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一

「禰看，惠比須老爺。」

爲了尋找新的神社用地，喜助從淺海沙洲上的老家背著幼兒大小的神像，來到了被稱爲「一棵松」的巨大松樹下。這一帶有著美麗的白色沙灘和一大片松樹林，格外巨大的一棵松對於漁夫和旅人而言，是個重要的標記。

「那些船幾乎都是要去難波津的。他們會先去津門採買糧食。」

喜助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神像放在沙灘上。從這個位置可以眺望成了錨地的港灣，白色沙灘、綠色松樹和藍色大海全都盡收眼底。

「這裏是個好地方。多虧了港口，商業很繁榮，往來的人也很多。雖然潮流複雜是個問題，但是常常可以捕到魚，甚至連神明也捕到了。」

喜助對著表情絲毫未變也不會說話的木造神像說笑。他出海捕魚的時候，在海里發現了這尊來訪神，小心翼翼地修補損傷嚴重的雙腳之後，便一直把祂供奉在家裏。不過，他覺得繼續將神像留在家中是大不敬，便踏上旅途，尋找可以奉祀神像的新土地。

「那艘又大又氣派的船說不定是從大海的另一頭過來的。禰看見了嗎？惠比須老爺。」

他並不知道附在這尊神像裏的神明叫什麼名字，只是依循地方上的習俗，將來自大海的神明稱之爲「惠比須」，誠心誠意地加以奉祀。至於這尊神因爲什麼緣故、懷著什麼心情沉入海底，他更是一無所知。

──嗯，我看見了，喜助。

明知他聽不見，被稱爲惠比須神的神明依然在神像裏如此回答。好幾艘船揚起白帆，在深入陸地的港灣中航行。

「我很喜歡這片由一棵松守護的沙灘，也喜歡陸地上的商人開設的熱鬧市集。這裏比京城好多了。」

喜助眯起眼睛，和一般漁夫一樣曬得黝黑的軀體曝曬在初夏的太陽下。

「如果能夠永遠在這裏和惠必須老爺一起生活就好了。」

在海風吹拂下，一對細細的針葉從一棵松的樹枝飄落到神像上。喜助拿掉松葉，毫不厭倦地眺望著海上往來的船隻。

◆

九月過半，刺人的夏日陽光終於緩和下來，早晚也多了些涼意。從明天星期六開始便是連續假期，路上行人似乎也帶有一股心浮氣躁的氣息。今天，良彥循著一大早便浮現於宣之言書上的神名，來到兵庫縣西宮市。

「……我搞不太懂。」

在架著石橋的境內神池畔，良彥按著右邊的太陽穴。下午三點過後的神社裏，香客寥寥無幾，沒有人會注意一個頭痛的青年。黃金告訴良彥，宣之言書上出現的神名「蛭兒大神」指的便是福神惠比須神，因此良彥想像的是有著一對大耳垂及圓潤身材的神明。

「這和我知道的惠比須神長得不一樣……」

良彥暫且閉上眼睛，又戰戰兢兢地睜開眼，但眼前的光景依舊未變。最近他剛遇見變爲半人半鳥的日本英雄，但祂至少還保有倭建命的臉孔。可是，這回居然連分毫惠比須的模樣也沒有，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是凡人進獻的供品。蛭兒大神老爺非常重感情，總是把這些東西妥善地收藏起來。除此之外，這裏還有許多神寶，連我們這些眷屬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東西。」

「咦？什麼？怎麼回事？」

「有什麼令禰憂心之事嗎？」

這座神社的祭神蛭兒大神，就是俗稱的福神惠比須。惠比須神名列七福神之一，在關西地方，民衆更是帶著親愛之意稱呼祂爲「惠比公」，虔誠敬拜這尊保佑生意興隆的福神。尤其是一月十日舉辦的「十日戎」，連新聞都會報導選福男等活動的盛況。

「……今天有舉辦什麼活動嗎……？」

對方可是神明。思及大國主神賴在自己家裏遊手好閒的情況，似乎沒什麼好擔心的。

「對，不知道是什麼由來。從盒子看來，應該是神寶……」

傳給現在一定也和狐神在一起的良彥。

「是的……昨天早上，我去叫蛭兒大神老爺起牀的時候，房裏已經空空如也……我四處尋找，卻沒找到祂……」

「摸彩會場在洗衣店前面，你去摸個彩再回家吧。」

良彥跟不上話題，交互打量狐神與神馬。如果可以，希望祂們也能替自己說明一下。

穗乃香搭乘電車來到最近的出町柳站，走過高野川與鴨川匯流的三角洲，前往正前方的商店街。然而，當她爲了穿越河原町路而等待紅綠燈時，突然發現眼前的景象與平日不同。前頭的日式點心店向來是大排長龍，可是今天就連商店街也熱鬧萬分。一成不變的拱廊商店街並沒有任何足以吸引觀光客目光的事物，但現在入口附近卻擠得水泄不通，足可媲美祇園祭的四條大道。

「這裏頭是什麼？」

「昨天早上我過來一看，房間裏只有這個盒子。」

這間販售鐘錶及助聽器等物品的商店是由母親的朋友打理，穗乃香從小就認識對方。

率先穿過門口的黃金環顧房裏，發出讚歎之聲。這個房間約有五坪大，環繞牆邊的書架上放滿書本，幾乎都是線裝書。書籍並非豎立並排，而是橫放堆疊。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書卷及木箱，角落有一張寫字用的小桌子，高度不及一般牀鋪的平臺上鋪著一牀棉被。以福神而言，生活可說是出奇地簡樸。

良彥打開蓋子確認，裏頭確實空無一物。不過，不知何故，底部留有一根看似稻草的東西，以及一對枯成褐色的松葉。

「喔！恭喜，中了四獎手機吊飾！」

穗乃香拿出智慧型手機，叫出照相功能，打算拍攝放在掌心的吊飾，隨即又改變主意，改以摸彩會場爲背景，舉起吊飾拍照。這樣對方應該比較容易知道她是在哪裏得到這個吊飾的。接著，她一面想像對方的反應，一面把這張照片連同簡訊一起傳出去。

在本殿蛭兒大神的房間裏聽聞此事的良彥皺起眉頭，如此反問。

「蛭兒大神老爺是伊耶那岐神老爺和伊耶那美神夫人的孩子，但是出生後過了三年還不會走路，因此被放到船上，流放大海。」

「哎，客人多，當然再好不過。」

人潮如此洶湧，莫非是舉辦了什麼攬客活動？穗乃香詢問，女子一臉不解地歪了歪頭。

「良彥，蛭兒大神不會走路。」

黃金一臉新奇地窺探良彥手中的盒子。松葉歪了歪頭，試著回憶。

聽黃金詢問，松葉動了動耳朵略微思索，隨即催促良彥等人隨祂走。

黃金有些啼笑皆非地仰望頭上冒出問號的良彥。

她遞出的正是現在舉辦的限時特賣摸彩券。

「簡單地說，松葉的主人穿著草鞋外出的可能性近乎於零。」

聽了黃金的話語，良彥更加混亂，不禁歪起頭來。神明被流放是什麼狀況？和不能走路有什麼關係？良彥怎麼也想不起來，松葉開口替他說明：

「是空的。我來的時候，蓋子就已經是打開的了。」

與穗乃香的母親年齡相仿的女子淘氣地聳了聳肩，穗乃香也跟著微微一笑。

小白馬自稱「松葉」，是蛭兒大神的眷屬。說到眷屬，立場就和侍奉一言主大神的阿杏一樣。良彥爲了躲避鼻水攻擊，和松葉拉開距離。他沒想到會在牧場以外的地方受到這種歡迎。

穗乃香重新審視手上的獎品。紅色編繩的前端是個塑膠製的狐狸飾品，蓬鬆的尾巴令人聯想到某尊狐神。

良彥指著掛在松葉脖子上的物體。正確說來，是在不知道從哪撕來的瓦楞紙板上硬生生地開了個洞，把馬頭塞進洞裏。倘若這是松葉自制的，靠祂的馬蹄，頂多也只能這樣了。

「啊，穗乃香，歡迎光臨！」

「請幫我找回主人！」

「流放……？」

「手機……吊飾……」

「不能走路是什麼意思……？」

在阪神西宮站附近的神社裏迎接良彥與黃金的，是一匹矮種馬體型的小白馬。從鬃毛到體毛全都潔白如雪，只有眼睛是森林般的深綠色，高貴神聖的模樣令人不禁望而出神。然而，祂的脖子上卻掛著寫有「惠比須」的瓦楞紙板，表情悶悶不樂。

「找主人？這可玄了。禰不知道祂的行蹤嗎？」

商店街裏，平凡無奇的蔬果店與百圓商品店比鄰而立，每間店的客人都不少。除了貌似觀光客的外國人以外，還有當地居民與學生，只要稍不留意就會撞上別人的肩膀。穗乃香全力縮起身子，一來到目的地的店門前，立刻打開玻璃門，逃離人潮。

「……今天有大拍賣嗎……？」

「我怕身爲福神的惠比須神不在，凡人會失望……所以才當祂的替身……」

白馬垂下頭，有氣無力地說道。下一瞬間，祂衝到良彥眼前，開口懇求：

見了滾出來的綠球，工作人員將裝在塑膠袋裏的吊飾遞給穗乃香。穗乃香接過吊飾，立刻離開摸彩機的隊列，好把位置讓給下一個人。

白馬不斷把鼻水直流的鼻子湊上前來，就在良彥設法推開祂時，黃金歪了歪頭如此詢問。

圍觀民衆的喧譁聲傳入耳中，穗乃香把視線轉向摸彩機前的男性。他的雙手提著似乎是在商店街買來的物品，身穿橘黃色底、紅鯛圖案的花俏和服，頭上戴的帽子形狀甚爲奇特，猶如折了一半的烏帽子。帽子底下隱約可見的側臉下半部頗爲豐腴，耳垂很大，是典型的福相。

女子喃喃說道，把包裝好的手錶交給穗乃香。

黃金坐在地面上，用黃綠色雙眼仰望松葉。

聞言，良彥歪頭納悶。和剛纔的一番話合起來判斷，似乎沒有什麼值得詫異或擔心之處。

「啊，有Tolucky。」

「那個瓦楞紙板又是什麼？」

雖然不知道祂前往何方，但是可以得到這個結論。然而，黃金率先搖頭否定良彥的話語。

◆

「……我也沒想到會以這副模樣和方位神老爺及差使兄見面……」

那是個富有光澤的漆盒，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價值不菲。表面是金粉繪製的松林圖案，大小比A4略大，蓋子用紅色細繩綁住以免滑落。

「禰知道本來裝了什麼嗎？」

「小姐，輪到你啦！你不抽啊？」

松葉半是嘆息地環顧房裏。

隨著這道聲音，身穿印有商店街名稱法被的男性，猛烈搖動手上的鐘鈴。

「良彥說得也有道理……」

穗乃香向目送自己離去的女子低頭致意，並依言朝摸彩會場邁開腳步。她不確定連假期間是否會再次造訪商店街，最好趁今天摸完彩再回去。

「對了、對了，錢我已經收了，可是這個忘了給，就交給你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你閱讀的《古事記》中，蛭兒大神是在開頭的創世場景登場的。在《日本書紀》中，雖然祂誕生的時期不一樣，但同樣都遭受流放。」

店裏的女性察覺客人上門，笑咪咪地抬起頭來。

良彥看著用拙劣字跡寫在瓦楞紙板上的「惠比須」三字，想必是松葉用嘴巴叼著筆辛苦寫下的吧？反正人類看不見，根本不成問題，這個眷屬也未免太一板一眼。不，也有可能是主人不在，使祂心慌意亂。

商店街裏有父母朋友的店，穗乃香平時也常來，但從沒見過平日的傍晚如此人潮洶湧。號誌轉爲綠燈，穗乃香走過斑馬線。這種熱鬧的景象讓她遲疑了一瞬間，最後她還是下定決心，闖進人羣中。

