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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 夢中簪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3.4萬 字

七月下旬,爲期一個月的祇園祭於京都展開,做爲前祭的山鉾(注1)巡行也隨著上週結束的梅雨季一起圓滿地落幕。

對於在京都土生土長、小時候常坐在父親肩膀上觀賞山鉾的良彥而言,這個祭典正意味著京都的夏天開始了。潮溼的熱氣攀纏全身,遠多於平時的觀光客蜂擁而來,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人山人海,令人大嘆喫不消。不過,一旦巨大的山鉾組裝完畢,由兒童演奏的獨特伴奏樂聲響起,就會讓人莫名興奮。

「欸,良彥,這個沒有後續嗎?」

祇園祭原本是起源於以驅散疫疾爲目的的御靈會,後來民間混同印度祇園精舍的瘟神牛頭天王與須佐之男命,奉祀於八坂神社。做爲前祭的山鉾巡行結束的那一天傍晚,須佐之男命會和妻子櫛稻田姬命及兒女們一同搭上神轎,離開神社,在御旅所(注2)度過七天之後,再回到八坂神社。

「這是以我爲原型寫的故事吧?傷腦筋,怎麼沒先知會我一聲呢?」

良彥坐在寢室的桌子前,翻閱他終於買下的白話版《古事記》。滿是漢字的神明名稱令他立即犯頭疼。

「是嗎?我沒聽過原型是大國主神的說法。那不是在描寫當時的藤原氏嗎?」

「咦?這個光源氏不是我嗎?我還以爲是在寫我耶!」

「禰做過同樣的事嗎?」

「說沒有是騙人的。」

「唉……」

良彥一面用手指搓揉太陽穴,一面回頭看著在背後聚會的神明。他犯頭疼的原因似乎不只出在書上的漢字。

「光源氏的原型是誰一點也不重要。我現在正在認真閱讀《古事記》,禰們能不能安靜一點?還有,大國主神泡在我家幹嘛?」

視線前方,只見一尊身穿連帽上衣的男神,光明正大地佔領了冷氣房中的牀鋪樂園,正在閱讀從良彥妹妹房裏借來的漫畫,旁邊還有一隻毛茸茸的食客伴讀。正巧在書上讀到大國主神禪讓場面的良彥,實在難以認同眼前這尊男神與神話中的大國主神是同一尊神,心中萌生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別這麼正經八百的嘛,難得我從出雲來一趟耶。」

大國主神毫無反省之色地望向良彥。

「別的不說,與天津神分庭抗禮的大國主神光臨這棟破房子,可說是奇蹟!你應該心懷感謝纔對。」

神代,大國主神與少彥名神合力建國,天照太御神的孫子邇邇藝命卻逼祂們禪讓。在良彥看來,叫人家把好不容易建好的國家讓給天津神,根本是暴君的行徑,不過神明之間似乎有統治者與政治掌權者之別。大國主神在傾聽兒子們的意見之後,最後並未掀起大戰,而是以建造大社爲條件,交出了國家。

「禰只是因爲須勢理毗賣去參加祇園祭,閒著沒事幹而已吧?」

良彥嘆了口氣,望著國津神之中赫赫有名的男神。《古事記》中的祂顯得恢宏大度,與現實中的祂給人的印象實在相差太多。

「神代,我以饒速日命的護衛身分自高天原下凡,來到此地。距今兩千六百多年前,我奉神倭伊波禮毗古命之命,在此地奉祀兩面神鏡,治理紀國。」

良彥依然不知道那個名字該怎麼念。

良彥過去遇見的神明,不是穿著古裝劇中常見的和服,就是穿著現代人的服裝。他是頭一次遇見穿得這麼有神明風範的神明。

「並不是只有《古事記》上記載的纔是神明。」

「上個禮拜忽然跑來,我還在想禰什麼時候要回去,結果居然一直住到現在。禰好歹是須佐之男命的女婿,幹嘛不和祂一起搭神轎?」

「咦?你要喫粉?喫起來不嫌乾嗎?」

「良彥,對於別人贈送的禮物不用想太多,好好品嚐就是了。」

「至少先磨成粉吧!磨成粉!」

「有什麼關係呢?良彥,大國主神來訪,是很吉利的事。」

「咦?剛纔的是……?」

「真的、真的。啊,良彥,莫非你討厭哈密瓜?不然也有大豆和小麥,你要嗎?」

「最近有些神明會嘗試多樣化的裝扮風格……我是屬於保守派的。」

「……咦?」

雖然良彥尚未見過須勢理毗賣的父親須佐之男命,但是聽大國主神說成這樣,腦中萌生的盡是恐怖的想像。

「……這種狀態怎麼喫啊……」

大國主神一本正經地喃喃說道,良彥聞言不禁皺起眉頭。

「很好喫啊!良彥。不愧是神明送的禮品。」

大國主神從祂帶來的箱子裏,接二連三地拿出仍然帶著葉子及豆莢的大豆與帶穗的小麥。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是啊,怎麼了?」

「啊,是不是大神派差事來啦?」

奉命奉祀日像鏡與日矛鏡兩面神鏡,而本身也坐鎮於這座神社的天道根命,就和良彥從前認識的一言主大神及泣澤女神一樣,變成國高中生一般的年輕外貌;但祂身穿帶有光澤的開襟白衣與同色的寬袴,手腕和小腿都綁著水藍色細繩,腰間圍著鮮豔的紅布,並佩帶嵌了各色寶石的金鞘寶劍,脖子上戴著串了翡翠勾玉的項煉,髮型則是將頭髮分邊後在兩耳旁束起又往下垂落的美豆良髻(注3)。這是良彥在書上或電視上常見到的神明裝扮。

