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尊 過錯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3.2萬 字
一
對於黃金而言,來到這裏只是一眨眼的事,但是尋找祂的下落卻比所料想的更費工夫。祂的存在感十分薄弱,對於自己的呼喚也毫無反應;由此可見,祂的力量也變弱了。非但如此,祂似乎四處移動,只有入夜以後纔會在同一處停留。黃金把握這段時間,再次開始移動。
土壤的味道,深山的味道。從上空聞到這些氣味的黃金穿過樹梢,在黑暗包圍的山林一角降落。附近有人家,道路兩側也有稀疏的路燈,但是一踏入山中,便完全看不見了,只有由盈轉虧的月亮與銀沙般的星星隱約地照亮了四周。不似夏季所有的冰涼空氣撫摸着黃金的鼻頭。這應該不是因爲身在山中,而是因爲來到了北方的緣故吧!腳底下的腐葉土十分柔軟,可知此處人跡罕至。從降落地點才走了幾步路,就看見一隻長着漂亮鹿角的大白鹿站在前方等候。白鹿一看見黃金便邁開腳步,替祂帶路。來到這個距離,對方似乎也察覺黃金的存在了。
在茂密的樹林中前進片刻以後,白鹿緩緩地下了斜坡,讓出路來給黃金先走。有水的氣味,附近似乎有河川。叢生的雜草與黃金的視線一樣高,祂使用鼻頭與前腳靈活地撥草而行,不久後,終於在腳邊看見了破舊的衣襬。
「禰來了,西方的兄弟。」
嘶啞的嗓音細弱蚊蚋。
祂抱着腐朽的冢石,呼吸急促,雖然勉強保有人形,臉龐卻不時扭曲,時而化爲熊,時而化爲鹿;人形時的臉孔也不安定,有時是長了般若利牙的駭人面容,有時卻是充滿慈悲的女神形貌。祂的身上穿着古代的民族服飾,袖子底下露出的手臂長滿了黑色鱗片。
「久違了,東方的兄弟。」
見到祂這副慘不忍睹的模樣,黃金微微地豎起耳朵。黃金不知道祂的名字,祂也不知道黃金被稱作黃金以前的名字;雖然彼此以「兄弟」相稱,但那也只是用來與旁人區分的稱呼而已。
「見了我這副模樣。禰很驚訝吧?」
東方的兄弟一面喘氣,一面自嘲地問道。
「彼此彼此。」
「是啊。禰倒是變得很可愛。」
「這副模樣行動方便,我很中意。」
兩兄弟閒聊了幾句,微微一笑。
「話說回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西方的兄弟。在我沉眠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祂用長滿黑色鱗片的手抓住自己的胸口。
「山脈與大地被挖削,河川被填平,精靈所剩無幾,凡人卻數量大增,石屋林立,天空污濁,河流化爲死水。還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到哪裏去了?」
如此詢問的是擁有一頭茂密黑髮與鬍鬚的神明臉孔。黃金對於這種與民族服飾十分相稱的深邃五官也有印象,因爲當年的都城裏也有來自東北的俘虜。
「禰不記得了?」
「……這下子,這下子一定……」
東方的兄弟望着黃金,斬釘截鐵地說道:
東方的兄弟一臉悲傷地瞪着黃金說道:
福萬呂對那個男人有印象。他正要開口呼喚,而彪形大漢先一步察覺了他。
「思考又有何用?沉默就是沉默。還是禰認爲主公已經捨棄了我?」
「禰在胡說什麼!若是主公親自下令倒也罷了,豈能容禰這樣自作主張!」
東方的兄弟滿是愛憐地撫摸枯朽的冢石。那大概是從前蝦夷人用來奉祀祂的吧!
「大改建」一旦發生,大地便會震動,山脈噴火,大海掀起狂濤駭浪,侵襲陸地;屆時人類無處可逃,建立的文明也會在一瞬間化爲烏有。這絕不是一介眷屬可以憑一己之私決定之事。
祂嗤之以鼻,說道:
黃金訝異地看着兄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祂抱着脹大的肚子,氣喘吁吁地喃喃自語。吸收了西方兄弟的力量以後,這個身體就會靈活些了。祂千辛萬苦地挪動身軀,倚着冢石閉上眼睛。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合而爲一,在那之前祂必須稍事休息。
一瞬間,各種景色與人們的臉龐閃過腦海。恬靜的田園風景、山脈的棱線、田間小路,以及從村落裊裊上升的炊煙。黃金試着回想是哪裏的景色,可是記憶宛如蒙上了一層紗,怎麼也抓不住。
祂拖着不聽使喚的身體叩了個頭,平放的雙手指尖在顫抖。的確,思及蝦夷與朝廷爭戰的奈良時代至平安時代年間的情況,神明的威嚴在現代可說是蕩然無存。在那個年代,祈神拜佛是政事的一環。黃金也是過來人,深知祂的心情。可是……
福萬呂困惑地抓了抓頭。雖然對方似乎是達官貴人,但父親應該不會答應他的要求。再說,沒透過郡司,而是私自前來打鐵鋪下單,也有些可疑。別的不說,持有非官府配給的刀劍是明文禁止的。
黃金用勸解的口吻說道。雖然祂們奉命守護東西方,運作這個人世的始終是凡人。主人讓凡人居住於自己的身體之上,便是有此期許。因此,黃金祂們固然會懲戒過度殘害主人身體的凡人,但是對於凡人之間的血腥爭戰卻必須置身事外。
「爲什麼……爲什麼……那麼崇敬神明,畏懼自然,攜手共生的無辜人民,爲什麼……」
「可是,西方的兄弟,事實上,我的悲傷頻頻搖動主公的身體,主公卻沒有制止我。只要搖得再強一些,人類就會被篩落。主公定然是憐憫失去孩子的我,纔將這個任務交付予我。」
「禰不該說這種話。」
「東方的兄弟,我們的任務是守護大地,然而主公隱遁的最大理由,卻是增添人口,促使凡人發展。對於禰所說的,我雖然心有慼慼焉,但現在的人世絕非一無是處。」
「主公其實是想『大改建』這個人世。」
「兄弟疼愛的蝦夷民族,不……那個村落的人已經不在了。禰也看到了他們的末路吧?」
「可別說禰忘了。禰明明也和我一樣,對人類的生活充滿興趣。」
「求求禰了。」
「醒來以後,我巡視各個懷念的處所,卻四處不見蝦夷之魂。連那些美麗的景色都不復見了……」
「禰是怎麼了?西方的兄弟……從前的禰可不會如此維護人類啊!」
黃金平靜地對祂說道:
二
聽了黃金的話語,東方的兄弟雙眼迷濛地喃喃說道:
「……我做不到。」
而是一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
「等等,兄弟!」
聽了這句話,東方的兄弟閉上眼睛,彷彿拒絕接受似地搖了搖頭。東方不許干涉西方,因此那一天,祂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切發生。
「兄弟當真無動於衷嗎?西方也一樣慘不忍睹吧?難道要眼睜睜地看着主公的身體一天天地被殘害,放任人類繼續猖獗嗎?精靈告訴我,如今奉祀神明的凡人寥寥無幾,凡人只會自私自利地許願,污穢神社……西方的兄弟不也因爲力量削弱而處處受限嗎?」
祂擠出聲音問道。
「我並不是維護人類。如果禰說什麼都要這麼做,至少先請示過主公再說。」
「所以更要請西方的兄弟鼎力相助。」
東方的兄弟抬起鱗片覆蓋的手臂,僵硬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東方的兄弟厲聲說道,隨即又連咳了幾聲,一臉痛苦地喘氣。主人的身體因爲祂的慟哭而顫抖,大地微微震動。
「可是禰卻殺了他們。」
「這麼說來……我的孩子們……」
技藝高超的刀匠傳聞各地皆有。
黃金不發一語地看着兄弟。黃金知道祂假扮成人在村落中生活了一段日子,也知道祂親手撫養長大的兒子是如何身亡的。
東方兄弟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
「我再也做不到了……我不想再看着人類生活。我會忍不住在他們之中尋找我的孩子們的身影。」
瞬間化爲巨大龍頭的東方兄弟無視黃金的呼喚,將祂一口吞進肚子裏。
「西方的兄弟,我也仔細想過,爲何主公要在這個時候讓我醒來。剛甦醒時,我寧願繼續沉睡下去,不過……這或許是主公的旨意。」
「禰比誰都想知道人類是懷着什麼感情與感覺而活。愛護人類的是禰。」
聽到祂的請求,黃金困惑地豎起耳朵。
「你就是天石嗎?」
「……很、很抱歉,家父……」
在腦海裏鮮明重現的,是在孩子們奔馳的原野上綻放的淡青色花朵。
「神明不該過度干涉人間。倘若事涉天候或天崩地裂姑且不論,凡人之間爭奪領地,神明不該插手置喙。」
東方的兄弟抬起臉來,用求助的目光看着黃金。
「那是……」
「兄弟,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我想請他打一把刀。」
東方的兄弟突然激動地叫道,豎起全身的鱗片。
某某刀匠打造的刀削鐵如泥,不因鮮血而生鏽,不爲油脂而蒙塵,冷冽的刀身一照日光便熠熠生輝云云。刀是力量的象徵,也是戰爭的工具,有這樣的傳聞,對於刀匠而言是種榮耀。而福萬呂的師父,同時也是父親的天石更是名震朝廷的名刀匠,由於具備異於常人的技藝與風貌,甚至有人稱呼他爲仙人。他原本和長男一起在官營的鑄鐵場工作,直到十年前才以年邁爲由退休,之後只打造供奉神佛的刀。都城時有官員親自前來請託天石打刀,但他總是以體力衰退爲由回絕。事實上,天石已經年過六十,在這個時代,如此長壽的人相當罕見,這也是他被稱爲仙人的理由之一。只不過,饒是天石,這陣子也身體欠安,握不住錘子了。
「那禰倒說說看!當時禰爲何不阻止朝廷?」
「到頭來,禰也和那傢伙一樣!」
「思考?」
「不,天石是家父……」
這段歷史東方的兄弟也親眼目睹,但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又因爲某個決定性事件而失去控制,鬧得山崩地裂,因此主人國之常立神才強制讓祂沉眠。神明對凡人本該一視同仁,但東方的兄弟卻忘了這個原則,獨鍾蝦夷;黃金一直牽掛着這樣的祂。
黃金慎重地詢問。
「別動傻念頭。我們的主公是隱遁的天津神,饒是身爲眷屬的我們,也鮮少聽到祂開金口。更何況是『大改建』這種事,作得了主的只有主公而已。別的先不說,禰已經沒有這等力量了。現在光是要維持那副模樣就很喫力了,不是嗎?」
黃金全身毛髮倒豎。當祂察覺危機時,已經太遲了。
「東方的兄弟……」
「再說,人類對於神明早已失去敬畏之心,化爲一味冀求恩賜的貪得無厭之徒,已經不值得我繼續保佑他們了。」
結束當天的工作,福萬呂熄了爐火,突然聽到外頭傳來的聲音,便從打鐵鋪探出頭來查看。天色已經快黑了,村裏的小孩卻一面高聲歡呼,一面跑向某處。福萬呂循着他們的去向望去,不禁張大了嘴巴。映入眼簾的是個彪形大漢,就算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他的筋骨有多麼結實。他穿的是這一帶少見的錦衣華服,應該不是郡司底下的人,而是都城的人吧!從裹着髮髻的頭巾裏露出來的頭髮在夕陽照耀之下閃耀着金色光芒。他將撲上前來的小孩扛在肩上玩耍,動作意外地輕柔。身旁有個看起來比他年輕幾歲的男人,被孩子們巴着不放。
黃金屏住了呼吸。
「不是的。」
「東方的兄弟,蝦夷被朝廷鎮壓,多數人移居西方,而西方也有人移居東方,與大和民族的血統混合;信仰亦隨之變遷,如今『荒脛巾神』已然淪爲客神。」
無人可以取代兄弟。只要主人的身體──日本存在一天,東西方兄弟的任務就不會結束;即使時代變遷,祂們扮演的角色已經改變也一樣。
「話是這麼說……」
聞言,黃金倒抽了一口氣。
「對,沒錯,禰說殺就殺!即使心靈相通,禰還是冷酷無情地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沒錯,現在的我沒有力量,已經沒有人奉祀我了。以荒脛巾爲首的古代衆神逐漸被遺忘,大和的神明入主神社……」
黃金壓低聲音,儘量避免刺激兄弟。祂纔剛從漫長的沉眠之中醒來,再加上力量衰弱,想法變得十分極端;只要冷靜以對,祂一定能夠恢復正常的。
「會連信任的人……都背叛了他們……」
「我?」
「若能入夢,但願能重見當年的景色……」
「是、是的,沒錯……」
或許眼前的已經不是自己所知的兄弟了。
男人的目光就像蒼鷹一樣銳利,卻又有股不可思議的親和力。
「可是,禰不能拋下自己的職責。」
「西方的兄弟,禰變了。從前的禰無論撼動大地或枯朽草木,都是在所不惜。」
「祂的沉默帶有什麼含意,正是我們必須思考的。」
「從今而後,我們同樣只能遵從國之常立神老爺的命令,擔任東西方的守護神。」
「西方的兄弟,我憎恨這個世間,憎恨奪走我所愛的人,卻還逍遙自在地繼續生活的人類。」
「這裏是刀匠天石的打鐵鋪沒錯吧?」
祂的臉龐又開始不安定起來,一下子化爲老翁,一下子像鬼怪般長角,接着變成狼、山豬與大蛇,最後變回蝦夷臉孔。祂有多少面貌,便代表祂曾經以多少名號受人奉祀。然而,現在凡間奉祀祂的場所劇減,荒脛巾神被趕下主祭神之位,僅有部分神社的末社奉祀着祂。
「那令尊在嗎?」
男人始終一派爽朗。
「主公什麼也不說!我已經問過好幾回,爲何選在這時候讓我醒來,可是換來的只有沉默!」
不知何故,腦中浮現了良彥的臉龐。黃金眨了眨眼。爲何會在這時候想起他?
