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尊 名言低潮期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8萬 字
一
「我記得葛城這塊土地,是神沼河耳命建造高岡宮的地方。」
在初次搭乘的電車上,活像幼兒一樣緊盯着窗外的黃金,好不容易稍微冷靜下來後,開口說道。
「此外,那也是葛城氏的根據地。我本來以爲這種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
「那是什麼?我沒聽過。」
在前往奈良的近鐵電車中,良彥把愛用的郵差包抱在膝蓋上,不着痕跡地掩口反問。幸好平日的車內比較空,沒人注意他們,坐在座位上的乘客不是低頭在滑手機,就是投身於舒適的晃動之中閉目養神。
「什麼!現在人間連這種事也不教嗎?你們上學堂究竟在學些什麼!」
「學什麼……這個嘛……埴輪【注:日本古墳時代特有的素燒陶器。】之類的?」
良彥學日本史,已經是五年多前還是高中生時的事。更何況高中三年級他選修的是世界史,所以對日本歷史的記憶所剩不多。
「現在當真是個愚昧的時代,生在日本的人居然不知道本國的歷史……」
「話說回來,禰是出自陰陽道的神明吧?陰陽道明明是從中國傳來的,禰幹嘛這麼偏袒日本啊?」
良彥投以狐疑的視線。長年居住在這裏,就會染上這塊土地的色彩嗎?
黃金嘆了口氣,一雙黃綠色的眼睛轉向良彥。
「陰陽道或神道都是凡人胡亂區分的。我本來就是日本自古即有的神明,是凡人仿效陰陽道,自行替我取了名字。無論是神道或陰陽道.都不影響我過去是在日本倍受崇敬的神明這個事實。」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就連神社的祭神名,都會因爲凡人的一己之私或神格相近等理由而改變。」
黃金若無其事地說道,並以興味盎然的視線望向良彥。
「話說回來,我倒是沒料到對這方面如此生疏的你會說出『陰陽道』這三個字。」
聽了這句話,良彥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當然啊!我也是有查過的。」
良彥一面嘆氣,一面將視線轉向車窗外,只見即將收成的稻穗在窗外垂着頭,充滿鄉村氣息的田園風景一路流動。
良彥一面留意周圍乘客的耳目,一面把身子朝前探過來的黃金推回去。
孝太郎歪頭反問。
「你該多瞭解自己一點。」
「……話說回來,還真遠耶。」
他和孝太郎自高中時代就認識了。打從當時便擁有豁達思想的孝太郎,可說是良彥至今認識的人之中,最值得侰賴的一個。因此,雖然良彥辭去工作之後,幾乎斷絕了和所有朋友之間的往來,但仍然和孝太郎私下保持聯絡,兩人也經常見面。良彥以爲他們雙方都很瞭解彼此的長處及短處。
可是——
「現在沒那個閒功夫了。」
「幹嘛?」
「你這個權視宜也好好說說他吧,要多有一點危機感啊。」
然而,聽他這麼說,黃金似乎頗感欣慰,一臉滿意地豎起鬍鬚。
「不,我覺得……耳朵聽不太清楚。」
「唉!良彥,你就是這樣。」
「這麼點路程就嫌遠,你也未免太沒用了吧?本來你該靠自己的雙腳前往,是我讓步讓你搭車,你該感謝了。」
「怎麼?你有在找工作嘛。」
十月上旬。這陣子天氣不太穩定,那一天也是一大早就開始斷斷續續地下雨,過了傍晚五點,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這大概就是秋雨吧,或許等鋒面過後,澄澈的秋日天空便會露臉也說不定。
「你老是講這種話,日子一天天過,小心嘴上說着要尋找自我卻變成迷失自我,等哪天回過神來,年齡已經大到很難重新找工作的地步,那可就糟了。」
書上浮現哪個神名,似乎是取決於創造此書的高位大神。是按照神明們感到困擾的順序決定?還是依大神的喜好?這點連黃金也不知道。不過,宣之言書出現名字,便代表高位大神判斷這尊神明需要差使幫祂辦事,所以差使必須立即動身前往,聽候吩咐。
黃金在良彥身旁百般感嘆地搖頭。
「電腦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一到這個時期,大主神社的星期六、日都排滿婚禮,今天也有三組新人舉辦婚禮。順利辦完婚禮的孝太郎帶着撤下的龍蝦和鯛魚等供品,前來良彥家。
良彥慌忙搖頭,接着又掩飾似地將視線轉向電腦畫面。
良彥也沒打算永遠當個清潔工。雖然他心想自己才二十四歲,多得是重新起步的方法,但是不時發疼的膝蓋讓他無法全心投入。若是久站的店員工作和四處奔波的業務工作都得敬而遠之的話,他可以找的業種和職種便相當有限。良彥只會打棒球,英檢只有三級程度,也不擅長操作文書軟體。
孝太郎根本沒嘗過同樣的痛苦。
一言主大神。
「不過,雖然是代理,堂堂差使居然對於神明和神社如此無知……」
良彥將視線從緩慢行進的窗外景色移回來,對身旁的狐狸聳了聳肩。
孝太郎興味盎然地看着徵才廣告。
孝太郎嘆了口氣,再度轉向電腦。
「別人正在奮力祈求他人幸福的時候,你居然窩在這裏掛網?真好命。」
今天是星期日,熒幕上排列着他人看了什麼電影或去哪裏玩等生活充實的訊息,但是對於良彥而言,今天、昨天和前天並沒有什麼不同。
「……如果HP增加就能找到工作,那可樂得輕鬆。」
「今天不用打工啊?」
「每天只是在家閒混,身體居然還會出狀況,你不要緊吧?是運動不足嗎?」
良彥笑着打哈哈,對黃金投以不悅的視線。祂明明知道狀況,不能體恤一下嗎?
「狐狸?」
神社的工作大多隻有周休一天,基本上沒有長假,也沒有固定的下班時間;聽說七五三【注:在男孩三歲和五歲、女孩三歲和七歲那一年的十一月十五日舉辦的慶祝活動,小孩會盛裝打扮,前往神社參拜。】時期、婚禮旺季或正月,更是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一旦成爲侍奉神明的人,工作和私生活的界線就容易變得模糊不清。
「你叫我嘗試看看,可是我也有想做跟不想做的事。」
良彥拿陰雨綿綿的天氣當藉口,沒打工的日子完全窩在家裏不出門。他一面上網瀏覽或玩線上遊戲,一面漫不經心地看着在熒幕上流動的他人「推文」。他在免費的社羣網站註冊,藉以和大學時代的朋友維持聯繫,但辭去工作以後,已鮮少主動發言。
「你想做什麼事?」
良彥和埋怨上司或拿工作上的事自嘲、自虐的昔日同學們不同,每天能夠分享的事只有起牀和喫飯。
「反正我很閒。」
「打從他剛開始奉職,我就一直留意他。」
「我知道不能打棒球對你而言是個重大的打擊,也知道你的膝蓋還會痛,可是不賺錢就沒辦法生活,對吧?現在你還可以靠着打工度日,可是總不能到了三、四十歲還在打工吧?現在只要有工作,你就該嘗試看看。」
「話說回來,我有點意外。」
「幸虧有我這個方位神陪着,你該心懷感激!」
「他好像有心找工作,但是每次看着那個叫電腦的玩意兒,嘀咕幾句以後,下一瞬間又開始玩那個叫線上遊戲的玩意兒。」
良彥知道說這種話有多麼可悲,但依然像吐出熱騰騰的鐵塊一般說了出口。
「沒想到你肯去。」
「要不要我收留你啊?」
被孝太郎這麼一問,良彥錯愕地眨了眨眼。
「別忘記重辦我的差事!別想用抹茶聖代打發我!」
用不着旁人說,良彥自己最清楚;但即使如此,他仍然無法踏出第一步,所以他才煩惱不已啊。
「你還是一樣,老是窩在家裏。」
「咦?」
「這個男人就是那個權禰宜啊?」
其實他只是上維基百科確認過孝太郎告知的知識而已。
其實,若有人問良彥長年從事的棒球運動,是否就是他真正想做的事,他也答不上來。或許只是因爲他在棒球上的表現比其他方面好,良彥才繼續打棒球。
「等、等一下。」
良彥和老家是神社、本人也從高中時期就決定繼承家業的孝太郎不同,連未來的藍圖都還沒畫好。
「找是有在找,可是一直找不到好工作……」
正因爲交情深厚,孝太郎毫不客氣地埋怨,並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雖然直接從家裏通勤並非完全不可行,但孝太郎以上班較爲方便爲由,獨自在附近租屋;他常因爲自己一個人喫不完,而帶着撤下的食物類供品拜訪蔌原家。尤其是每逢舉辦婚禮的日子,會有備用及沒喫完的婚宴料理,菜色就會變得像今天這麼豐盛。
黃金和孝太郎同時說話,良彥慌忙喊停。說來遺憾,良彥的耳朵性能沒高到可以同時分辨兩人話語的地步。
良彥被踩到痛處,撇開視線回答:
「對了,你今天上社羣網站看過了嗎?」
「哇,不知道要講到什麼時候……」
「遠藤和岸本一直在吐苦水。上班族就是這樣。」
「你要介紹的鐵定是和神職一樣累,薪水卻很少的工作吧?」
不能繼續打棒球、膝蓋仍在發疼的是他。
爲了將電腦讓給孝太郎使用,良彥把自己開敔的視窗一一關閉,這才發現求職網站的頁面藏在遊戲畫面背後,並未關閉。這麼一提,剛纔自己爲了圖個心安,曾稍微瀏覽過。
透過父母的關係,在大學畢業前便已經確定要去哪間神社奉職的孝太郎沒找過工作,或許對他而言,連徵才廣告都是很新奇的東西。
「今天放假。」
「……你根本不懂!」
「…………不懂。」
沒聽過一言主大神這個神明的良彥不知該去哪裏,便使用電腦搜尋,但他不是被遊戲分散注意力,就是看着毫無關係的影片網站看得出神。黃金受不了他這種散漫的態度,才怒氣衝衝地提議由祂帶路。