須勢理毗賣就不能快點回來把大國主神帶走嗎?良彥如此暗想,扭動身體,把頭轉向旁邊,這才發現放在眼前的宣之言書正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只見它輕飄飄地打開,翻到最新的那一頁,頁面上刻劃著淡墨色的神名。

良彥從《古事記》中抬起視線,再度望向迎接自己的神明。

「不,不是奇怪,是太有神明的風範了,反而讓我嚇一跳……」

「哎呀,每年這個時期,大氣都比賣神都會送我中元禮。量實在太多了,帶來是正確的選擇。良彥,你要不要來一點?」

如果每尊神明都穿成這樣,可就一目瞭然。

「不過,現在就算年代再久遠,我也不驚訝了……」

「就是說啊,古時候還在田裏澆糞栽種作物呢,有什麼好介意的?東西是從哪裏來的根本不重要吧?」

穿過正面的大鳥居,往左手邊望去,可看見吊著燈籠的神樂殿。以年代久遠的楠樹爲首,各種樹木在神社境內開枝散葉,良彥等人在樹枝如隧道般覆蓋的參道上前進片刻之後,便看見了親自出迎的祂。

「這是什麼作弊的設定啊……」

黃金沒有理會滿心詫異的良彥,如此告知。

良彥收拾心緒,切入正題。無論交辦差事的神是做什麼裝扮,他都得完成自己的任務。

「紀國,後世稱之爲紀伊國的和歌山,在現代被京都及奈良等地搶了風采,所以不怎麼顯眼。不過,舉凡熊野及高野山等地,都還留有濃厚的信仰色彩。」

「該怎麼說呢……太像神明瞭。」

良彥不悅地看著再度拿起漫畫的大國主神。如果真的煩惱,就該擺出煩惱的姿態啊。

越往神社境內的深處走去,樹林就變得越爲茂密,鬱鬱蔥蔥。面對在鋪了白色碎石子的參道上神氣地這麼說的神明,良彥忍不住把手放在耳邊,如此反問。

「這句話我真想讓那尊穿著連帽上衣在我家看漫畫的神明聽一聽……」

宣之言書出現神名的隔天,良彥與黃金一同前往和歌山。搭乘在來線,約兩個半小時即可從京都抵達和歌山。單程車資一千五百圓是筆不小的花費,但是搭乘特快車得花上兩倍的錢,相較之下已經算便宜了──良彥一面如此說服自己,一面購買車票。抵達和歌山站,轉搭當地的貴志川線,在第二個無人車站下車之後,目標神社便近在眼前。水路環繞的神社面積廣大,兩側是幼稚園及國中,到了運動會的季節想必是熱鬧非凡。

天道根命一臉訝異地反問,並盤起手臂思索。

「話說回來,祂明明被殺了,爲什麼還能送中元禮……?」

話說回來,他這回出門辦理差事,大國主神只是悠哉地說了句「我幫你看家」,依然不肯離開,這一點倒是讓良彥頗感不安。

神代,身爲食物之神的大氣都比賣神應須佐之男命之請,籌措進獻給高天原的食物。祂從鼻子、嘴巴、屁股等處接二連三地拿出蔬菜和穀物,見狀,須佐之男命誤以爲祂拿出穢物,便將祂斬殺。

眼前的神明詫異地歪著頭,良彥從自己爲數不多的語彙中,找出剛見到祂的那一瞬間感受到的印象。

「讓我驚訝的反而是……禰就是天道根命吧?」

「斬殺只是比喻。的確,從祂的肉片生出了大豆及麥子,散播人間,但祂本身在那之後再生了,而且和羽山戶神結了婚。」

「我頭一次喫到如此甘甜的瓜。良彥,你怎麼不喫呢?」

天道根命察覺到良彥打量的視線,連忙環顧自己的服裝。從枝葉縫隙間灑下的陽光在祂的白衣上晃動,同時也在生苔的地面畫下圖案。

良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是光影的問題?還是眼睛的錯覺?當良彥再度窺探宣之言書時,書頁上只剩下熟悉的淡墨色神名。

大國主神察覺到了,回過頭來問道。

天道根命望著如此訴說的黃金,思索片刻後,對良彥露出爽朗的笑容。

「再生?怎麼再生?」

大國主神遞出了哈密瓜,良彥苦著臉瞥了一眼。就外觀看來,那是百貨公司放在木盒裏販賣的那種高級哈密瓜,但是來源卻讓良彥難以釋懷。

大國主神誇張地嘆一口氣,身邊是高高堆起的漫畫版《源氏物語》。

「……這是紀伊國造之祖的神名。」

「凡人祭神不足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在這樣的世道下,神明難免會有些不便之處,所以大神派遣差使來替禰分憂解勞,有什麼事禰可以儘管吩咐。」

良彥用手撥開扎臉的礙事麥穗。

「咦……沒有……?」

黃金來到拿著宣之言書歪頭納悶的良彥身邊,抬起鼻頭,要良彥給祂看。就在良彥傾斜宣之言書方便黃金觀看的瞬間,淡墨色的神名瞬間散發出藍綠色光芒,宛若在告知什麼訊息。

但以祂的情況而言,或許是因爲常上街,以被凡人看見爲前提,纔會選擇那種服裝吧?