黃金如此暗想,豎起耳朵。即使歷經沉眠,祂的心依然停留在當時。
「可是這未免太……」
這是雙龍被賦予的使命。
東方的兄弟喃喃說道。
「已經不打刀了。」
福萬呂話還沒說完,父親便從屋裏現身了。他年輕時受過傷,右腳行動不便,必須拄着柺杖才能行走,青筋浮現的手臂微微地顫抖着。
「我原本就行動不便,年紀大了以後,身體更是不聽使喚了,要打刀着實有點困難。」
「哦?我還以爲只能拜託你呢!」
男人並不怎麼驚訝,目不轉睛地打量父親。
父親低頭請求對方見諒。
「除了我以外,這個打鐵鋪裏還有許多技藝高超的刀匠。若是您不嫌棄,小犬也可以效勞。」
「我是很想這麼做……」
男人興味盎然地交互打量福萬呂與父親,說道:
「我要的刀雖然是用於戰事之上,但並非要用來殺人。」
聞言,父親驚訝地抬起頭來。
「而是要用來救人。這把刀是要拿來對神明立誓的。」
倏然醒來的男神確認自己身在熟悉的神社之後,鬆了口氣。祂把手放到額頭上,發現全是汗水。男神坐起身子,嘆了一聲。祂原以爲自己已經忘了那一天發生的事,原來還記得一清二楚,甚至連作夢都會夢見。
打開神社大門一看,尚未天亮的天空染上了淡淡的色彩。再過不久,太陽便會東昇,梅雨季節剛過的夏日天空想必會是一片蔚藍吧!
男神綁起及肩的頭髮,輕撫腰間的佩刀。那把刀的刀身比太刀短,柄頭猶如蕨類的嫩芽一般大大彎曲,雕成了龍頭形狀;柄身並未套上柄木,而是直接用樹皮纏綁。刀鞘上了黑漆,除了保護前端的金屬配件與佩掛腰間用的護環以外,沒有多餘的裝飾。這把刀並不是用來戰鬥,而是用於清除山上樹枝或肢解野獸等生活雜務之上,和他熟悉的官府配給品完全不同。
一如以往,一成不變的一天又開始了。
雖然被當成神明與英雄奉祀,但是他心中的陰霾自那一天以來從未消散過。
⛩
這座神社坐落於宮城縣的某個小臺地上。臺地與東南方的多賀城以古道相連,可以俯瞰從前朝廷軍入港的港口。多賀城是朝廷爲了統治蝦夷而設的軍事據點之一,也是陸奧國的國府所在地;久而久之,這座神社便開始奉祀起武神來了。
「經津,關於下次的祭祀──」
「現在的人間已經沒有我可愛的孩子了……美麗的花朵也不再綻放了……」
只見入口的竹簾另一頭有道黑影。
荒脛巾神掀起紅脣,微微一笑。異樣感變得越發強烈了。那抹鮮豔的紅色引發了建御雷之男神的警戒心。
「這座神社的祭神是誰?」
「怎麼也說不聽,所以我就──喫了祂。」
經津主神豎起單膝,搶在建御雷之男神前頭反問:
祂的背上暗自起了雞皮疙瘩。
建御雷之男神強自剋制激動起來的語氣。
不久後,荒脛巾神喃喃說道:
「兄弟也說了一樣的話,認爲萬萬不可行。果然是中了西方的毒。」
「哎呀,感謝禰的好意。」
建御雷之男神詢問,荒脛巾神回過神來,將視線轉向祂。
建御雷之男神的話纔剛說完,便有一陣直可將人凍結的狂風迎面刮來。
「禰要我們怎麼做?」
建御雷之男神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呻吟聲。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這麼一來,制衡的力量便不復在了。
荒脛巾神面露冷笑,說道:
「禰說的留守,是什麼意思?」
荒脛巾神像個小孩一樣聆聽建御雷之男神說明,點頭附和;聽完以後,祂歪起頭來,再次問道:
經津主神靜靜地輕喃。祂的氣息確實是荒脛巾神,呈現的卻是從未見過的女神面貌。不過,除了荒脛巾之名以外,祂還擁有許多土著神的名字,每次見面樣貌都不同,倒也不足爲奇。
「祂若是反對,早就來制止我了。」
荒脛巾神雙眼迷濛地喃喃說道。祂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處於神志清晰的狀態。
建御雷之男神深深地吐了口氣,視線垂落至地板上。在東北地方沉眠的荒脛巾神的氣息日益濃厚。身爲蝦夷之神的祂和身爲朝廷守護神的建御雷之男神等神明可說是處於敵對立場,雖然神明之間並未發生爭戰,但是對於深愛蝦夷的荒脛巾神而言,建御雷之男神應該是憎恨的對象吧!祂在國之常立神的安排之下進入沉眠以後,已經過了一千兩百多年;現在醒來,不知有何意義?
「我似乎睡得太久了。」
「這是國之常立神的旨意嗎?」
「不過,對方也是神明,而且是國之常立神的眷屬,就算醒了又如何?祂依然是東方大地的守護神。」
建御雷之男神同意了,神色絲毫未變。
「我說建御雷之男神啊,這是人類的見解吧?所有消失的歷史,我們神明全都知道,不是嗎?雖然也奉祀過武神或製鹽之神,不過追本溯源,這裏是──蝦夷的故里。」
「祂似乎親自上門了。」
荒脛巾神打斷經津主神,淡然問道:
聞言,經津主神啞然無語。
「不必了。」
「精靈全都是一副害怕的模樣,令人憂心。就算東方的黑龍再怎麼神威顯赫,會讓精靈畏懼至此嗎?從前祂應該很受精靈愛戴纔是。」
「話是這麼說……」
經津主神困惑不已,將視線轉向主人。建御雷之男神平靜地凝視着荒脛巾神。
「我知道。祂大概醒了,這一點錯不了。」
荒脛巾神像個損壞的玩具一樣反覆說道,又倏然閉上了嘴巴。同時,風也止息了,靜得足以聽見呼吸聲的沉默隨之降臨。
爲了避免讓祂察覺自己的這般心思,建御雷之男神故作平靜,如此詢問。
經津主神依然難以釋懷,繼續說道:
「禰是在說哪個年代的事?」
建御雷之男神始終一派冷靜地詢問。荒脛巾神所說的的確是事實,但那已經是千年以前的事了。在人間,神明因爲凡人的方便而被代換,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各地都有消息傳來。」
這真的是荒脛巾神嗎?
經津主神微微拔出悄然顯現的神刀。不過,這不是祂能夠匹敵的對手。阻止得了荒脛巾神的,大概只有祂的兄弟了吧!