宛若體內有一股力量在推動一般,良彥將自動湧上喉嚨的話語化爲聲音。如果可以,他也想快點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也想和孝太郎一樣邂逅打從心底想從事的工作;但就是因爲做不到,現在的他纔會進退兩難、裹足不前。他比任何人都覺得自己窩囊。
右膝在發疼。
黃金坐在每站都停的電車上搖搖晃晃,喃喃說道。
孝太郎一面看着電腦畫面,一面如此說道。聞言,良彥對他喃喃說:
「每天都光着肚子躺在牀上,毫無危機感的狐狸有資格說我嗎……」
良彥用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二十分。黃金指示的目的地是奈良縣的御所站,從距離自家最近的車站出發,得搭兩個多小時的電車才能抵達。想當然耳,車資不便宜,所以良彥雖然出了家門,但來到車站以後,又忍不住遲疑;誰知頭一次搭電車的黃金大爲興奮,竟二話不說就穿過剪票口,良彥只得隨後追上。對於靠打工維生,還得提供少許生活費給家裏的良彥而言,這是一大筆開銷。
黃金明知道孝太郎聽不見,卻一面嘆氣一面說道。
聽了良彥的話語,孝太郎露出奸詐的笑容。
「葛城這塊土地和陰陽道也有關聯。葛城氏在這塊土地上繁榮起來,賀茂氏也一樣。你應該知道,賀茂氏便是傑出陰陽師輩出的一族。這個地區本來就是神氣醞釀之地……」
「啊,不,沒什麼。」
「……我知道啦!」
「請。」
「線上遊戲的等級是有變高啦。」
孝太郎疲憊地嘆一口氣,在牀緣坐下來。牀鋪的另一側,則是依然賴在良彥房裏不回神社的黃金。
「知道啦、知道啦!」
孝太郎的話語毫不容情地刺向良彥毫無防備的心靈。
「那你想做什麼工作?」
耳聰目明的孝太郎接過手,坐在椅子上操作滑鼠。
良彥用力咬緊臼齒,皺起眉頭。
「他和你是朋友吧?」
「你大學的時候還不是常常在玩!」
「是、是,我很感謝黃金大老爺。」
良彥瞥了黃金一眼,喃喃說道。孝太郎訝異地回過頭來。
在宣之言書浮現黃金的神名過後約一個月的昨晚,良彥所說的話讓他和孝太郎之間的氣氛變得很僵。孝太郎回去之後,他爲了消除這種感覺狂玩線上遊戲,此時,擱在桌上的宣之言書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並再度刻印了神名。
「你有在找工作嗎?」
「……這個嘛……我還在考慮……」
伸直了腳坐着的孝太郎嘆一口氣,慢慢站起來。就算想運動也不能運動啊——良彥及時將這個自虐般的答案吞進肚子裏。
孝太郎回頭問道,良彥忍不住撇開視線。
黃金興味盎然地看着孝太郎如此詢問,同時,看不見黃金的孝太郎也開口說道:
面對黃金滔滔不絕的講古,感到厭煩的良彥索性左耳進、右耳出。別說他根本不知道賀茂氏是什麼來頭,就連那是什麼時代的故事都不曉得。
黃金嘆了口氣。祂是掌管方位的神,對於目的地及路程瞭若指掌;換句話說,祂是個高性能的狐狸型導航器。不過,黃金心目中最快的交通工具依然停留在馬匹,所以要搭什麼電車是良彥自己慢慢查出來的。
「什麼讓步?禰自己也想搭吧?」
「少、少胡說了!我對電車沒有半點興趣!」
黃金垂着耳朵說道。
良彥最近才慢慢明白,長年隱居於神社的黃金雖然具備現代文明的相關知識,但幾乎沒有親身體驗過。比如祂雖然知道電車是什麼,卻沒搭乘過;祂知道洗衣機、冰箱、紅綠燈和汽車長什麼模樣,卻沒實際使用過或近距離仔細觀看過。因此,祂藉由陪同良彥四處奔走的名目,得以接觸各式各樣的現代文明,其實是樂在其中。
「真羨慕禰,每天快快樂樂的。」
良彥目不轉睛地打量着身旁的狐狸。這麼一提,今天早上他發現黃金不在房間裏,原來是跑到洗衣機前,盯着漩渦狀的水流看。
「別、別誤會!我可不是自願跟着你四處跑!」
「是、是。」
「『是、是』是什麼意思!答話答一次就好!」
「是~」
電車載着低聲爭吵的兩人,暢行無阻地行駛着。
二
一言主大神似乎是在《古事記》下卷登場的神明。據黃金所言,由於祂處斬了許多人,因此被稱爲「大惡天皇」,是連當時的第二十一代雄略天皇都得向祂下跪的名神【注:意指由來古老、來歷顯赫且又靈驗的神明。】。而一言主坐鎮的神社,便位於大和葛城山的東南麓。
順利抵達御所站的良彥快步前往站前的巴士站,搭上了巡行各公共設施的巴士。
從智慧型手機叫出的地圖顯示,電車車站離神社還有一段相當的距離。連電車車資都捨不得掏出來的良彥,當然沒有搭乘計程車前往的勇氣和財力,既然如此,他更不能錯過一天只有三班的巴士。
「一言主的神社位於東南方,以人類的腳程,大約是五十分鐘的路程。如果你沒有盤纏,何不用走的?」
黃金跟着良彥搭上巴士,不可思議地說道。
「我纔不想走五十分鐘的路咧!而且我的膝蓋會痛。」
「真沒用,又不是要你花好幾天翻山越嶺。」
在途中的巴士站,又有幾個老年人陸續上車,他們似乎很習慣與人並座,隨意找個空位便坐下。良彥望着這幅光景和恬靜的鄉間風光,突然回過神來,喃喃說道:
聽了良彥的話,阿杏一面苦笑一面回頭。
「是啊,這種錯誤每個人都會犯上幾次。像我啊,犯錯的次數一隻手根本不夠數。」
良彥閉上眼睛逃避現實。仔細一想,黃金一開始交代的差事是讓日本人重新重視祭神,並對神懷抱敬畏之心。對於良彥這個普通人而言,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現在對方要交代的差事該不會比這個更難吧?
「天津神、國津神、眷屬、精靈……種類雖然各有不同,不過基本上,神明只管豐收或繁榮等大規模的人類祈願,幾乎不干涉考試或戀愛等個人的心願。打個比方,如果讓前來參拜的考生全部上榜,不就整個亂了套?神明可以助人一臂之力,但是凡人自己不努力,當然無法實現願望。」
「其實,有件事已經苦惱我許久,但光憑我的力量,實在無能爲力。我想盡了辦法,卻只能痛心泣血……」
聽了阿杏的話語,良彥暗自倒抽一口氣。連侍奉一言主的眷屬都束手無策的事,自己真能解決嗎?
「哦,這樣啊。也對,你還年輕嘛!我真是的,不小心就把你當成和我一樣。」
見了良彥的模樣,老婦人的嘴角帶着笑意,點了點頭,又拿出另一顆喉糖放入口中。
「瞧那美麗的金色身影,可是京都的方位神?帶着凡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你罵神明是落伍的狐狸?」
老婦人若無其事地笑着繼續說道:
如果是打掃境內之類的差事,那就萬萬歲了。
的確,如果求神就能實現所有願望,人類就不會努力精進了。
「好喫吧?平時包包裏沒放這種喉糖,我就渾身不對勁,所以總是買了一堆來屯着。之前,我兒子……」
「我在幹嘛啊……」
「……天啊!原來一切都看在高位大神的眼裏……」
「原來有這種機關啊……」
「話說回來,即使在葛城,現代的凡人也是爲了私利私慾而許願嗎?」
聽了這番話,良彥也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可以真誠地再說一次——或許老婦人說得沒錯。對自己而言,應該再說一次的話,就是向孝太郎道歉吧。
「爛透了……」
女性一臉懷念地說道,又重新轉向良彥和黃金。
「咦?眷屬?」
「咦?該不會這就是最後的答案吧……?」
阿杏似乎察覺到良彥心中的疑惑,如此解釋。
良彥不禁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他發現拜殿和境內的分界處,隱約有道彩虹色的扭曲空氣層,這就是所謂的結界嗎?
良彥尾隨在黃金身後。進入平時只從遠處眺望的場所,令他興味盎然。就連時常報到的大主神社,良彥都沒踏入過香油錢箱後方一步。
「是的,大約一千兩百年前開始侍奉一言主大神。那就是我的原形。」
然而,阿杏一反良彥的期望,用衣袖掩住泫然欲泣的臉龐。
「會痛嗎?」
良彥下意識地用手觸摸右膝。
「不,我是半月板的問題。」
良彥沒出聲,只動着嘴脣。
良彥重新打量身旁的女性。老婦人有一頭白色短髮,身穿藏青色羊毛衫,滿布皺紋的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不過,我還是喜歡說話。和別人說話,我整個人精神都來了。雖然俗話說『禍從口出』,但是有時候,話語也會給我們力量,對吧?」
良彥不悅地俯視瞥着自己的黃金。他很感謝黃金爲自己帶路,可是這隻狐狸明明是神明,怎麼這麼愛記仇啊?
「銀杏的精靈啊?」
說到這裏,黃金猛然省悟過來,閉上嘴巴瞪着良彥。
現在是待在這種鄉間,融入老人日常景色中的時候嗎?
「爲什麼我得替你說明!宣之言書選擇的差使是你吧?你不會自己說明啊!」
良彥沒跟上其他順利出社會的同學們,現實生活更是擱下他步步前進。昨晚他用來攻擊孝太郎的言語,其實是自己產生的毒素。自請離職已經過了一年,至今他仍走不出這個陰影,全是因爲自己太軟弱。
良彥提着脫下的鞋子,走上因爲長年風吹雨打而泛黑的階梯。此時,正好有對看似夫婦的中年香客走上境內,但良彥明明在他們的視野之中,他們卻視若無睹,依然有說有笑。
「……啊,不過,說錯話的經驗我也有。」
「大家通常叫我黃金,這個凡人是良彥。」
阿杏的態度近乎懇求,令良彥感到困惑,不禁望向黃金。求救不是人類的專利嗎?