「我畢竟是身爲出雲族長的大國主神,有些事不方便插手干涉。活得久,就會產生一些人情義理上的問題,可是我又不能放棄身爲神明的職責……啊,找到第九集了。」

「禰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煩惱……」

「祂本身就是五穀,亦即植物的化身,所以大概是靠插枝吧?」

「神武天皇……」

良彥腳邊的黃金用黃綠色雙眼望著他。

「再說,我有許多事得思考。你大概不知道,當神明可不清閒。就拿現在來說,我手上就有件有點棘手的案子,正在煩惱該怎麼處理纔好。」

「我沒有差事要麻煩差使兄代勞。」

大國主神一面把哈密瓜遞給黃金一面說道,良彥忍不住反問:

良彥啞然無語,凝視著隨口回答的大國主神。何況大豆和麥子可以採用插枝法栽種嗎?

盛夏的午後,境內的氣溫隨著時間上升,似有若無的微風不斷攪動炙熱的空氣。籠罩周圍的蟬鳴聲已經吵得讓良彥聽不清楚,像這種冗長的名字可不可以取個好懂的暱稱代替啊?

「《古事記》上頭提過這尊神明嗎……?」

「……禰根本是被食物收買了。」

大國主神說得若無其事,良彥卻聽得五味雜陳。原來神明也會結盟啊?別的不說,因爲一時的誤會就立刻斬殺對方的須佐之男命問題也不小。難道在動手之前沒有溝通的餘地嗎?

「嗯……派是派了……」

大國主神也毫不遲疑地咬了一口哈密瓜,甘甜的滋味令祂眉開眼笑。

良彥板著臉望向興沖沖地瓜分哈密瓜的兩尊神。不知爲何,良彥心想這顆哈密瓜如果是大氣都比賣神贈送的,搞不好是出自於祂的屁股。

良彥喃喃說道,打開他帶來的文庫本《古事記》。他現在讀到接受大國主神禪讓的邇邇藝命結婚那一段,尚未讀到神武天皇登場的段落。即使如此,那也是兩千六百多年前的往事。

黃金咬了一口切好的哈密瓜,滿嘴果汁地提出忠告。

「沒有。」

「差事?」

「天道根命,在和歌山守護神鏡的神。」

聞言,大國主神暗自瞪大眼睛。

「……這個也是大氣都比賣神送禰的吧?」

聽到這個簡潔有力的答案,良彥一瞬間以爲自己聽錯了,不禁張大嘴巴、歪頭納悶。見狀,天道根命又說了一次。

「我和大氣都比賣神都是受過須佐之男命考驗的神,所以有點交情。不過那些往事現在已經成了我們和須勢理毗賣談天說笑時的話題。」

「即使凡人看不見我們,神明還是要有神明的樣子。」

黃金在牀邊大快朵頤大國主神帶來的各種水果及點心伴手禮,看來祂早已忘記前些日子的肥胖危機。

良彥反問,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堅定地望著他。

「神倭……伊……咦?」

「要是和岳父一起搭神轎出巡,我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良彥趴在桌子上,假裝沒看見黃金和大國主神大啖哈密瓜。既然大氣都比賣神如此神通廣大,即使被砍也能再生,爲何偏偏要從那些奇特的地方拿出食物?

「禰的岳父到底有多兇暴啊……」

「呃,對了,我是來辦差事的,禰有什麼差事要吩咐嗎?」

良彥可不是徒有差使的虛名,就連大國主神都會登門拜訪他。

「我和神明不一樣,很纖細的!」

「誰會喫粉啊!揉成麪糰、烤過以後才喫啦!」

面貌宛若少年的天道根命露出諷刺的笑容。

「神倭伊波禮毗古命,就是現在所稱的神武天皇。其實伊波禮毗古這個名字是進入大和以後纔有的稱呼,當時祂是被稱爲若御毛沼命或狹野尊。」

還有四天才會舉辦還幸祭,將神轎迎回八坂神社,大國主神該不會打算住到那時候吧?不只如此,祂似乎不好意思在祭典途中大搖大擺地跑出去玩,所以整天都窩在良彥家裏看漫畫。良彥覺得乖乖出門打工的自己比祂上進多了。

良彥昨天剛在《古事記》裏看過相關的段落。

「……哎,我最近遇見的神明,有的穿著JA外套,有的去觀摩巴黎時裝秀,結果品味變得很詭異。或許這樣纔是正常的……」

可以拿來做麪包,也可以拿來做烏龍麪,多得是調理的方法。說歸說,一聽說這些是來自於大氣都比賣神,良彥還是不太敢喫。

「紀伊國造?」

良彥忍不住和黃金互看一眼。他是頭一次遇上這種狀況,沒想到前來詢問有什麼差事要交辦,得到的答案竟是「沒有」。

「什麼事都行喔!禰沒有任何困擾嗎?」

「是啊!既然宣之言書上頭浮現禰的名字,應該就是有事要交辦,大神纔會派我來吧?」

良彥附和好言相勸的黃金,拿出書頁上浮現天道根命名字的宣之言書給祂看。大神總不可能弄錯吧?