「縱使不可行,我也要這麼做。我已經決定了。」
「爲何現在突然動起『大改建』的念頭?」
荒脛巾神一臉懷念地望着自己的雙手,不知想起了什麼。
「我只是覺得總不能一直要禰留守,所以纔來的。」
荒脛巾神的冰冷聲音打斷了建御雷之男神的話語,響徹四周。
「哪個年代?」
經津主神叫道。經津主神與建御雷之男神和那尊狐狸模樣的神明緣分匪淺,知道祂絕不會輕易屈服。
東方的黑龍與西方的金龍。
「西方的金龍呢?」
「我可以進去嗎?」
一陣風呼嘯而起。以荒脛巾神爲中心捲起的風猶如越過冰上而來一樣冰冷。
「久違了,兩位武神。」
「無妨。進來吧!」
「黃金兄……」
荒脛巾神抖動肩膀,喫喫地笑了起來,並將漆黑的眼眸轉向建御雷之男神,問道:
「禰和祂見過面了?」
經津主神猛然回頭。
「破壞勢在必行。」
「無所謂,這裏只是暫居之處。待『大改建』完成以後,就沒有用處了。」
「見過了。我請祂助我『大改建』,可是祂不願意。說穿了,祂只是個不懂母親傷痛的冷血動物。」
身穿黑衣、正襟危坐的經津主神將身子轉向主人。
這一天,身爲主祭神的建御雷之男神與經津主神一同造訪了這座帶有海水味的神社。奉祀這兩尊神明的神社遍佈全國各地,這裏也是其中之一;只要有凡人祭祀,祂們便會全年無休地巡視。
黯淡無光的眼眸中不帶任何笑意。
「必須破壞一切,重新打造理想的世界。」
「禰醒了?」
「用不着專程前來,我也會去找禰。」
「以這裏爲據點,又有何用?禰的職責是守護東方,不能在此久留。」
「快清醒,荒脛巾神,身爲眷屬龍的禰沒有孩子。花開花謝,轉瞬即逝,這不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嗎?」
「別說傻話了,『大改建』萬萬不可行!」
「恕我失禮,建御雷之男神老爺,祭祀固然重要,但現在還是先確認那件事比較好吧?」
白皙如雪的肌膚與烏黑的長髮,苗條的身軀穿着帶有獨特花紋的蝦夷裝束。
「──這座神社位於中央政要往來之地,久而久之,便開始奉祀鎮守陸奧國的武神;不過,經歷了幾場大火之後,史料所剩無幾,關於祭神衆說紛紜,沒有定論。後來,仙台藩第四代藩主伊達綱村在多番考據之後撰寫了緣起,並訂定左宮的祭神爲建御雷之男神(武甕槌神),右宮爲經津主神。」
「哦?原來建御雷之男神也會說笑啊!」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禰在說什麼?這座神社的左宮奉祀的是建御雷之男神老爺,右宮奉祀的是我經津主神,這是衆所皆知──」
不對勁。
建御雷之男神突然抬起頭來。見狀,經津主神以爲祂在催促自己說下去,便又繼續說道:
「正因爲是現在。」
「禰竟然……怎麼可能!」
祂的聲調變了。
「我認爲該儘快調查究竟發生了何事──」
「現在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
荒脛巾神以袖子掩口,格格地笑了起來。建御雷之男神可以感受到身旁經津主神的緊張,而原因建御雷之男神也很清楚。荒脛巾神的身上帶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細微異樣感。照理說,即使一千多年未見,神明的氣息應該也不會有所改變纔是。
建御雷之男神再次仔細觀察荒脛巾神。祂雖然有過於偏袒蝦夷之處,但並非會突然說出這種話的神明。一旦大改建發生,住在日本的凡人便會滅絕。
「我可沒說謊。就讓禰瞧瞧吧!」
只見白皙細長的手指悄然伸出,緩緩地掀開了竹簾;隨即,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滑入,踏上了地板。
境內設有結界,也有眷屬與精靈看守,卻直到對方已經近在咫尺才驚覺。
蛇一般的長舌舔了嘴邊一輪。
「劍神啊!」
荒脛巾神輕啓朱脣說道,白皙的臉蛋上白眼一翻,一頭仰倒下來。只見祂的胸口高高隆起,鼓脹欲裂;隨即,一顆巨大的龍頭穿透單薄的皮膚出現,脖子也從體內緩緩推擠而出,黑色鱗片覆蓋的龍頭旁邊另外有顆長在分岔脖子上的金色頭顱。大樹般的角,象徵正統眷屬龍的五根鬍鬚。
雙眼的顏色是絕不會錯認的黃綠色。
「交出這座神社。從現在起,這裏就是我的據點。」
「這座神社原本是用來奉祀蝦夷的祖先,是西方人民擅自更改的,甚至還興建了多賀城這座可恨的城池。」
建御雷之男神凝視着入口,斷然說道。
一道細微的聲音詢問,經津主神一臉緊張,再次望向主人。
這樣的疑惑閃過腦海。
「荒脛巾神……」
雙龍相互制衡,相輔相成。
「剛醒來時,我奄奄一息;多虧了西方的兄弟,現在力量源源不絕。說歸說,西方兄弟的力量似乎也衰弱不少,大不如從前了……」
面對化爲雙頭龍的荒脛巾神,經津主神不知所措,茫然呆立。荒脛巾神確認似地動了動自己生有巨大爪子的手,振動鱗片。
「好了,建御雷之男神。禰是要交出這座神社?還是要試着在這裏阻止我?」
黑龍的赤眼捕捉了建御雷之男神。
武神抿起嘴脣,回瞪着那雙眼睛。
三
「每年除了週休二日制的一百二十二天例假以外,還有特休假、婚喪假、暑假及年假。一年發兩次獎金,加薪一次。當然,社會保險也相當完善,提供宿舍或勞工住宅,還有勞工儲蓄制度、育嬰留職停薪、縮短工時制度與照護留職停薪。交通津貼、平日加班費、假日加班費、夜勤津貼和證照津貼就更是不用說了。」
八月的第一天打工結束以後,良彥從三浦手上拿到了員工升格的詳細資料。
「看了這些資料,才知道我們公司其實是良心企業。」
三浦一面對良彥說明,一面讚歎。仔細想想,確實沒聽他提過加班加到很晚之類的話題。
「營業和現場的薪水多少有點差距,不過其他條件幾乎都一樣。」
良彥一面聆聽三浦說明,一面瀏覽資料,心中五味雜陳。對於曾有過打工族資歷的人而言,這確實是絕佳的轉行條件。
「九月下旬有面試,可以在這個月內給我答覆嗎?哎,表面上說是面試,你是所長推薦的,其實只是打個照面而已。」
「啊,好,我知道了。」
良彥露出一如平時的笑容,向三浦道過謝以後,前往更衣室換衣服。
「你在猶豫啊?」
當良彥拿着資料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發呆時,突然有人跟他說話。良彥連忙放下資料,慌慌張張地回頭。
「遠藤!」
「辛苦了。」
「穗乃香。」
──你見過金色的神明嗎?
「進入結界的期間,我讓你也看得見神明,不然不方便。」
「好可怕的直覺……沒想到會撞個正着……」
「鬼鬼祟祟的,到時候連禰都有嫌疑!」
冷汗沿着良彥的背部滑落。
「嗯,是啊……」
良彥和如此詢問的白狐在那之後並沒有見面,不過聽說祂常去找穗乃香討食物喫。祂正在尋找的西方金龍似乎就是黃金,這件事大地主神也承認了。黃金化爲狐狸棲身於大主神社的末社,是在江戶時代以後;在那之前,祂似乎是金龍的模樣,居住在西日本各地的山林裏。
⛩
良彥跑上石階,追趕看不見的大國主神。良彥看不見祂,代表祂不是來找良彥的。祂來找良彥的時候,總是會讓良彥看見祂。
「禰們在隱瞞什麼?」
「說到這個,你是來做什麼的?」
原來不是。穗乃香失望地垂下肩膀。見狀,良彥露出了苦笑。黃金好歹也是神明,即使知道擔心祂並沒有意義,得知有人和自己一樣關心,良彥還是滿懷感激。
穗乃香抬起視線,似乎在凝望良彥看不見的事物。
對喔!仔細一想,遠藤也是不折不扣的正職員工,而且有段時期曾和良彥搭檔工作,三浦會徵詢他的意見也是很自然的。
聽了兩神的對話,良彥皺起了眉頭。
「啊,祂逃走了。」
回家的路上,良彥順道去了趟大主神社,造訪與黃金相識的地點四石社。然而,那裏同樣沒有黃金的身影。倘若黃金是去找兄弟,良彥沒有置喙的餘地;只不過,大地主神所說的兩神之間的宿怨令他有些擔心。
「黃金老爺回來了嗎?」
「是三浦先生親口跟我說的。他說他想推薦你當正職,問我有什麼看法。」
大地主神終於放開了手,大國主神立刻整理衣服。
良彥仰望天空。
雖然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但良彥有這種感覺。黃金確實一直關注着荒脛巾神的慟哭引發的地震。
「慢着,大國主神!禰幹嘛逃跑啊!!」
「兩邊都繼續做就行了啊!我們公司又不禁止副業。」
「那就沒有猶豫的餘地了吧?」
「就是這個打算。良彥是差使,穗乃香有天眼,與方位神關係匪淺。」
「黃金老爺回來了嗎?」
大地主神有些尷尬地皺起眉頭。
「瞞着他們,事後反而比較麻煩。」
「咦?」
聽見穗乃香如此低喃,良彥猛然轉頭,再次望向石階,而穗乃香幾乎是在同時開口說道:
「等等,你怎麼知道這件事?這件事對其他人不是保密的嗎?」
「今天一直鬧哄哄的,讓人坐立不安,所以我纔來看看情況……」
終於開始放暑假的穗乃香從鳥居的方向走來。
「是有什麼當計時人員比較好的理由嗎?」
良彥循着她的視線望去,但石階上空無一人。
「還能做什麼?黃金已經出門五天了還沒回來,我是來看看祂有沒有回這裏。我們剛纔才說好要順便去社務所打聲招呼再回家。」
「我覺得萩原先生很適合當正職。」
「……我個神認爲該告訴良彥和穗乃香比較好,不過這不是我們能夠作主的事。」
「我同時兼了兩份工作……」
「這個嘛……也可以這麼說。」
「禰要把那件事告訴這些凡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都到這個節骨眼了,要瞞也瞞不下去。」
一道熟悉的聲音呼喚着茫然呆立於四石社前的良彥。
大國主神意有所指地說道,重新將視線轉向良彥。
「……大國主神老爺。」
「另一份工作也做出興趣來了……」
「身爲西方守護神的金龍與身爲東方守護神的黑龍之間若有宿怨,也不足爲奇。朝廷軍從金龍守護的西方土地進攻黑龍守護的東方土地,深愛蝦夷的黑龍想必難以忍受。事實上,得知蝦夷戰敗的黑龍確實失去了理智,撼動大地,試圖直搗西方,所以國之常立神纔會強制讓祂陷入沉眠。」
「是黃金的事嗎?」
「該不會是打算帶他們進本殿吧?」
良彥一開口,說話聲便戛然而止,視線一齊往他身上集中。是人類。是差使。這樣的輕喃聲傳來,說話聲又漸漸淹沒了現場。良彥感到有點不自在,抓了抓臉頰。
面對這個問題,大地主神吐了口氣,點了點頭。
大地主神對着良彥看不見的東西怒斥。
離開打工地點,前往車站的路上,良彥爲了躲避盛夏的陽光,淨挑陰影處行走。他想跟黃金說轉正職的事,可是黃金還沒回來。那天目送祂離去以後,已經過了五天了。
「老實說,我也有點擔心……」
最後,大國主神如此說道,將視線轉向大地主神。
換上連身工作服的遠藤斷然說道。
大地主神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巴,垂下眼睛。見狀,大國主神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直覺真靈,不愧是差使和天眼女娃兒。」
「大、大地主神?」
說着,他從自己帶來的托特包里拉出了連身工作服。
「你怎麼會在這裏?」
「今天大主山的精靈鬧哄哄的,還有各種不同的氣息,讓人坐立不安。我還以爲是黃金老爺回來了……」
「可是,這件事不該輕易對凡人透露……」
「那條黑龍,荒脛巾神醒了……」
黃金或許是去找兄弟,去找黑龍了。
「帶他們到上頭去,由上頭決定。這樣就行了吧?」
聽了良彥的說明,大國主神和大地主神互相瞥了一眼。從大國主神的反應看來,祂似乎也知道其中緣由。
就在良彥眨眼的瞬間,被大地主神牢牢抓住衣服的大國主神現出了身影。
「今天來這裏支援晚班,好像有人臨時請假。」
聽了大地主神的這番話,良彥一時間實在難以置信。他認識的黃金是尊有點嘮叨、對科學文明興味盎然、搭乘交通工具時一定要坐在窗邊、愛喫人類食物的狐神,他從沒想過以前的黃金會是另一副模樣。
「爲什麼?」
「還沒。我來看看祂有沒有在這裏,果然不在。穗乃香呢?怎麼會跑來神社?」