剛纔那對夫婦來到香油錢箱前,拿出零錢,笑着說要祈求神明讓他們中頭彩。見狀,黃金嘆了口短短的氣。
「我還在想,山裏的精靈怎麼在騷動?原來是有稀客光臨。」
良彥忍不住瞥了背上的郵差包一眼。黃金那時候也一樣,他受理差事後,宣之言書便發出同樣的光芒。良彥連忙取出一看,果不其然,原先用淡墨寫下的「一言主大神」字樣,正逐漸變成濃濃的黑色。
黃金搖着尾巴問道,阿杏輕輕用衣袖擦拭奪眶而出的淚水,延請兩人進入拜殿。
良彥開口反問深深垂下頭來的女性。幸好平常日境內的香客極少,授予所的窗口也不見神職人員的身影。良彥原本還以爲這位女子是神明呢。
良彥一臉驚訝,交互打量着亭亭玉立的阿杏和御神木。他好不容易適應會說話的狐狸,沒想到這回又遇上樹精。良彥短短地吁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突然發現竹牆旁有個介紹銀杏的立牌,上頭記載着樹齡以及成爲御神木的由來。
「可是,神明不就是在幫凡人實現願望的嗎?」
「我們來這裏不爲別的,是因爲宣之言書上頭浮現一言主的名字。既然高位大神下令了,祂應該是有什麼困擾……」
孝太郎是關心自己才說那番話,良彥卻以拒絕的話語回應他,這件事讓良彥一直耿耿於懷。說什麼「你根本不懂」,畫下兩人間的分界線,其實只是爲了保護自己。孝太郎可說是唯一理解他的人,爲什麼自己卻對他說出那種話?良彥覺得似乎有另一個自己在嫉妒人生一帆風順的孝太郎,感覺很不舒服。不,這樣的自己或許真的存在——說來令良彥反感到作嘔的地步——把一切歸咎於右膝,沉在溫熱的沼澤底、只會羨慕天空的自己,或許真的存在。
「是。雖然力有不逮,幸蒙一言主大神賞識。」
「把你拿來和我這種老太婆相比,你可別生氣啊。」
「落伍的狐狸可不可以閉上嘴巴?」
「呃,就像祂說的一樣,不知道禰們是不是有什麼困擾……」
良彥一面隨着巴士晃動,一面望向窗外。
良彥被黃金用前腳連打好幾下,這纔不情不願地望向阿杏。或許是因爲從小參加的都是隻有男人的社團活動,他不怎麼擅長和剛認識的女性說話;更何況阿杏美貌非常,更讓他的緊張感水漲船高。如果對方維持樹木的模樣,他或許還比較好說話。
「失禮了,我是侍奉一言主大神的眷屬,名叫阿杏。」
身旁突然傳來詢問聲,良彥愣了一下,回頭觀看,發現坐在鄰座的七十來歲女性,一臉擔心地看着他用手捂住的右膝。
「每個人都會犯這種錯……」
觸摸膝蓋的手似乎不自覺地使上力。良彥慌忙搖頭,老婦人露出安心的微笑。
良彥連忙婉拒,老婦人卻把喉糖硬塞給他,他只能困惑地道謝。仔細想想,兩人都一樣是膝蓋發疼,雖然原因不同,嚐到的痛苦卻是一樣的;即使對方弄錯了,他也毫不在意。
就在良彥和黃金爭論的期間,依序駛經醫院、老人福利中心及市公所的巴士已經將近客滿;放眼望去,乘客大多是老年人,車內也有股藥味。不久後,隨着鈴聲響起,車門關上,巴士又開始緩緩行駛。
老婦人打趣地說道,良彥露出苦笑。
「原形……?」
瞬間,一陣光芒從良彥背上的郵差包中泄出。
良彥對老婦人說道,拆開包裝紙,將喉糖放到舌頭上。梅子適中的酸味和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不知何故,這讓良彥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說着,阿杏指向某處。只見一棵巨大的銀杏樹矗立於竹牆之中,宛若一隻巨大的手伸向空中;樹幹上圍着注連繩【注:神道教中的祭具,爲使用稻草編成的繩索,具有隔絕神域與人世,以及辟邪之意。】,擴散而出的枝椏比路邊的行道樹樹幹還粗。爲了避免它因爲本身的重量而傾倒,有根像梯子一樣堅固的圓木支撐着它的側邊。
或許孝太郎並沒有良彥所想的那麼介意,但即使如此,在一時衝動下說出了不該說的話,讓良彥感到十分窩囊。其實他有很多機會道歉,卻因爲無謂的自尊心作祟而無法啓齒,錯失的話語直到孝太郎離開家門的那一刻,仍無法對他的背影說出口。平時總是未經大腦就出口的話語突然梗在喉嚨,令良彥喘不過氣來。
「話說回來……拯救神明?」
阿杏緩緩牽起良彥的手,出奇冰冷的溫度令良彥忍不住打了個顫。
「凡人必須鄭重祭神,神明纔有神威,但是他們卻投些零錢,隨便拜上幾拜就要許願,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以爲這樣願望就能實現?」
「良彥公子,請救救我的主人一言主。」
「……聽、聽凡人許願的神明就是這種心境嗎?」
「……看來似乎有什麼隱情?」
「啊,我、我叫蔌原良彥。」
在境內迎接良彥等人的,是穿着黃色打掛的年輕女性。她有一頭長達地面的烏黑秀髮,白皙的肌膚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面露祥和微笑的模樣看來像二十幾歲,美得令良彥望而出神。良彥本來以爲她是真人,但仔細想想,誰會做這種平安時代的打扮在外走動?事實上,剛纔擦身而過的香客也完全沒瞧她半眼;換句話說,其他人看不見她的身影。這麼說來,這位女性就是一言主大神羅?
「啊……這麼一說,我好像懂了……」
和老婦人道別之後,良彥下了巴士,在一條立有「葛城道」路牌的細長道路上行走不久後,便看見石造的第一鳥居;繼續前進,則有代表神域與人世分界的下乘石【注:區分神域之石,有「在此之後便是聖域,不論是身分多麼高貴的人都要下馬步行參拜」之意。】攔路。更往前是燈籠並排兩側的石版路,石版路前端有道長長的石階,爬上石階後,就是供奉一言主的神社拜殿。
良彥啞然無語地仰望那棵大樹。這不就是所謂的御神木嗎?
「本來就是,禰剛纔還不相信電車跑得比馬快。」
「宣之言書?好懷念的名字啊。上一次我交辦差事,應該是在凡人開始解發的時候。那條連着脖子的緒帶,的確是差使的證明。」
正當良彥愣愣地望着立牌時,黃金介紹了他,他連忙低頭行禮。
「我要開動了。」
「我看你臉色很難看,還以爲你痛得很厲害。我最近膝蓋也常常發疼。你是因爲軟骨的毛病嗎?」
老婦人聳了聳肩,從包包中拿出一顆梅子口味的喉糖遞給良彥。
良彥說出了長久以來的單純疑問。只要去神社,任誰都會許一、兩個願,根本沒人跟他說過這是種厚臉皮的行爲。
有種麻煩的氣息。
黃金仰望着綠葉搖曳的銀杏,眯起眼睛。再過一個月,這些葉子應該就會完全變黃吧。
老婦人打開話匣子,良彥一面聽她說話,一面投身於巴士的震動中。他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反正陪她說說話應該無妨。面向窗外的黃金左耳有時會往後仰,似乎在嫌吵,但良彥決定裝作沒發現。
良彥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悸動,因而捂住胸口。就算是受人敬拜的神明,每天都得面對這種事也會受不了吧。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卻老是脫口而出。我還曾經因爲說了不該說的話,和媳婦吵架呢。」
良彥苦笑。雖然同樣是膝蓋,但這和軟骨磨損造成的退化性關節炎不太一樣。
面對依然義正詞嚴的黃金,良彥五味雜陳地抓了抓腦袋。
「這個人是獲高位大神賜予『宣之言書』的代理差使。我是前一個交辦差事的神明,但是對於差事的辦理狀況不太滿意,所以才和他一起行動。」
「拜殿內側有我設下的結界,因此包含良彥公子在內的我們,其他凡人都看不見。」
「啊,不,雖然膝蓋有時候會痛,不過不要緊的。只是我不知不覺間就養成用手護着膝蓋的習慣……」
「誰叫你拖拖拉拉的!你真的知道自己是代理差使嗎?」
「有時候,別人的一句話能夠拯救或是點醒我們。說出口的話無法收回來,不過我們可以真誠地再說一次。沉着臉一聲不吭,反而是種損失。」
「是禰自己要說明的,居然反過來怪到我頭上……」
「怎麼會呢?沒關係,我不在意的。」
巴士穿過住宅區,爬上平緩的坡道,黃金的眼睛仍爲了車窗外的景色而閃閃發亮。祂把肉趾貼在玻璃窗上,臉也湊得近到黑鼻子幾乎快撞上窗戶的地步。祂似乎覺得會自行流動的風景很新奇。
「只不過,對於自古以來就和這塊土地息息相關的神明而言,凡人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可愛。孩子討零用錢,怎麼忍心不給呢?」
阿杏面露苦笑說道。
「從前,在還有許多凡人抱着敬畏之心奉祀神明的時代,一言主大神常透過神諭替凡人指點迷津,實現他們的善願。因爲這個緣故,現在這一帶的人都稱呼祂爲『一言公』,說這個神社能夠替人們實現一個心願。」
阿杏一面提醒良彥注意腳下,一面在拜殿中前進。
「凡人是很軟弱的。現在這個世道,確實有許多自私自利的祈願,但是一言主大神認爲,讓凡人來這裏宣泄一下情感,無傷大雅。」
兩對座地燈微微照耀昏暗的拜殿。正面是供奉水、米的獻喂臺,獻髏臺彼端則是木框玻璃窗,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外頭的建築物。沒想到拜殿不怎麼深。
「……那麼,一言主大神在哪裏?」
放眼望去,這裏雖然氣氛莊嚴,卻不像是有神明坐鎮。畢竟從香油錢箱彼端就可以窺見拜殿的全貌,良彥只看見串了許多白色細和紙、看起來像撣子的東西和金色閃電狀的裝飾品,並沒看見神明的身影。
「這裏是拜殿,換句話說,是膜拜神明的地方,神明當然不在這裏。」
黃金仰望良彥,表情像在問:「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那祂在哪裏?」
良彥歪了歪頭,阿杏指着放有水和米的獻饌臺後方。
「一言大神在那邊的本殿裏。」