然而,天道根命卻帶著平靜的眼神,緩緩地搖了搖頭。

「黃金老爺、差使兄,我是神。雖然近年來,我的力量的確衰弱許多,變得力不從心,但是爲神者就該接受現實。我並不想抗拒時勢。」

天道根命用宛如葉片拍擊般輕快但沉穩的口吻說道,並深深地垂頭致謝。

「害兩位白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回程請多小心。」

天道根命用右手指示歸路,良彥不禁愣在原地。他沒想到會碰一鼻子灰。

「呃,可是……」

「又有何妨?良彥。」

黃金開口打斷困惑的良彥。

「既然沒有差事,那就再好不過了。天道根命,打擾了。」

說著,黃金朝著參道出口邁開腳步。

「這樣沒關係嗎?真的假的?」

良彥一面回首望向笑著揮手的天道根命,一面追上黃金。站在良彥的立場,不必爲了差事奔波,當然是件可喜的事;可是,宣之言書上清清楚楚地浮現了祂的名字,卻這麼輕易就打退堂鼓,沒問題嗎?

「別擔心,有事祂自會來找你。」

黃金似乎察覺到什麼,小聲地這麼說。

穿過樹葉茂密的參道,回到社務所所在的廣場,視野便倏然開闊起來。回頭一看,環抱神社的境內看起來宛若被綠意覆蓋的森林。神社之前就是縣道,但是一進入神域之中,便聽不見車水馬龍的喧囂聲,實在不可思議。

「……欸,我們真的就這樣回去啊?」

「無論是再高位的神明,都無法對抗力量衰退。不過,哎,祂大概是太有責任感了吧。」

「雖然我不知道這根髮簪的由來,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

「我身爲紀伊國造之祖、身爲神明,一直很注重自己的言行舉止;既然受到奉祀,就該保持神明應有的風範。這樣的我,豈能當場說出我有困難,需要人類幫助呢?即使面對的是差使亦然。」

「宣告主人到來?」

聽天道根命如此反駁,良彥不禁沉吟起來。也難怪祂認爲這個夢別具意義,不過,或許只是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正好夢見熟悉的髮簪也說不定。

良彥再度將臉龐湊近,興味盎然地打量髮簪。無論是簪身上的雕刻或是裝飾品的加工,即使從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亦是相當精細。

藍天之中,宛若凝結過的太陽帶著炙人的熱度散發光芒,良彥不時舉手遮擋陽光,望著毫不遲疑地穿過神社境內、步向車站的黃金。他是抱著辦理差事的打算來到此地,難免有種不完全燃燒的感覺。

「很遺憾,由於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臉;她說的話,除了那一句以外,我也都聽不清楚。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要我『別忘記』什麼。」

在那道純淨目光的直視之下,良彥不禁沉吟起來。天道根命的覺悟的確令人敬佩,但是良彥根本想不出方法來找出夢中的女子。就算那個夢是天道根命過去體驗過的現實,當年在世的女子若是人類,早已死亡了;若是神明,也有可能已經返回高天原。

「……我很害怕。」

「這是上進和鍛鍊能夠解決的問題嗎……?」

「你的工作來了。」

「不,哎,禰不用這麼貶低自己啦……」

「就是宣告達官貴人就在附近的意思。這麼一來,只要聽見聲音,就能立刻讓路、垂頭恭迎,對吧?否則根本無須設計成能發出聲音。」

良彥坦白地說出感想。雖然和金屬鑄造品的音色不同,但是南方島嶼的禮品店裏應該有賣類似的物品。

良彥爲天道根命散發的魄力震懾,一時語塞。他本來以爲天道根命是保守派的忍者系神明,原來內在是超級頑固,而且一激動起來就很棘手的類型。

「這麼說來,禰果然有困難嘛!」

「如果這是神倭伊波禮毗古命時代的物品,應該是身分高貴之人所配戴的髮簪。之所以做成能夠發出聲音,或許是爲了宣告發簪的主人到來。」

「這髮簪在我奉神倭伊波禮毗古命之命治理紀國時,就已經在我的手上。不過,最近那陣子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我連這髮簪究竟是什麼來頭、是不是我的,都想不起來……」

只見通往車站的小路邊,有道可疑的人影從停駐的車子後方偷偷摸摸地窺探他們。

「一切都是因爲我的能力不足,是我不求上進、缺乏鍛鍊……我無顏面對紀國父老!」

良彥反問,黃金沉默下來,思索片刻之後,搖了搖頭。

「變成這樣……」

天道根命仰望天空,宛若在描繪只有祂纔看得見的風景。

此時,良彥發現望著髮簪的天道根命的手正微微顫抖著。

黃金豎起耳朵,那雙黃綠色眼睛再度望向天道根命。

「或許這髮簪是夢中那名女子的東西……」

良彥連忙用手搭著祂的背部。身穿白衣的背部比想像中的更加單薄瘦弱。

看見那道繞路攔截的身影,良彥不禁板起臉來如此嘀咕。

「不瞞兩位,最近我常夢見插著同樣髮簪的女子。」

天道根命輕輕地拿起髮簪,簪上的裝飾品是用七片打薄的貝殼疊合而成,風一吹便會互相撞擊,發出金屬般的清脆聲音。

「我是以饒速日命的護衛身分下凡的天津神,也是被稱爲紀伊國造之祖的神明,這樣的我居然沒來由地感到害怕,爲了出現一名女子的夢而煩惱,實在太窩囊了,我根本不敢對別人說……別說是在同一座神社內受到奉祀的神明,就算和附近的衆神聚會,我也沒提過這件事。所以,我無法當場說出我想交辦的差事。」