穗乃香在良彥的身旁問道:
難得來一趟,兩人決定去社務所打聲招呼以後再回去,便走向通往境內的石階。此時,穗乃香突然停下腳步,視線筆直地注視着石階上方。
「是穗乃香用奸招。如果只有良彥,我就躲得掉了。」
經他這麼一問,良彥不禁支支吾吾。倘若回答這樣纔可以自由運用時間,他八成會繼續追問自由運用的時間要拿來做什麼事吧!總不能告訴他自己在當差使。
「神明也有許多不便讓凡人知道的事。」
聞言,兩神互使眼色。
良彥爬到石階上方之後,穗乃香的聲音隨即飛來:「右邊!」良彥立即轉向右邊,卻看見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大地主神牢牢地抓着某樣東西。
左思右想之後,良彥擠出了這樣的答案。
「這些都是神明?」
「也不在這裏……」
「禰是做了什麼不能讓我看見的事嗎?」
大國主神似乎看穿了良彥的心思,如此說道。就在他們正要前往本殿時,一尊男神擋住他們的去路。以人類來說,祂大約是國高中生年紀,五官仍留有少年的稚氣,身穿帶有奇妙光澤的淡綠色衣服,腰帶是以植物的藤蔓編織而成的。
「平安時代,祂被稱爲金神,受人畏懼。祂的作祟禍延七個家人,倘若家人不足七人,便會殺鄰居充數,毫不容情,對於凡人而言,是十分可怕的神明。然而,到了近世,金龍扮演的角色改變了,現在幾乎都把事情交給天照太御神娘娘的眷屬打理,所以祂才能在四石社悠然隱居。」
「不,光論薪水的話,這邊的比較高……」
平時,大主神社的大天宮是採取從中門參拜本殿的形式,一般香客不能穿越中門入內;平日遊客稀少,可以在大主山的寂靜之中靜心參拜。然而,大國主神卻毫不遲疑地穿越了中門,良彥與穗乃香只能隨後跟上。大國主神隨即回過神來,拍了良彥的背部一下;瞬間,眼前的景色倏然一變,只見本殿周圍多出了錦衣華服的男神、身披鳥羽的女神、雪白的巨大山豬、鮮豔奪目的蝴蝶與往來穿梭的五色光球,全都在竊竊私語。
「怎麼了?」
「禰帶這些凡人來做什麼?」
祂對大國主神投以責備的目光。
穗乃香追上了良彥,大地主神也轉過視線,但雙手依然牢牢地抓着那樣東西不放。
「轉個身就不見影子,是想跑到哪裏去?」
「薪水很高嗎?」
良彥抱頭苦惱。沒錯。到頭來,爲了將來着想,他只有這個選項。然而,心底深處卻有道聲音反對到底,而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理由是什麼。
「良彥先生。」
聞言,聰哲輕喃:「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啊!」縱使曾經活在同一個時代,當年的祂還是凡人,無從得知神明之間的恩怨。荒脛巾神的甦醒似乎也令祂大爲震撼,祂並未拜訪良彥家,便直接返回枚方了。
「我正是要請示此事。」
「我反對。」
男神立即說道:
「不該把凡人扯進這件事裏來。」
話還沒說完,贊同男神的衆神便開始往祂的身後聚集。祂們有的以植物爲發,有的身穿猶如紅葉轉印而成的鮮豔衣服,充滿了特色。良彥不知道祂們是何方神聖,大概是掌管這些事物的神明吧!聚集而來的七神全都對大國主神投以責難的目光。
「大國主神未免太任性妄爲了吧?」
「扔下會議消失無蹤,沒想到竟是去帶了差使前來。」
「先不談別的,禰爲何與差使一起行動?」
「禰從來都不是差事神吧?」
「和禰扯上關係,這些凡人也會被拖下水,這點禰不明白嗎?」
「即使身爲差使、擁有天眼,畢竟是凡人,不該牽涉神明的問題。」
「神是神,凡人是凡人,分際要拿捏得住。」
衆神羣起攻之,饒是大國主神,也不由得語塞。良彥與穗乃香在祂身後尷尬地縮起身子。若是衆神直接開口叫他們別入內、快離開,或許良彥還比較好受。他痛切地感受到並非所有神明都歡迎自己。
「呃……」
良彥同情無力招架的大國主神,正要開口說話時,一尊身穿黑衣的神明從本殿中現身了。
「我還在想外頭怎麼吵吵鬧鬧的,原來是爾啊!」
祂那分不清是男神或女神的容貌依舊美麗,但是模樣卻與良彥記憶中的有所不同,良彥不禁瞪大了眼睛。
「經津主神,禰的頭髮怎麼了?」
良彥還記得那頭高高束起的烏黑秀髮。然而,現在的經津主神頭髮卻短得只可勉強蓋住耳垂。
「不……這是……馬上就會復原了,用不着放在心上。」
「建御雷之男神,拜託禰告訴我。」
建御雷之男神重新望着良彥。
「咦……」
穗乃香一臉擔心地呼喚,可是良彥已經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建御雷之男神,還有,呃,抱歉,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神明,大國主神帶我們來這裏純粹是出於好意,我只是搭便車而已,想說或許可以得到黃金的消息。我一直很擔心祂……」
對於這套隱晦的說詞,一旁聆聽的大國主神插嘴補充:
聞言,良彥回頭望着列席的衆神。
經津主神不安地仰望被如此詢問的主人。
建御雷之男神帶着良彥等人來到房間的最深處,示意他們坐下,而祂自己也在對側坐了下來;經津主神理所當然地隨侍在側,大國主神與隨後入內的大地主神則是坐在良彥和穗乃香身後。
穗乃香代替腦袋停止運轉的良彥詢問。
良彥終於擠出了話語。建御雷之男神的表情絲毫未變,回答:
建御雷之男神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低聲告知:
「可是,這樣的事在歷史上並不少見吧?祂爲什麼會這麼怨恨?」
「熊襲之類的『逆民』例子確實不勝枚舉。荒脛巾神對於蝦夷爲何如此執着,無人知曉……至少在場的衆神都不明白。唯一明白的是剛甦醒的荒脛巾神,老實說,神志並不清楚。」
「進來吧!」
男神越說越激動,背後的女神輕輕地將手放到祂的肩膀上制止祂。然而,其他衆神雖然沒說出口,也都對建御雷之男神露出不滿的表情。
「大改建?」
祂笑道,右臉頰上有個大大的燒傷痕跡,從袖子底下露出來的右手上也有同樣的傷痕。見狀,良彥心中的不安一口氣膨脹起來。建御雷之男神是奉天照太御神之命下凡的武神,成功迫使大國主神禪讓;這樣的神明負傷的事實,讓良彥感受到一股動盪不安的氛圍。
「也就是引發大地震、火山爆發、颱風和豪雨,將凡人從國土上排除。換個說法,就是掃蕩凡人。試着想像一下,只要一場地震,就可以輕易瓦解凡人的生活。經濟停擺,連明天的三餐都沒着落,再加上環境不衛生導致疾病大流行,比較虛弱的人就會開始死亡。在這種狀況之下,如果又來個海嘯和火山爆發,人口一下子就會少掉一大半,對吧?」
「剛纔我也說過,國之常立神即是日本的大地,祂的本質是毀滅與重生。祂扮演的角色是『見證者』,對於發生在日本──自己身體上的凡人或神明之間的紛爭,一向是不插手也不置喙,而是靜觀其變。祂將凡人交給天照太御神以後,便銷聲匿跡了,通常不會現身。」
察覺氣氛不對勁的穗乃香打算離開,而良彥制止了她,做好覺悟,轉向建御雷之男神。
聽了大國主神的補充,穗乃香啞然無語。良彥想起了在歪鬥秀上看到的模擬影片。假設日本發生七級地震的影片呈現出來的是活生生的地獄圖。若是神明刻意引發這樣的大地震,後果不堪設想。
「這件事無論對於衆神或是對於你而言,都不是愉快的話題。你做好覺悟了嗎?」
穗乃香戰戰兢兢地詢問,建御雷之男神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應該做得到,不過主子出面纔是最保險的做法。說服總比動武來得好。現在三貴子也是採取等待國之常立神出面的方針,只是不知道祂肯不肯出面……」
「不過,差使,還有天眼女娃兒,在這裏的所見所聞絕不可泄漏出去。事關衆神的顏面問題。」
「久違了。」
良彥忍不住反問。剛纔建御雷之男神才說荒脛巾神強行奪走了鹽竈神社,莫非黃金當時也在場?
「莫非國之常立神其實默許這一切?」
「喫掉兄弟,奪走神社……祂到底想做什麼?」
「祂想阻止祂的兄弟嗎?」
「國之常立神能不能……」
「這些傷是荒脛巾神造成的。祂強行奪走了奉祀我們的鹽竈神社,這就是當時所受的傷。」
良彥也知道自己下意識地使用了責備的口吻,但他已經失去冷靜,無法自制。
「祂做得到嗎……?」
「禰是在開玩笑吧?」
對於穗乃香坦白提出的疑問,良彥也有同感。別的不說,神明可以在凡人之間選邊站嗎?他還以爲神明擁有更寬廣的視角。
「建御雷之男神,大國主神未經許可,就自作主張把凡人帶來了。我認爲就算是差使,不,正因爲是差使,現在更不該來這裏。禰以爲呢?」
建御雷之男神始終保持冷靜的口吻。
「建御雷之男神……」
經津主神慌了手腳,支支吾吾;此時,祂那身穿白衣黑絝的主人從容不迫地現身於門口。
「不知不覺間,連精靈和眷屬也落入祂的控制之中。我認爲該先回來通風報信,便在神社設下結界,關住荒脛巾神,暫時交給鹽土老翁神看守。我們現在正在等候荒脛巾神的主子國之常立神出面,只是不知道能否如願。祂素來不問世事,希望可說是相當渺茫……」
起先擋住大國主神去路的男神轉向建御雷之男神問道。
「…黃金應該是去找荒脛巾神了。雖然我不清楚,但我有這種感覺。」
「荒脛巾神就是黃金的兄弟吧?祂幹嘛搶走神社?」
「爲、爲什麼……」
在建御雷之男神的催促之下,良彥等人踏入本殿之中。建築物裏十分寬敞,從小巧的外觀難以想像竟有學校的體育館那麼大。許多良彥從未看過的神明並排而坐;祂們察覺入內的良彥等人,竊竊私語聲隨即擴散開來。
救黃金?這個問題良彥沒有問完。若是問了,就必須聽答案,而答案不見得如他所願。
很遺憾。建御雷之男神低聲說道。沉重的沉默支配了四周。良彥喘不過氣,全身萎靡,幾乎快癱倒下來;他用手拄着地板,冷汗沿着脖子滑落。
「我會親自跟須佐之男命說明的。所有責任,由我建御雷之男神一肩扛起。」
大國主神喃喃說道,男神惡狠狠地瞪了祂一眼。
「先回答你的問題吧!」
「建御雷之男神,禰受的傷和黃金有關嗎?」
如此述說的建御雷之男神顯得有些疲倦。
他說出這句話時並未經過深思,黃金真的還有救嗎?
「建御雷之男神!」
「三貴子呢?天照太御神也做不到嗎?」
建御雷之男神刻意避開良彥的問題,如此說道。聽着良彥他們談話,衆神的竊竊私語聲變得越來越大;就在整個房間變得沸沸揚揚之際,突然有人高聲說道:
還是最壞的狀況,被當成人質?良彥詢問,而建御雷之男神直視着他,說道:
面對穗乃香的疑問,建御雷之男神張開沉重的嘴巴。
「我什麼都還沒說。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才帶他們來的。如果禰反對,就消除他們的記憶,讓他們回去就行了。直接和那尊神照面的是禰,禰有權決定。」
建御雷之男神沒有回答良彥的問題,而是將視線轉向大國主神。
建御雷之男神回顧自己身後的八腳矮桌。良彥不知道那尊叫國之常立神的神明要怎麼出現在擺放着鏡子與紅淡比的矮桌上,大概是附身在那些東西之上吧!
「荒脛巾神是這麼說的。祂說多虧了黃金兄,祂現在充滿力量。而我和經津也親眼看見長在黑龍脖子上的金色龍頭。那確確實實是黃金兄,絕對錯不了……」
圍觀的衆神竊竊私語。凡人擔心神明?這樣的失笑聲傳入耳中。其中,繫着藤蔓腰帶的男神抿起嘴脣,看着良彥。
「沒錯。撼動日本大地,篩落凡人,以水、火、風加以淨化,重新建立國家。」
良彥咦了一聲以後,就沒再說下去了。他愕然睜大的眼睛裏映出的是眉頭深鎖、雙目緊閉的建御雷之男神。經津主神也一臉沉痛地凝視着地面。
「荒脛巾神的目的是什麼?」
「爲什麼?」
「復原?頭髮嗎?」
良彥詢問,建御雷之男神面色凝重地搜索言詞。
那雙黃綠色眼睛閃過了腦海。
男神與其他七神帶着責難之意呼喚祂的名字。
建御雷之男神低聲說道,聞言,男神懊惱地咬住嘴脣。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自己似乎很惹對方討厭。良彥覺得有點傷心。他明明沒見過這尊神啊!
