我猜應該和經津主神有關。」

起初有些僵硬的笑容,現在已變得自然許多,宛若娃娃的表情逐漸多了些人情味。

兩人的對話被奧參道彼端傳來的聲音打斷。

建御雷之男神張開雙手,從鹿園的方向走來。祂的手臂依然粗壯,蹬地般的走路方式十分豪邁。

憐司一臉訝異地望著良彥,彷佛在詢問那又如何。

「對不起,都已來到這裏才說這種話,但我很抱歉,無法達成禰的要求,請禰另找其他人當侍從。」

「我、我不懂的地方太多了……別的不說,我連中臣時風是誰都不知道……」

「那你說要替穗乃香安排容身之處……」

良彥知道憐司皺起了眉頭,意料中的反應令他露出苦笑。任誰聽到這番話,一時間應該都無法置信吧。

「不記得纔好,繼續討厭我也無妨。比起一見面就讓她緊張、露出快哭的表情向我道歉,這樣要來得好多了。」

「……不,我不想提那時候的事。」

憐司伴著引擎聲喃喃說道,他的語氣和話語正好相反,帶著萬分落寞的色彩。良彥凝視著與穗乃香極爲神似的側臉。這樣真的好嗎?彼此都能幸福的道路應該是存在的。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咧。我不是已經說過這是差事了嗎?」

「我不相信你。」

突然被壯碩的男人抱住,憐司用上揚的聲音詢問。建御雷之男神確認似地撫摸他全身,最後還拍了他的屁股一下。

「接下來是天棚機姬神。是穗乃香先遇見祂,帶祂來找我。其實穗乃香還滿會照顧人的,就像個大姊姊一樣。天棚機姬神爲了感謝她,替她做了件漂亮的洋裝,她收下的時候,笑得很開心。」

良彥嘿嘿一笑,繼續說道:

「和穗乃香是怎麼認識的?」

「建、建御雷之、男神、老爺?」

憐司憶起當時,一臉苦澀。

「這尊女神和穗乃香是朋友。穗乃香贈送各個季節的花朵給不能離開水井的女神,而女神想離開水井,擁抱總是一臉悲傷的穗乃香。當時幫忙的就是我。」

建御雷之男神抱著呆若木雞的憐司肩膀,往奧宮邁開腳步。

聽了這句話,憐司恍然大悟,睜大眼睛。知道穗乃香眼睛之事的人並不多。

「還有,剛纔我找不到機會跟你說,現在我們是要去神社,建御雷之男神所在的地方。其實我正在辦差事。」

星期日早上,鹿島神宮裏幾乎沒有香客,只有專心打掃的神職人員和巫女。在良彥的帶領下,憐司來到牌樓前,帶著依然難以置信的表情仰望高聳的朱門。

「或許因爲愛護她而不得不疏遠她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泣澤女神……?」

「我、我需要多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

「憐司!」

「那我就告訴你吧。那小子從前是社司,養鹿很有一套,常跟我和──」

「穗乃香八成不記得這件事吧……」

「我、我並不是神職人員,離家也有十年。老實說,就連建御雷之男神老爺是什麼樣的神明,我都不清楚……」

良彥望著一人一神的會面,冷靜地說道。俗話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

「服侍我的不是神職人員也行。再說,如果你對我一無所知,可以從現在開始學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別客氣,儘管發問。」

「我是聽候神明吩咐辦理差事的差使。爺爺死後,我接下他的工作。看得見神明的穗乃香後來也常常幫我的忙。」

良彥指著須勢理毗賣的頁面,憶起當時,微微地笑了。

「……憐司大哥,你知道泣澤女神嗎?」

「哦?你不知道時風啊?」

經他這麼一問,良彥纔想起自己還沒提過這件事,眨了眨眼。雖然有孝太郎提供情報,但那畢竟是孝太郎的觀點,他應該不明白良彥與穗乃香的奇妙關係吧。

建御雷之男神用雙手捧住憐司的臉,望著他的眼睛露出笑容。祂的反應活像是見到自己的孩子或親近的侄子一般。面對如怒濤般席捲而來的親愛之情,憐司顯然慌了手腳。

聞言,建御雷之男神猶如忍著痛苦一般,垂下雙眼。見到主公這副模樣,經津主神立刻奔上前去,跪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腳邊。祂的黑袴與沙子摩擦,變成了濁白色。