「我很害怕這根髮簪。我不知道自己爲何如此害怕,可是每次一想到這根髮簪,我都會感受到一股深不見底的恐懼。」

「那的確是夢。不過,爲何夢中會出現同樣的髮簪?她插的髮簪就在我的手中,而我不知何故,覺得這髮簪很可怕。這樣的狀況,能用一句『巧合』帶過嗎?」

黃金難得會含糊其詞,良彥不禁對祂投以意外的目光。天道根命逮住這一瞬間的空檔,用那隻纖細的手臂抓住良彥的襯衫。

「在這種進退維谷的狀態之下以神自居,我實在於心有愧。我失去記憶,連她要我別忘記什麼都想不起來,甚至抵抗不了心中萌生的恐懼……」

「換句話說,禰不方便在那裏說?」

良彥坐在月臺的長椅上,瞥了並未拿下頭巾和墨鏡的天道根命一眼。良彥跟祂搭話時,祂先是警戒周圍,示意良彥安靜後,才用忍者般的步法衝上月臺。祂何不乾脆轉行算了?

「既然身爲神明,被供奉在神社裏,我就必須保持神明的風範,可是,現在的我卻變成這副德行……」

「線索未免太少了吧!而且,我們既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這根髮簪的主人,也不知道她是神或人,搞不好她已經不在人世。再說……」

「嗯,經禰這麼一說……」

良彥警告似地問道,天道根命的視線微微搖曳,隨即又帶著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是個難題,可是,我想請差使兄替我找人。」

「這的確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身爲神明,能把全部過錯都推到凡人頭上嗎?」

天道根命小心謹慎地環顧四周之後,才靜靜地開口說道:

「差使兄,求求你!請替我找出夢中的髮簪主人!只要知道她是誰,應該就能知道她要我『別忘記』什麼,以及我爲何對這根髮簪感到恐懼!」

天道根命打斷試圖勸解祂的良彥,猛烈反駁:

良彥皺起眉頭,天道根命迅速靠近長椅,從懷中拿出一個木盒,慎重地打開蓋子,並小心翼翼地掀開裏頭的濃紫色布料。

「……和風鈴的聲音很像。」

「只不過,祂似乎格外……」

良彥要天道根命放慢呼吸,以平息這種類似過度換氣的症狀。雖然天道根命說得像是習以爲常,但是一想起髮簪就會出現這種症狀,顯然不尋常。

「請你想想!神社裏供奉的神明,如果是個喪失記憶的廢物,你有何感想?」

「真的假的……?」

良彥窺探內容物,歪頭納悶。

「差使兄,你太大聲了!安靜!」

「……好像挺麻煩的。」

良彥從天道根命手中接過白色髮簪打量,乍看之下並沒有任何妖邪之氣,但既然是神明的東西,應該來頭不小吧?

「格外?」

黃金興味盎然地動了動耳朵,聆聽髮簪的聲音。

「我覺得她要我『別忘記』的事,和我對這髮簪感受到的恐懼,應該有某種關聯。」

「沒事……只是我有時候一想起這根髮簪,便會變成這樣……」

良彥思索著該怎麼接下去纔好,變得有些結結巴巴。

良彥無視陷入自我厭惡中的天道根命,在一旁小聲地詢問黃金。他覺得這種說法就和用毅力治病差不多。

距離神社最近的車站,是當地電車的無人車站,沒有建蓋車站大樓,只有個短短的月臺如島嶼般矗立在兩條軌道的正中央。站在月臺上,沿著鐵軌放眼望去,可看見被炎炎夏日曬得發燙的軌道緩緩地向南畫了個弧形。電車一小時只有兩班,良彥查看時刻表,得知駛往和歌山站方向的電車剛開走,還得再等三十分鐘纔有下一班車。除了良彥以外,月臺上沒有其他候車的乘客。此處雖有屋檐的陰影,但是風勢依然微弱,悶熱的空氣支配四周。

盒子裏裝著一根二十公分長的棒狀物體,應該是用動物的角或骨頭製成的,上頭刻著複雜的花紋,其中一端附著貝殼削成的白色圓形裝飾品,整體看來有些泛茶褐色,似乎年代久遠。

「這、這個嘛……」

話剛說完,天道根命突然呼吸紊亂,手抓著胸口,當場跪了下來。墨鏡也因此掉落,在月臺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人的頭上蒙著黑布並在鼻子下打了個結,臉上戴著復古的方形墨鏡。雖然臉藏得密不透風,身體卻完全沒有遮掩,白色衣袴、勾玉項煉和腰間佩帶的寶劍全都一覽無遺,顯然是剛剛纔見過面的天道根命。

天道根命抓著良彥的衣服,用絕不讓步的氣勢滔滔不絕地說道,似乎已經忘了得避人耳目。看來祂相當急切。

「……這個……是什麼?」

「這是……簪?」

「無所謂,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喂,禰沒事吧?」

「至少這根髮簪在我奉神倭伊波禮毗古命之命統治紀國時,就已經在我的手上。只要調查那時候的事,一定能找到線索!」

「夢?」良彥確認似地反問。

少年樣貌的神明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比起夢境這類模糊的資訊,良彥更掛懷的是這個部分。都已喪失記憶,卻仍然懷抱著恐懼感,這樣看來,等待祂的顯然不會是快樂的結局。