「又、又中獎了！一獎！購物禮券一萬圓！」

「那個大叔好厲害！已經連中七次了耶！」

「今天商店街裏的人特別多，嚇了你一跳吧？我在這裏做了這麼久的生意，也是頭一次看見這麼多人。」

「我記得裏頭放了雙草鞋……」

聽到工作人員的聲音，視線全被男性的奇特容貌吸引的穗乃香回過神來，連忙轉動八角形的摸彩機。綵球在有點重量的摸彩機裏滾動的聲音響徹四周。

良彥從架子下層拉出松葉用馬蹄指示的黑色盒子。

「……是啊！偏偏帶著草鞋消失無蹤，實在太奇怪了。我擔心祂被捲入什麼意料之外的風波……」

然而，越靠近摸彩會場，人潮就越爲洶湧。穗乃香走走停停，好不容易纔抵達洗衣店前。摸彩機有兩臺，穗乃香在人潮較空的那一臺前面排隊。另一臺摸彩機前有許多民衆圍觀，莫名喧鬧。

「……我抽中……黃金老爺……」

聽祂說得如此直接，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經祂這麼一說，《古事記》似乎也記載了同樣的事。雖然沒提到三年，但是曾提及祂們把有缺陷的孩子放到船上，流放大海。

「謝謝……」

「喔，整理得真乾淨啊。」

「話說回來，神明也會出門散心，才一天沒回來，不必這麼大驚小怪吧？我認識的國津神甚至在我家待了一個禮拜耶！」

「這個嘛，從今天到連假結束期間，的確舉辦了限時特賣大摸彩。不過摸彩每年都有辦，今年的獎品也不是特別豪華。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穗乃香還未說明，母親的朋友便已明白她的來意，自行去取物品。這位婦人向來多話，穗乃香通常沒有插嘴的餘地。不過，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穗乃香並不覺得困惑。

「蛭兒大神老爺出門的時候，一定會騎著我行動。祂不帶隨從獨自出門，本身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你是來拿手錶的吧？你媽有打電話給我。等一下。」

松葉帶著良彥等人穿過紅漆柱子並列的拜殿，前往深處的本殿。走上拜殿前的階梯時，有種穿過透明薄膜的觸感，想必是結界吧。就像進入一言主大神的神社本殿時一樣，一走進結界，旁人便看不見良彥的身影。

「蛭兒大神老爺平時都在本殿深處的房間休息……」

良彥造訪西宮時，穗乃香已經上完第五堂課離開了學校。今天母親交代她取回送去更換電池的手錶，她必須先去鐘錶店一趟。

被良彥推開臉龐的白馬把視線轉向黃金。

良彥在架子上看見阪神虎的吉祥物，忍不住拿了起來。甲子園距離這裏有兩個車站遠，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這個玩意兒。

良彥一頭霧水，而宣之言書的受理光芒從包包隱約透出來。

「這麼說來，蛭兒大神是穿著這裏頭的草鞋出門的囉？」

「不可能……不見的是草鞋，確實令人費解。」

「草鞋？腳上穿的那個嗎？」

穗乃香喃喃說道，微微地笑了。她本來以爲鐵定只能抽到銘謝惠顧的面紙，沒想到居然抽中這樣的獎品。

◆

「午、午安……」

松葉也點頭同意。

位於石版路前方的本殿構造相當獨特，分成三個房間，似乎是因爲這座神社除了蛭兒大神以外，還奉祀了其他兩尊神之故。松葉毫不遲疑地走向最右邊的房間，用鼻尖靈巧地拆下御簾，打開後方的原色木門。

「……馬？」

女子一面包裝穗乃香的母親要求更換電池的手錶，一面隔著玻璃門往外看。外頭依然是人山人海。

「呃，神明失蹤了，禰還有心情顧慮這個……？」

「獎品該不會被他拿光吧？」

「把自己的孩子流放大海，真夠壯烈啊……」

說來悲哀，拋棄親生骨肉的事在現代依然時有耳聞，良彥實在難以肯定這種行爲。

「拋棄親生骨肉，祂們一定也很痛苦。當時祂們肩負創世的大任，那麼做想必是苦澀的決斷吧……」

松葉微微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被放到船上的蛭兒大神老爺爲了防止力量消耗便化身爲神像，船隻腐朽後祂一直在海底靜待時機，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後來才被名叫喜助的漁夫在兵庫近海用漁網打撈起來。」

「喜助……是漁夫發現祂的啊……」

那個漁夫應該沒料到會打撈到神明吧。

「那麼……祂的腳現在還是……」

不能動嗎？良彥不敢直接詢問，只好含糊其詞。

「蛭兒大神老爺被凡人當成來訪神惠比須奉祀，恢復了力量；脫離神像狀態後，便透過精靈及眷屬，使用各種手段來彌補不能動的雙腳。不過，自從千年前我開始侍奉祂以後，除了睡覺和休息時間以外，祂都騎在我的背上。」

原來如此。良彥恍然大悟，吐了口氣。的確，不能走路的蛭兒大神，不可能穿著草鞋外出。但若是如此，蛭兒大神爲何帶著草鞋消失無蹤？

「既然祂無法自行外出，難道是有人把祂帶走的……？」

良彥嘴上這麼說，但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而歪頭納悶。就算不能走路，蛭兒大神依然是神明，人類無法將祂帶走。要說是其他神明所爲，又想不出祂們刻意瞞著松葉的理由。更何況祂還帶著草鞋。

「果、果然是捲入了什麼事端嗎？」

松葉再度把鼻子湊上前來，良彥立刻躲開。真希望祂能夠意識到自己的臉有多長。

「還不一定。祂是神明，不會那麼輕易陷入危機啦……」

如果要找祂，只能地毯式搜索嗎？一想到這有多麼麻煩，良彥不禁抓了抓頭。話說回來，要尋找人類看不見的神明，該去向誰打聽？

「蛭兒大神是什麼打扮？有沒有特徵？」

爲了慎重起見，良彥如此詢問。無論如何，不先打聽這些資訊，根本無從找起。

「蛭兒大神老爺向來打扮得很花俏，常穿鯛魚圖案的和服及紅色的風折烏帽子。所以祂如果外出，應該很醒目纔是。至於祂的特徵，就是豐腴的下臉頰和象徵福氣的大耳垂。祂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一條線，成了標準的惠比須臉。」

『那個人好像連續抽中了七次，啊，八次獎……』

良彥詢問，黃金微微歪了歪頭。

隔著穗乃香的聲音，可以聽見鼎沸的人聲。她還在商店街嗎？

「良彥，你剛纔說我肥？」

穗乃香滿懷歉意地說道，同時爲了良彥身後的白馬困惑不已。

「從衣物及特徵判斷，那應該是蛭兒大神沒錯。不知道祂從西宮特地跑來這裏是爲了什麼……」

良彥摀住額頭。這句話是帶有福氣的最佳證據。

這麼一提，雖然是平日，但現在已是放學後的時段。良彥打開通訊軟體，發現穗乃香傳來一封附帶照片的簡訊。

良彥用左手摀住臉龐。特徵如此一致，不可能到處都有。用不著假設，那鐵定就是蛭兒大神沒錯。

『……黃底，鯛魚圖案……下襬有點短……』

『……對，還在。』

接著，她的聲音傳入衆神的耳朵。

「穗乃香……」

良彥把擦拭乾淨的螢幕拿給松葉再看一次。錯認成黃金的話，他勉強可以理解，但要怎麼錯認成惠比須神？

「禰被關在那個小框框裏嗎？松葉現在立刻去救禰！」

「有沒有神寶可以讓人變得能夠走路，或是治療腿部的疾病？」

「不過，黃金胖了一點。」

「我沒說禰肥，我是說禰胖。」

拜託她這種事，良彥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不過都這個節骨眼了，還是請她儘可能地代爲確認吧。

「……嗯，這樣比較快。」

「你看得見衣服的圖案嗎？」

「臉頰豐腴，耳垂很大……」

不明就裏的黃金和松葉在良彥身後詫異地聆聽他們的對話。電話彼端傳來些微的跑步聲，穗乃香回答：

聞言，黃金立即來到良彥身邊，繼續發問：

『咦？啊……好！』

「再說，禰看仔細點，上頭的是狐狸，怎麼看都不是蛭兒大神。」

「那個人走了以後，人潮居然全部散去，簡直像作夢一樣……」

「不，簡訊完全沒問題。是這樣的，你拍的照片可能會幫上我大忙。」

「……那個人還在嗎？」

『然後，戴著紅色帽子……』

良彥的氣勢被自信滿滿的松葉壓過，只好把那個人的部分放大觀看。不過，周圍的人太多，只拍到背部以上的部位。

良彥要松葉看家，但松葉堅持跟來。掛在祂脖子上的「惠比須」瓦楞紙板，現在暫時交由Tolucky保管。突然被交付代理惠比須神的重責大任的老虎布偶，就那麼孤伶伶地放在本殿裏，看起來實在有點滑稽，但現在不是取笑的時候。松葉初次搭乘電車，又不能坐在座位上，因而坐立不安地四處踱步。話說回來，祂是四腳步行，要在狹窄的車廂內坐下本就難如登天。

在穗乃香回答之前，松葉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蛭兒大神是福神，身邊自然而然會聚集許多人。尤其在商店街，祂要招攬客人根本是易如反掌的事。」

良彥回頭瞥了松葉一眼。根據祂的說法，蛭兒大神向來打扮得很花俏。

「對、對不起，松葉，現在要緊的是找蛭兒大神，對吧？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收到一封逗趣的簡訊，稍微放鬆一下而已！別、別擔心，我會好好找──」

『吊飾很可愛，我忍不住就……』

「蛭兒大神老爺！」

『對，確實是。』

聽了這個回答，良彥有種預感，前頭等著自己的或許是錯綜複雜的事態發展，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

『……鞋子……』

窺探畫面的黃金提出建議。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恐怖，但是穗乃香似乎不以爲意，隔著電話點了點頭。

爲了慎重起見，良彥打算把松葉描述的特徵抄起來，便打開包包。同時，包包裏的智慧型手機正好收到簡訊。

「你拍吊飾的時候，站在摸彩機前面的那個黃衣人好像就是福神……」

「啊，穗乃香？」

「那張照片好像有拍到我現在正在找的人，不，該說是神纔對……」

良彥話還沒說完，松葉便探出身子，鼻口抵著良彥的智慧型手機螢幕。

「我抽中黃金老爺……？喔，抽獎啊？」

「不管是不是毛，手機吊飾的狐狸就是比禰瘦啊！」

耳朵靈敏的黃金立刻伸出鼻尖逼問。

「啊，我也覺得很奇怪。祂幹什麼跑到京都來？京都和祂有什麼淵源嗎？」

「對不起，穗乃香，讓你久等了。」

良彥冷靜地說道，毫不客氣地用松葉的鬃毛擦拭液晶螢幕。不知何故，黃金見狀立刻把自已的尾巴藏起來。

「良彥先生！」

「誰知道？我沒聽說過。」

良彥一如平時地耍嘴皮子，卻隔著肩膀察覺到一股奇妙的氣息，不禁打了個顫。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只見松葉的臉近在眼前，溫熱的氣息吹到他脖子上。

「不……我才該說對不起。人太多，我跟丟了……」

「穗乃香……」

『……對、對。呃，對不起，傳那種怪簡訊給你。』

良彥安慰莫名惶恐的穗乃香，切入正題。

「那雙草鞋可能有什麼祕密吧？」

良彥贊同黃金的意見，暫且離開本殿，打電話給穗乃香。她應該不是刻意拍下那個人的。

二

「不，祂沒被關起來，就算禰把鼻子湊過來也進不去。」

「我立刻趕過去，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替我看住那個花俏的人？」

『……穿的是草鞋……』

「……呃，可是……蛭兒大神不是不能走路嗎……？」

「紅色帽子……」

穗乃香依然搞不清楚狀況。雖然一頭霧水，她還是在電話彼端點了點頭。

「黃底，鯛魚圖案……」

畫面上明明是狐狸手機吊飾，祂到底是怎麼看錯的？良彥連忙和松葉拉開距離，發現智慧型手機沾滿祂的鼻水，不禁啞然無語。這些黏答答的液體要怎麼處理？

最後，良彥提出最重要的問題。

黃金在良彥腳邊搖動尾巴。

『咦……』

良彥望著車窗外流動的景色，喃喃說道。不能走路的神明突然可以靠自己的雙腳行走，只有這個可能性。

在短暫的來電答鈴之後，手機立刻切換爲通話。良彥出聲打招呼，一道有些慌張的細小聲音回答：

人潮洶湧，她或許沒注意到那個黃衣人。不過，一聽見良彥的話，穗乃香便「啊」了一聲，恍然大悟地說道：

「可是，哪有凡人會穿成這樣？這一定是蛭兒大神老爺！」

「啊，我在找的是福神，很有可能……」

「話說回來，如果那真的是蛭兒大神老爺，祂怎麼靠自己的雙腳走路……？」

良彥重新拿好智慧型手機，垂頭喪氣地呼喚。

良彥困惑地詢問。剛纔不是這麼說過？就照片看來，這個人是用自己的雙腳站著。

「等、等等！冷靜下來！」

「天眼的女娃兒，你看得見那個人穿的鞋子嗎？」

「穗乃香，我想請你再幫我確認一件事。」

「不，是蛭兒大神老爺！雖然只有背影，但是我絕不會認錯！」

良彥重複穗乃香的話語，松葉確信那就是蛭兒大神，不禁淚水盈眶。

「背影？」

穗乃香回過頭，良彥也跟著回頭觀看商店街。確實，就現在所見，來訪的人不多也不少，是平時常見的商店街風景。

隔了一會兒，穗乃香如此回答。

「意思還不一樣！要我說幾次，這是毛！」

「如果天眼的女娃兒還在那裏，問問她不就行了？」

看了照片，良彥不禁露出微笑。照片裏的狐狸手機吊飾，確實和黃金長得一模一樣。

『對。今天商店街人很多……我也覺得有點奇怪……』

『福神……？』

「穗乃香，你還在商店街嗎？」

在商店街入口和穗乃香會合時，已經過了五點半。

『臉頰豐腴，耳垂很大……』

穗乃香在電話彼端困惑地反問。

見松葉如此堅持己見，良彥也重新檢視穗乃香寄來的照片。狐狸吊飾的彼端是排列在摸彩機前的人龍。良彥查看每一個人，最後視線停駐在身穿黃衣、頭戴紅帽的人身上。剛纔松葉描述的蛭兒大神特徵閃過腦海。