良彥循着阿杏的視線望去,只見獻餿臺後方的玻璃窗彼端,有個和拜殿相似的建築物。平時他造訪大主神社時從未想過,原來神社的構造也挺複雜的。
阿杏在拜殿中往左前進,走進一條細長的通道。
「一言主大神在這個地區,是倍受信賴的神明。不過,雖然現在也有神職人員和氏子保護,但是和會見雄略天皇的時候相比,祂的力量已衰退不少也是事實。對於現在的一言主大神而言,連頒佈神諭都很困難了。」
良彥對着阿杏落寞的背影問道:
「……這是因爲不祭神的人變多了嗎?」
依照黃金的說法,應該是這個緣故吧。
阿杏回過頭來,露出困擾的微笑。
聽到這件事,良彥有種切身之感,不由得皺起眉頭。
「是啊……」
然而,值得注目的不只這些。
見狀,良彥有種被晾在一旁的感覺,不禁喃喃說道:
「我一直抓不到豆豆山的危險巨龍,那邊禰破關了嗎?」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黃金老爺是在神代【注:神明統治的時代,在日本指神武天皇之前的時代。】之前就存在的太古之神。因爲方位神是這個世界誕生時就已經存在的神明。」
阿杏一面苦笑,一面悄悄對良彥附耳說道。
「一言主大神如此自稱,正代表祂對自己的一言一語引以爲傲。從前,祂鼓勵凡人的話語就像湧泉一樣,天天汩汩流出,這陣子卻完全枯涸了。」
四角形的照明在約三坪大的空間中模模糊糊地浮現,隨着眼睛逐漸適應昏暗,良彥看見一個國中生模樣的少年。那名少年坐在矮桌前,身上穿着亮藍綠色的水乾【注:日本平安時代的男子裝束。】,及肩的頭髮用白色蠟繩高高束起。
「……我並不是閉門不出以後才變成這樣,這就是我的預設狀態。」
黃金點頭附和阿杏的話語。
「……電腦……?」
「如果禰要繼續幹這些事,立刻返回天庭!離開人間,回高天原生活!就算禰是國津神,應該也做得到!」
一言主困惑地點頭。
「……呃,爲了慎重起見,我問一下,那位就是……?」
「這代表……祂變成……繭居族了?」
「禰很羅唆耶!所以我才討厭食古不化的神明。時代是有潮流的,方位神在陰陽道沒落之後,還不是隱居了?」
「雖然我有點同情爲禰操心的阿杏小姐啦,不過就剛纔那番話聽來,至少禰沒有傷害或背叛任何人。」
「而且我覺得,每個人難免都有想獨自關在房間裏的時候。」
「……咦?」
「感激不盡。」
「……真的假的?」
「我又沒找差使。我在這裏過得很舒適,你們可以回去了。」
「別的不說,國津神太寵溺凡人了!爲何禰們永遠不明白這麼做只是自找麻煩!」
良彥就地坐下,老實說道。
良彥盤坐在地,手抵着膝蓋,拄着臉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他失去棒球這條路、失去公司裏的容身之處,無法回報那些替自己加油的人,根本沒有權利責備一言主。
「不管是神明還是凡人的說服,我都不想聽。」
「一言主大神,他們是大老遠從京都過來的,請禰和他們多談談。」
然而,面對黃金的斥喝,一言主毫無怯意,只是不耐煩地嘆一口氣。
黃金一面走上階梯,一面問道。阿杏轉動眼珠,宛若在揀選詞語一般。
「不要緊吧?」
「……原來如此。」
阿杏露出苦笑,緩緩走上剩餘的階梯。良彥跟在後頭,望着自己剛纔牽住阿杏的右手。阿杏在境內握住他的手時也和現在一樣,給他一種莫名冰冷的感覺。
「幹嘛?」
少年小小的腦袋上戴着一個極不相襯的巨大耳機,手邊的機器正是電腦。而且不是最近流行的輕巧型電腦,而是專賣店裏常見的那種既黑又大、附有主機的桌上型電腦。鍵盤也一樣,手腕託的面積很大,看起來相當氣派,大剌剌地佔據矮桌。而且仔細一看,房裏另有觸控式熒幕、智慧型手機、音樂播放器等物品,深處還有三口大約三十二寸的液晶電視及幾臺家用型遊戲主機,近來引發熱烈討論的遊戲模型、海報及遊戲雜誌等物品也堆積如山,讓人分不清這裏到底是神社內部還是國中男生的房間。
目睹曾讓天皇下跪的名神一言主居然變成這副德行,黃金險些昏倒。
「反正凡人又看不見我,出不出門意思還不是一樣?」
「從前的記憶也越來越模糊了,現在力量衰退還變成這副模樣。就算我閉門不出,也沒人會困擾吧。」
良彥百感交集。阿杏推開木門,再度來到室外,走上從獻喂臺可望見的建築物正面階梯。本殿蓋在斜坡上,後方的樹木開枝散葉,覆蓋住屋頂。
「一言主大神!」
走上階梯的途中,阿杏突然踉嗆一下,良彥連忙牽住祂的手。
一言主的視線依舊望向熒幕,一面用雙手忙碌地操縱滑鼠和鍵盤,一面冷淡地說道。
隨着黃金的話語,雙開門緩緩地開殷。
「只要和他們談談,或許這陣子令一言主大神煩心的話語問題,也能迎刀而解啊!」
「我說過,別胡亂摸我!」
良彥比任何人都能理解這種心境。從前的他只想斷絕一切關係,逃離現實,和現在的一言主過的生活相差無幾。
「對,祂就是我的主人,一言主大神。」
「等、等一下,黃金,禰冷靜一點。」
說着,良彥移到看得見一言主電腦熒幕的位置。
一言主爽快俐落地說完,再度轉向電腦。畫面上的線上遊戲圖像良彥也有印象,或許這套氣派的電腦就是爲了玩這個遊戲而買的建議配備。
看着兩人一來一往,良彥有種頭痛的感覺,這根本是隻顧着打電玩、不去外面玩的小孩,和催他去外面玩的年輕媽媽在爭吵嘛!良彥聽說一言主大神是言靈之神,又是名神,還以爲出現的會是威嚴十足的神明,誰知道居然是個精通3C產品及網路的國中小男生。
良彥指着電腦畫面問道。他早就覺得這個畫面很眼熟。這是各種角色分工合作、共同狩獵怪獸,並以擴大領地爲目標的線上動作RPG,良彥在家裏也會玩。
一言主嘀嘀咕咕,縮着背窺探熒幕。
沒想到連侍奉神明的眷屬都會跌倒,真是個新發現。
「禰很羅唆耶!」
「就爲了這種事而閉門不出,有夠窩囊。如果只是讓身爲眷屬的阿杏操心倒也罷了,連宣之言書上頭都浮現出神名,可見高位大神也知道這件事。」
「其實也不是非得舉辦大規模的神事不可。只要凡人在神明面前表達感謝之意或傳達活着的喜悅,就能成爲神明的力量來源。」
黃金撐起身子,從喉嚨擠出聲音說道:
「…………唔?」
「……葛城的名神居然變成這副德行,實在太窩囊了……將高岡宮招來此地,並讓雄略天皇跪地的威嚴究竟跑到哪兒去……」
良彥呻吟似地喃喃自語,他沒想到會從神明口中聽見「無線網路」這個詞。良彥身旁的黃金則是頭暈目眩,差點倒在地板上,幸好阿杏攙住祂。
「……『吾雖惡事而一言,雖善事而一言,言離之神。』……這是過去一言主大神與雄略天皇會面時,形容自己的話語……」
良彥在開殷的門後看見熟悉的光芒,不由得定睛凝視。
良彥一臉嚴肅地反問,黃金瞪他一眼。
「啊,喂,黃金!」
說到這裏,阿杏垂下視線。
「一言主大神,差使來了,快現身吧!」
「我就說不用了嘛!」
良彥望着毛髮倒豎、與一言主對峙的黃金。他沒想到,黃金是個古老到被稱爲太古之神的神明。
黃金啞然無語地愣在門前。
阿杏看不下去,從旁規勸,但一言主不耐煩地搖頭說:
「一言主閉門不出,是有什麼原因嗎?」
良彥撫摸着幾乎快撲向一言主的黃金,讓祂冷靜下來;但黃金甩開良彥,並瞪了他一眼。雖然阿杏說黃金是太古之神,可是在良彥眼裏,祂只是只毛皮摸起來很舒服的狐狸。
「在黃金老爺看來,只怕大半神明都是小孩吧。」
聽見良彥這番切身的話語,一言主總算把頭從電腦前抬起來,正視良彥的臉。
「這樣啊……」
「……話說回來,原來黃金的地位這麼高,可以用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對讓天皇下跪的名神說話啊……」
「好啦、好啦!我不該摸禰的,我道歉。禰先安靜一下。」
阿杏拼命說服,一言主本人卻一臉不悅地繼續操縱畫面中的角色。
在3C產品包圍的本殿裏,活像個國中小男生的一言主理直氣壯地說道。
「啊,嗯,已經破關了。」
三
「當然要!說到一言主,那可是這一帶倍受崇敬的名神啊!可是,這樣的名神卻老是窩在神社裏……」
「即使現在連頒佈神諭都有困難,一言主大神依然每天坐在拜殿的階梯上,明知凡人聽不見,還是親自慰勞並鼓勵每個前來參拜的凡人。可是……」
「就是我的做法。這裏可以使用社務所的無線網路,挺舒適的。如果能牽光纖就更好了,只可惜有點困難。」
「不用了,反正不管我說什麼凡人都聽不見。我被稱爲名神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古事記》裏也只出現一下子,到了《日本書紀》和《續日本紀》又被加油添醋,後來還把我和事代主搞混。」
良彥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連眨好幾次眼。
「這句話的意思是,祂是僅憑一句話便能定奪善惡的言靈【注:古代日本人相信話語之中蘊含神祕的靈力,稱之爲「言靈」。】之神。由此可見,祂是多麼神通廣大的名神。」
打開第一扇門一看,裏頭比拜殿更加昏暗,只擺放一對沒點亮的座地燈,前方則是另一道階梯及小門,門前擺放了一對榊樹(紅淡比樹)的枝葉和一面圓鏡。一言主應該就在門後吧。
聽了良彥的問題,一言主錯愕地眨眼。
「別把我和禰相提並論!我再怎麼墮落,也不會沉迷於這些俗事之中!」
「不是這個問題!」
良彥戰戰兢兢地詢問,阿杏堅定地點頭。
良彥一直以爲黃金只是個掌管方位的神明,祂隱居的神社也不在本宮,而是個小小的末社,所以良彥壓根兒沒想到祂這麼有地位。
這裏可不是祂自己的神社,這麼粗魯沒關係嗎?就在慌忙追上的良彥和阿杏的注視之中,黃金只不過是抬起鼻尖,門鎖便開了。
不知在本殿深處等着自己的是多麼嚴厲的神明?良彥戰戰兢兢,阿杏則是一面開放本殿的大門,一面對他繼續說道:
「別說這些了,這個是『狩獵人生』吧?」
「什、什麼叫預設狀態?」
「啊,別擔心,我也沒有說服禰的資格和自信,畢竟我只是個代理差使而已。」
「……這是國文吧?」