「找人?」

「不!這是很嚴重的狀況!」

「對。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幾乎每晚都作一樣的夢。夢裏有座小山,山下是一片反射著陽光的美麗大海,還有一陣舒爽的風吹過。我和那名女子站在山頂上,她突然對我說:『別忘記。』……」

黃金啼笑皆非地豎起耳朵問道。祂雖從天道根命的反應瞧出端倪,但沒料到得玩這種忍者遊戲。

「搞不好會是讓禰覺得不如別知道的結果,這樣禰也無所謂嗎?」

良彥把髮簪放回木盒,抓了抓冒汗的腦袋。夢裏的事物不見得和現實有關,如果祂持續作同樣的夢,或許該建議祂去接受心理治療。

「要把兩千六百多年前的往事翻出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被天道根命這麼糾正,良彥只得悻悻然地閉上嘴巴。都已經距離神社這麼遠了,還需要竊竊私語嗎?

「神社境內有兩座奉祀鏡子的大社。此外,兩座相殿(注4)裏分別供奉了兩尊及三尊神。不只如此,境內還有許多攝社與末社。換句話說,有衆多神明坐鎮其中。我怎麼能在境內提起自己的窩囊事呢?」

黃金詢問,天道根命垂下眼睛,點頭稱是。

良彥險些順口答應,又及時冷靜地發現這有多麼困難。

天道根命拒絕在長椅上坐下,躲在鐵柱後方,不時警戒地瞥向神社的方向。

「可是……那只是夢吧?」

良彥五味雜陳地望著垂頭喪氣的天道根命。聽完祂的說法,良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祂的自尊心。祂一心想保持神明的風範,結果反而作繭自縛。再說,祂的力量及記憶之所以衰退,是因爲人類祭神不足之故,如果世人對於神明都是感謝多於許願,或許祂就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黃金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等著橫越國道時,嘆了口氣說道。

古裝劇裏也有將軍前往大奧(注5)時鈴聲大作的場景,莫非兩者是同樣的意思?

說著,黃金用鼻尖指著前方。

「既然禰感到害怕,或許正代表那不是美好的回憶,說不定別追究……比較幸福。」

「不,那是因爲人類祭神不足……」

盛夏的陽光灑落在月臺的褪色導盲磚上,閃耀著白光。天道根命嘆了口氣,望向良彥。

聽了這番說明,良彥點頭讚歎:

「……咦?要找只在夢裏見過的人?」

天道根命撿起掉落在地的墨鏡,深深地嘆一口氣。

「就算我們想回去,祂也不會放人的。」

「好了,禰這麼大費周章地瞞著其他神明,究竟想交辦什麼差事?」

「不,或許是我想太多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也有鈴鐺的作用囉……」

天道根命緩緩撐起身子,並微微一笑,表示祂已經不要緊了。翡翠勾玉在祂的脖子上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瞥了良彥一眼,良彥露出不快之色。這種事,身爲無力凡人的他再清楚不過。

「要是黃金的肚子上有四次元口袋就好了……」

如果光靠銅鑼燒就能解決問題,不論要花多少銅鑼燒他都肯買,但目前這隻毛啦A夢並不具備這種功能。

「我也覺得自己提供的情報太少,很過意不去,所以會全力幫忙的!」

天道根命終於放開良彥的T恤,一臉歉意地說道。接著,祂改爲硬生生地牽起良彥的手說:「這件差事就有勞你了。」

在祂熊熊燃燒的炙熱雙眼凝視之下,宣之言書散發的光芒從良彥的斜揹包中傾瀉而出,宣告差事受理了。

「該從哪裏著手調查啊……」

徵得天道根命的同意後,良彥先替髮簪拍了張照片,再返回和歌山站。他看著智慧型手機螢幕映出的髮簪,深深地嘆一口氣。

「既然接下差事,你只能全力以赴。」

時間剛過下午兩點,和歌山站站區裏有著坐擁許多時裝店面的商業大樓,而且相鄰的轉運站裏也有百貨公司,因此平日的人潮並不少。隨處可見觀光客們仰望著告知下一班發車時間的電子佈告欄,或是在物色伴手禮。

見到黃金事不關己的態度,良彥又嘆了一口氣。

「禰說得倒簡單,但要怎麼調查兩千六百多年前的事啊?禰可以變出時光機嗎?」

「時光機是什麼?好喫嗎?」

「……我想應該不好喫。」

良彥喃喃地反駁毛啦A夢,思考著今後該怎麼做。關於夢中女子的情報過少,而且太過籠統,根本無從找起,還是針對現在仍留有實物的髮簪來找較爲妥當。或許這麼做,便能順藤摸瓜地找到那名女子。從神社歸來的路上,良彥只想出參觀博物館這個點子。不知道在博物館裏可以找到什麼線索?如果有熟知當年史料的館員在就好了。

「和歌山縣立博物館……啊,旁邊還有市立博物館。」

良彥用智慧型手機找出官網,確認路徑。昨晚他忘記充電,剩餘電量有不足之虞,因此他迅速地進行搜尋。縣立博物館附近還有和歌山城,看來和歌山的市區並非位於天道根命的神社所在的內陸方向,而是夾著車站往靠海的方向延伸。