「哎，畢竟祂是惠比須嘛……」

「那個人是用自己的腳站著的嗎？」

「原來在這裏！原來禰在這裏啊～～」

穗乃香看見的男性十之八九是蛭兒大神──得到這個結論的良彥立刻前往商店街。雖然他拜託穗乃香注意男性的動向，但男性隨即開始移動，圍觀羣衆擋住了視線，穗乃香根本看不見他的身影。良彥告訴穗乃香追丟也不要緊，心急地轉乘電車。沒想到從阪神西宮站搭車到出柳町這麼麻煩。

良彥回頭詢問背後的松葉。

「京都的確也有惠比須神社，除此之外……」

松葉垂下白色耳朵，歪頭思索。

「不過，祂以前好像說過京都是個歷史悠久的城市，有機會想好好觀光……」

「觀光……」

良彥有種不祥的預感，板著臉聆聽這番話。最後可別跟他說，蛭兒大神只是單純想來一趟觀光旅行啊。

「天眼姑娘，爾看見的是這尊神沒錯吧？」

松葉走向穗乃香，抖動身體，一張照片從鬃毛裏掉出來。照片中的是騎著松葉、面露笑容的一尊神，身穿橘黃色底、鯛魚圖案的花俏和服，頭戴紅色的風折烏帽子。笑容滿面的下臉頰柔軟豐腴，耳垂大得幾乎快碰到肩膀。祂的腳上什麼也沒穿，比臉龐更白更細的雙腳從衣襬之下露出來。

「禰是什麼時候拍了這張照片啊……話說回來，原來拍得到喔？」

良彥一面從穗乃香身後窺探，一面喃喃說道。仔細想想，大山積神也曾出現在影像之中。只要神明有意現形，應該就拍得到吧？

「這是今年的十日戎拍的……」

松葉有些靦腆地說明。

「不是用相機，是念力攝影……」

「念力攝影？」

「對，我的蹄不方便按快門。」

良彥有些傻眼地望著如此訴說的松葉。說到脖子上的瓦楞紙板也是這樣，即使是頗有難度的事，這匹神馬仍能靠著毅力克服。

「……啊，對，就是這尊神明。」

穗乃香認真地凝視照片，不久後，帶著確信點了點頭。

「應該錯不了……」

聽了這個答案，良彥等人互看一眼。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不能走路的蛭兒大神穿上草鞋，自行來到京都，並在連續中獎之後離去──這件事似乎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黃金的聲音傳入耳中，良彥這纔回過頭來。只見熟悉的機車從車道跨越步道，逼近眼前。

「那雙草鞋看起來似乎有點年代，不過我也不清楚。連蛭兒大神都說，祂不知道那雙草鞋是怎麼來的。」

聞言，高龗神用扇子敲打掌心，陷入思索。最後，祂搖了搖頭。

神戶的臨海樂園的確有座面向大海的摩天輪。想像蛭兒大神獨自享受空中散步之樂的模樣，良彥忍不住喃喃說道。話說回來，一眨眼就能跑到千里之外？光是能夠走路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那雙草鞋到底具備什麼神奇的功能？

「等祂玩夠了就會回來，別放在心上。」

「你好……」

遙鬥面對良彥時冷淡無比，面對穗乃香時卻露出爽朗的笑容，讓良彥忍不住頭痛得揉起太陽穴。他現在正在辦複雜的差事，卻偏偏碰上這個麻煩的傢伙。

『小孩突然吵著要去……』

黃金悠然避開機車的行進路線，好整以暇地搖著尾巴。

『目前阪神高速道路神戶線的京橋附近至大阪一帶，發生了大規模的交通堵塞現象，灣岸線也開始塞車；尤其是往環球影城方向，已經塞了十五公里。似乎不是車禍造成的……』

「……良彥。」

「連假期間去哪裏都是人擠人，待在家裏最……」

「聽蛭兒大神說，祂在神社裏發現草鞋，便拿來穿著玩，誰知一穿上就湧出一股力量，讓祂變得能夠行走。不知何故，祂覺得不能待在原地，便隨心所欲地四處閒逛，順便觀光。過去祂一直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行走，想必有些興奮吧？」

謝過穗乃香並互相道別之後，良彥設法安撫遙鬥，來到貴船的奧宮。一方面也是因爲身在山中，周圍的景色暗了下來。山上的氣溫比市區低，河川的溼氣和山上的空氣交互作用下，令人倍感涼意。這個時間已經幾乎不見觀光客的身影，爲了前往車站而下山的行人反而比較多。

「……你們在找的神明該不會就是……」

『今天本來是計畫去其他地方，可是又很想去環球影城……』

聽了遙斗的話語，在場的神和人全都抬起頭來。

來到奧宮旁的河邊，良彥問起蛭兒大神，高龗神極爲乾脆地點了點頭。

高龗神望著架住良彥的遙鬥。能夠遇見繼承杓子之名的他，都是多虧了良彥這個差使。

「神明好像失蹤了……」

良彥看著略微亢奮地播報新聞的記者，從櫥櫃裏拿出蜂蜜。鏡頭映出密密麻麻的車流，與事先錄製的駕駛人採訪片段交互播放。

在黃金的催促之下，良彥打開瑪琪琳的蓋子，並不經意地望向電視。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之際，黃金望著高龗神。

良彥告知高龗神的位置後，遙鬥便對著略微偏離本神的方向，自顧自地說起話來。黃金傻眼地望著他，略帶無奈地點頭贊同良彥的提議。

良彥一面聆聽電視裏的對話，一面滑動奶油刀。雖說是關西地方的節目，這個時期播放塞車資訊可說是頗爲罕見。

摟著良彥的脖子，硬擠上機車跟來的松葉，懇求似地詢問拿出淡青色扇子的高龗神。順道一提，黃金是鑽進遙斗的雙腿之間，前腳搭著龍頭，享受行駛中的涼風。兩神兩人共乘機車，看在看得見的人眼裏，應該是一幅極爲異樣的光景吧。

『就忽然想去玩啊！』

「沒想到蛭兒大神老爺這麼想用自己的雙腳走路……」

黃金說得有道理。如果不是神寶，就是人類進獻的供品。但是進獻草鞋給不能走路的神明，似乎有點譏諷的感覺。話說回來，就像良彥原本也不知道蛭兒大神不能走路，或許是不知情的人進獻的。若是如此，進獻草鞋的用意是什麼？

「……連蛭兒大神老爺也不知道……」

從良彥手上接過塗完蜂蜜的吐司，黃金開開心心地喫了一口，這才把注意力轉向電視。

「喔，蛭兒大神剛纔還在這裏。」

良彥一面用筷子戳自己製作的火腿蛋，一面回想昨天和黃金討論的內容。能讓不能走路的神突然變得會走路，而且還可以一眨眼就跑到千里之外，顯然具備了某種力量。松葉說那是神寶，黃金卻認爲蛭兒大神擁有草鞋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松葉愕然說道，沮喪地垂下頭來。

隨著主持人的呼喚，鏡頭再度切換，映出一名手持麥克風的男性。

「還有，遙鬥！你是什麼意思啊！」

只要主人一聲令下，松葉願意載祂去任何地方，即使是去神戶或京都觀光亦然。然而，蛭兒大神從未提出這種要求。爲何如今祂一穿上草鞋，便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奔而出？

◆

『畢竟現在是連假期間嘛，正要出門的民衆請多加留意──』

「凡人一到連假期間，就會一窩蜂地跑出去玩啊？」

良彥忍不住逼問遙鬥。在他身後，遙鬥看不見的松葉也情緒激動地擺動耳朵。

『是要去環球影城玩的人嗎？』

祂瞞著松葉偷偷離開，究竟有什麼目的？既然松葉交辦的差事「尋找蛭兒大神」已經受理，良彥就不能置之不理。他必須設法接觸蛭兒大神，和祂談談。良彥有種預感，一切都得等到談過之後纔開始。

「好危險！」

遙鬥據實以告，隨即又猛省過來，一臉不快地看著良彥。

「不過，祂大可以跟松葉說一聲啊！」

良彥悻悻然地回頭看著機車。只見遙鬥把機車牽到步道邊，關掉引擎，滿不在乎地拿下安全帽。

「或許先在這附近打聽一下比較快……？」

「禰提醒得太慢了！」

良彥總動員昔日的反射神經，好不容易纔閃開，忍不住如此大叫。要是撞上，鐵定出車禍。他覺得對方似乎是衝著自己騎過來的。

隔著車窗接受採訪的駕駛人陳述的理由全都很含糊，並不是因爲有什麼想看的表演或想玩的遊樂器材。環球影城已經開始實施入場管制，據說搭乘電車前來的遊客也不少。

昨天，良彥和打算回神社等候蛭兒大神歸來的松葉道別，回到自己家中，度過一如平時的夜晚。良彥把穗乃香拖下水，因此也向她報告了事情的經過。不知道蛭兒大神前往何方，良彥無法行動，只能祈禱祂乖乖回神社，但是至今仍未接到松葉的聯絡。

「喔？你還在當差使啊？我一點也不羨慕你。」

『好的，記者來到環球影城的停車場入口。大家看見這條車龍了嗎？車龍一路延伸到高速道路的出口前方！』

『好，現在我們的記者正在舉辦萬聖節活動的環球影城現場進行連線報導，請說。』

這種事早點講行不行？

「良彥！烤好了！」

「不知道祂還在這附近，還是已經跑到別的地方去……」

「遙鬥，載著我再去貴船兜一次風吧？」

「禰知道祂去哪裏嗎？」

「話說回來，那雙草鞋到底是什麼來頭……」

「對、對啊！我看見他在神社抽籤，連續抽中大吉……」

「高龗神老爺、高龗神老爺！禰在這邊嗎？呃，彼岸節快到了，我想去給奶奶掃墓，然後……」

「呃，良彥先生正在辦差事……」

「是、是，我聽到了。」

「蛭兒大神是無法站立的神明，過去凡人塑造的神像也大多是赤腳的坐姿。這樣的神明爲何擁有一雙根本用不著的草鞋？倘若那是神寶，何必現在才穿上？既然那雙草鞋能助祂走路，祂大可早點穿上。」