「咦?您、您是哪位?」

周圍的溫度彷佛倏然下降,良彥打了個冷顫。憐司推了推眼鏡,揀選著言詞。

困惑的憐司對良彥投以怨恨的視線。良彥承受他的視線,尷尬地抓了抓頭。良彥也不願意把他拖下水。

憐司依然望著快轉般的車窗外景色,對良彥說道: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憐司打了個顫。釋放壓倒性存在感的男神身上湧出的靈氣,令他產生輕微的暈眩。

「穗乃香笑了……?」

聞言,憐司似乎猛省過來,抿起了嘴。

就在跟著邁開腳步之際,憐司猛然回過神來,開口說道:

「明明重視對方,卻刻意疏遠,究竟是爲什麼?」

良彥一路看著穗乃香逐漸展露笑容。雖然他們相識的時日尚淺,抵不過兄妹相處的歲月,但是在這麼短暫的期間內,穗乃香便已經有了持續的改變。

良彥用眼角瞥了坐在後方的經津主神一眼。

經津主神直到此時才發現這個矛盾,微微地睜大眼睛。在祂的身旁,黃金突然動了動一隻耳朵,回頭望著牌樓的方向。

經津主神望著建御雷之男神的臉,拚命訴說:

「身爲下屬,讓主公如此煩心卻渾然不覺,實在慚愧至極!」

然而,建御雷之男神並未正視經津主神,只是垂眼望著地面。祂的舉止令經津主神一陣愕然,雙脣顫抖。

「是因爲我……太沒用……背叛了主公的期待嗎……?」

輕微的金屬咿軋聲從經津主神的右臂傳來,祂用左手緊緊抓住,使勁壓著。

「……我和禰是老交情了。」

在一陣似長又短的沉默之後,建御雷之男神靜靜地開口說道:

「不過,我們還是別在一起比較好。」

祂在猶如連風也隨之靜止的空間中平靜地宣告。

「……請等一下。」

憐司往前踏出一步,護著忘記呼吸、瞪大眼睛的經津主神。

「經津主神和禰向來不是兩神一組的嗎?在我家的神社裏,也是兩尊神一同奉祀。爲什麼現在卻說別在一起比較好?祂是禰重要的搭檔吧?」

「正因爲重要,所以必須分離。」

建御雷之男神打斷憐司的話語說道。

「這個道理你應該也很明白吧?」

在男神的悲傷雙眼注視下,憐司屏住呼吸。十年前自己轉身拋下疼愛的妹妹離家而去的身影,與眼前男神的身影重疊了。

「既然你不願意當侍從,我另找別人就是了。」

建御雷之男神意志堅定地說道。

「……爲什麼?」

跪在地上的經津主神喃喃說道,祂的身子一軟,用左手撐住地面。只見抓住沙子的左手,從指尖開始慢慢變成鋼鐵色。建御雷之男神察覺此事,瞪大了眼睛。

──爾願不願意獨立爲神,當我的劍神?

經津主神嘔心瀝血般的叫聲使得建御雷之男神的身子猛然一震。

不久,建御雷之男神大大地吁了口氣,站起身來,把視線轉向呆立原地的憐司。

良彥回頭詢問靜觀其變的狐神。再這樣下去,該不會擴散到全身吧?

憐司將視線轉向身穿黑衣的神明。

「我是擔心爾當初是因爲不敢違抗我,才……」

──爾曾說過,祈禱與奉祀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將身心都奉獻在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是巫女,是嗎?