「我打算先去博物館看看……」

良彥回頭徵詢黃金的意見,見祂的模樣有些不自然,不禁歪頭納悶。

良彥回到黃金身邊時,黃金正好用肉趾靈巧地按下結束通話鍵。

面對這種出師不利的狀況,令良彥瞠目結舌。

『啊,你總算接聽了。欸,《源氏物語》我看完了,現在閒著沒事幹。』

電話彼端的大國主神啞然無語,連氣都接不上來。

海報上是形形色色的風鈴吊在一起的照片,並用流暢雅緻的字體寫著「風鈴祭」這三個字。照片中的風鈴有的是金屬鑄造品,有的是玻璃製品,有的則使用了帶有魚形裝飾品的貝殼。加工成圓形的貝殼相連的模樣,和那根髮簪上的裝飾品極爲相像。

「咦?」

「……禰幹嘛把耳朵翹起來?」

「大國主神,這回的差事有什麼值得禰關心的地方嗎?」

「或許對於現在的天道根命而言,對髮簪感到恐懼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能夠找回隱藏在背後的遺忘記憶,祂在所不惜。」

良彥記得博物館或美術館都是星期一公休。他正想用智慧型手機查詢行事曆時,服務窗口的女性搶先一步,將桌上型月曆轉過來給他看。

良彥接過女性遞出的海南市傳單,道謝過後便離開。從差事的內容看來,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他現在只能逐一探訪可能尋獲線索的地方。

黃金連忙辯解,但是雙耳又朝著後方擺動。是什麼聲音吸引了祂的注意力嗎?良彥也豎耳聆聽,這才察覺到站內廣播正在介紹車站大樓裏的店鋪:提供剛出爐的美味麪包……和歌山名產中華拉麪名店開幕……紀州名產烤魚板,是您最佳的伴手禮選擇……

「對,聽說是市內某座有點歷史的神社……」

在兩神交談的期間,良彥來到觀光導覽所的窗口,向窗口的女性職員打聽前往博物館的巴士乘車處及路徑。

「的確,那道藍綠色光芒正是用來通知神議的結果──透過這件差事,將決定良彥能否從代理差使升任爲正式差使。換句話說,良彥能否升格,全取決於這件差事的結果。雖然我平時出於無奈和那小子一起行動,可是,這回可不能像以前那樣幫忙他,以免影響評價的正當性。思及這一點,也難怪禰會關心……不過,這真的是唯一的理由?」

如果真如黃金所言,那根髮簪可能是身分高貴之人配戴的物品,那麼朝聲音這個方向著手調查似乎也不壞。前往那間神社,不知能不能找到線索?海報上說祭典是始於八月,現在尚未開幕,不過,如今他爲意料之外的休館日挫了士氣,連該往何處都拿不定主意,或許前往一探是個不錯的選擇。

從話筒傳出的熟悉聲音,令良彥忍不住雙腳一軟。

說到這兒,黃金停了下來。祂眯起眼睛,宛若要透過顯示通話時間的液晶螢幕看穿電話彼端的男神。

面對黃金的問題,大國主神爽朗地回答:

或許該說是心事全寫在臉上吧?黃金的耳朵違背了祂的意志,藏不住祂真正的心思。

「如果你需要的話,這個也拿去吧。」

祂到底要看家到什麼時候?既然聲稱要看家,大概會一直待在房間裏,直到良彥回來吧。

「我想也是……」

黃金目送良彥走向觀光導覽所後,垂眼望著放在眼前的智慧型手機。

「可、可是,今天不是星期二嗎……?」

「沒什麼重要的事,祂只是閒得發慌,打電話來調侃你。」

「可以學習紀川相關知識的設施倒是有開。」

良彥在希望渺茫的狀況之下發問,而窗口的女性果然搖了搖頭。

「什麼叫平時的我!活像我是個貪喫鬼一樣!」

黃金不滿地抽動鼻子,電話彼端的大國主神不知在嚷嚷什麼,但良彥充耳不聞,指著背後的窗口說:

『咦?哎呀,我當然關心啊!天道根命的名字在宣之言書浮現之後隨即出現的藍綠色光芒,禰以爲我沒看見嗎?』

「哦,那是海南市的祭典,託我們代貼海報。」

「真的假的……」

良彥拿不定主意,有些手足無措,此時,他的視線停留在貼在窗口旁的一張海報上。

黃金催促似地問道,良彥點了點頭,並仰望駛向海南的電車時刻表。

良彥對這個單字有所反應,回頭看著女性。一聽見神社或神明,他便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反應,畢竟他是聽從神明吩咐、辦理神明差事的人。

正當一人一神爭論時,良彥手中的智慧型手機響起。良彥一面牽制黃金,一面確認液晶螢幕,發現上頭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

「……是誰啊?」

「那本來是神社的祭典,現在好像是商工會議所爲了振興地方觀光而主辦的活動。」

「你在說天道根命?」

「風鈴祭……?」

換作良彥,對於害怕的事必定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天道根命偏偏一腳踩進去。見到祂摀著胸口、拚命剋制恐懼的模樣,良彥心中萌生了些微的困惑,不知道是否該完成這件差事。天道根命說祂身爲神明,必須克服恐懼,但是一想到完成差事之後等待祂的不是喜悅與快樂,良彥就提不起勁。