「祂似乎試圖阻止荒脛巾神,雙方一言不合……荒脛巾神便喫掉了祂。」
聽着宛若從遠處傳來的穗乃香的聲音,良彥迷迷糊糊地思考。荒脛巾神憎恨大和與大和的神明,理由良彥多少能夠理解。不過,接下來祂打算做什麼?
良彥勉強擠出這句話。身旁的穗乃香用手捂住嘴巴,愣在原地。
「只是力量使用過度而已。」
良彥只能如此懇求。心中的不安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良彥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如此說道。祂現在究竟在何方?
聽了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語,良彥大爲困惑。非但如此,打傷祂的竟是荒脛巾神,黃金的黑龍兄弟。
「荒脛巾神打算引發『大改建』。」
「祂生了心病。祂原本就有過於偏袒蝦夷之處,現在大概也是爲了蝦夷而來吧!大和朝廷屢次遠征,奪走了蝦夷的土地,鎮壓蝦夷子民,將他們打爲階下囚,從故鄉送往日本各地,而荒脛巾神要將這股怨恨發泄在現今的人世之上。之所以奪取鹽竈神社,也是因爲那裏本來是蝦夷的土地。」
「現在情況這麼危急,而且是自己的眷屬在搗亂,祂還不見得肯出面,是什麼意思?」
「所以啦,我就是爲了徵求許可才帶他們來的啊!」
「良彥先生……」
「國之常立神做得到,因爲祂即是日本的大地。不過,這回的事是不是出於國之常立神的意志,不得而知。就算不是,身爲眷屬的荒脛巾神應該也有近似的本領。事實上,打從祂復活以來,日本的地震就變多了,火山也開始活動,可見至少誘發是綽綽有餘。如今黃金兄變成那樣,能夠阻止荒脛巾神的只剩下祂的主子國之常立神了。」
救黃金?
「那禰就該先徵得許可之後再帶人來!還是禰認爲只要徵得建御雷之男神的許可就夠了?不用徵詢齊聚於此的其他衆神的意見?」
說到這兒,良彥突然感到一陣不安,打住了話頭。
「我知道。」
「黃金被喫掉了?」
「同化?」
大國主神泰然自若地回答,在場的衆神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等等。」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吧!再這樣下去,黃金就沒救了,凡間也會變得亂七八糟──」
聞言,穗乃香語帶保留地問道:
「在一起?禰看到祂了?」
「國之常立神十之八九不會出面之事,也已經成了議題,所以我們現在打算邀請三貴子前來,討論今後的方針。」
「黃金兄與荒脛巾神同化,成了雙頭龍,現在在鹽竈神社裏。」
「差使,黃金兄現在和荒脛巾神在一起。」
「良彥先生,我還是到外面去好了……」
「大國主神,禰對他們兩人透露了多少?」
良彥堅定地點了點頭。不知不覺間,掌心冒出了汗水。
建御雷之男神閉目長嘆一聲,再次睜開眼睛,望着良彥。
「眷屬生了心病,這麼多神明齊聚一堂,希望祂出面處理,但祂依然沒有出面,一定有祂的理由。就算這不是祂該扮演的角色,也未免太不負責任了。至少該給個說法吧!」
「荒脛巾神畢竟是疼愛有加的眷屬,該不會國之常立神其實也想成全祂的心願吧?」
「事實上,建御雷之男神遇襲的時候,國之常立神也沒出面阻止。」
「兄弟被喫之事也很可疑。該不會根本是一夥的吧?」
「說不定一切都是國之常立神的指示。」
「莫非國之常立神也想『大改建』?」
此起彼落的衆神聲音在腦中迴響,令良彥一陣暈眩,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忍不住捂住胸口。大國主神察覺了他的異狀,把手放在他的背上;這個動作讓他的暈眩好轉了一些。
「其實剛纔也爲了這件事吵了很久,我就是厭煩了才偷溜出去。大家都變得疑神疑鬼,甚至還有神明認爲或許該投靠荒脛巾神比較好。」
聽了大國主神的這番話,穗乃香悲傷地皺起臉龐。投靠荒脛巾神,就代表掃蕩人類也在所不惜。
「不過,說得也是……並不是所有神明都會保護人類……」
穗乃香喃喃說道。在現代,把神明當成雜工看待的是人類,而荒脛巾神的憎恨也是起因於人類。並不是所有神明都有愛護人類的理由。
良彥緊緊握住捂着胸口的手。
他不明白國之常立神有什麼打算,可是其他神明說黃金也是共犯,讓他忿忿不平。雖然沒有拿得出來的證據,但他認識的狐神並不是這樣的神明。
「禰們在吵什麼?」
此時,一陣風從本殿入口吹了進來。那陣風在室內盤旋,穿過衆神之間,回到入口,拂動站在那兒的蒼藍貴神的衣服與頭髮之後,消散無蹤。良彥感覺得出混濁的空氣被一掃而空;在祂那壓倒性的存在感之前,衆神紛紛垂頭伏地。
「須佐之男命……」
良彥說出了男神的名字。不知幾時間,纏繞全身的不快感消失了。
「差使爲何在此地?」
須佐之男命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然而,祂隨即意會過來,轉過了視線。
「是禰嗎?大國主神。」
黃金對呼喚自己的聲音產生了反應,將意識轉向聲音的來源。
良彥無法反駁這句話。
──是因爲禰長期協助差使,對人類多了憐憫之心嗎?
東方的兄弟愉悅地笑了。
躺在地上的三由突然想起這件事,站了起來,從粗劣的布衣懷中拿出一朵紫色的小花。那是春夏之間開在他們家附近與田間小路的花朵,被喚作夏枯草,不知道是誰取的名字。把莖切開,吸吮花瓣根部,就能嚐到甘甜的花蜜。雖然量不足以果腹,但是在這個甜點要價不菲的年代,小孩嘴饞的時候,便會吸上幾口。
聽了這個問題,東方的兄弟顯然大失所望。
「黃金老爺一定沒事的。而且,我相信黃金老爺並不想大改建。」
從奈良都城北側的村落通往山上的道路一角有片陡峭的懸崖,懸崖前方並排着四塊大岩石;這些岩石原本是六角形石柱,歷經漫長的歲月風化,成了現在的形狀。最大的岩石直徑約有大人的一條手臂長,高約兩個大人份,最矮的則是有大人的腰部那麼高。人們時常在最矮的岩石上供奉供品,祈求五穀豐穰、闔家平安。然而,隨着歲月流逝,佛教自外國傳入,在此地祈禱的人數漸漸地減少了。
「嗯……沒事……」
爲何他要如此殷切祈禱?
黃金自己也不明白爲何要問這個問題。祂一方面覺得東方兄弟想做的話去做便是,另一方面卻又想阻止祂。
──我已經成功奪回鹽竈神社了。雖然被設下了可恨的結界,等到和禰融合以後,要破壞易如反掌。正好給了我一段時間適應力量。
⛩
思緒突然回到表層,黃金思索下文。自己打算說什麼?越是回想,記憶就越是淡去,化爲白霧消散。四肢沒有感覺,只有意識宛如在溫水之中漂浮。
生爲三男的三由打從懂事以來便很崇拜二哥,總是跟在二哥身後。當時豬手的父親仍然健在,他是在雖不富裕卻很溫暖的家庭裏無憂無慮地長大的。然而,後來祖父與次男相繼因病過世,三由雖然還是個小孩,卻也感受到少了家人的寂寞。
須佐之男命每走一步,現場便傳來重低音般的震動。建御雷之男神讓出了上座,退到一旁;須佐之男命坐了下來,將眼睛轉向呆若木雞的良彥。
──東方的兄弟……
──西方的兄弟,禰我將會共享記憶與痛苦,合而爲一。我們之間再也不會有任何隱瞞,禰的記憶就是我的記憶。一旦『大改建』成功,差使就沒有用處了。
從瓦窯裊裊上升的煙霧象徵的正是人類的生活。
「哥,我今天也帶了供品來。」
完成第六度的「大改建」以後,國之常立神確實是這麼說的。這句話之中同時帶有對於秉持母性溫柔守護凡人的天照太御神的期許。國之常立神讓凡人居住在自己的背上,意識深深地下沉;有時,祂會飄然現身於地上,看着雙龍做事,又心滿意足地回去。即使凡人挖山填海埋河,改變大地的形狀,國之常立神也沒有動怒;因爲凡人沒有忘記奉祀神明、慰勞精靈,知道自己是活在恩賜之下。也因此,只要凡人仍然持續祈禱,肩負守護大任的金龍便會一直保佑他們。
說完,須佐之男命舉起右手,一陣狂風突然從良彥的正面吹來。狂風捲起了良彥的身體,穿過入口,出了中門之後,便轉弱風勢,將他輕輕地放了下來。用手臂護着臉部的良彥坐起身子,只見沙塵的另一頭是和他一樣一臉茫然地跌坐在地的穗乃香。
芳香又令人懷念的獨特氣味給黃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裊裊上升的煙霧就像狼煙一樣,即使在遠處都看得見,讓祂知道今天瓦窯同樣在運作,鬆了口氣。要說爲什麼──
良彥咒罵一句,打了中門的柱子一拳。他還沒理出頭緒來。
──想起與我的空虛交融的失落感。
黃金迷迷糊糊地聽着遠處傳來的聲音。腦袋彷彿蒙上了一層霧,花了些許時間才理解這番話的意義。
「差使,帶着天眼女娃兒離開吧!你繼續待在這兒也無濟於事。」
聽着兄弟喜孜孜地盤算,黃金察覺自己的內心有股無法釋懷的感覺。然而,那種感覺似乎被某種事物阻絕,無法盡數傳遞至表層意識。
「……謝謝。」
「這次的問題差使就算知道了也無能爲力,更何況這根本不是差事,沒有他介入的餘地。」
有股燒柴的味道。
的確,就算繼續待在這裏,身爲普通人的自己也幫不上任何忙。
「山神老爺,請保佑我們不再失去家人。」
爲什麼?
──禰是金神,素來不容許對神明不敬,毫不容情地殺了許多觸犯禁忌的人類。這纔是禰的本色吧?
即使只是安慰,只是心願,他還是很感激穗乃香的這番話。
「可是還能吸花蜜啊!我挑了最甜的。」
⛩
金龍迷迷糊糊地思考,升起的朝陽將祂染得一片通紅。
「可是,黃金……」
人類對於血親懷抱的愛情,是什麼樣的感情?
黃金又產生了一股昏昏欲睡的感覺。祂很想放棄思考,沉入其中。
這次這個國家應該會變得更好吧!
然而,須佐之男命的神色絲毫未變,又重複了一次:
把下巴放在四塊巖上的金龍抬起頭來,靜待他們到來。不久後,在山路上奔跑的少年映入了眼簾。記得那是豬手的兒子三由,今年六歲。跑在後頭的是排行最小的長女末,在最後方看着兩人的則是長男乎麻呂。這三個人常常一起前來祈禱。有時候是父子一起來,有時候是母子一起來,而全家一同前來的情況也不少見。孩子們每天至少會來上一次,多的時候甚至三次。在村落,向四塊巖的山神祈禱已經是種「過時」的行爲,人們的興趣逐漸轉移至寺院之上,附近經營瓦窯的村民也都對這裏不屑一顧,只有靠製作土器維生的豬手一家仍舊天天報到。豬手知道自己的行業得挖山砍樹,對他而言,這裏是不容忽視的祈禱之地。
三由和妹妹說好了以後,便把自己帶來的夏枯草放到乎麻呂供奉的飯糰旁邊。金龍面帶微笑地看着這一幕。無論是什麼形式,如此幼小的孩子對自己能有這番心意,令祂欣慰。
良彥扶起穗乃香,確認彼此沒有受傷。須佐之男命雖然強制良彥他們退場,還是有顧慮到他們的安全。
末望着三由的手,嘟起嘴巴。
現在的自己能做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腦中立刻浮現了幾個答案,但全都是無法衷心接受的答案。
從中門窺探本殿,只有門扉緊閉的八角形神社一如平時地佇立於寂靜之中。良彥索性穿過中門查看,但是並未看到衆神的身影,而穗乃香也一樣沒看見。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原理,這應該就是神明的結界吧!換句話說,他們被趕出來了。
乎麻呂一如平時,奉上少許玄米和小米混合而成的包葉飯糰,在岩石前屈膝伏地。三由與末也有樣學樣,趴在地上,後來覺得不好玩了,便乾脆躺了下來。喂!哥哥輕輕地打了他們的屁股一下,他們發出了開心的笑聲。
「都是因爲你躺着,把花壓扁了。」
良彥呼喚,穗乃香回過神來,轉向良彥。
黃金用呢喃似的聲音呼喚。
「咦?好好喔~我也想要。」
──所以,想起禰的絕望吧!