「所以我才離開主公的庇護,獨立成爲一神,改名爲經津主神。我不再是受禰庇護的巫女,而是能與禰並肩作戰的神!當我爲了迎頭趕上有武神之譽的主公而扮成男裝時,禰也是笑容滿面地看著我!」

雲層散去,陽光照射在奧參道上。從鬱鬱蔥蔥的樹林間灑下的日光,在地面上繪出枝葉的圖案。在林間陽光的照耀下,經津主神堅定地說道:

「伊波比主」這個名字,建御雷之男神終究還是叫不出口。然而,經津主神把化爲鋼鐵的左手輕輕放在撫摸自己臉頰的主公手上。

良彥呼喚眼前的男神。

「經津主神成爲劍神之前是什麼?」

「我認爲,現在待在主公身邊的經津,最有我的本色。」

「別名伊波比主神。伊波比主即是齋主。」

──禰只要維持禰的本色即可。

建御雷之男神早已料到對方會說什麼,露出了笑容。祂很清楚,巫女總是恪守其分,絕不搶先躁進,但是內心其實隱藏著比任何人都更加熾熱的鬥志。

聽了這句話,良彥想起期望變成白鳥的倭建命。那個皇子因爲渴望得到父親的愛而打算放棄人形。

「不過,我真的很重視爾……」

「……讓巫女離開自己的庇護,是禰失去聲音的原因嗎?這件事就是禰的『後悔』?」

「就是奉祀神明的巫女之意。」

明明只是因爲重視祂,希望祂過得幸福而已。

建御雷之男神走向祂看著長大的社家之子,溫柔地把手放在他頭上。

「……用不著擔心。」

經津主神露出凜然的微笑說道:

──齋主啊,用不著以自己的強大爲恥。

這道聲音在中途變得嘶啞,最後幾乎聽不清楚。

良彥一面攙扶經津主神,一面五味雜陳地望著建御雷之男神。

「有時候,即使刻意疏遠,你所重視的人還是會主動親近你。我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既然如此,不如打一開始就把對方留在身邊。」

「喂,黃金!這是怎麼回事!」

建御雷之男神閉上雙眼,咀嚼良彥的話語。接著,祂緩緩睜開眼睛,凝視著昔日的巫女。

「爾還是……巫女時的名字……伊──」

良彥反問,憐司推了推眼鏡。

憐司的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緊緊交握。

良彥慌忙在祂身邊蹲下。變色現象從手指擴大到手背,並慢慢從手腕蔓延至上臂,猶如追隨著化成劍的右臂一般。

經津主神溼著眼眶,努力露出笑容。

「再說,現在已經不是我用劍的時代。天下太平,化爲劍神的爾無用武之地,是再好不過的事!」

建御雷之男神望著巫女的美麗眼眸,露出笑容。

憐司連忙搖頭,建御雷之男神笑了。樹木也隨著這道充滿活力的笑聲而開心騷動。

「還是既然都來了,索性待在經津底下,真的當侍從試試?」

良彥緩緩詢問,建御雷之男神倒抽一口氣。

建御雷之男神的喉嚨發出些微的氣音,雙眼浮現淚水。

建御雷之男神在經津主神的身旁蹲下,把手放在祂的背上。

「……莫非……」

「爲何想盡辦法疏遠我……」

「……在我老家,是用另一個名字奉祀經津主神。我曾經問過爸爸那個名字的意義。」

「即使名字改變,我依然是侍奉主公的一尊劍神。」

在陽光照耀下,半邊身子染成金色的穗乃香,困惑地佇立著。

經津主神哭著追問。然而,鋼鐵已經慢慢從脖子侵蝕至祂的臉頰。

鳥兒隨著振翅聲飛向他方。建御雷之男神要憐司抬起頭來,並望著後方。

「──經津主神!」

憐司也跟著回頭,刺眼的光線令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舉手遮擋。在他的視線前端──

「另一個名字?」

建御雷之男神摀著喉嚨,擠出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莫非是自己爲難了對方?其實祂並不情願?主人的話語擁有絕大的威力,但是當初自己並未深思便脫口而出──不知不覺間,這股懷疑淹沒腦海,開始膨脹。

成了劍神。

「……經津,對不起……」建御雷之男神用嘶啞的嗓音道歉。眼前這尊神,不再是威猛的武神,而是愛護孩子的父親。

「啊,不……」

垂著頭的經津主神,其左手不光是顏色,連質感都變得和鋼鐵一樣。

那麼,在祂成爲劍神之前呢?