看來事情挺棘手的——良彥暗自嘆氣。他能理解阿杏的心情,不過,一言主根本是在鬧脾氣。雖然不知道祂爲何陷入低潮期,但這顯然不是能夠輕易解決的問題。
不知是不是因爲戴着巨大耳機的緣故,好一陣子都沒發現門突然開殷的少年,終於將視線轉過來。然而,他只是瞥了一眼,隨即又將視線移回電腦熒幕上。他似乎在打電玩,同時操縱滑鼠和鍵盤的手法看來十分熟練。
面對自我嘲諷的一言主,阿杏發出責難之聲。
黃金搖了搖頭如此說道,又迅速爬上階梯,用前腳靈巧地推開紅淡比樹的枝葉和鏡子。
「可是這一個月來,祂卻關在本殿裏,閉門不出。」
「是不是要有木匠纔行?沒先蓋營地抓不到嗎?」
「唔……有木匠比較好。那時候我的隊伍裏有木匠,然後我又練了一隻調教師……」
「果然這纔是正確的解法啊?」
見兩人突然開始暢談遊戲,黃金投以狐疑的視線,但良彥姑且裝作沒發現。平常他玩這個遊戲時總是孤軍奮戰,現在有個可以直接討論的對象,可說是十分寶貴。
「調教師和木匠都被我略過了。」
平時這類問題良彥都是在專門的討論區裏發問,但一言主似乎是個高手,現在先別管差事,交換遊戲資訊比較要緊。
「嗯,這兩個職業的重要性不高,所以常被忽略。」
一言主說道。祂略微遲疑過後,纔再度開口:
「……那道布簾後面還有一臺電腦。」
一言主指着拜殿內常見的那種從天花板懸吊而下的高雅布簾,如此說道。
「如果你現在想玩,就上線和我會合,我可以幫你打危險巨龍。」
「真的嗎!」
「反正我有調教師。你有戰士嗎?」
「有。」
「那就沒問題了。」
「等一下!」
見本殿內即將展開遊戲大會,黃金忍不住插嘴說道:
「良彥,你的工作不是打電玩吧!你的任務是聽一言主交辦差事並且完成它!阿杏,禰也別顧着看,說說他們……」
「一言主大神要和別人一起合作完成某件事……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種情景了……」
看見用衣袖捂住眼睛的阿杏,黃金瞬間啞然無語。
一言主喃喃說道,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開心。
「……可、可是,禰的力量變弱,是因爲使用正確方法祭神的人變少了,對吧?那是人類的錯啊!禰何必這麼……」
「雖然凡人都稱呼祂爲一言公,對祂萬分敬重,祂卻無法替凡人實現願望;即使對凡人說話,凡人也聽不見。既然如此,自己是爲了什麼而存在?……或許祂就是這麼想的吧。」
「那就沒問題了。」
被譽爲葛城名神,自太古以來便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強大神明。
一言主伸展手腳,轉過頭對良彥說道:
「我想那個孝太郎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
「有一天,她有了心上人,開始爲了自己和他的戀情而祈禱。」
一言主便是在那之後關進本殿、閉門不出。
本殿深處傳來一言主和良彥打電玩的聲音,阿杏對那個方向投以慈愛的眼神,宛若在大地紮根的巨樹,庇護着樹蔭下的旅人一般。
良彥恭敬不如從命,立刻將另一臺電腦從布簾後方搬出來。此時,一言主如此詢問他。
阿杏垂下眼睛。黃金搖了搖尾巴,似乎在思索什麼。
「……嗯。」
「那還用問?」
或許良彥也發現了。或許他不知內情,但畢竟直接觸摸過阿杏,即使隱約察覺到有問題也不足爲奇。
然而,下一瞬間,祂不經意地望向擱在未關上的門前的圓鏡,突然彈跳起來。
「你覺得你有錯吧?」
面對這個問題.良彥微微地搖頭。
「因爲那孩子根本沒寄望過我。」
「或許是一言主大神太過慈悲……」
一言主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重新坐回電腦前。看見祂的模樣,良彥再度望向鏡子,只見那個看似國中生的少女似乎剛放學,肩上掛着藏青色的書包。她一面搖晃着綁成兩束的頭髮,一面合掌參拜,口中唸唸有詞,接着又行了一禮才結束參拜。
吹過葛城的風,搖晃着黃金等人頭上的枝葉。
一開始玩遊戲,便容易忘記時間、沉迷其中,此時的良彥也不例外,當他的手離開電腦時,已經是開打五個小時之後,太陽已然下山,外頭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欸,雖然我現在是這副模樣,但好歹是從神代就存在的神明啊。」
「……可是她什麼話都沒說。那一天,她沒有祈禱、沒有求助,也沒有埋怨。我只能看着那樣的她。雖然貴爲言靈之神,我卻找不到任何話來安慰她……你知道爲什麼嗎?」
一言主睜開眼睛,視線從天花板滑向良彥,微微一笑。
良彥在腦中描繪剛纔鏡子映出的少女。在這塊稱不上都會的土地和葛城山的環抱之下長大的她,一定是個乖巧的孩子吧。
良彥與一言主互擊拳頭,稱頌彼此的奮戰,接着便虛脫地躺在地板上。和神明一起在遊戲內狩獵,說來也挺奇怪的。
與其和人生一帆風順的孝太郎互相比較而自卑,不如干脆和他斷絕往來算了。但是,良彥仍選擇和他繼續來往,這是爲什麼?
「所以最好帶炎屬性的武器去打,看你是要去武器店買,還是練一隻鐵匠自己鍛造……」
目睹這一幕的一言主宛若在強忍痛楚一般,緊緊抿起嘴巴,並從鏡子上移開視線。
「她出生在虔誠的氏子家庭裏,初宮參拜和七五三都是在這個神社舉行的,一言主大神一路守護着她成長。她對於一言公的傳說深信不疑,放學之後,總會來神社祈求闔家平安之類的小願望。」
「危險巨龍是冰屬性的。」
就黃金看來,一言主失去力量是人類造成的,人類因此無法接收一言主的神諭,可說是自作自受,黃金不明白一言主爲何會因此沮喪。無法頒佈神諭,責任並不在一言主身上。
「不過,神因人敬而增威,是神的天理。如今得不到凡人的敬畏,神無法頒佈神諭,也是情有可原。一言主未免太偏袒人類了吧?」
「我無法理解……」
一言主捲起水乾的袖子,露出細瘦的手臂,回過頭來問道。
「孝太郎是擔心我才說那些話,我卻說他根本不懂……完全是在嫉妒他……」
「怎麼了?」
良彥喃喃說道,閉上眼睛。
良彥循着祂的視線望去,發現鏡中映出的是拜殿前的風景,現在有個身穿制服的少女來到香油錢箱前。
「有一天,她失戀了,冒雨哭着來到這裏。我本來以爲她是來宣泄情感,雖然知道她聽不見我的話,但還是想說些話來安慰她、聽聽她抱怨,於是便走下拜殿的階梯。」
無法對她說坐在拜殿的階梯上會淋溼,叫她進來。
聽到這句話,良彥也有同感,不禁跟着笑了。平時他說話根本不經大腦。
「……剛纔鏡子映出的少女是生在氏子家庭,我從她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認識她。」
祂的笑容看起來泫然欲泣。
阿杏露出困擾的微笑。
一言主對良彥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良彥連聲道歉。一想起剛纔看着同一個畫面嬉鬧時的光景,良彥便陷入自己真的是和國中生在玩耍的錯覺。
「她還在襁褓中時,便被父母帶來這裏;現在成爲國中生,還是習慣來這裏祈求家人、朋友的幸福及健康之類的小願望。有時候她放學後順道過來,還會跟我報告花圃裏的花開了。」
「我已經很久沒和認識的人一起打電玩。」
「我爲了說不出話而煩惱,你卻因爲說錯話而煩惱,真是不可思議。」
「我完全幫不上凡人的忙。」
看着電腦畫面的一言主以意外的眼神望向良彥。
「……不,沒什麼。」
良彥自虐地說道,三舀主苦笑說:
「凡人祈求戀情順遂,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雖然我們無法干涉,但是當時我和一言主大神都偷偷替她加油。當我聽見她決心鼓起勇氣告白時,情緒也跟着高昂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一言主詢問。良彥睜開眼睛,停頓一會兒才點頭。
無法抱着她的肩膀溫暖她。
「不過,他是你很重視的朋友吧?」
雖然只是遊戲,但是達成目標依然令人振奮。順利捕捉危險巨龍的良彥和一言主意氣相投,又接連解了幾個任務。
阿杏凝視帶着僵硬表情淡然解說的一言主,悄悄嘆一口氣。
「雖然被稱爲言靈之神,當時的一言主大神卻找不到半句話可以對那個少女說。」
阿杏和黃金留下忙着打電玩的兩人,走出本殿。
看着在無人的境內抱膝哭泣的她,一言主和阿杏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少女就這麼坐在神明面前,並未祈禱,也未唾罵或責怪任何人,只是在雨聲中一味哭泣。
良彥一面開啓電腦,一面回答。
無法替她實現願望。
良彥喃喃說道,感覺到苦悶的情感在胸中復甦。
「不,我只是覺得禰看起來明明是個國中小男生,說起話來卻頭頭是道。」
「……已經病了很久嗎?」
「大學的時候倒是常和孝太郎一起打電玩……」
就在良彥出神地望着鏡子時,一言主宛若試圖忘記鏡中的光景一般,緩緩開始說明遊戲的攻略法。
看見良彥隨口應付的態度,三舀主跟着笑了,並把視線轉向天花板。祂遲疑地轉了轉眼珠之後,緩緩地開口。
聽見這句話,良彥忍不住坐起上半身,不住打量一言主的臉。
「對她而言,我是個虛無的存在,連當出氣筒都不夠格。失去力量的我所說的話,凡人聽不見;無論是鼓勵或安慰,都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這一點,打從自己無法頒佈神諭時,我就知道了,但是我直到那一刻才痛切地感受到。」
「……幹嘛?」
一言主也仿效良彥,攤開四肢往地板躺下。
良彥望着宛如攤開厚重書本說起故事的一言主。
「……我去年右膝受傷,經歷很多痛苦的事,過了半年像禰這種的生活。」
「但是一言主大神不肯答應。」
祂應該感嘆的是自己的力量衰退,何必如此呵護人類?