聽了女婿的藉口,須佐之男命嗤之以鼻。
正想偷偷藏到經津主神身後的大國主神這才死了這條心,露出含糊的笑容。
──感覺如何?西方的兄弟。我們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合而爲一吧!不過,我們原本就是一體,總會漸漸習慣的。
「三由、末,用跑的會跌倒喔!」
直到此時,良彥才溼了眼眶。
他反覆眨眼,設法止住淚水。
豬手一家住在以燒陶維生的村落裏。村裏的男人上山挖掘用來當材料的黏土,而女人使用黏土製作產品。除了祭祀時使用的埴輪以外,他們製作的主要是甕之類的儲藏用具、杯盤和甑;甕身繪有各家的獨特花紋,而豬手的妻子廣賣喜歡在側面畫上六角形。這種圖案象徵山神的守護,廣受好評,不少買主特別指定要加上這種圖案。三由喜歡看母親工作,只要有空,就會待在作業場裏,在地面上畫六角形玩耍。或許對他而言,這也是家人的印記。
哥哥的勸誡聲傳來,但是兩道腳步聲的速度並未改變。
聞言,黃金的意識映出了從前的風景。那條沙塵飛揚的大路,是朱雀大路嗎?近觀人們的喧囂與生活,擁有各種神名的當年。
「哎,我也是逼不得已………不過個神認爲結果倒還不壞。」
「良彥先生……」
──禰非要這麼做不可嗎?
──喂,西方的兄弟。
「山神老爺,今天大家同樣是健健康康的,感謝禰的保佑。」
隨着這番話,以東方兄弟的視角所見所聞的記憶流入了黃金的腦海中。對峙的兩神黃金都有印象,卻想不起祂們的名字。
──那家人不也是禰殺的嗎?
即使如此,良彥還是無法乖乖離去。他知道這不是差事,但不是這個問題。
啪噠啪噠!隨着輕快的腳步聲,一道氣息靠近,金龍睜開了眼睛。
「等一下我摘給妳。」
坐鎮於岩石上的金龍將他的祈禱聽得一清二楚,卻不能替他達成心願。金龍原本就不該替個人實現願望,更何況從呱呱落地的瞬間便步步邁向死亡的凡人根本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生活。
他想設法救黃金。
「請保佑我們全家都能永遠在一起生活。」
他擠出笑容說道。不知何故,穗乃香代他流下了淚水。
燒柴的味道傳來。
金龍目送少年下山的背影,暗自思索。家人和兄弟是如此難分難捨的存在嗎?到頭來,死的時候還不是孑然一身?
他連這一點都毫無頭緒。
「沒事吧?」
大約從一年前開始,有時天還沒亮,三由便會造訪四塊巖。他小心翼翼地將沾有朝露的夏枯草放到岩石上,仿效父兄伏地祝禱。沒有夏枯草可摘的季節,他就會偷偷保留自己的部分飯菜,拿來供奉。
──好了,西方的兄弟,我們得趁現在着手準備『大改建』。要讓受苦的衆神在新的人世再度被奉祀,得留下一些人類纔行。好了,該在國之常立神的背上留下多少人類?
據說凡人是根源神仿照自己的模樣打造而成的。金龍自己也是尊不折不扣的神明,但祂長得一點也不像凡人。如果祂和凡人相像,是否就能瞭解什麼?不,比起外貌,內心的情感有着更加決定性的不同。畢竟金龍沒有骨肉至親,國之常立神對祂而言,也只是該遵從的主人。
神與人有何不同?
溫柔的語調將黃金的意識導向更深處。
聽到差使這個字眼,黃金想起了幾個凡人的臉孔,卻不曉得他們是誰;記憶就在這樣的狀態之下流逝了。
「這是神明的問題,凡人別插手。」
「……可惡。」
四
穗乃香略帶顧慮地呼喚垂頭喪氣的良彥。
⛩
「禰太食古不化了。」
不知從幾時開始在都城周邊遊蕩的白狐,百般無聊地吐出啃到一半的草。
「神與人有什麼不同,不是一想就知道了嗎?」
祂用後腳搔了搔下巴,投以不耐煩的視線。
「這片大地確實是國之常立神的身體,但是神和凡人都一樣住在上頭;既然如此,就沒什麼不同了。大家都是天地萬物,好好相處吧!」
「不一樣。古時候姑且不論,在現在的人間,神與人是涇渭分明的。」
金龍一板一眼地回答,瞥了身旁的白狐一眼。
「禰太親近凡人了。再說,一個逃亡眷屬有什麼資格對我說教?」
「哈哈哈,對不住。」
白狐哈哈大笑,躺了下來。平時金龍鮮少下山,今天拗不過白狐百般相邀,才和祂一起到村落的河邊曬太陽。太陽的恩典對於衆神而言也十分重要。
「自由之身太美好了,不必叼着稻穗四處奔走,也不必對主子鞠躬哈腰、討上司的歡心,甚至睡上一整天都行。」
身爲宇迦之御魂神眷屬的祂在逃亡之後替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做「白(Haku)」。右眼周圍有道宛若歌舞伎妝的紅色花紋,正是身爲宇迦之御魂神眷屬的證明。金龍也看過其他擁有同樣花紋的白狐,大概是祂的同伴吧!
「然後肚子餓了就靠供品果腹,是吧?」
金龍啼笑皆非,拍動鱗片,彷彿在嘆息一般。最近豬手一家放置的供品之所以消失無蹤,全都是被這傢伙喫掉了。自從金龍發現並略施懲戒以來,白便時常在祂的面前現身;起先白還會乖乖道歉,後來臉皮變得越來越厚,現在連對金龍說話都毫不客氣。金龍貴爲國之常立神的眷屬,其他神明對祂無不敬重萬分;像白這樣說起話來大剌剌的,反而讓祂感到新奇又有趣。
「通常我發現逃亡眷屬,都會往上通報……」
金龍瞥了白一眼。眷屬若是逃亡,可不是光受宇迦之御魂神懲罰就能了事的,連上頭都會知道。
「等等等等等等!我就是說禰這一點食古不化!」
「身爲神明,居然真的食用食物,實在荒謬。」
「其實挺好喫的耶!哎,不過,要是偷凡人的食物,未免太可憐了,所以我只偷供品。」
「之前瞧禰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結果禰還是喫啦?」
就年齡差距而言,這些年長的少年和三由死去的二哥年紀差不多。這種年紀的少年總是以互相捉弄爲樂,而金龍發現三由的行動有些不自然。他絕不追過跑在前頭的少年。那應該是某個年長少年的弟弟吧!他看起來比三由年幼,跑得也比三由慢,三由跑步時一直顧慮着他。
凡人向來早起,太陽一出來就開始活動了。炊煙裊裊升空,田裏種植的少許蔬菜與山裏採來的野菜,以及玄米和粟稗混合而成的雜糧就是他們的早飯。金龍悄悄窺探豬手家,只見母親爲了年幼的小孩專程將雜糧捏成飯糰,據說這樣比較容易入口。三由的飯糰比較大,末的比較小,末想要三由的飯糰,吵鬧不休,最後三由便拿自己的和她交換了。
「平時沒有天眼的凡人看不到我,可是當時我累壞了,很想睡,變得毫無防備,所以就被他看見了。哎,只有一瞬間就是了。」
「他在大清早獨自前來向山神祈禱時,說的都是同樣的那幾句話。請保佑我們不再失去家人、請保佑我們全家都能永遠在一起生活。這些話讓我聯想到一件事。三由的二哥大約在一年前過世,他大概還爲了這件事耿耿於懷吧!他的二哥帶着他進森林,爲了保護打滑的他而受傷,結果生了場重病,就這麼過世了。」
「哦,應該是因爲我幫他們找到失物吧!」
「我不是難爲情!」
金龍依照白所言,繼續觀察三由。他對於任何競爭都不拿手,甚至沒有爭勝的念頭,反而比較喜歡觀察昆蟲、栽種植物、在地上塗鴉或收集田間小路的青草。如果朋友相邀,他當然也會去玩耍,但他總是做提東西或照顧幼童這類喫力不討好的工作。即使妹妹鬧脾氣打他,他也不生氣,只是默默承受。不過,他並不是沒有個性,只是不計較而已。他老是說「沒辦法」,面露苦笑。就某種意義而言,金龍一直提心吊膽地旁觀三由這樣過生活。祂有時候會在背後大叫:「態度強硬一點!」有時候則是兀自氣惱:「快回嘴!爲什麼悶不吭聲!」繼續觀察下去,真的能夠了解什麼嗎?金龍的疑惑日益加深。
「剛逃出來的時候,當然有追兵在找我。我不喫不喝,拚命逃跑,好不容易纔逃到這個村子來。我在森林裏面徘徊,想多少恢復一點體力,而我就是在那裏遇上那個三男小兄弟的。」
「哎,其實把東西藏起來的也是我!」
接下來的幾天,金龍都睡在村落的一角,融入凡人的生活之中。當然,凡人看不見金龍的身影,但祂透過這個方式,總算記住了豬手一家以外的村民長相與名字,還有各個家庭的結構與擅長製作的土器。
「……功勞變成我的,不要緊嗎?原本該被感謝的可是禰啊!」
正因爲他天性善良,所以會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
──禰也可以吸吸看夏枯草。
「三由八成覺得是自己的錯吧!雖然平時沒有表現出來,或許在午夜夢迴之際,他會想起來。他向來親近他的哥哥,這樣的感覺自然更爲強烈了。」
「所以三由爲什麼那麼常作惡夢?」
「我只不過是個逃亡眷屬,是個討厭工作而逃跑的敗類。感謝就由一直在這座山上守護大地的禰收下吧!」
「我說了,不是我喫的!」
隔天清早,金龍悄悄地來到豬手一家居住的村落附近。祂大可以保持龍形,但爲了預防眼力好的孩子看見祂,引發軒然大波,祂仿效白,化成了狐狸。山裏有狐狸並不稀奇,就算被人看見,也不至於引起騷動。
「只不過喫相有點難看。飯粒掉了一地,這樣負責打掃的凡人太可憐了。禰也喫得優雅一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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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金龍自虐地閉上眼睛時,熟悉的狐狸聲音打斷了祂的思緒。白輕盈地爬上了岩石,在金龍的鼻頭前露出了賊笑。
白爽快地說道,自豪地搖了搖尾巴。
「禰也可以吸吸看夏枯草,反正凡人就供奉在那裏。」
白用後腳搔了搔下巴,抖動身體。
「那顆飯糰是剛纔有隻母猴帶着小猴──」
「無妨,喫吧!」
「沒辦法,娘,我喫小的就好。末,妳多喫一點。」
某一天,白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金龍啞然無語。