「快點拿出來！趁熱塗上瑪琪琳，再淋上蜂蜜！」

「松葉，別鑽牛角尖。爾有多麼可靠，蛭兒大神想必也十分明白。」

「這種機車趕快送去修理！」

良彥把遙鬥從背上扒開，一面整理被拉長的T恤，一面望著垂頭喪氣的白馬。一直以來，替蛭兒大神代步、盡心盡力的都是祂。

「知道啦、知道啦！」

『呃，現在爲您進行路況報導。』

◆

「總之，祂好像很有精神。就像高龗神說的一樣，搞不好晚上祂就回來了。我們今天先回去吧……」

「這個嘛，我倒是沒問……不過，祂說只要穿上那雙草鞋，一眨眼就能跑到千里之外，因而樂不可支。來這裏之前，祂好像還跑去神戶搭什麼摩天輪來著。」

主持人念出詳細的地名，年邁的來賓悠哉地發問。

遙鬥察覺苗頭不對，正要開溜，良彥卻抓住他的雙肩露出微笑，不容分說地提出請求：

「高龗神，禰知道那雙草鞋是什麼來頭嗎？原本無法站立的蛭兒大神之所以能夠行走，應該是那雙草鞋造成的。蛭兒大神似乎老早就擁有那雙草鞋，可是連祂的眷屬也不知道由來。」

「咦？在這一帶？我剛纔是在貴船神社看見他的耶。」

良彥盤臂思索，遙鬥用拳頭戳了戳他的背部。

「差使兄～～！」

黃金在烤麪包機前，滿懷期待地等待自己的吐司烤好，一聽到烤麪包機發出「叮！」一聲，便立刻呼喚良彥。

「我不認識……可是，剛纔祂還在附近……」

「吉田同學，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好巧喔！」

隔天星期六，勉強在中午前起牀的良彥打開電視，看著關西地方的娛樂新聞啃吐司。

松葉的綠色眼眸微微溼潤，點了點頭。

「所以你們四處找神？真辛苦，畢竟是用走的。」

「是……」

也不知道他是在和穗乃香說話，還是在諷刺良彥。說話老是針鋒相對是他的習慣，良彥無奈地嘆一口氣，繼續陪他鬥嘴太麻煩了。在良彥思索如何處理這個狀況之際，遙斗的視線停在穗乃香手裏的照片上。

「你認識這個花俏的大叔啊？」

「……從前我也想不起寶貝杓子的下落。或許蛭兒大神也一樣，記憶正在逐漸消失。」

「我正要提醒你小心。」

「真的嗎？」

「良彥。」

「哎，喂！」

「你說過我帶你來貴船，就要讓我跟高龗神老爺說話的，該不會忘了吧？都你在說！」

「……看來祂玩得挺開心的……」

「……喔，原因果然是環球影城啊？」

高龗神想起從前在身邊爲伴的小鬼，如此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再等一下啦！我的話還沒說完咧！」

見遙鬥指著自己手上的照片，穗乃香連忙搖了搖頭。

「……現在的問題就是蛭兒大神又跑到哪裏去了……」

良彥仰望逐漸變暗的天空吁了口氣。沒有蛭兒大神去向的線索，根本無從找起。

「沒有啊！一看到你，龍頭自己就動了。」

剛纔是由新人女主播播報一週新鮮事，最後鏡頭轉回了主持人身上。

良彥再度拿起筷子，正要解決喫到一半的火腿蛋時，松葉突然穿過客廳的落地窗衝進來。祂收勢不住，滑進廚房，接著又用近乎衝撞的氣勢逼近良彥。

「蛭兒大神老爺沒回來！」

「禰的臉靠得太近了！」

「我一夜沒睡等祂回來，卻連半點消息也沒有！」

「禰鼻子呼出的氣都吹到我臉上了！」

良彥推開松葉的臉，露出苦澀的表情。他把一絲希望寄託在蛭兒大神自行歸來之上，但祂終究沒回來。

「冷靜下來，松葉，爾也喫些東西果腹吧。」

黃金一面咀嚼吐司，一面仰望慌張失措的松葉。

「這裏沒有乾草，不過，良彥，冰箱裏不是有高麗菜嗎？拿給祂喫吧。」

「爲什麼禰會知道我家冰箱裏有什麼東西？」

再說，松葉可是眷屬神。在眼前大啖甜吐司的狐神姑且不論，松葉喫人類的食物好嗎？

「不用了！現在要緊的是找回蛭兒大神老爺！」

松葉搖頭哀嘆，趴在地板上。

「老實說，三天後是我們神社重要的例行祭典。這是一年裏最重要的祭典，會出樂車，也會出神轎，隔天還有海上出巡……這樣的祭典裏，蛭兒大神老爺豈能不在場！」

聞言，把火腿蛋放進嘴裏的良彥皺起眉頭。這種事怎麼不早說呢？舉辦祭典，身爲主角的神明卻不在，的確不妙。總不能把Tolucky放上神轎吧。

「……可是，完全沒有線索，不知道祂去了哪裏……」

良彥沉吟。他也很想盡快找到蛭兒大神，但實在一籌莫展。

電視上正在採訪環球影城的工作人員。

『我們並沒有引進新設施……雖然說是連假第一天，擠成這樣還真是前所未見。』

良彥面色凝重地看著電視，視線停駐在如此回答的工作人員背後的史努比遊樂器材上。繼開心揮手的小兄弟檔及親子之後，花俏的鯛魚圖案在史努比的白色身體映襯之下流過了視野。

『……啊，早、早安。』

過了七條，電車總算從地下行駛到地上。黃金立刻踩著良彥的膝蓋抓住窗框，觀賞窗外的風景。

「不過，蛭兒大神不見得仍在大阪。如果那雙草鞋真的能讓祂一眨眼就跑到千里之外，說不定祂已經移動到其他地區了。」

遊遍全國，不知得花上多少時間？雖然祂有眷屬代步，但是職責在身，不宜出遠門。再說，眷屬的力量衰退後，長距離移動變得越來越爲困難。然而那一天，祂穿上盒子裏的草鞋後，力量泉湧而出，無論走多久都不覺得累，跑起來和風一樣快。

「蛭兒大神或許開始移動了……」

「最好去環球影城之後的下一個去處堵祂……」

蛭兒大神可能前往的觀光地太多，難以鎖定單一目標，只能在比較知名的地點撒網。

「好、好……」

「……有。穗乃香，你也看見了？興高采烈地坐在史努比上的大叔。」

良彥詢問在附近攬客的店員。

松葉用馬蹄搭著電視櫃大叫。同時，良彥桌上的智慧型手機響了。

穗乃香再度確認APP。這一帶的塞車資訊尚未解除，蛭兒大神果然還在這一帶。

「那隻狗……叫什麼死路邊來著的是吧……我絕不會拱手讓出蛭兒大神老爺第一眷屬的寶座……」

蛭兒大神坐在園區內的長椅上，一面享用攤車販賣的萬聖節特製南瓜形丸子，一面眺望喜形於色的往來行人。

──前往這裏以外的地方。

一行人朝著矗立於前方的通天閣邁開腳步，抵達通天閣的正下方後，又不約而同地抬頭仰望這個地標。

「……好吧，那就一起去。」

蛭兒大神靠著椅背，搖晃穿著草鞋的雙腳。祂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腳能夠這樣行走。

如果在良彥等人抵達之前，祂都待在環球影城裏就好了。不過，從昨天在京都的情形判斷，祂似乎不會在同一個地方久留。或許蛭兒大神也知道自己引來太多人潮吧。

『我也可以去嗎……？畢竟一開始沒成功留住祂的是我……』

雖然偶爾會看見校外教學的學生，但這裏不是高中女生平時會來的地方。這裏有提供酒精飲料的餐飲店，喝得微醺的遊客不少，必須格外小心。

良彥等人在新今宮站下車，沿著眼前的南北幹道朝著通天閣邁進。一踏進新世界中心，良彥便心有慼慼焉地發表了這番感想。

星期六的京阪電車上，有看似揹包客的外國人和拉著行李箱的旅客身影。不過他們大多在三條站或更後頭的祇園四條站就下車，所以車上不怎麼擁擠。

良彥看著代表塞車的紅色標記，忍不住瞪大眼睛。就像環球影城因爲過於擁擠而上了新聞一樣，蛭兒大神所到之處都有人潮聚集，祂很可能位於交通堵塞的中心點。

果不其然，好奇心與食慾大受刺激的黃金開始四處亂跑，興奮大叫。良彥厭倦地望著跑來跑去的金色尾巴。他必須趁黃金纏著他買食物之前趕快脫離這裏。

蛭兒大神詢問腳上的草鞋。穿上這雙草鞋以後，祂一時衝動跑出神社，但是至今依然漫無目的。來到從未拜訪過的土地，四處遊賞體驗過後，覺得「不是這裏」又想去其他地方。不知何故，雖然沒有明確的目標，但祂很容易被大型建築物吸引，或許是因爲從前沒機會見識吧？祂也去過梅田的大廈區和阿倍野的摩天大樓，可是全都不合祂的意。

穗乃香小聲回答，略帶顧慮地靠向良彥身邊。一靠近身旁，就知道她有多麼苗條、肌膚有多麼白皙。瞬間，孝太郎在水族館所說的一番話重新浮現於腦海中，良彥尷尬地撇開視線。明明沒做任何虧心事，他卻莫名緊張。

黃金把毛茸茸的尾巴卷在自己身上，回頭看著良彥。良彥買的車票是到京橋。

穗乃香縮小地圖，顯示更南邊的地區，天王寺及阿倍野等地名映入眼簾。良彥翻閱導覽手冊，確認那一帶有什麼景點。

「假如是這樣，祂早就跑到九州或北海道了吧？」

「……只能爬上去看看了……」

「連早就想來參觀的環球影城也來了。在人間待久了，真的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啊。」

森宮和大阪城近在咫尺。看來蛭兒大神走的果然是正統的觀光路線。

良彥挪開膝蓋上的黃金，攤開出門時購買的大阪觀光導覽手冊。

「現在不是喫章魚燒的時候吧！」

節目又把鏡頭拉回棚內，主持人繼續介紹下一個專題。雖然蛭兒大神僅出現在螢幕上一瞬間，但祂看起來確實非常開心。

「大阪很大，說不定祂北上跑去梅田，或是高槻……南下就是難波或阿倍野……搞不好祂跑到更南邊的岸和田去了……」

「良彥！良彥！什麼是串燒？禁止重沾是什麼意思？」

蛭兒大神在環球影城裏那麼開心地乘坐史努比遊樂器材，想必也會前往展望室眺望美景。

『我立刻準備！』

「是啊！今天特別多。到了這個時間才變這麼多的情況很少見。」

這是作夢？還是幻覺？良彥忍不住爬向電視，等待那隻史努比轉回來。接著，興高采烈地高舉雙手的豐腴臉頰再度出現了。

穗乃香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動搖，但依然沒忘記打招呼，接著才詢問：

三

通道上，有所誤解的松葉正悄悄地燃燒鬥志。穗乃香一臉同情地看著猛噴鼻息、抖動脖子的祂。明明已經跟祂說明過那是遊樂器材，但祂似乎還是不太明白。

「我本來以爲就算不管祂，祂也會自己回去……糟糕，看祂那個樣子，好像已經樂不思蜀……」

「……喂？」

『沒想到祂跑去環球影城……』

『呃，良彥先生，你在看電視嗎……？』

◆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祂應該上去了吧？」

穗乃香用修長的手指指著畫面，良彥的視線也循著她的手指移動。

電話彼端，穗乃香用細小的聲音呼喚。

幹什麼對《路路步》那麼死忠啊？良彥斥責在腳邊纏著自己買食物的黃金，轉頭對身後的穗乃香說：

「對了，良彥，《路路步》（注7：路路步　原文是「 るるぶ」， 日本知名旅遊雜誌。）說來到大阪就該喫章魚燒，這個非買不可！」

「看來祂是真的在觀光……」

「啊，該不會是……」

「蛭、蛭兒大神老爺！那隻狗！那隻狗比我好嗎～～？」

「在神戶坐摩天輪，去六甲山看夜景……在京都觀賞名聞遐邇的京都塔，又碰巧遇上摸彩大會，還趁著造訪貴船的機會和高龗神敘舊……」

「接下來該去哪裏呢？還是繼續逛逛大阪？」

「剛纔最塞的是森宮的交流道一帶……」

穗乃香略微興奮的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

「啊，對喔……」

『呃，良彥先生……』

「通天閣！」

「現在稍微南下……」

明治時代舉辦內國勸業博覽會的舊址，後來更名爲「新世界」，成爲大阪的新名勝，通天閣及月神樂園也在之後開幕。當時，月神樂園裏有個叫白塔的建築物，和通天閣以纜車相連，構造相當獨特。然而，月神樂園在十年後關閉，之後通天閣也經歷火災，又爲了籌措戰爭物資而被拆除。現在的通天閣是第二代。