「如同剛纔黃金老爺所說的一般,其實我也曾勸一言主大神返回天庭。冒着力量衰退的風險留在人間,未免太過空虛。」
「孝太郎?」
「萩原良彥。」
黃金震動着喉嚨,喃喃說道。換成自己是一言主,或許黃金早就離開這個神社。壽命有限、生死有命,是這個人世亙古不變的道理。
良彥仰望天花板,喃喃說道。
阿杏悄悄地瞥了自己的雙手一眼。見狀,黃金說出打從初見面時便一直懸在心上的事。
太陽已經西斜,天空的色調變淡了。
阿杏仰望天空,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良彥無言以對,他沒想到會從神的口中聽見這種話。良彥想像中的神明,是壓倒性地超越人類、無所不能的存在。
「嗯……」
「……我的朋友。昨天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和他鬧僵了。」
「是最近的事。」
「正因爲親近,纔會埋怨,纔會撒嬌,纔會發泄無處宣泄的感情,對吧?這是你信賴對方的證據。正因爲你對他敞開心房,纔敢在他面前露出蹩腳的一面。」
一言主看着她的身影。
黃金在本殿的階梯上坐下來,傾聽阿杏說話。位於山中的神社很安靜,不時傳來鳥鳴聲。
一言主說道,彷彿在吐露胸中膨脹欲裂的痛苦。
黃金的黃綠色眼眸也循着阿杏的視線望向本殿內部。祂到底有多麼呵護天地萬物?都已變成那副孩子模樣,還要繼續操心。
說到這裏,一言主停下來,皺起眉頭,閉上眼睛。
「剛纔的少女是住在附近的森脇家長女。」
良彥的腦袋明明知道每個人都不一樣,不可能完全理解對方。
聽了黃金的說法,阿杏露出苦笑。
拒絕朋友伸出的援手,築起高牆,說「你根本不懂」。
然而,隔天,在雷聲大作的午後陣雨中,她哭着來到神社。
「良彥啊……」
一言主毫不遲疑地回答良彥的問題。
「因爲我是神啊。」
祂略帶困擾地微笑。
「原本我只是依附葛城山的精靈,是人類把我當成神明來奉祀,給予我力量。」
古時候,人類敬畏所有的自然萬物、動植物及自然現象,並認爲萬物皆有神靈。
「雖然現在隨着力量衰退,從前的記憶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一言主凝視着自己的小手。
「但我還是得報答他們。」
良彥愕然地睜大眼睛。
眼前明明是個國中生年紀的少年,良彥卻在祂的身影中,感受到一股令他起雞皮疙瘩的巨大意志。
在流逝了數千年的時光之中,堅持守護、直至潔癖般的純粹。
即使力量衰退,依然試着與凡人攜手。這般慈愛之深,簡直到了死心眼的地步。
「禰……」
良彥真恨自己在這種時候想不出半句靈光的話語。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幾乎快被湧上胸口的情感浪潮淹沒。
在看到宣之言書前,良彥根本沒聽過一言主的名字,不知道祂的神社在哪裏,也不知道祂的由來。在被選爲代理差使並認識黃金之前,良彥只把神明當成一種供奉在神社裏、替人們實現願望的方便物事,他甚至沒有打從心底相信過神的存在。
然而,現在神確實存在於眼前,有着真實的溫度。
「啊……好久沒這麼想睡了……」
躺在地板上的一言主揉了揉眼睛。祂已經很久沒和別人玩得如此盡興,滿足感和舒適的疲勞感令祂忍不住伸個懶腰。
「我休息一下……」
話才說完,要不了多久,便傳來一道小小的鼻息聲。毫無防備的睡臉,看來就像真正的國中男生一樣稚嫩。見一言主只穿一件單薄的水乾,良彥脫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輕輕蓋在祂微微起伏的身軀上。
時間已經過了上午十點。沒有窗戶的本殿內總是一片幽暗,關在本殿裏,讓良彥搞不清楚現在是何時。
良彥的視線搖晃,他無意識地喃喃說道。
四
良彥詢問,阿杏搖了搖頭。
巨大的矛盾就是從這裏產生的。
「不能想想辦法嗎?」
「呃,有點困難……」
「這、這個嘛……我、我現在……正要想辦法……」
阿杏拍一下手,笑容滿面地表示祂願意替良彥帶路。
「昨晚我也跟黃金老爺說過了,一言主大神爲何變成那樣,其實我心裏有數。」
四
「難得出來,要不要散散步?」
這個不知世事的傢伙——良彥在嘴裏嘀咕。現在可是光跟女學生問個路,就可能被報上警局的時代耶。
阿杏疑惑地和黃金面面相覷。
「好啊,我們去散散步吧。」
「不,這不重要……」
良彥的口才本來就不好,腦筋轉得也不怎麼快。
良彥覺得腦袋中似乎閃過什麼,凝視着阿杏的雙眼問道。
阿杏喃喃說道,並歪頭回憶。
阿杏似乎覺得有些難以啓齒,扭扭捏捏地搓着白皙的手。簡單地說,就是祂想散步。的確,待在那個神社裏,光顧着擔心一言主,根本無法排憂解悶。
「昨晚我本來想叫醒您的,可是看您睡得很熟……」
「原來您已經聽說了?自從發生那件事,一言主大神開始質疑自己存在的意義。祂懷疑一個幫不上凡人的神,有必要存在嗎?」
「一言主大神認爲神與人應該攜手共生,並不厭惡凡人依賴祂。就我的淺見,如果能知道當時那名少女在神明面前爲何連一句話都不說,或許一言主大神就會釋懷……」
見阿杏一臉遺憾,良彥覺得過意不去,忍不住垂下視線。祂那麼失望,讓良彥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見良彥低頭道歉,阿杏連忙搖頭說:
「不,更上一句。」
「更上一句……」
良彥反問,黃金黃綠色的眼睛詫異地望着他。
「不過,那個女孩之後還是常來參拜吧?我聽說她放學後會順路來神社。」
「什麼叫『只不過是問個問題』啊?要怎麼開口……」
阿杏一臉高興地對忍住呵欠的良彥微笑。
「早安,良彥公子。」
黃金搖着比陽光更加燦爛的金色尾巴,從拜殿方向走來。
「沒關係,反正已經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了。我才該道歉,擅自留下來過夜。」
「散步?」
距離奉祀一言主的神社約十分鐘路程的地方,有家最近剛開幕的嶄新超商獨自營業着。良彥在超商買了麪包、咖啡及黃金頻頻關注的純鮮奶油大福,在停車場角落的長椅上坐下。就算帶回神社,也不能在本殿裏喫;正好天氣不錯,不如在這裏喫完以後再回去。正當良彥喫着麪包配咖啡時,阿杏興致勃勃地對他提出這個建議。
昨晚一言主說的一番話在良彥的胸中復甦。每天來訪的少女在神明面前,既未抱怨也未求助,只是一味哭泣。
不久後,阿杏走上分隔田地、雜草叢生的田埂,停在某一點上。那裏的土地比周圍高一些,可將眼前的水泥建築物——校舍至操場盡收眼底。不知道是否剛好是下課時間,穿着制服的學生紛紛出籠,各自進行活動。良彥覺得那些女學生身穿的制服很眼熟,接着想到昨天看見的少女正是穿着這種制服。
良彥嘀咕了幾聲,抓了抓頭。
良彥喃喃說道,皺着眉頭抓了抓腦袋。沒錯,比起找藉口,更重要的是該如何解決自己不小心在外過夜的事。
他明白阿杏的意思,可是沒有更實際一點的方法嗎?如果是熟識的大人或家人也就罷了,他不認爲國中女生會對一名陌生的男人吐露這些事。
智慧型手機裏有母親和孝太郎的來電紀錄和簡訊,應該是母親曾聯絡過孝太郎吧。二十四歲的男人沒告知父母一聲便在外過夜,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但是良彥可不願意惹來不必要的猜疑。果不其然,母親傳來的簡訊是用帶着弦外之音的話語作結:「沒想到你挺有兩把刷子的嘛!」
阿杏似乎對良彥的問題感到困惑,把手放在胸前。
「阿杏小姐,這附近有超商嗎?」
原來如此啊!良彥露出了苦瓜臉。他還在納悶阿杏爲何帶他來這種地方,原來是希望身爲人類的他可以直接去詢問那個少女。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她好像沒把自己失戀的事告訴朋友。她應該是刻意隱瞞的吧,我見到她故作平靜的模樣。誠如良彥公子所言,或許她也不願意被人知道,她在無人的神社裏哭泣的模樣……」
「她好像沒把自己失戀的事告訴朋友……?」
「其實我想帶良彥公子去某個地方,請跟我來。」
「不,這只是我個人的願望,請您別放在心上。」
「……阿杏小姐,禰剛纔說什麼?」
他們經過一間小郵局,走進穿越田間的細長農道,前方遠遠可望見一棟水泥建築物。
「拜託您,良彥公子,能不能替我問問那個少女?問她當時爲何連一句話都沒對一言主大神說?」
——正因爲你對他敞開心房,纔敢在他面前露出蹩腳的一面。
「不,這種問題不能用精神論解決……」
就在良彥抱頭苦惱之際,阿杏不知在幾時之間來了,晨曦在他的烏黑秀髮上舞動着。
或許阿杏在遠望的景色之中找到了少女的身影吧。良彥望着懷念的下課風景,阿杏則對他投以懇求的視線說道:
「我、我知道,我知道啦!我現在肚子餓了,先喫完飯再說!」
昏暗的本殿之中,響起了從外傳來的蟲鳴聲。
「一點也不簡單!」
就良彥搭乘巴士時的記憶,這一帶非常偏僻,離車站很遠,也沒有大馬路經過,道路兩側不是水田、旱田,就是山脈。
「只不過是問個問題,很簡單啊。」
阿杏仰望晴朗的秋日天空。
「不,一言主大神也玩得很開心,最好的證據就是今天早上她的心情比平時更好。」
「有!一言主大神說過,超商對於凡人而言是非常方便的地方,我想那裏一定有合您胃口的餐點。」
看在良彥眼裏,一言主只是懶洋洋地逛着貓咪的部落格。不過,換成每天見面的人,或許就能察覺祂細微的變化吧。
「喫了飯你就會認真辦事嗎?」
良彥坐在本殿入口外的階梯上,他被耀眼的朝陽刺得眯起眼睛,凝視着擱置了一晚的智慧型手機。
良彥宛若要逃離黃金狐疑的視線一般,從放在地板上的郵差包中取出皮夾。
阿杏面帶困惑,回過頭來說道:
「……對不起。」
黃金無奈地嘆一口氣。祂嘴上說自己沒說想喫,但是良彥一把大福從袋子裏拿出來,祂就高興得雙眼發光。現在她的嘴邊都是大福的黑糖餡和黃豆粉,看起來沒什麼威嚴。
如果她對神明毫無寄託,會如此勤跑神社嗎?良彥歪頭不解。
良彥也沒想到自己會落得在神社裏過上一夜的地步。