這是白頭一次提起這件事,黃金聽得興味盎然。
金龍五味雜陳地望着嘻皮笑臉的白。祂竟然這麼輕率地接近凡人。
什麼意思?金龍以眼神詢問,白用鼻頭指了指河川對岸。只見三由和末正在那裏塗鴉玩耍,算算時間,差不多要改玩捏泥丸子了。
「是、是,就當作是這樣吧!」
「該說他善良,還是濫好人?哎,總之不是壞人就是了。」
小孩有時候會看見神明、精靈或其他不屬於人間的事物,長大成人以後,就會漸漸地看不見了;而三由似乎是個感應力較強的孩子。
金龍一直不明白三由爲何如此反覆祈求,現在祂總算窺見了些許端倪。
而祂瞭解了一件事。
「老百姓平時沒有甜點可喫,花蜜已經算是很貴重的東西了。我也是靠着花蜜撿回一條命的。」
「哦?冷酷的金龍大人總算也開始瞭解凡人的感情啦?」
白得意洋洋地說道。神明的糧食是凡人的敬意與感謝的祈禱,食用食物這種行爲本身並沒有意義。白的疲勞應該是被三由奉獻夏枯草的心意消除的。
「等等我~你們跑太快了!」
金龍喃喃說道,把下巴放在岩石上。雖然祂可以出於興趣食用食物,但是也有生命需要靠這顆飯糰維持。
白說得很乾脆。不過,祂說得沒錯。在這個時代,一個擦傷便要了小命的情況並不罕見。即使平安出生,能否安然活下去,還是要取決於運氣。
少年們一面在樹蔭底下躲雨,一面用石頭敲開香瓜,開始大快朵頤。附近的森林裏有生長野生香瓜的地方,大概是從那裏摘來的吧!金龍將意識轉向那兒,緩緩地邁開腳步。
三由笑咪咪地喫起小飯糰,事後又喫了末喫剩的飯糰。
「平時靠他們喫飯,總該回報一下嘛!」
「喂喂喂,金龍兄,禰是說他把我看成狗了嗎?」
與金龍棲息的四塊巖山地相連的森林在雨中呈現幽暗的色調。一踏入森林,周圍就變得一片昏暗,動物們全都屏息斂聲,只有一隻青蛙因爲金龍的氣息而受驚,從草叢裏跳了出來。雨勢轉弱,雨水變得細若絹絲,拍打樹葉時發出的音色同樣含蓄,彷彿不願阻礙金龍查探三由的氣息一般。香瓜是長在更深處的向陽斜坡。多虧了鳥糞,有時會有不知名的植物發芽,那些香瓜大概也是這樣長出來的吧!金龍踩着潮溼的步伐繼續前進,在地上發現一顆破裂的香瓜。祂抬起視線,只見斜坡中途有些矮草東倒西歪,形成坑洞;從坑洞中隱約露出的膚色是條小孩的手臂。
請保佑我們全家都能永遠在一起生活。
金龍把白的這句話當成了耳邊風。
訓了白一頓以後,當天晚上,金龍從山上俯瞰村落。夜深人靜,家家戶戶都鴉雀無聲,彷彿悄悄地在呼吸一般。在這些草木加工而成的房屋裏,凡人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金龍不清楚。受祀與奉祀、保生與求生,祂原以爲這樣就足夠了。然而,聽了白說的那些話,不知不覺間,想要更進一步觀察凡人生活的念頭宛若春天的花蕾一般開始膨脹。金龍並不想像白那樣把凡人耍得團團轉,卻有些羨慕祂與凡人之間的距離感。
「啊,真麻煩。」
豬手等人離開以後,金龍的視線停駐在他們留下的飯糰與花朵之上。
「欸,別說那些了,快點開始分香瓜吧!」
「小孩子的工作不就是喫飯、玩耍、睡覺嗎?有什麼事會讓他那麼神色凝重?」
白一面百般無聊地戲弄跑來跑去的老鼠,一面調侃。
白打直前腳,伸了個懶腰。河邊開始捏起泥丸子了。三由捏的不像泥丸子,反倒像是某種容器,大概是在模仿他母親工作吧!側面還畫上六角形。至於末,則是在捏着泥巴玩。
白與金色狐狸在離民家有段距離的田間小路上湊着鼻頭說話。太陽已經下山了,正值凡人準備就寢的時間。
「不要,我要大的。」
依然濫好人的三由當然聽不見金龍的嘀咕,奔向了少年們。結果,敬陪末座的三由被罰去河裏抓魚,三由乖乖從命,可是年幼的他怎麼抓得到魚呢?只見他在淺灘滑了一交,一屁股跌坐在地,被年長的孩子們嘲笑一陣之後,便不了了之了。即使如此,三由依然沒有生氣,只是笑着說「沒辦法」。
「入口即化……」
凡人的生活還沒有寬裕到戶有餘糧的地步,糧食的保存方式也有限;在這些有限的糧食之中,特地分出一些來當供品,這樣的誠心對於金龍而言,是最爲可口的美食。
身爲逃亡眷屬的白似乎很中意金龍棲息的山地,把這座山當作睡鋪,白天則是跑去山麓的村子裏玩。祂有時會來找金龍閒聊,說哪家的小孩會走路了、臥病在牀的某某人痊癒了、誰去採野菜時跌倒了、某對男女其實是兩情相悅等等。倘若只有這樣,金龍大可以當成耳邊風,但自從白開始去村子裏玩耍以後,不知何故,金龍的四塊巖上的感謝供品突然變多了,豬手一家以外的人也常來祈禱。
「原來如此,運氣真差。」
「我居然會迷惘,看來我還不到家──」
「哎呀呀,金龍兄!」
「不,我還是不太明白。我已經瞭解愛情不見得起因於血緣,不過對家人或兄弟抱持的感情顯然與他人不同,而我不明白理由是什麼。」
三由只要半夜作了惡夢醒來,隔天大清早便會偷偷溜出被窩,造訪四塊巖。金龍曾數度看到剛滿六歲的他神色凝重地仰望尚未天明的天空。
喫完飯以後,全家帶着預先留下的飯糰一起前往四塊巖,向山神致意。豬手和乎麻呂直接上山採黏土,只有母親、三由和末回到村落。接着,母親專心製作土器,三由則是和村裏的小孩待在一起,一面照顧末,一面收集木柴,幫忙做些簡單的農務。村落裏的凡人同心協力,打造了雖然不富裕卻安居樂業的生活。金龍四處窺探民宅,觀察了好幾個「家庭」。有的家庭裏有個臥病不起的祖父,有的家庭失去了父親,只有母子相依爲命,有的家庭收養了朋友的孩子。金龍原以爲血緣是重點,但似乎並非如此;有的家庭和兄弟家感情不睦,與毫無血緣關係的鄰居卻很要好。血緣不見得能構成無條件的愛。那麼愛究竟是從哪裏萌生的?
「凡人偶爾供奉的花朵也是甘甜可口。雖然不如蜂蜜,但是入口即化……」
金龍回答,母猴開開心心地拆開了飯糰,抓着牠的肚子的小猴也叼起花朵,吸吮花蜜,但是很快就吸光了,又向母親討飯糰喫。母猴背起小猴,拿着剩下的飯糰離去,只留下包裹飯糰的葉片、幾顆散落的飯粒與花蜜被吸個精光的花朵。
金龍詢問,白難得謙虛地搖了搖頭。
白哈哈大笑,逃之夭夭。失去辯解機會的金龍只能茫然地目送祂的背影離去。
聽聞金龍開始在村落生活,白笑得滿地打滾,再次被勒頸以後才安分下來,故作正經地問道:
「我看到他們在找東西,所以就幫了他們幾次。有時候是爺爺的遺物小刀,有時候是昨天摘的香菇。遍尋不着的東西突然出現,大家都說是山神保佑。」
「三由!快過來!」
「他嚇了一跳,拔腿就跑,後來好像看出我渾身無力,就分了一朵夏枯草給我,叫我吸吸看,說味道很甜,喫了就會有精神。聽他這麼一說,當然得試一試了,對吧?當時的花蜜真的好甜。」
「原來如此。這樣的心地固然值得敬佩,在凡人的社會中應該會喫上不少苦頭吧!」
請保佑我們不再失去家人。
⛩
「三由以前也撿過山裏的小野狗回家,或許是想起當時的事了。」
白一副無所不知的口吻,金龍聽了有些不服氣。
聞言,金龍才察覺白誤會了。
突然傳來這道聲音,將金龍的思緒拉回現實。仔細一看,幾個比三由稍微年長的小孩跑過田間小路,而三由在後頭拚命追趕。
梅雨季前陰晴不定,不時下雨;金龍前去查看村落邊緣的田地,而當祂回來的時候,發現村子裏沒有三由的氣息。母親和末待在家裏,因爲下雨而無法工作的父親與長兄乎麻呂則是在別人家裏高談哪個地方的土壤比較好。不久後,被雨水淋溼的少年們拿着幾顆小香瓜回到了家。
白的話語在腦中重新浮現,金龍看着供品,思索了片刻。祂從未想像過這些東西是什麼滋味。如果祂像凡人一樣嘗味道,是否就能多少了解凡人喫飯維生的生活?也能理解白所說的入口即化是什麼意思?金龍有點排斥喫飯糰,不過吸點花蜜應該無妨吧!就在祂如此暗想之際,一隻母猴帶着小猴從山上跑下來;牠們似乎肚子餓了,頻頻窺探金龍,徵求許可。
金龍想起三由無法擱下和母狗走散的小狗,束手無策地站在四塊巖前的模樣。他雖然把小狗帶回家,可是家裏養不起狗,最後只好把小狗送養到瓦窯的村落。
「這種事不是用想的,而是要用感覺的。以後仔細觀察三由吧!」
「禰……居然如此融入凡人的生活……」
「咦?三由呢?」
「不知道。大概拿着香瓜回家了吧!」
「末,妳老是喫不完,喫小的就好。」
金龍的長鬚毫不容情地勒住白狐的脖子,白一面高叫投降,一面在地上打滾。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是個天性善良的孩子。」
隔天早上,豬手一家一如平時,來到了金龍居住的四塊巖,放了份用大葉片包起來的玄米與小米飯糰。廣賣在山背國的弟弟前往都城行商的時候順道來訪,留了些小米,所以今天的飯糰比平時更大。而三由同樣從懷裏拿出了夏枯草,放在飯糰旁邊。這些東西大多會被山豬或鳥等動物喫掉,但金龍並不介意,因爲就和三由送給白的夏枯草一樣,在獻饌擺好的瞬間,神明便會收到心意,至於被供奉的「物品」本身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比起物品本身,神明重視的是凡人花了多少的勞力準備、帶有多少誠心;因此,傲慢的富豪供奉的鯛魚往往沒有天真無邪的小孩供奉的橡果來得有價值。豬手他們的誠心總是傳到了金龍心底。
「好了、好了,不用這麼難爲情嘛!」
「嗯,還是成爲野獸的糧食最爲妥當。」
──還有呼吸。
金龍緩緩地靠近坑洞。大概是摘完香瓜爬下來的時候滑了腳吧!雨勢越來越大,少年們急着離開,沒有人發現三由跌倒。
三由在矮草上躺成了大字形,仰望着上方。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着枝葉縫隙間的灰色天空。數不清的雨滴從他的上方灑落,將他淋成落湯雞;粗劣的衣服黏在身體上,單薄的胸膛上下起伏。他的腳上有少許擦傷,微微滲出血來,但傷勢並不嚴重。金龍從他身上感受到的氣息也是正常的,並不是身受重傷,無法動彈。
那麼他爲何不動?