黃金始終一派鎮定,搖了搖尾巴。

「別當真。不過,咱們還是停止勉強自己吧。」

「如果祂是自願變身的,旁人無能爲力。」

選擇這種人生的是經津主神。

現在感到後悔,等於是完全否定了經津主神的人生,不是嗎?

「其實禰用不著像這樣弄得渾身是沙。身爲美麗的巫女,禰應該還有別條路可走……」

跪在地上的經津主神微微顫抖,呼吸急促。在祂的心中,想要變成劍的自己與試圖阻止的自己似乎正在交戰。

「要我維持本色的,不正是主公嗎!」

良彥抓著祂的肩膀大叫。然而,經津主神沒有任何反應,只有教人心疼的感情從祂的全身湓溢而出。

「……要爾做出選擇的是我,現在才說這番話,或許太遲了。」

「經津!爾的手……」

成了劍神?

「請像過去一樣叫我『經津主神』就行了。這個名字也是主公賜給我的。」

要祂選擇其一,便等於是要祂捨棄其他選項。莫非是自己逼祂這麼做的?建御雷之男神的心裏一直感到後悔。

──可、可是我……

「爲何現在卻要疏遠我?爲何如此抗拒往事,甚至到了失去聲音的地步?」

對於神與巫女,亦即建御雷之男神與齋主而言,一心同體可說是最貼切的說法。巫女的力量來源向來與建御雷之男神同在。

不知怎地,這句話梗住良彥的思路。他記得經津主神曾說過,建御雷之男神用的原本是另一把劍,但是,那把劍後來轉手讓給東征的神武,之後時代流轉,經津主神應主公之請,成了劍神。

「……爾從前的名字……我已經……叫不出來了……」

「……我後悔的,不是讓經津獨立爲神之事。」

「咦?不、不用了!」

「大國主神看到祂化成劍的右臂,不是這麼問過嗎?『力量衰退是唯一的理由嗎?』」

經津主神絕不妥協的口吻,令建御雷之男神瞪大眼睛。接著,祂的肩膀開始顫抖,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形成一道直奔天際的優美旋律。拂拭了杞人之憂的笑聲宛若吹散朝霧的一陣風,森林裏的小鳥們也被這道爽朗的聲音吸引,一起歌唱;樹木沙沙作響,鹿園裏的羣鹿發出贊同的叫聲。見到這幅光景,良彥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彷佛活在這片神域裏的所有生物,都想代替逐漸失聲的主人發聲一般。

憐司聆聽兩神的對話,皺起眉頭,視線垂落地面,彷佛在忍耐著什麼。

「……好了,憐司。」

「……建御雷之男神。」

「禰耿耿於懷的就是這件事吧?」

「經津,別做傻事!化成劍又有何用!」

憐司連忙打直腰桿。對他而言,這是個值得慶幸的結果。

化成劍,或許就能留在主公身邊。

倘若說出一切,或許會傷害現在的經津主神,因此,建御雷之男神刻意疏遠祂。雖然近在身邊,卻不敢面對祂。

「你妹妹來了。」

建御雷之男神輕輕把手放在經津主神的臉頰上。

「即使鏽蝕,我依然會守在主公身邊,直至此身毀滅。這是我身爲經津主神的驕傲。」

「很遺憾,經津不肯讓出侍從之位,所以沒有你的用武之地,對不住。」

「住手,經津主神!別變成劍!」

建御雷之男神凝視著經津主神,無力地笑了。

因爲這怒濤般的事態發展而呆若木雞的憐司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頭來。

在順利分靈至大和,留下時風與鹿,回到鹿島神宮後,建御雷之男神如此詢問。

不知幾時間,鋼鐵停止侵蝕,迅速變回肌膚。良彥看著經津主神的白皙左手,想起昨晚大國主神意味深長的話語。「我個人對禰倒是很感興趣。」大國主神說這句話的時候,八成已經知道經津主神是女性吧。