「……良彥先生。」

「……看來還是去把祂帶回來比較妥當……」

「你已經想好要去大阪的哪裏了嗎？」

「話說回來……該怎麼說呢？真是充滿大阪風情啊。」

沿著磁磚路筆直往北走，便是擎天而立的通天閣。一路上，串燒、河豚、御好燒等代表大阪的名產店並列於兩旁，每間都極爲花俏。不但使用原色裝飾店面，亦掛滿了寫著宣傳詞或招牌菜色的燈籠。除此之外，還有通天閣的官方吉祥物──幸運之神比利肯的巨大爬行像，以及飄浮於上空的大河豚，精神奕奕的攬客聲此起彼落。從看似外國人的觀光客到本地年輕人，形形色色的人們熙熙攘攘。

「我想應該幫得上忙，就裝了這個APP……」

一羣小孩跑過仿造好萊塢街景打造的區域，前往下一項遊樂設施。蛭兒大神面帶微笑地目送他們離去，站了起來。祂還有許多想玩玩看的遊樂設施，卻又覺得必須趕路──必須遵從心底深處冒出來的感情，前往這裏以外的某個地方。

說著，店員笑咪咪地舉起菜單看板，詢問良彥要不要喫串燒。良彥露出禮貌性的微笑，略感抱歉地婉拒，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來蛭兒大神的確在這附近。

動了這般心念，四處遊走，爲何仍然無法消除心頭的空虛？

和穗乃香會合後，良彥從起站出柳町搭上特快車，預計不到一小時便能抵達大阪。至於接著要前往哪裏，必須先在車內擬定計畫。

面對猶豫的良彥，穗乃香一反常態地繼續堅持。她說得確實也有幾分道理。在這個節骨眼上，人手越多越好。

「不知道爲什麼……」

良彥微微地嘆了口氣，沒想到自己到這年紀還會跑來通天閣。霓虹燈尚未點亮，整座通天閣看起來白白的，樸實無華，但是就近觀看仍然非常壯觀。鐵製的四隻腳支撐著主體，橫跨市道。前方有個註明「展望室入口」的建築物，等候入場的遊客大排長龍，看來蛭兒大神在上頭的可能性很高。

良彥發現一個一提到大阪就會立刻聯想到的觀光名勝，脫口而出：

◆

『既然要找神，人手越多越好……』

良彥瞥了在電視前嚎啕大哭的松葉一眼，抓了抓頭。

「環球影城附近已經不塞車，現在堵塞漸漸移往內陸方向……」

難道她除了天眼以外，還有神明雷達之類的能力嗎？良彥愣在原地，穗乃香遞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手機上系著昨天抽中的狐狸吊飾。

「穗乃香……」

「你怎麼知道？」

她似乎爲了在人潮中跟丟蛭兒大神之事耿耿於懷。其實這不是她的責任。

「可是……還不確定要去哪裏……」

「根據高龗神的說法，失蹤當天，蛭兒大神去了神戶。隔天祂跑來京都，而今天又前往大阪。這麼看來，祂應該還想在關西圈內逛逛。」

在良彥背後，松葉大叫：「蛭兒大神老爺！我現在立刻過去！」試圖鑽進電視裏，黃金則拚命阻止祂。在自家電視被破壞之前，良彥必須儘快帶祂出門。

讓一個高中生跑這麼遠，良彥很過意不去，但是顧及穗乃香的感受，他還是答應了。只要能讓她心裏好過一些就好。

良彥頭疼地接起電話，想起現在來電的她昨天所說的話──商店街的人潮遠比平時洶湧。

這雙草鞋究竟是什麼神寶？既然有這樣的寶物，自己爲何沒早點穿上？蛭兒大神試著回想，但腦子卻像浸在水中一樣，搖搖蕩蕩。

蛭兒大神用慈愛的眼神看著自己腳上的草鞋。祂的心猶如蒙上一層靄氣，飄浮不定，唯有一種感情十分明確。

「逛完大阪之後，接著去奈良；逛完奈良之後，接著去和歌山……一步一腳印，行遍各地……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那個地方。」

「穗乃香，小心別走散了。你可以抓著我。」

良彥板著臉觀看觀光地圖，身旁的穗乃香略帶顧慮地呼喚他。

「我覺得好懷念，又好溫暖……」

有了解內情的穗乃香相伴，良彥心裏的確踏實許多。可是，拖她下水好嗎？良彥躊躇不已。穗乃香只是個高中女生，京都市內的水族館倒也就罷了，帶她去外縣市──就算只是鄰縣──妥當嗎？

「……不會吧？」

良彥接過智慧型手機一看，上頭顯示的是路況APP。

良彥覺得背脊發涼，不禁打了個顫。再這樣下去，豈只三天後的例行祭典，那座神社將變成沒有福神的神社。再說，這樣差事永遠無法結束。

「請問一下，今天客人多嗎？」

「跟售票員說我們要找神明，請他先放我們進去，八成行不通吧……」

良彥看著沿通天閣一路排到對面串燒店的隊伍，深深嘆了口氣。這種時候，良彥很期待能夠使用神明權限一躍而上，但是神馬一心只想著不能輸給史努比，激動地用馬蹄蹬地；狐神更是直接在章魚燒店門前展開靜坐，沒一個能依靠。無可奈何之下，良彥只好帶著穗乃香來到隊伍尾端排隊。

「……良彥先生，你來過通天閣嗎……？」

隊伍遲遲未前進，穗乃香趁著等候的空檔，略帶顧慮地詢問。在她那宛若可以透視一切的透明眼眸注視下，良彥明明沒打任何歪主意，卻忍不住緊張起來。

「學生時代來過一次，好像還買了比利肯的鑰匙圈。」

良彥追溯當年的記憶，盤起手臂。展望臺上有比利肯像，尖頭、眯眯眼的逗趣模樣是這一帶的知名象徵。

「穗乃香呢？」

良彥反問，穗乃香有些慌張地回答：

「我、我今天是第一次來……」

「啊，這樣啊？」

仔細想想，她只是高中生，除了學校活動和家人帶她出遊以外，行動範圍應該很有限。畢竟電車車資也不便宜。

「……對不起，讓你陪我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果然不該答應讓她同行。良彥突然覺得很過意不去，開口道歉。穗乃香連忙搖頭。

「是我自己想來的！再說……」

穗乃香把髮絲撥到耳後，垂下頭來尋找言詞，纖細的脖子和形狀漂亮的耳朵露了出來。她再度仰望良彥，努力露出微笑。

「……只要能幫上你的忙，我就很開心了……」

良彥有種心臟被射穿的感覺，不禁把手放到胸口。他一面叫自己冷靜下來，一面慢慢地將視線從穗乃香身上移開，以免顯得不自然。原來近距離看見美少女的笑容是這種感覺？試著冷靜應對的自己顯得莫名滑稽。

現在回想起來，穗乃香的態度比剛認識時軟化許多。即使和自己沒有直接關聯，她還是常常陪良彥辦理差事。對於不知如何處置天眼能力的她而言，與身爲差使的良彥行動，或許就等於間接幫助神明吧。事實上，她的建議及行動確實幫了大忙。良彥瞥了站在身旁的少女一眼。良彥感覺得出她很敬重自己，雖然這麼想也許太過自大，但若能替一直懷抱著孤獨的她帶來新視野，也是一件可喜的事。

「良彥。」

坐在章魚燒店前一臉羨慕地望著其他客人購買的黃金似乎覺得沒意思，回到良彥身邊來。

「哎，如果有穿得這麼花俏的人上門，他們應該有印象……」

「……是啊……可是，不覺得怪怪的嗎？」

「就、就是說啊！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嘛！先把祭典辦完再出門就好啦！」

良彥設法捉住暴衝的馬，如此提議。雖然費力，這卻是最確實的方法。

「是啊，我也不知道這雙草鞋怎麼會在我的神社裏……」

「蛭兒大神老爺……」

蛭兒大神撫摸松葉的臉頰、脖子及鬃毛之後，才溫柔地放開松葉。

「我並不是對松葉有任何不滿。」

「……該不會……」

黃金代替松葉詢問，雙眼注視蛭兒大神。

良彥五味雜陳地摀著眉頭。

「啊……後面的人也是……」

「良彥，你和天眼的女娃兒一起找。走吧，松葉！」

「每間大排長龍的店都去看看吧！或許祂在店裏喫東西！」

良彥再度折返通天閣南側，並在關注已久的店門前停下腳步。老實說，這裏的隊列最長，但是礙於外觀，良彥一直認定不可能是這裏，並未加以確認。如今找遍其他地方都不見蹤影，除了這裏以外，別無可能了。

正在模擬假想敵攻擊法的松葉一臉開心地跑過來。

「……禰、禰在說什麼？蛭兒大神老爺！這麼說活像……」

「不過，只剩下這裏了吧？」

「是！」

會這麼想，可是因爲人類器量狹隘之故？神明原本就是受人奉祀的對象，或許不會爲了這種小事動搖。

黃金舔拭嘴邊，如此掩飾。不小心沾到的污垢應該不會散發美味的香氣吧？

「哎，不管草鞋是從哪來的都無所謂，禰快回神社吧！三天後不是有例行祭典嗎？主角不在，要怎麼開場？」

「……松葉，禰就代替我成爲祭神，主持例行祭典吧。」

「店家這樣大打自己的廣告，鐵定不好意思進去……」

「要是我，大概也不敢進去……」

「我必須前往這裏以外的某個地方。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只能慢慢尋找。打從穿上這雙草鞋的那一刻起，就有另一個我對我如此呢喃。」

黃金頻頻打量蛭兒大神的腳，如此問道。

良彥身旁的穗乃香也發出同樣的感想。一般人應該都這麼想吧。

「……這麼說來，蛭兒大神老爺在這附近？」

良彥呼喚。不知何故，他已開始感到疲憊了，而穗乃香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另一個方向。

「多謝招待。」

「看起來只是雙極爲尋常的草鞋……」

「你果然也找到這間店來了？」

就在良彥反覆尋思之際，自動門開了，隨著送客店員的「謝謝光臨～」招呼聲，身穿鯛魚圖案和服的男性現身。

擦掉醬汁的黃金一臉好奇地望著這間店。

說來意外，黃金的口吻並不嚴厲。祂不是在譴責蛭兒大神，只是單純感到疑惑。

松葉話才說完，便一面呼喚主人的名字，一面拔足疾奔。

蛭兒大神撫摸松葉的脖子安撫祂。

「禰不打算回去了？」

「松葉，禰侍奉我約有千年，不知何故，有時候我看著禰，便會萌生一股懷念之情。我總覺得我們相識的時候，不，是更早以前，禰就已經存在於我想不起來的記憶之中。」

良彥再度呼喚，穗乃香回過神來應了一聲：

祂臉上浮現的柔和笑容似乎隱藏了所有感情。

「咦？啊，真的。」

松葉無助地呼喚主人的名字，穗乃香摸了摸祂的背部安慰祂。

「啊，不是，是我看錯了……」

「禰那邊的情況如何……禰喫了什麼東西？」

「對不起，松葉，還有方位神老爺及差使兄……」

聽了穗乃香的話，良彥跟著回頭，發現排在自己後方的人也不約而同地離開隊伍。

「蛭兒大神老爺已經下來了……？」

隊伍因爲離去的人們而縮短，入口已經近在眼前，良彥卻覺得不對勁，歪頭納悶。爲何有這麼多人突然放棄排隊？而且還像說好了一樣，選在同一時間離去。

「只是一能走路，就有種非走不可的感覺。」

蛭兒大神皺起那張柔和的臉龐，痛苦地說道：

黃金嘆了口氣，下一瞬間便帶著喜孜孜的眼神抬起頭來。祂的嘴角似乎有看似口水的液體，可是良彥的錯覺？

「差使兄，我們也找了許久，但是一無所獲。」

「禰想要遊山玩水什麼時候都行，更何況禰擁有那雙草鞋。何必無視眷屬的懇求，拒絕回到神社呢？」

這個可能性似乎很大，良彥不禁皺起眉頭。由於人潮洶湧，他一時之間沒想到。仔細想想，突然產生這麼大的轉變，這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

蛭兒大神是在前天離開神社的。不管祂玩得再怎麼開心，現在都得先回去一趟，等到祭典結束恢復常態之後，再帶著松葉出門就行了。然而，聽了良彥的話語，蛭兒大神卻垂下眼睛，默默不語。