金龍在三由的身旁坐了下來。不時有精靈興味盎然地交互窺探金龍與三由。
「怎麼了?」
不久後,金龍刻意用三由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再繼續淋雨,你的身體會失溫,很快就會死的。」
三由的手指猛然一震,但是並沒有做出任何誇張的反應,而是以嘶啞的嗓音回答:
「……你是誰?」
他的眼睛依然望着天空。
「我住在這座山裏。」
「……是山神嗎?」
「也有人這樣稱呼我。」
「……我會死嗎?」
「再這樣下去的話,或許會死。」
三由喃喃說了句:「是嗎?」彷彿若真的死了也無可奈何。
「你恨其他人丟下你離開嗎?」
「不,不是的。」
「還是爲了沒人發現你而生氣?」
偌大的水滴從三由的眼眶掉了下來。一道吐氣聲響起,只見他那毫無防備地攤開的手握成了拳頭,急促的呼吸化成無法剋制的嗚咽聲。接着,三由就和這個年紀的其他小孩一樣放聲大哭,彷彿要把藏在心底的感情全數解放出來一般,聲嘶力竭地哭喊。
拔足疾奔的金龍逐漸從狐狸變爲龍形,竄上山壁,騰空飛翔,拍動全身的鱗片,以如雷般的轟隆聲咆哮。各種感情在心中交錯,任憑祂如何咆哮,體內深處的鈍滯熱氣始終沒有冷卻下來。
豐潤的紫色夏枯草與從前三由供奉的並無二致。
「我們……必須撐到什麼時候纔行……」
即使如此,金龍還是必須恪守本分。
隔年春天,白來到金龍身邊,擱下一株夏枯草。
祂早已知道答案,卻不敢承認。
「我原本以爲那家人對禰來說是特別的。」
贈予三由鱗片的數個月後,白在傍晚來到了四塊巖。
──自己真的是正確的嗎?
這是個痛心泣血的問題。
一個月後,三由和前來接他的舅舅一起出發前往山背國。他不忍心讓年幼的末離開母親的懷抱,因此選擇獨自離家。
白垂下耳朵。愛上凡人生活的祂打從一開始就反對這件事。
「再這樣下去,沒有東西可以給孩子們喫了……」
「山神老爺,今天也請恩准我們上山。」
「欸,山神老爺……」
如果制瓦能替他們換得些許糧食,他們自然樂意效勞。
「白,這不是禰能夠插口置喙的事。」
金龍遲疑過後,將黃綠色眼眸轉向他。
即使如此,還是得這麼做。
「沒辦法,大家都一樣窮苦。」
因爲這是金龍的職責。
從天空灑下的雨滴不斷地落在三由的臉上。雨滴在皮膚上彈跳,匯聚成大水滴,滑落臉頰。
不久後,三由喃喃說道:
「……我好像誤會了。」
然而,不知何故,金龍卻覺得嘴角發癢。
直到此時,金龍才明白三由嚐到的是這樣的滋味。
「是啊!東方的兄弟。能夠替國之常立神老爺效勞,是我的榮耀。」
「那一天也是下着這樣的雨,一模一樣。既然一模一樣,就沒辦法了。」
不,身爲國之常立神的眷屬,祂所做的事應該是正確的。
終於記住了長相與名字的衆多凡人所居住的那個村落,以及豬手一家,只怕都無法倖免於難。
曾經如此祈禱的少年緊握身體兩側的拳頭,眨了眨溼潤的眼睛,就像是在唸誦對一切死心的咒語一般,說出了那句話。
奉祀與受祀、求生與保生,除此之外,不該有其他關係。
「不愧是西方的兄弟,總是不辱使命。」
不可以過度親近。
祂原想跟東方的黑龍商量這件事,但或許自己犯了錯的恐懼不容許祂這麼做。
對於這個呻吟般的問題,金龍沒有答案;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此時不光是豬手的村子,幾乎整個大和都陷入了相同的地獄。
金龍豎起鱗片,發出威嚇般的聲音。這道凡人也聽得見的聲音是金龍最後的警告,遺憾的是國家中樞沒有人聽見這道聲音。
請保佑我們不再失去家人。
妻女先後過世,年幼的兒子寄養在親戚家,可是生活依然沒有改善。非但如此,屋漏偏逢連夜雨,就連向來倚重的長男也不能動了。這是在家中總是強打精神撐起家計的他頭一次灰心喪志地吐露真心話。
見證了豬手的末路以後,金龍將意識轉向三由,卻再也感覺不到他那熟悉的氣息了。
「山神老爺,對不起,沒有供品。」
金龍下意識地豎起耳朵。他的哥哥迴歸大地已久,這時候不會還在人世彷徨,更不可能因爲疼愛的弟弟遭遇不幸而開心。金龍回溯記憶,回想三由的哥哥在這座森林受傷的那一天。沒錯,那天的確也下着這樣的雨。
不久後,三由終於恢復冷靜,吸了吸鼻子;當他回過神來以後,發現自己的右手中多了塊陌生的碎片。碎片呈現陽光般的美麗金色,薄得可以看見另一頭的景色,卻又硬得足以切斷細枝,看起來像是從半圓形分割而成的。
「乾脆把三由和末送到山背國的弟弟那裏去吧!聽說那邊的日子比這裏好過一些。」
自那一天以來,金龍不再降臨村落。
淡淡的青草味裏有股些微的甜味飄蕩着。
「古老的鱗片雖然沒有多少力量,應該還可以保你不作惡夢吧!」
「……這種……這種日子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縱使肚子再怎麼餓,豬手和乎麻呂依然會上山挖黏土。由於興建寺院需要大量磚瓦,這陣子瓦窯向豬手家商借人手,協助作業。對於以制甕爲主的豬手家而言,這是截然不同的工作。聽說是因爲饑荒而折損了不少師傅,因此瓦窯只得將工作分包出去。
「不過,這片樹葉並不是其他樹葉能夠取代的。就算你死了,哥哥也不會活過來。」
只要警告一聲,或許他們就能夠逃離這片土地。雖然金龍也曾經如此考慮過,但轉念一想,樹葉凋零也是種命運。沒錯,祂努力這麼想。
不久後,豬手擦乾眼淚,有氣無力地站了起來,前往工作地。金龍無法賜予他冀求的奇蹟,也無法給他一線希望,只能默默地目送他離去。
「山神老爺,我該去山背國嗎?」
三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金龍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纔好,只好閉上嘴巴。該叫他快點回家?還是什麼話都不該說?凡人的性命便如同飄落的一片樹葉,身爲國之常立神正統眷屬神的金龍不該說任何話來挽救他的性命。
「不是。」
凡人必須工作維生。
沒有人能夠責備他這個痛苦的決定。
這是祂頭一次與凡人共享同樣的感覺。
「之前纔剛撼動過大地吧?再緩一陣子吧!」
三由應該看不見坐鎮於四塊巖上的金龍,眼睛卻筆直地凝視着祂。
之後不到半年,負責製作土器的廣賣便病倒了,因爲她將自己所剩無幾的食物全都給了末。乎麻呂接下了母親的工作,卻因爲不熟悉而失敗連連,繪有六角形的土器幾乎都不能當作成品出貨。後來,連末也生了病,母女倆抱在一起,就這麼斷了氣。父子倆雖然失魂落魄,卻還是努力生活;某一天,他們正要去賣盤子的時候,遇上了搶匪,乎麻呂爲了保護父親而被刺傷了。雖然運氣好沒傷及要害,由於無法接受充分的治療,他只能待在家裏忍受痛苦。
「……這也沒辦法,對吧?」
「那你爲什麼不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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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年底,有人在交貨前夕私吞磚瓦潛逃,豬手一家原本期待拿到瓦窯給的酬勞以後,生活會變得輕鬆一點,這下子希望全泡湯了。瓦窯交不出貨,拿不到酬勞,豬手這些承包工當然更是連一粒小米都分不到。瓦窯的人也已經山窮水盡,懇求他們高抬貴手,因此豬手只能失落地打道回府。
隔年,金龍要求風神別喚雨。祂知道沒有上天恩賜的雨水,會給凡人的生活帶來莫大的影響。果不其然,由於雨水不足,作物歉收,引發了饑荒,死了許多人。接下來的那年同樣是大旱,人們只能喫所剩不多的存糧或樹根,靠夕露潤喉。豬手一家居住的村子也不例外,過着全家分享一顆飯糰的生活;既使如此,他們還是儘可能地獻上供品給金龍,絲毫不知讓自己受苦的正是自己崇奉的山神。不,就算知道,他們應該也不會停止祈禱吧!
即使如此,豬手每次上山,還是會在四塊巖前伏地祈禱。換作平時,他立刻就會開始工作,摘採少許的野菜或樹根回家,但這一天他的樣子卻和平時不一樣。他伏在四塊巖前動也不動,肩膀逐漸開始微微顫抖,金龍這才察覺他在哭泣。
金龍雖然明白這一點,卻有些悶悶不樂。
──不可以互通心靈。
「我好像看到死掉的哥哥就在那裏,在那棵樹的背後。我看到以後,嚇了一跳,就滑倒了……他好像笑得很開心。」
金龍拚命封印一再壓抑卻復燃的感情。不可以厚此薄彼,對凡人必須一視同仁。
那一年,大地巨響,猶如在展現國之常立神的意志。都城瓦落牆垮,遠比都城脆弱的民家更是應聲倒塌。豬手好不容易纔把行動不便的乎麻呂從柱子底下拉出來,但兒子已經氣若游絲了。豬手呆若木雞地看着長男的呼吸從逐漸轉弱、斷斷續續到完全停止。他什麼也做不到。自己居然如此無力,令他欲哭無淚。地震在各地造成了災害,行商途中的三由與舅舅也被捲入了山崩。接獲通知的時候,瘦成皮包骨的豬手倚着崩塌的房屋殘骸,已經無法動彈了。他的身旁有個六角形圖案的破甕。
「可是……」
「……三由。」
自己在期待什麼?
外國神明在數百年前從大陸傳入了這個國家。凡人在天候與政事上仰仗的是無形的力量,對於他們而言,比起打從出生時便在身旁的古代衆神,來自先進文明的未知神祇更令人着迷。凡人逐漸疏於奉祀古代衆神,雖然在國之常立神的身體上生活,敬仰的卻是外國神明與祂們的崇奉者。金龍雖然容許新的神明來到這個國家,卻無法容忍這樣的情況;天照太御神的直系血脈率先樹立這種壞榜樣,更是罪無可逭。而天譴同時也會壓得老百姓無法翻身。
凡人只不過是隨着季節飄散的樹葉。
金龍只能挺起胸膛,拍動鮮豔的鱗片,如此笑道。
三由在那之後同樣天天都和家人一同造訪四塊巖,但是不再獨自於大清早前來了;相對地,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誠地合十參拜。
三由動也不動,失去血色的白皙臉頰面向天空。
金龍如此告訴自己,試圖忘記那家人。然而,越是這麼想,心頭就越是緊緊揪住,令祂喘不過氣。
自己在恐懼什麼?
幾年後,當黑龍告知祂開始撫養嬰兒時,金龍無法告訴祂這麼做只會讓祂自己受到傷害。
金龍抱着好玩的心態將白留下的夏枯草放入口中。
「我聽見爹孃在說話。如果我離開,就可以省下一人份的食物了,對吧?」
回到家的父親和母親的竊竊私語全聽在三由的耳裏。三由在太陽下山之前來到了四塊巖,神情凝重地對金龍說話。
「就算你死了,這個世間也不會有所改變。明天太陽依舊會東昇,植物依然會隨着季節轉變而開花結果,動物仍然會出生死亡。至於你,不過是一片終將凋零的樹葉而已。」
說完,金龍離開了原地。祂告訴自己,以後絕不會再贈予凡人鱗片,同時又對於容許這種行爲的自己萌生了一股危機感。呵護人類並非自己的任務,身爲國之常立神眷屬的金龍必須善盡自己的職責。
要說金龍沒有遲疑,那是假話。
「金龍兄,禰非得這麼做不可嗎?」
──沒錯,那個凡人是我……
是我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