黑袴與衣袖全都被沙子弄白,左手已然化爲鋼鐵,連形狀都開始改變,即使如此,經津主神依然望著建御雷之男神,懇求般地訴說。右手的刀身削開地面,激動顫抖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住,趴倒在地,亮麗的秀髮與美麗的臉龐染上沙子。

──不過,爾不覺得可惜嗎?像爾這樣的神明,屈居在我的庇護底下當個巫女,未免大材小用。

聞言,巫女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瞧──」

「穗乃香,你怎麼會……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向兩尊神道別之後,朝著牌樓邁開腳步的憐司,依然不敢相信妹妹就在眼前而慌了手腳。

「……大概是從良彥先生說『除了力量衰退以外,是不是還有什麼理由』的時候……」

穗乃香細聲回答。不知是不是爲了方便兄妹倆說話,良彥帶著黃金走在前頭,與兩人保持一段距離。在拿著旗子的導遊帶領下,一羣團客穿過了牌樓。

「良彥先生勸我……和哥哥好好談一談。聽他那麼說,我按捺不住,就搭新幹線來了……其實在東京等哥回來也可以……」

「你自己跑來的嗎!」

「我在京都車站遇見認識的夫妻,一起來的……」

穗乃香有些難以啓齒,含糊其詞,又略微露出苦笑。

「我把壓歲錢都領出來了。」

幾年沒見的妹妹,比憐司想像的成長了許多。她的個子變高,手腳修長,側臉成熟得令人心驚,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變得豐富許多。

「……有件事我想當面問哥哥……」

穗乃香有些緊張地仰望憐司。憐司承受著妹妹筆直的視線,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從前的她有這種彷佛能夠看透人心的眼神嗎?

穗乃香握住拳頭,吸了口氣。

「……你是不是討厭我?」

這句話挖空憐司的胸口。

「所以才搬出去的……?」

穗乃香拚命剋制著泫然欲泣的感情。這也是當然的,誰想確認自己是否遭人厭惡呢?

但是,自己卻害得穗乃香這麼做。

害得心愛的妹妹提出這樣的問題。

「不是的,穗乃香,我──」

莫非他是把穗乃香當成沉重的負擔,所以才逃之夭夭?

話才說完,良彥便感到一絲不安。憐司的溺愛程度早已遠遠凌駕一般水準,過去他爲了扮黑臉而刻意節制,但是誤會解開以後,他再也不必剋制了。以後他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趕走圍在穗乃香身邊的蒼蠅。

秋天的清爽陽光灑落四周。

遠遠地可望見穗乃香與憐司從牌樓方向走來。兩人站在一起一看,端正的臉龐果然十分神似。穗乃香發現良彥,揮了揮手,身旁的憐司則是板起臉孔瞪著良彥。

「對不起……」

其實只要擁抱便已足夠。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露出笑容……」

「穗乃香和她哥哥能和好嗎?」

良彥把手放在車門上,如此詢問。大國主神有些難爲情地撇開視線。

「……哎,是我提議讓穗乃香開口的。再說,我還欠你名草戶畔那時候的人情……反正回出雲的路上也得經過京都。別的不說,我本來就是站在美女這一邊。」

大國主神在後座慢吞吞地撐起身子,臉色發青地摀著嘴巴。原來神明也會暈車,真是個新發現。

須勢理毗賣泰然自若地將花俏的捲髮撥到耳後。

須勢理毗賣一臉自豪地指著敞篷車。看來最好別問祂有沒有駕照。

躺在後座的是一尊男神。駕駛座上的男神妻子滿面笑容地迎接良彥。

我把你看得比任何事物都重要,只是如此而已。

祂應該是聽穗乃香說的吧?面對須勢理毗賣的問題,良彥面露苦笑。

「我早就有預感穗乃香會過來,畢竟是星期日,所以我才頻頻檢查手機,可是一直沒有聯絡,我還以爲她不來了。」

「總之,這下子我的人情債已經還清了!其實我根本不想來這種地方……」

「我來找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又一直不回家的丈夫,結果碰巧在京都車站遇上穗乃香,覺得好像很有意思纔跟來的。」