他光顧著和穗乃香說話，沒有察覺人潮的動向。仔細一看，排在前方的幾個人似乎放棄了，離開原地。

良彥和穗乃香一起確認所有大排長龍的店，但未發現蛭兒大神的身影。不僅爲數衆多的串燒店，還有烏龍麪店、壽司店，他們都逐一搜找。爲了慎重起見，他們連通天閣北側的餐飲店也沒放過，甚至連牛雜鍋店和御好燒店都檢查一遍，但依然不見花俏的福神。詢問店員，店員也說這樣的人沒來過。

就在良彥與穗乃香一起呆立於店門前時，黃金和松葉從人羣縫隙之間走過來。

良彥帶著難以言喻的無力感喃喃說道。金色尾巴已然不見蹤影，或許良彥該在事情演變至此之前買點東西喂祂喫的。

「你是不是看見蛭兒大神啦？」

「抱歉，我一穿上這雙草鞋，就覺得必須立刻出門。」

「無可奈何，我就幫你們找吧。」

◆

「咦……？」

蛭兒大神說道，臉上依舊帶著柔和的笑容。對祂而言，自己現在能夠行走或許遠比這雙草鞋的來歷重要。

良彥如此告訴自己，重新整理心情。仔細想想，那隻狐狸又不是自己養的寵物，爲何得照顧祂的飲食？照理說，祂應該是不用進食的，卻貪喫成那副德行，到底是怎麼回事？

「──蛭、蛭兒大神老爺！」

良彥等人也連忙追趕奔向餐飲街的松葉。

男性心滿意足地道謝。祂那大大的耳垂和豐腴的下臉頰，良彥絕不會認錯。

不久後，蛭兒大神大大地嘆一口氣，把視線轉向自己的眷屬。

一瞬間，松葉露出不解其意的表情。

「突然能夠走路，我知道禰很開心，但是至少先跟松葉說一聲再走嘛！」

良彥板著臉孔詢問嘴巴周圍都是醬汁的狐神。

要祂自由自在地過活，等於是解除主僕關係。

穗乃香略微動搖，視線遊移，臉上浮現些微笑意。

畢竟自己的名字就是店名。如果有間店名叫「良彥」，還懸掛自己的照片，良彥一定會全力逃離。

良彥沒想到蛭兒大神會斷然拒絕，不禁啞然無語。他望著眼前的男神，感受到一股近似覺悟的決心。

良彥拍了拍失落的松葉背部，再次仰望最後剩下的店。

良彥還無暇叮嚀，黃金便使出媲美剛纔松葉狂奔時的氣勢，帶著松葉一起消失在餐飲街的人羣之中。

「……很遺憾，差使兄，我辦不到。」

「走吧，穗乃香。」

既然蛭兒大神會吸引人潮，只要尋找這一帶最爲熱鬧的地點即可──良彥在這個前提之下環顧四周。折返的餐飲街依然人山人海，下了通天閣的蛭兒大神應該還待在這一帶，或許祂進了某間店。

「聽說連禰也不知道這雙草鞋的由來，是真的嗎？」

一發現主人的身影，松葉便以近乎衝撞的氣勢奔上前去。蛭兒大神再度溫柔地撫摸祂。

接下來的話，松葉說不出口。

離開商店林立的街道，良彥等人來到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入口聽蛭兒大神解釋。他們已經目送好幾輛見了「客滿」字樣而遺憾離去的車子。

「那傢伙……鐵定是想喫東西……」

蛭兒大神用雙手輕輕捧起侍奉自己的眷屬的臉，一臉懷念地望著祂的綠色眼眸。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個人不太希望祂在這裏……」

穗乃香猛省過來，仰望頭頂的通天閣。

「穗乃香？」

「看樣子很快就能進入展望室。」

「果然，我們這邊也沒收穫。」

「……我本來以爲祂不會跑到這裏來……」

「我、我什麼也沒喫！只是不小心沾到污垢而已！」

良彥也跟著附和。畢竟蛭兒大神不回神社，差事就無法結束。

松葉淚眼婆娑地大叫，宛若相隔幾十年再度重逢。

這間以「惠比須」爲名的店，賣的似乎是串燒和鐵板燒。入口上方有個巨大的惠比須神紙紮塑像，店門前還有個坐在米袋上的惠比須神像，以及附有惠比須神臉孔的竹耙等吉祥物，可說是琳琅滿目。這些花俏的擺飾的確很有大阪的風格。

「……哎，祂好歹是神明，應該不會給人添麻煩吧……」

「離開隊伍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了。」

良彥拍了拍從剛纔便不斷啜泣的松葉屁股，望著蛭兒大神說道。紅色的風折烏帽子、鯛魚圖案的和服，還有腳上的草鞋──祂現在用自己的腳穩穩站著，令人不禁懷疑祂原本是否真的不良於行。

「啊，等等，松葉！」

「等到祭典結束以後，隨禰愛去哪兒就去哪兒，自由自在地過活吧！禰是很優秀的神馬，侍奉其他神明也不成問題。」

「我非去不可，必須用這雙腳找到那個地方。」

「可是，就算要找……」

祂打算去哪裏？具體上要怎麼找？有線索嗎？良彥本想追問，但說到一半就打住了。究竟是什麼力量驅使蛭兒大神這麼做？良彥原本認爲祂只是在觀光，看來並非如此。

「我還以爲是這裏，可是實際一看……似乎不對。」

蛭兒大神望著從此處也可看見的通天閣，喃喃自語。

「我已經找了這麼久……」

蛭兒大神凝視著腳上的草鞋，不久後祂抬起頭來，露出悲傷的笑容，又道歉一次。

「保重，松葉。」

蛭兒大神微笑說道，隨即如風般消失無蹤。只有黃金移動視線，追逐祂的蹤跡。

松葉呼喊主人名字的聲音響徹四周。

◆

良彥拉著失神跌坐在地的松葉設法回到西宮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三天後即將舉辦例行祭典，當天有稚兒遊行，前一天還有宵宮祭，神職人員與祭典協會的會員們全都忙進忙出。

「……全完了……」

本殿深處，被搬進蛭兒大神房裏的松葉橫臥在地，動也不動地重複這句話。

「蛭兒大神老爺拋棄我和這座神社……」

雖然黃金也幫了點忙，但幾乎是良彥獨力把松葉扛回來的，累得他倒在房門口，使用過度的右膝隱隱作痛。雖說是眷屬，但沒想到自己居然得扛著馬走路。

「或許蛭兒大神老爺有祂的考量……」

穗乃香在松葉身旁努力安慰祂。良彥緩緩撐起身子，重新坐好，看著失魂落魄、眼神發直的松葉。敬重的主人要祂自由過活，聽了這種近似放逐的話語，祂當然大受打擊。

「哎，黃金。」

良彥護著右膝坐下，悄悄呼喚身旁的狐神。

「萬一蛭兒大神真的不回神社，會有什麼後果？」

「這是別人送祂的嗎……？」

「雖然這裏放不下全部，但蛭兒大神老爺一直像這樣珍藏著凡人進獻的供品。祂就是這麼一尊重情重義的神，我也是承蒙蛭兒大神老爺收留纔有今天……」

「下次我捕到大魚再送來給禰。喫了這裏的魚，一定很快就能好起來。」

「蛭兒大神老爺的記憶逐年消失，八成已經不記得當年的事……」

「武庫川的河口位置也和當年不同，景色完全變了……不過……」

除了漁夫以外，最近也有商人聞風前來參拜。形形色色的凡人前來造訪惠比須神，感謝當日的糧食，祈求明日的糧食。海風橫渡白沙青松，將人們的微小喜訊送到惠比須神身邊。

坐在他背上走過的那片沙灘、看到的那棵松樹，比過去所見的任何事物更爲美麗。

「……好吧。」

「一千年前，我是被惡質馬幫使喚的馱馬，由於搬運過多貨物而罹病身亡。蛭兒大神老爺憐憫我，點選我爲眷屬，賜我身體及名字。」

在安靜的海里默默地隨波逐流。

「雖然是個浩大的工程，但只要知道那雙草鞋的由來，或許能找出方法，把蛭兒大神老爺帶回來……」

「……蛭兒大神老爺力量衰退之事，我也發現了。」

「這麼溫柔的蛭兒大神老爺，居然會擱下神社和凡人不管，遠走他鄉，我實在不敢相信……」

松葉點了點頭，垂下耳朵。

穗乃香喃喃說道。良彥含糊地「唔」了一聲，看她一眼。

說著，松葉望著幾乎淹沒了房間的各種供品。

喜助望著神像的腳，一臉擔心地皺起眉頭。不知是不是反映了蛭兒大神的特徵，祂化成的神像從海里打撈起來時，腳部便已經嚴重受損。喜助不知道蛭兒大神的腳原先就無法站立，覺得祂可憐，便替祂修補了這個部分。喜助原本就有一雙巧手，擅長製作工藝品。雖然這麼做無法治好蛭兒大神天生殘疾的雙腿，但喜助的心意令祂十分高興。

自從受到奉祀以來，祂記錄了所有供品？幸虧不是草書，良彥勉強看得懂。都是闔家平安、漁獲豐收等淺顯易懂的字句，也是值得慶幸的一點。

穗乃香把松葉放回盒子裏蓋上蓋子，並撫摸表面的金色松樹蒔繪（注8：蒔繪　在漆器表面漆上圖案，並趁著未乾時撒上金、銀粉，使其附著於表面的日本傳統工藝。）。

「我不知道那雙草鞋的由來，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不是我侍奉蛭兒大神老爺之後進獻的物品。這代表蛭兒大神老爺是在我侍奉祂之前就獲得這項物品……」

聽了這句話，良彥瞪大眼睛。良彥一直是以蛭兒大神不會走路爲前提來思考這件事，因此只覺得祂擁有這雙草鞋很怪異。

松葉的眼神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因此良彥如此詢問。

「今天是好天氣，一棵松看得很清楚。對了，外國來的船好像入港了，我送魚貨的時候，看見好多新奇的玩意兒。要是惠比須老爺也能一起去看看就好了。」

聆聽兩人對話的松葉緩緩抬起頭來，撐起身子。

深綠色的視線仰望大量書卷和線裝書，有些書籍表面已經變色，變得脆弱不堪且有多處破損，留有修補的痕跡。良彥翻開一看，只見裏頭詳細記錄著誰爲了什麼目的進獻了什麼物品。

「惠比須老爺來了，大家都覺得多了個靠山，開心極了。」

「不，很遺憾，白沙和青松已經不存在了。」

「這些全都是蛭兒大神親筆寫的……？」

「我重生爲眷屬之後，蛭兒大神看我的眼珠是綠色的，便替我取名爲松葉，並要我從今以後與祂結伴而行。如今，那片沙灘已經不在了，但是祂看見我，仍然會流露懷念的神情，宛若將我的身體看作那片沙灘，並看著那個凡人背著神明迎面走來一樣。」

「對，本來好像是放在那個黑色盒子裏。」

「……換句話說，如果這是供品，千年以前的清冊很可能留有紀錄？」

果不其然，松葉嘆息著搖頭。

「可是，誰會送不能走路的神明草鞋啊？」

良彥察覺松葉的言下之意說道：

「對。還有些是因爲紙張損壞而重新謄寫……」

自己已經有多久沒嘗過這種溫暖的滋味？

聞言，良彥突然想起剛纔蛭兒大神所說的話。

「那片沙灘現在還在嗎？」

因爲雙腳無法站立而被父母流放大海。

──我向你保證，喜助。

「蛭兒大神老爺雖然說祂不記得……」

不知幾時間睡著的蛭兒大神被過去的自己喚醒，微微睜開眼睛。祂在大阪及奈良交界的山裏坐下來休息，不知不覺間竟然打起盹。祂似乎做了個揪心的夢，但是想不起內容，只留下心酸的感覺。黎明將至，從樹木枝葉縫隙間可看見天空微微泛白。

「這裏應該會納入其他神明的管轄，在那之前，只能靠衆精靈設法維持。不過，說來不知是幸或不幸，這裏是奉祀福神的場所，有虔誠的氏子，也有許多貪婪的凡人。光靠精靈之力，能夠支撐多久呢……」

「以後也請禰繼續關照啦！」

聞言，良彥重新環顧房內。

「心願？」

──我一定，一定會……

松葉似乎聽見了良彥他們的談話，喃喃說道。

「從前，這座神社的前身神宮附近有一片十分美麗的白色沙灘和青翠松林，還有棵高高矗立的巨大松樹，是旅人及漁夫的標記。據說蛭兒大神老爺曾經坐在某個凡人的背上走過那片沙灘。祂說那個凡人離開人世後，祂還是時常想起這件事。」