阿杏白皙的雙手在胸前交握,再度望向校舍。
是不是該僞裝成神社的職員呢?良彥陷入混亂之中,此時鐘聲響起,學生一起衝進校舍裏。見狀,阿杏微微地嘆一口氣。
——我見到她故作平靜的模樣。
「果然不行嗎……」
「不,那天那個時段只有她一個人。」
聽到這句話,良彥猛然抬起頭來。
「可是我突然跑去問她,不就成了可疑分子……」
駛過雙向單線道的車子並不多。兩側盡是田地,即將收成的稻穗迎風搖曳。阿杏走在這條道路上,一路往南方前進。
「良彥公子?」
阿杏踩着熟悉的步伐邁開腳步。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她幾乎每天都來,可是最難過的時候,爲何一句話也不說?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一點。」
「……糟糕。」
聽了良彥的話,阿杏露出困擾的笑容。
「還沒嘗試,不可以輕言放棄!」
「神明窩在神社裏,在地上紮根的阿杏卻想去散步,整個都反了。」
「差事呢?」
良彥撇開視線,支支吾吾地回答。見狀,黃金默默無語地逼近,他承受不住這股壓力,屁股連忙離地。
「那小子自己都這麼說了……」
「話說回來,那個女孩失戀跑來神社的那一天,境內有其他香客嗎?」
「發生那件事之後,我來過這裏好幾次。那個女孩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精神奕奕地過着學校生活。她在朋友面前總是笑口常開,是個很受信賴又很堅強的少女。」
就算現在立刻趕回去,良彥也不認爲自己想得出讓一言主回心轉意的妙方。他喝完咖啡並表示贊同之後,阿杏開心地微微一笑。
「那麼,我知道這件事不是很奇怪嗎?根本是跟蹤狂嘛!」
「當、當然!」
聽了祂的話,良彥纔想起比編造私自外宿的藉口更加重大的任務。沒錯,他不是來這裏打電玩的,他的差事是拯救閉門不出的一言主。
昨晚的光景重現於腦海之中,並與這句話重疊,令良彥忘記呼吸。接着,反覆在耳邊迴盪的話語告訴他關鍵的誤會出在哪裏。那句話是一言主說的。當時禍爲了鼓勵對祂傾吐孝太郎之事的良彥,曾說過那句話。
「禰是說那個失戀女孩的事?」
「或許她也不願意被人知道……?」
阿杏壓低聲音說道,瞥了本殿裏頭一眼。
黃金一面舔嘴,一面搖着尾巴仰望良彥。
「一言主大神還沒閉門不出的時候,我們常來這附近散步,看看田地的收成狀況及人們的生活。不過。現在我不能擱下主人,自己頻頻外出……」
「快點去辦吧!良彥。」
仔細想想,昨天中午以後,他只有在路上買了罐茶來喝,其餘什麼也沒喫。
昨晚,良彥和一言主一樣,不知不覺間睡着了;當他醒來時,天早就亮了。良彥是因爲地板太硬而醒來,比他先醒的一言主則在一旁逛着常看的部落格。
然而,良彥並未回答,只是猛然朝神社衝去。
這是個冷靜下來思考就會立刻明白的問題。
失戀的那一天,那名女孩在雨中造訪神社,三舀主和阿杏都曾目睹她在神明面前不斷哭泣的模樣。不過,不僅是祂們,就連良彥自己也只着眼在女孩什麼話都沒說的這個事實,而忽略了真相。
其實答案早就已經呼之欲出。
「一言主!」
良彥忍着膝痛奔上石階,經過拜殿,衝入本殿,呼喚着仍以和自己出門時相同的姿勢看着電腦的一言主。
「咦?這麼快就回來了。有找到超商嗎?」
「現在立刻停止幹這種蠢事!」
一言主還沒說完,良彥便上氣不接下氣地拉起祂矮小的身軀。
「什、什麼意思?」
一言主不解其意地反問,良彥連珠炮似地說道:
「我叫禰別再爲了幫不上凡人的忙這種蠢事煩惱!」
爲何剛聽到一言主提起這件事時,自己沒有立刻想到?見祂以爲少女對祂毫無寄望而煩惱、幾乎喪失自我存在的意義時,爲何沒有早一點告訴祂?良彥宛若要發泄自己的急切之情一般,開口說道:
「別因爲一個女孩沒向禰求助或是對她說不出話來,就意志消沉,關在神社裏哭哭啼啼的!這些全都不重要!」
聞言,一言主皺起眉頭。
「昨晚我不是說過了嗎?替凡人指點迷津,是我的存在意義。如果有人否定這一點,就算是你,我也不饒恕。」
「不對,不是這樣!這不是禰的存在意義!」
良彥正面承受筆直回望自己的雙眼,努力尋找言詞。
「禰曾想過那個女孩那天爲什麼來這裏嗎?」
黃金和阿杏出現在本殿入口,但良彥並未理會它們,而是更加使勁抓住一言主的雙肩。
「這該不會是一言主大神的記憶吧……?」
「只有在這裏,她纔敢表露出爲失戀大哭這麼蹩腳的一面啊!」
「兩、兩千五百多年前……」
良彥想起巴士中的老婦人所說的一番話。一言主或許也希望得到旁人的鼓勵,或許也希望有個人對祂說「這樣就夠了」,好讓祂在力量衰退、記憶逐漸剝落之際,仍然能夠在話語的指引下步向正確的道路。
「朱印已經蓋好了啊……?」
說着,良彥把這句話和自己的情況重疊了,腦海一角想起自己膝蓋受傷和辭職的時候,都陪在他身旁的死黨。
離去前,送良彥等人到境內階梯的阿杏突然心念一動,如此說道。
在這片鮮豔的色彩上灑落賜予繁榮的言靈。
聽見這道聲音,喜極而泣的阿杏仰望天空,呼喚祂的名字。
一言主仍不明白良彥的用意,雙眼困惑地動搖着。
「我爺爺閃到腰,請保佑他早日痊癒。」
「這種朱印本來是要由我親手蓋的,你卻……」
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但那是哪個時代的誰啊?至少在良彥所知的日本歷史中,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是,她選擇來這裏。
「我就在這裏看着。」
一言主輕輕垂下那雙蘊含莫大慈愛的眼睛。
良彥感到刺眼,忍不住用手臂捂住眼睛,待光芒逐漸消退之後,他才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隨即爲了眼前的光景倒抽一口氣。
她是在強顏歡笑?還是在說服自己往前邁進?無論爲何者,她那挺得筆直的凜然背影沒有半點陰霾。
「這次真的很感謝您。」
「神沼河耳命便是兩千五百多年前即位的第二代綏靖天皇,高岡宮就是他的皇居。」
「有時候,就算什麼話也不說,只要陪在身邊,心裏就踏實多了……對於凡人而言,我該是這樣的存在。然而,我卻遭受『言離之神』的名字束縛,險些忘記如此重要的事。」
「這樣就夠了吧?」
「……抱歉,讓禰擔心了。」
阿杏呆愣地喃喃自語,同時,頭上傳來一道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良彥一頭霧水、腦袋一片空白,一言主對他微微一笑。
「不客氣,能幫上忙就好……」
一言主的聲音低沉渾厚地迴響於空間中。
五
「不過,我已經沒事了。總不能永遠哭哭啼啼的嘛!」
站在門口的黃金和阿杏一臉意外地凝視着良彥。
少女明明聽不見這道聲音,這道聲音明明傳不進少女的耳裏,但是少女突然抬起頭來,一臉詫異地豎起耳朵,並如花朵綻放一般露出笑容。
雙手抓住的肩膀瘦弱得驚人。雖然一言主的力量已衰退,如今變成這副模樣,但祂對凡人的慈愛想必一如往昔。
當天傍晚,在放學後再度前往一言主神社的少女一臉嚴肅地合掌。
那不是西元前的事嗎?時空太過遙遠,讓良彥感到頭暈目眩,根本是一頭霧水。
「我就在這裏聽着。」
聽到這句話,一言主爽朗的笑聲於空中竄升;隨着一記拍手,笑聲宛若具象化一般,變爲飄然飛舞的紅色花瓣。阿杏出神地望着這陣由花瓣構成的風雪,開心地伸出手;黃金也瞪大眼睛,環顧周圍。
「禰只要待在這裏就夠了。」
四下無人的地方多得是,她大可以去這些地方偷偷哭泣,也不用被雨淋成落湯雞。
「良彥公子,請借看一下宣之言書。」
「或許她的確什麼也沒說,可是,她來到這裏的事實,不就足以說明一切嗎?」
眼前的男神充滿光芒與威嚴,幾乎教良彥不敢直呼祂的名諱。祂的胸膛厚實、手臂粗壯,完全沒有那個國中小男生的影子。
「還有……之前我在這裏哭了……那時候我很難過、很傷心,心情很低落……」
「不用因爲禰是一言主,就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大道理纔行。不必受言詞束縛!」
拜殿的階梯上,一言主靜靜地微笑,如此說道。
良彥一面設法維持身體平衡,一面回頭望向黃金。
「隨時都歡迎你過來。」
少女宛若在對家人傾訴似地輕聲低語。
一言主將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
爲了沐浴在一言主的慈愛之下。
看見祂安詳的表情,依然一頭霧水的良彥不禁跟着微笑。
「其實只要有一言主大神的朱印就夠了,但這是我的心意。」
良彥理不出頭緒,也發不出聲音。不,要他理解這個狀況,纔是強人所難。
「或許她聽不見禰說的話,但是禰的心意她一定收到了,所以她纔會來這裏。還有,我覺得言語固然重要,但是禰爲了無法安慰一個女孩而懊悔的慈悲心腸更重要。」
一言主仰望天空——
「這、這是什麼!」
「如果對那個女孩而言,這裏真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地方,爲什麼她還要冒雨哭着跑來這裏呢?」
「善哉!」
少女報告的日常瑣事,已經超越向神明許願的範圍。
「好久沒有如此充滿力量……」
「良彥,多虧爾的話,我想起來了。即使無法頒佈神諭,我關懷凡人的心並沒有絲毫改變。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居然忘得一乾二淨。」
一言主瞪大了眼睛,聆聽良彥的話語;良彥一面回望祂的眼睛,一面說道:
「神、神沼河耳命……?」
剛纔化爲威武男神的一言主,已再度變回孩子的模樣。雖然暫時恢復原貌,但現在的一言主畢竟是力量衰退的神明。
隨着腳邊的薄雲漸漸散去,翠綠的山脈映入眼簾,眼下是陌生的古老城鎮。用石頭和木頭打造的房屋參差不齊地並列着,勉強可以看出有些身穿粗布的人在洗衣服,或是圍着火做飯,也可以看見小孩四處奔跑遊玩。
這樣的少女特地跑來這裏哭泣,代表什麼意思?