憐司眨了眨眼,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他不能在妹妹面前哭泣。

「……很溫暖,讓我很安心。」

「說什麼和好?他們只是有點誤會,鬧彆扭而已。只要解開誤會,應該就和一般兄妹沒兩樣吧?」

須勢理毗賣穿著貼身的白色套裝,將墨鏡推到額頭上,並蹺起修長的雙腿。

「看來會有一場風波了。」

「……沒這回事。」

既然待在身邊會讓她悲傷,只好狠下心來疏遠她。不過,憐司心裏真的只有這個念頭嗎?

「……我還記得,小時候,哥哥抱著哭泣的我。」

「咦?禰是搭新幹線來的?不是靠神明的力量?」

大國主神喃喃說道,再度望向良彥。

在迷惘的思緒之中,這道清澈的聲音筆直地貫穿憐司。

對於只能擁抱妹妹的自己,憐司一直有種無力感。

大國主神無精打采地說完這番話之後,再度倒在後座上。

良彥打了冷顫。這麼一提,憐司一直威脅自己別靠近穗乃香,這件事壓根兒還沒有解決。

或許他纔是那個不知該如何與擁有異常眼睛的妹妹相處的人。

「……導航明明說得開一個半小時,祂卻只花四十分鐘就衝來……真虧穗乃香能夠若無其事地坐著……」

「……咦?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以後他該不會更加敵視我吧?」

「除非國家發生大事,否則我不會使用神力。就連來這裏,我都是乖乖在東京租車開過來的。」

「居然能讓大國主神變得如此衰弱……不愧是須佐之男命的女兒。」

「欸,良彥。」

「因爲我完全幫不上你的忙……」

「……禰替我留意穗乃香的動向嗎?」

「穗乃香……」

然而,雖然他努力維護身爲哥哥的顏面,卻因爲見到妹妹睽違已久的微笑而功虧一簣。

黃金說出莫名其妙的感嘆。須勢理毗賣到底是怎麼開車的,良彥實在不願意做具體的想像,只怕會看見摩納哥的幻覺。

「搭新幹線很好玩呢,我讓穗乃香坐在三人座位的正中間。不過,我們所坐的那一側看不見富士山。」

走出牌樓的良彥,在鄰接神社的停車場裏發現鮮紅的敞篷車。

「沒想到居然是這對夫妻陪她來的……」

須勢理毗賣倚著座椅,興味盎然地喃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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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諸神的差使 1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狐狸與抹茶聖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龍神之戀
  6. 06四尊 年復一年
  7. 07說書
  8. 08後記

第二卷諸神的差使 2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名泉的傾件
  4. 04二尊 窮神的憂鬱
  5. 05三尊 她的眼淚
  6. 06四尊 夫婦的問題
  7. 07後記

第三卷諸神的差使 3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降設計師
  4. 04二尊 單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約
  7. 07後記

第四卷諸神的差使 4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夢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遺言
  6. 06附錄 穗乃香的狀況
  7. 07後記

第五卷諸神的差使 5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孫之鏡
  4. 04二尊 英雄好鳥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預兆
  8. 08後記

第六卷諸神的差使 6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東國武者
  4. 04二尊 神明與兄妹正在閱讀
  5. 05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6. 06後記

第七卷諸神的差使 7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白銀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謊言與罪行
  6. 06四尊 湛藍的滿月
  7. 07後記

第八卷諸神的差使 8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長傳
  5. 05三尊 世事多變,唯神不變
  6. 06附錄 恐怖的兜風之後
  7. 07後記

第九卷諸神的差使 9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雙龍
  4. 04二尊 過錯
  5. 05三尊 悲嘆的天空

第十卷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過去與現在
  4. 04七尊 贖罪與決心
  5. 05八尊 所愛
  6. 06終 說書
  7. 07後記
  8. 08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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