初次聽聞這個故事，良彥不禁抬起頭來。松葉垂著眼睛繼續說道：

「反正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

在一棵松下，一面看海，一面談心的朋友。

良彥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吐了口氣。他總算明白松葉過度強烈的忠誠心是怎麼來的。

「對喔！神明能把凡人的心意化爲力量……」

爲何他如此關懷這樣的自己？

莫非那個凡人就是將蛭兒大神從海里打撈起來的漁夫？良彥繼續傾聽松葉的話語。

神馬緩緩地轉動視線，抬起頭來。

聞言，良彥苦著臉抓了抓腦袋。他想起從前阿杏曾說明過神明離開轄區，會造成什麼影響。根據祂的說法，附近的花草樹木和動物都會因此喪命。

牆邊的架子上擺放著布偶、娃娃、刀及酒瓶等物品，其他小陶器則是裝在原色木盒裏。良彥打開手邊木盒，裏頭裝著惠比須人偶和有小孩拙劣字跡的老舊繪馬，其他盒子裏裝的八成也是供品吧。草鞋收在唯一的漆盒裏，想必意義非凡。或許蛭兒大神知道穿上草鞋會有這種後果，所以一直沒穿，只是放在身邊而已。

「或許是寄託了心願……」

「果然是那雙草鞋造成的……？」

「但祂把草鞋收藏在這樣的盒子裏，一定是格外珍惜吧……」

「對，沒錯……」

「這樣啊……」

四

「不過？」

「那雙草鞋本來是放在這裏嗎……？」

良彥不知道蛭兒大神是什麼時候被從海里打撈起來、奉祀於此地，也不知道這些供品清冊有多少是處於還能夠閱讀的狀態。

聽祂的口氣，似乎連自己因何懷念都不記得了。

松葉望著良彥，點頭肯定他的問題。

從海中打撈起來的蛭兒大神坐鎮於新神社之後，喜助仍常常來探望祂。之所以選擇這片看得見一棵松的海灘做爲新神社，不只因爲這裏在廣田的南宮境內，更因爲喜助從家裏或往返捕魚的路上，都可以看見這棵樹。和神明看著同樣的樹，讓他感覺神明近在身邊。就這一點而言，被他稱爲惠比須的蛭兒大神也一樣。

喜助總是隨興地和蛭兒大神聊天，把每天的瑣事描述得既生動又有趣。家人、漁夫朋友的趣事，最近流行的遊戲及無關緊要的傳聞。對於無法離開原地的蛭兒大神而言，這是段快樂無比的時光。

「……哎，松葉，禰說蛭兒大神曾經坐在人類背上，走過一片有松樹的沙灘，對吧？」

穗乃香的透明視線捕捉了反問的良彥。

喜助說得活像神像隨時可能走動似的。他盤起手臂思索，蛭兒大神滿懷感動地看著他。

「……的確，這裏沒有別的漆盒……」

「蛭兒大神老爺親手記錄了所有供品，清冊現在還留著。我一直以爲那雙草鞋是神寶，沒想太多……」

「惠比須老爺，禰感覺如何？」

「或許是人類進獻的物品……」

說著，松葉淚眼盈眶，開始嗚咽起來。良彥倚著入口的柱子，盤起手臂沉吟。

「不過，那棵松樹或許還──」

穗乃香略帶顧慮地詢問陷入沉思的良彥。

「對，應該是……」

西宮一帶的海岸幾乎都成了海埔新生地。聽說發生震災之後，街景也變了。

良彥抓了抓腦袋，如此說道，突然又望向穗乃香仍拿在手上的漆盒。昨天他看見漆盒時並未多想，不過現在仔細一看，漆盒的圖案是松林，而盒中除了草鞋以外，還有一對松葉。

「唯獨這個部分會爛掉，爲什麼呢？這樣要怎麼走路？」

與松葉對望片刻之後，良彥認輸地嘆了口氣。

松葉說得有理，蛭兒大神如此喜愛此地的凡人，爲何一能走路就彷佛性格大變似地一走了之？實在太奇怪了。

喜助真誠地合掌，蛭兒大神悄悄地立誓。

松葉把視線轉向良彥，要他觀看角落的數字。開頭寫有皇紀的數字，指的似乎是年號。

松葉想起遙遠昔日的往事，視線搖曳著。

良彥指著那個漆盒，穗乃香把它從架子上輕輕拿下來，打開蓋子，一臉詫異地拿起裏頭的褐色松葉。莫非這就是現在已經不存在的那片沙灘旁的松樹樹葉？

「凡人對於生活的感謝越來越少，自私自利的願望越來越多……不過，蛭兒大神老爺總是帶著微笑仔細傾聽。祂說祂喜歡這片土地上這些大而化之又熱鬧的凡人。」

過去邂逅的衆神閃過良彥的腦海。前陣子，他還曾見過一尊只是依偎著孝太郎就變回美豔模樣的女神。

即使神明喪失記憶，依然包覆著祂的心意。

「比方說，希望蛭兒大神老爺能夠走路的心願……」

喜助像個朋友般如此說道。如果他真的是朋友，該有多好──蛭兒大神如此暗想。

不過，面對松葉那雙帶著心酸神色的森林綠眼眸，良彥說不出「辦不到」。

「……這裏的供品並不是蛭兒大神老爺收到的全部……」

除了讓祂走路的作用以外，莫非還有催眠祂離開神社的效果？

黃金有些不情願地豎起一隻耳朵。

面對良彥突如其來的問題，松葉露出訝異之色。

「祂說看到松葉就會萌生一股懷念之情，是因爲這個緣故……？」

「話說回來，這雙接上去的腳一直出問題耶。」

山豬帶著背上仍留有條紋的孩子經過，向福神點頭致意。蛭兒大神面帶微笑地目送它們離去，踩著落葉站起來。走了一會兒，祂來到一個視野開闊的場所，腳下是懷抱衆多高樓大廈的大阪平野，甚至連前頭的大阪灣也一覽無遺。

「……咦？凡人的房子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多？」

蛭兒大神活像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地喃喃自語，將視線移向隱約可見的大海。對於被放在船上流放的祂而言，大海令祂懷念，也令祂五味雜陳。

「……話說回來，我尋找的好像是有海風的地方？」

蛭兒大神用略微嘶啞的聲音說道，緩緩掬起在腦中微微成像的畫面。

「……好像是擎天而立的某種東西……」

摩天輪、京都塔、高樓大廈、環球影城、大阪城、通天閣，祂去過各種巨大建築物，但每一個都不對。

「應該就在某個地方……對吧……」

蛭兒大神猶如在徵求贊同，打算呼喚某個名字，卻不知道那是誰的名字，連祂自己也感到困惑而閉上嘴巴。祂是想叫松葉？還是其他人？

然而，一瞬間，腦中映出白色的沙灘。

「沙灘……」

腳下的草鞋似乎在發燙。就像是受到觸發般，蛭兒大神緩緩睜大眼睛。

「對了……是那裏！」

猶如海風吹散霧氣，一幅景色在腦中鮮明地重現，蛭兒大神的身體下意識地發抖。

那裏確實有棵在藍天之下開枝散葉、擎天而立的高大松樹。

◆

清晨，好不容易捱到首班車發車的時間，良彥溜出本殿，搭乘電車往東移動三站，來到一個住宅環繞的小廣場。

良彥不能要一個高中女生大清早地陪他東奔西跑，便趁著昨晚讓穗乃香先回家，自己則幾乎一夜未眠，與供品清冊大眼瞪小眼。到了早上，他帶著某種確信來到這裏。不過，究竟是守株待兔比較快，還是再次出動攔截比較快，他可就沒把握了。

「禰找到那個地方了嗎？」

雖然名爲公園，但是這裏並沒有遊樂器材，無論做什麼都嫌過於狹窄。然而，園區正中央有棵樹齡尚淺的松樹，在柵欄環繞之下矗立著。

良彥呼喚站在柵欄邊的祂。

「不過，有了這個，禰用受傷的腳走起路來應該會輕鬆一些。」

「原來我是在找一棵松……」

一直靜觀其變的黃金在良彥腳邊喃喃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我現在突然想回到那片沙灘呢……」

祂喜歡這塊土地上這些大而化之又溫柔善良的凡人。

看著幾乎是盲目愛戴主人的神馬，黃金有些啼笑皆非地抽了抽鼻子。

並替神馬起了同樣的名字，將希望寄託於祂。

恢復力量的蛭兒大神若有此意，即使不能走路也能遷移到其他地方。看著心靈相通的人過世，充滿回憶的場所跟著消失，祂應該很難過。然而，蛭兒大神依然沒有離開那座神社。

「我也是聽松葉說起，才知道原來還留著。聽說這是第五代。」

「松葉……」

「哎，禰再回想看看。」

「禰想起來了？」

良彥看著記憶仍然模糊的蛭兒大神說道。

一望無際的白沙與松林，其中最爲醒目的就是一棵松。出海捕魚的船隻、入港的船隻、航向京城的船隻往來交錯的碧海。

蛭兒大神從未像當時那樣心潮澎湃。

蛭兒大神自嘲地說道，仰望眼前的松樹。

或許這就是以福神之姿坐鎮於這塊土地上的蛭兒大神使命。

坐在喜助的背上走過的那片沙灘，或許比故鄉更爲重要。

蛭兒大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祂只是茫然呆立，凝視著良彥。

「……是啊。人總有一天會死，樹木會枯萎，景色會改變。有時候是因爲文明發展而消失，有時候是因爲災害而消失。」

蛭兒大神虛脫地踉蹌幾步，松葉趕緊衝上前支撐祂。電車發出嘈雜的噪音，駛過附近的高架道路。遠處傳來機車引擎聲，民宅的燈亮起來。城市逐漸醒來。

蛭兒大神臉頰帶淚，仰望著迎接黎明的天空。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保住沙灘……」

那天因爲一時好玩而穿上的草鞋，在隔了一千多年後的今天，依然忠實傳達喜助的心意──但願惠比須老爺能夠走路﹑能夠跑步，雙腳不再疼痛。

「禰認爲只要找到一棵松，就能找到喜助，對吧？」

「你不知道嗎？良彥，松葉通常都是兩根一對。」

「喜助過世以後，繼承他遺志的凡人一直很熱心照顧我……而且帶著親愛之意，稱呼我爲『惠比公』……」

良彥不知道從前那棵松樹有多麼高大、多麼被人們喜愛，不過，對於終於重返陸地的蛭兒大神而言，或許那是希望的象徵。

「化爲神像的我被從海里打撈起來的時候，這裏的南邊是海。現在被稱爲武庫川的河川每逢大雨就會氾濫，時常改變河道，帶來上游的沙子，因此才形成那片美麗的白色沙灘。」

這是昨天松葉提到的名字。

「禰現在穿上這雙草鞋，或許就是爲了見證人類城市的發展吧。」

對於長年忍受孤獨的蛭兒大神而言，那是段幸福至極的時光。與凡人交流，感謝凡人，受到凡人感謝，同甘共苦。

祂一直以爲鞋子對於不能走路的自己而言，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物品。但是喜助居然如此爲祂著想，讓祂幾乎喜極而泣，彷佛有股暖意流進了只能維持神像姿態的身子裏。