「那、那不是……神沼河耳命建造的高岡宮嗎?」
良彥望着對少女說話的一言主。
「回想起來,過去都是我對凡人說話,我自己從來沒有接收過話語。像那樣直率、熱情、清新的話語,是多麼強而有力,多麼可靠……」
緩緩響起的低沉聲音猶如和煦的陽光一般柔和地灑落。
「是爾重新教導我,關懷某人而說出的話語具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有時候,就算什麼話也不說,只要陪在身邊,心裏就踏實多了……」
「……你是個堅強的孩子,既堅強又溫柔的孩子。」
少女微微降低音量說道。她說的鐵定是導致一言主繭居的那件事。
剛纔,一言主大神替一直被良彥遺忘的宣之言書蓋上了杜鵑花瓣形狀的朱印。朱印果然是辦完差事的證明。
良彥覺得祂的眼神似曾相識,困惑地開口問道:
良彥等人坐在拜殿的階梯上,看着這溫馨的一幕。
光芒從仰身靜止的一言主胸中溢出,包圍房間,吞沒本殿,將良彥等人帶往另一個世界。腳下的地板消失,天花板不見了,連四方的牆壁都消融。
——我還是得報答凡人。
「咦……禰是……一言主……?」
良彥重新看着兩個並排的朱印,身旁的黃金對他投以怨懟的視線。
同時,良彥等人宛若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撈起一般,浮向上空。當他們再度穿越炫目的光芒後,這回出現在眼前的是個穿着寬鬆白袍的強壯男神。祂那頭烏黑的頭髮高高束起,眉毛宛如以墨水畫過一般美麗,眼神卻和藹得驚人。
——有時候,話語也會給我們力量,對吧?
「阿杏小姐說,那個女孩在朋友面前總是笑口常開,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失戀的事,始終故作平靜。」
「記、記憶……?」
正因爲坐鎮於這座神社的神明有這樣的想法,人們纔會慕名而來。
「……曾幾何時之間,我束縛了自己……」
瞬間,房內迸出一道光芒。
良彥等人浮在遠離地面的藍天之中。
阿杏將宣之言書還給良彥。深深地垂下頭。
「只要稍微碰到,爺爺就會大喊大叫,真傷腦筋。我是覺得很好玩啦,但是奶奶嫌他太吵,會發脾氣,這樣爺爺很可憐。啊,還有,請保佑爸爸的私房錢別被媽媽找到。可是我覺得他藏在字典裏,一定一下子就被發現了。」
「以後我會繼續傾聽凡人的祈禱,保佑人世。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一言主大神!」
「還有,常來我家的野貓黑之助,啊,雖然它叫黑之助,但它是母貓喔。它的肚子裏好像有寶寶,希望它能平安生產。還有……」
※
在這片景色之中,良彥發現一個大了一圈的建築物,似乎是社殿。同樣目睹這片風景的黃金喃喃說着「不會吧……」,倒抽一口氣。
在薰風的吹拂之下。
阿杏從良彥手上接過宣之言書,翻開到一言主的名字所在的頁面,並伸手在杜鵑花朱印旁一揮,只見一個銀杏葉形狀的新朱印隨之浮現。
「沒錯,我就是坐鎮這座葛城山的一言主大神。你現在看見的,是我當年充滿力量時的模樣。這是良彥的言靈增強了我的記憶所致。」
一言主將那天未能說出口的話語送給少女。
「禰只要陪在身旁就夠了。」
猶如春天的葛城山染上了杜鵑的紅一般,美麗的花瓣四處飄舞。
良彥等人仰望天空——
柔軟的花雨掠過臉頰。
目睹這般跨越時間與距離、令人匪夷所思的奇事,阿杏忍不住驚歎。
該怎麼說才能傳達?該怎麼說一言主纔會明白?良彥在自己貧乏的字庫中拼命尋找言詞。
黃金仍在記恨良彥趁祂睡覺時,擅自拿祂的肉趾蓋印之事。
「沒辦法,就算我拜託禰,禰也不會蓋啊。」
「那當然!朱印是辦完差事以後,神明感到滿意的證明。我的差事還沒完成,除非你辦妥,否則就算已經蓋了印,我也不會離開!」
「這種執著是打哪兒來的啊……?」
不管祂等多久,良彥都不認爲自己能夠達成讓全日本人再度重視祭神,並對神明抱持敬畏之心的任務。
「有什麼關係?在辦差事的旅途上,有個人作伴:心裏踏實多了。」
阿杏交互望着良彥和黃金,微微一笑。
拜殿上,一言主正在傾聽香客的話語,良彥已經和祂簡短地道別過了。話說回來,其實良彥早已和祂交換了電郵信箱和帳號。
「阿杏小姐。」
回程巴士的時間快到了,但是良彥放不下心,在走下通往參道的階梯之前回頭看着祂。
「……禰的身體不要緊吧?」
聽良彥這麼問,阿杏驚訝地瞪大雙眼。
「你果然也發現啦?」
正要走下階梯的黃金喃喃說道,良彥點了點頭。
「立牌上有寫……而且阿杏小姐的手很冰冷。」
位於境內的大銀杏旁,環繞這棵大樹的竹牆旁矗立的立牌上,說明樹醫的調查結果顯示大樹內部已遭腐蝕,有倒塌的危險。
「樹醫說,能夠站着已經是奇蹟了。」
阿杏淘氣地聳了聳肩。
「不過,不要緊的。只要一言主大神在,我就不會枯萎。如果祂離開這裏,不只是我,這一帶的花草樹木和動物也會因此喪命,而一言主大神並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
「咦?影響這麼大啊……?」
「我想,我們都是在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我的人生看起來或許一帆風順,但其實只是照着生爲神社繼承人的宿命在走而已。你的人生雖然波瀾萬丈,卻能隨心所欲地生活,對吧?」
「雖然我們的目的地和走的路都不一樣,無法百分之百互相理解,但是,我們可以試着理解彼此。」
「你真的老是讓人操心。」
孝太郎似乎不解其意,錯愕地眨眼。
「我是不知道你跑去哪裏啦,可是,你已經不是小孩了,若是要在外過夜,應該先跟家裏說一聲吧?」
「沒有神,就等於土地上的太陽和水也會隱藏不見。」
「啊,你果然做了負面的解釋吧?」
「……對不起。」
「雖然現在力量衰退,變成那副孩子般的模樣,但是葛城的一言主大神可是名實相符的大神;若是少了祂,光靠其他留下來的衆神之力,恐怕難以維持這塊土地。」
「……說到這件事,我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一點,後來想想,說不定害你誤會了……」
聽到這番話,良彥忍不住望向拜殿裏的一言主。
晴朗的秋日藍天在頭頂上延伸。
孝太郎若無其事地說道,並露出笑容。
「我說你根本不懂……真的很對不起。」
良彥抬起頭來,孝太郎揀選着言詞,開口說道:
黃金:真相只有神明才知道。
「我跟伯母說你是在我家過夜,記得說詞要配合好啊!哎,不過伯母好像在妄想你是和偶然相識的女人搞一夜情。」
良彥反覆說道,重新面向孝太郎。
「你請客啊。」
以比較知名的神明爲例,伊勢神宮的天照太御神是天津神,出雲大社的大國主神是國津神。此外,如果將天津神視爲外來勢力,而國津神是原住民,那麼天照太御神的孫子邇邇芸命與大國主神之間的「禪讓」【注:日本神話中,大國主神將日本讓給邇邇芸命,邇邇芸命之孫即爲日本的初代天皇神武天皇。】,也就令人興味盎然了。
「對不起。」
一言主一定是明白這一點,纔會留在此地。
孝太郎將手插在便服的夾克口袋中,轉動視線,似乎在思索。
孝太郎面露苦笑,繼續說道:
同時,沉在他胸中的冰冷鉛錘也漸漸溶化。
一旁的黃金搖着尾巴,嘆一口氣,舉起鼻尖嗅了嗅帶着些微冷空氣的秋季夜風。
「對不起。」
事態比想像中的更爲嚴重,令良彥啞然無語。若阿杏所言屬實,一言主的一舉一動對人類的生活應該也有莫大的影響。
良彥從不知道孝太郎是這樣想的。孝太郎看起來總是自信滿滿、沒有絲毫迷惘,原來他也曾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疑惑嗎?
聽孝太郎這麼說,良彥略感驚訝,不禁瞪大眼睛。
良彥不知該如何啓齒,含糊地點了點頭。實際上一碰面,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以後請務必再來。」
良彥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良彥低頭道歉,他認爲這句話自己非說不可。
「誤會……?」
「還有,之前那件事,我也要說對不起。」
要點 神明講座 2 天津神和國津神有什麼不同?
「正面的意思?」
「終於回來啦?」
「好,等阿杏小姐變色的時候,我會再來訪。」
說着,孝太郎望向良彥。
「哎,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哎,換句話說,要不要一起去喫個飯?」
良彥對着揮手的阿杏用力點了點頭。
關於天津神和國津神的區分方式,衆說紛紜,目前無法確定何者纔是正確的。大致上而言,從神明的國度高天原來到人間的神稱爲「天津神」,而原本就住在人間的神則稱爲「國津神」。
良彥本想解釋,結果只說了這句話。即使說出在葛城山的山麓和神明打電玩的事實,孝太郎應該只會擔心他的腦袋是否出問題。
「我要你多瞭解自己,其實是出於正面的意思。」
從一言主的神社歸來之後,良彥直接前往大主神社。正好結束工作、踏上歸途的孝太郎看見他,一如平時地向他打招呼,神色和平常沒有兩樣。
黃金替阿杏補充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