良彥的布鞋踩著沙子，發出了沙沙聲。

「現在穿上這雙鞋，又有什麼用！喜助已經不在了，那片沙灘也不在了，落下長長影子的一棵松也……」

「……是啊，禰是該負起命名的責任。」

說到這兒，蛭兒大神有些懷念地微微一笑。

「……大家都把我當成神明愛戴。」

「今後與蛭兒大神老爺結伴而行的是我。」

那對松葉應該是蛭兒大神親手放進去的，裏頭蘊含祂的心願。

「就是把禰從海里打撈起來的漁夫。」

高架道路彼端的東方天空是紅色的。今天太陽仍舊會升起，照耀這個時代。雖然景色改變，人們生生死死，但是神明依然坐鎮於這片土地。

「哪有什麼找不找得到可言？那個地方已經消失了。」

「打從一開始，祂們就註定要結伴而行。」

喜助來訪並說出這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

──現在我無法離開這裏，不過，等到以後我能夠自由行動，我一定會穿上那雙草鞋。

「……是啊。放祂一尊神不管，祂就囉哩囉唆的，禰還是快把祂領回去吧！」

黎明將至的住宅區依然靜謐無聲。一股冰涼的冷氣從腳下的土地爬上來。

「……第一代的一棵松位於更西邊。」

良彥來到蛭兒大神身邊，仰望朝著淡色天空伸展枝丫的松樹。

聽了良彥的話語，蛭兒大神抬起頭來。

良彥反問，黃金瞥了掉落在柵欄內的松葉一眼。

「應該是那雙草鞋造成的。」

「待長年的漂流生活消耗的力量恢復，我終於能夠自由維持神明之姿時……喜助已經因病離開人世。」

蛭兒大神再度淚水盈眶，緊緊抱住神馬的頭。

不久後，蛭兒大神開口喃喃說道：

──我向你保證，喜助。

聞言，良彥身旁的松葉瞪大眼睛。

他拍了拍自己髒兮兮的腳底，露出笑容。當時，鞋子是上流階級的人在穿，對於平民百姓而言並非唾手可得之物。

──喜助，我對你的感激之情怎麼也道不盡。

她在龐大的資料中發現進獻草鞋之人的名字。

「我有個種稻的朋友送了一些稻草給我。」

不久後，惠比須信仰開始廣爲流傳，越來越多人前來參拜，但是蛭兒大神依然繼續記錄。無論是再怎麼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對祂而言，都是凡人真心誠意獻上的寶物。小孩留下的草船如是，松球製成的人偶亦如是。

比任何人都更加近距離見證了此地變遷的正是祂。祂明明知道隨著文明發展，景色逐漸改變，一棵松和那片沙灘早已不復存在。

那是發自內心的願望。

「──啊，我想起來了。」

這些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良彥無法靠一己之力正確地證明全貌。

良彥配合蛭兒大神的視線高度，在祂身旁蹲下來。

蛭兒大神憶起當時的景色，閉上眼睛。

良彥一直身受其惠，卻從未注意過背地裏因此消失的事物。

即使在你的生命走到盡頭之後。

蛭兒大神仰望第五代的一棵松。等到這棵松樹長得和第一代一樣粗壯高大時，這座城市不知會有多少變化？

這些是良彥在清冊中看見的紀錄。的確，也有爲了祈求漁獲或農作豐收而進獻的魚、米、紡織物或絲絹，但是蛭兒大神受到奉祀的初期，幾乎都是這類疑似小孩贈送的不值錢物品。

到時候，你可願意再次與我結伴而行？

松葉支撐著起身的蛭兒大神，輕輕將祂的頭靠向主人。

「我平常不穿草鞋，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做好的。」

然而，當祂終於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時，製作這雙草鞋的人已經不在人世。

──我一定會保護這裏，保護你深愛的這片土地以及凡人。

「後來，我覺得沒有喜助就失去了意義，便把這雙草鞋收起來。連同一棵松的葉子……」

「那雙草鞋是某個人將心願寄託其中，進獻給禰的。」

那一天，祂對合十膜拜的他立誓。

「進獻草鞋的人叫喜助。」

「我尋找的是一棵松所在的沙灘。」

蛭兒大神喃喃說道。

「宗助的次女獻上橡實五顆，阿芳的妹妹獻上鴨跖草花一朵……我本來以爲供品都是些很不得了的東西，沒想到這類東西這麼多，讓我很意外。」

「喜助已經不在，那片沙灘也不在了。不過，還有我。」

「……彌彥的長男獻上泥丸子一顆。」

昨天，穗乃香把部分書卷和清冊帶回家中。她八成和良彥一樣挑燈夜戰，而在剛纔，她終於聯絡了良彥。

留在漆盒中的褐色松葉突然閃過腦海，良彥懷想著蛭兒大神稱之爲朋友的男人。

蛭兒大神的嗚咽聲在安靜的公園裏迴響。找回失去的記憶之後，發現自己渴望的事物已經一個也不剩。這種空虛感多麼強烈啊！

良彥腳邊的黃金也一樣仰望著松樹。蛭兒大神坐在凡人背上走過的那片一棵松所在的海灘，早已成了海埔新生地。不過第一代的一棵松枯萎之後，又以第二代、第三代的形式代代傳承，現在位於此地的第五代是昭和五十三年種下的。說來遺憾，第一代的種子並未保存下來。但是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至今仍然繼續傳頌一棵松的故事。

良彥望著蛭兒大神，平靜地說道：

「想起來了……是啊，我甚至忘了自己遺忘什麼事。就這一點而言，的確是『想起來了』。」

蛭兒大神抓著松葉的鬃毛，逐一確認甦醒的記憶，緩緩開口說道。

蛭兒大神用雙手摀住臉龐，嚎啕大哭。

前往一棵松所在的那片沙灘。

「命名的責任？」

「喜助離開人世，沙灘也消失之後，禰爲什麼沒有離開西宮？」

「爲什麼……爲什麼我竟然忘了！忘了在海里發現我、奉我爲神、比任何人都更加擔心我這雙腳的朋友！打從心底期待與他結伴而行的朋友……」

「進獻的理由是『祈求惠比須神早日康復』。爲了治好神明的疾病而進獻供品給神明，說來也挺奇怪的，或許是帶有鼓勵之意吧？雖然我不知道理由，不過那個人應該曉得蛭兒大神不能走路或行動不方便。」

蛭兒大神轉過半邊身子，露出困擾的笑容。

「即使只是一顆泥丸子、一朵花，蘊藏其中的心意還是讓禰很開心，對吧？所以禰才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

「穿上這雙草鞋時，我一直覺得自己必須前往某個地方。我走過許多土地，體驗了過去未能體驗之事，但依然無法滿足。身體裏有道聲音湧上來，告訴我『不是這裏』。不過，剛纔我在山上眺望大海時，腦中突然迸出那幅光景。」

「是啊，喜助……我必須保護這塊土地上這些把我奉爲神明、持續愛戴我的凡人。」

縱使力量與記憶衰退，依然愛護著凡人。

良彥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離開原地──爲了向八成仍然醒著等候消息的她轉達事情的始末。

◆

蛭兒大神歸來，例行祭典順利舉行。從前一天的宵宮祭開始，兒童神轎和樂車遊行等活動熱熱鬧鬧地展開。今天在發轎祭之後，緊接著登場的是陸上出巡，由先太鼓打頭陣，童女、人形淨琉璃（注9：人形淨琉璃　日本傳統戲曲之一。由太夫說唱故事，操偶師操偶演出，輔以三味線等配樂。）、八少女等身穿平安裝束的隊伍，加上醒目的紅色蒲團太鼓及女性扛抬的女神轎，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在神社周邊遊行。除了吸引衆人目光的華麗隊伍以外，連商店街的吉祥物也加入行列，使得出巡在莊嚴之中額外增添一股溫馨。

現在，蛭兒大神被移到纏著五色布的船上，與神職人員一同橫渡西宮的大海。海上出巡的目的是舉辦風祭，以鎮撫船隻的大敵──強風。

打從陸上出巡便在場觀賞的良彥，帶著穗乃香與黃金來到可以清楚看見風祭過程的海灘。附近有個遊艇港，海面上有不少遊艇和從事滑水等水上運動的人。但他們一聽到神樂，便往其他海域移動，以免打擾神事進行。古炮臺遺址所在的海岸上有些正在烤肉的家庭，他們一看見載著神職人員的船隻靠近，便跑到前灘看熱鬧。

「喔，來了、來了。」

良彥遮擋著刺眼的陽光眺望海面，發現駛向海灘的船隻。插著各色旗幟的船隊和晴朗的秋季天空相映襯。由先祓船打頭陣的船隊之中，有一艘載著神像的御座船，船頭插了株巨大的紅淡比做爲依代。仔細一看，騎著松葉的蛭兒大神正在一旁舒適地吹著海風，平時的鯛魚圖案和服變成鮮豔的金色狩衣，腳上穿的則是那雙草鞋。

「站那麼前面，小心掉下去。」

在等著觀賞海上出巡的圍觀遊客之中，黃金如此喃喃說道。

「哎，就算掉下去，也可以重現惠比須神被從海里打撈起來的那一幕，沒什麼不好的。」

據說這個祭典的由來，就是惠比須神被從海里打撈起來至坐鎮神社之間的傳說。

「這可是神事啊！主角落海像話嗎？」

黃金恨恨地踩了打趣的良彥一腳。

「聽說出巡祭自織田信長的時代以來，中斷了四百年……」

穗乃香壓著海風吹拂的髮絲說道。

「直到幾年前，才經由市民之手復辦……」

聞言，良彥再度望向在海上整隊的船隻。

昔日的白沙青松已不復在。

然而，神與人之間的約定依然持續著。

抵達神社正南方的海域，神職人員開始進行傳統儀式。完成修祓與宮司上奏祝詞之後，在衆多民衆的見證之下，身穿平安裝束的八少女將切麻（注10：切麻　祓具的一種。將麻或紙切成碎片，混入白米拋撒，可收淨化之效。）撒向大海。橫渡海面的風將切麻吹得如同雪花一般紛飛。

「對。沒想到祂長得那麼高大，嚇了我一跳……」

已經鎖定目標的黃金抽了抽鼻子，催促良彥快點行動。

穗乃香慌張地解釋。良彥無法繼續責備如此惶恐的她，只能將無處宣泄的感情放在心裏，抱頭苦惱。和稀有角色失之交臂，實在太令人懊悔了。

「哎，總之，這下子萬事太平了。」

「要看比利肯還不容易？只要去通天閣，隨時看得到。」

「我在新世界看見了比利肯……」

「別管這個了，良彥，快去喫章魚燒吧！神社境內應該有攤位。」

「好啦，肚子也有點餓了，去喫東西吧！」

海上出巡仍在進行，船上的廣播宣佈稍後將進獻惠比須舞。不過，就算良彥他們不留下來觀賞，也還有許多人真心誠意地守候著。稱呼蛭兒大神爲「惠比公」、對祂愛戴有加的人們，至今仍在支持祂。

在福神灌注的慈愛中，良彥等人緩緩跟著豎起尾巴行走的黃金邁開腳步。

隨著這句話，金色粒子從扇子飄向上空，迸裂散落。這些粒子在風的吹送下，不光是海邊，也飄向了市區，宛若金色雲朵降下的細雨。

「喫章魚燒！我想喫章魚燒！」

黃金垂著耳朵辯解，身後的穗乃香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頭來。

「是嗎？你也看見啦，那傢伙常在那一帶走動。雖然祂的雕像貌若小孩，但實際上身材很高大吧？」

「這麼一提……」

「咦？咦？等等！不是雕像，是活生生的比利肯？」

「好漂亮……」

她的眼睛可以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事物。

良彥說到一半，見了眼前的她清澈的眼眸，猛省過來。

「章魚燒還不是隨時喫得到？啊……我也好想看喔……」

雖然比利肯並非日本神話中的神明，但祂在那一帶的確被視爲幸運之神，還有個同名的小神社。既然如此，比利肯和良彥因爲差事而認識的神明一樣四處走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風平浪靜，賜福予海，賜福予土地，賜凡人笑容與幸福！」

目睹騎著松葉的蛭兒大神神清氣爽的模樣，良彥半是嘆息地說道。等到恢復常態以後，蛭兒大神可以再次出遊，用自己的雙腳行遍喜助深愛的城市。屆時，那匹神馬應該會如影隨形地陪伴祂吧。

聽聞這道突然響起的聲音，目光全被切麻吸引的良彥轉過視線，只見御座船的船頭上，蛭兒大神站在松葉的背上，打開金色扇子。

「穗乃香，你那時候該不會是……」

「搞什麼，禰在新世界沒喫啊？我看禰滿嘴醬汁，還以爲禰跑去喫了咧！」

良彥轉過身，黃金立刻在他的腳邊陳情。

良彥想起穗乃香在新世界時曾經凝視著某個方向。當時她聲稱看錯的，莫非就是比利肯？

「咦？那邊到處都是比利肯像──」

「我、我不是說過那只是不小心沾到污垢而已嗎？」

良彥打開宣之言書，蛭兒大神的神名之上，蓋著鯛魚形狀的朱印及馬蹄形狀的朱印。確認完後，良彥啪一聲闔上宣之言書，收進包包中。

「繁榮昌盛！」

良彥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黃金代替他回答，並用黃綠色眼眸仰望穗乃香。

在其他人看不見的光雨中，穗乃香喃喃說道。細小的金色粒子淹沒了空間，讓人產生一種誤入流星羣的錯覺。

「對、對不起，那時候我覺得不適合說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