話說回來,要是祂突然在人腦子裏說話,肯定會讓人陷入恐慌吧──良彥轉了念頭,用最精簡的話語回答。大國主神特地打電話來,就是爲了問這種問題嗎?老實說,包含智慧型手機的電量問題在內,良彥現在根本無心陪祂聊天。大國主神察覺到良彥想掛斷電話,連忙說:

良彥重新端詳海報,那根髮簪閃過他的腦海。

「很遺憾,我家沒有《萬葉集》,也沒有漢文書。」

從和歌山站駛經紀三井寺等觀光勝地後,第四站就是海南站。根據從觀光導覽所的窗口拿到的傳單,這裏的沿海地區有坐擁遊艇港等設施的和歌山遊艇城,特產是黑江地區的漆器,並有許多關於熊野詣的史蹟,對於良彥而言都是從未聽過的事物。良彥本來就鮮少離開京都一帶,和歌山給他的印象只有白沙灣、貓熊以及橘子。

「其實當地的名產並不是風鈴,而是漆器;但是爲了配合祭典,每年都會製作上了漆的玻璃制風鈴。」

「哪有什麼進展?纔剛開始而已。」

黃金輕輕嘆了口氣,瞥了良彥的背影一眼,確認他聽不見祂們的說話聲,才小聲說道:

黃金回答,完全沒暴露剛纔的談話內容。

「你是要查資料?還是觀光?」

女性重新戴上放在手邊的眼鏡,翻閱著看似導覽手冊的小冊子。

黃金動了動耳朵,瞥了良彥一眼。

大國主神用興味盎然的聲調問道,本想回答的良彥停頓了一會兒纔開口。簡單地說,祂就是閒著沒事幹,自己要是陪祂繼續聊下去,鐵定沒完沒了。

「……禰還在啊?」

「咦?平時的禰在這種時候一定會吵著要喫東西,再不然就是自行跑到店門口待命,今天怎麼轉性啦?」

女性反問,試圖替良彥提供下一個去處的建議。她的表情和語氣都變得不那麼客套。

「果然是這樣。大國主神都說祂很忙、有煩惱了,幹嘛還來管我啊?」

「聽見天道根命的名字時,禰刻意壓抑驚愕的模樣,禰以爲我沒看見嗎?」

紀川是良彥今早抵達和歌山站之前渡過的河川,同時是從奈良流向和歌山紀伊水道的一級河川。不過,良彥的目的和這條河川沒有任何關係。

「這類設施今天全都休館。」

黃金問道,並沒有回頭。良彥點了點頭。

「電話講完了嗎?」

「禰就是啊!那纔是禰的本性嘛!」

「黃金,大國主神在問天道根命交辦的差事是什麼。」

「鈴鐺啊……」

良彥恨恨地看向寫著「海洋節」的國定假日,開始沉吟。如果他早已計畫要去博物館,或許會事先調查清楚,但他是剛剛纔決定要去,因此只能說是自己不走運。

「你、你在胡說什麼!不是要去什麼博物館來著的嗎?快走吧!」

「遺忘記憶……」

『天道根命交辦的差事是什麼?』

良彥把智慧型手機放在狐神的腳邊。黃金的耳朵很靈敏,不用開擴音應該也聽得見手機另一頭的說話聲。

「……這固然是出於身爲神明的責任感……」

「呃,請問有其他有開的設施嗎?不是博物館也行,比方說……民俗資料館之類的。」

電車途中抵達了紀三井寺站,車裏半數的乘客都下車了。黃金望著月臺上的行人,隨意搖動的尾巴輕撫良彥的膝蓋。

「我去那邊的觀光導覽所問問巴士乘車處在哪裏。」

「今天的確是星期二,不過昨天星期一是國定假日,所以休館日順延一天。」

「我只是在想,爲什麼要去揭開自己害怕得不得了的事?在遺忘記憶的現在就已經怕成那樣子,要是想起來,鐵定更加害怕。」

『不是、不是啦!雖然我讀完《源氏物語》以後想看《萬葉集》是真的,不過我打電話來,不光是爲了這件事。我是想關心一下差事的進展。』

女性站了起來,從窗口探出身子,觀看海報。

出於好奇的問題能不能等到差事辦完以後再問啊?現在良彥必須努力挖掘線索纔行。之前,高龗神曾要求良彥尋找幾千年前賜予童子的杓子,良彥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和遙鬥四處尋找。殷鑑不遠,他可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

良彥知道大國主神有手機,但是不曾和祂交換電話號碼,也不知道祂是怎麼打來的。不過,既然祂是神明,難道不能直接在良彥的腦中說話嗎?

良彥隔著黃金柔軟的腦袋望著窗外的風景。猶如快轉影片般流過車窗之外的景色,不是都會里林立的高樓大廈及公寓,而是閒靜的田園及住宅區。

「咦?」

在重新開始行駛的電車中,良彥思考著天道根命遺忘的記憶。那是他壓根兒無法想像的事。如果天道根命過去真的見過夢中那名插著髮簪的女子,那麼,她究竟住在天道根命記憶中的哪個地方?他們是何時相識的?爲何分離?還有,她想告訴天道根命什麼?

見了良彥的反應,黃金似乎察覺到什麼,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動了動耳朵。

雖然良彥不想接電話,但若是急事可就麻煩了,因此他還是按下通話鍵,慎重地接聽。

「爲什麼是由我說明?」

搭上當地電車後,不知是不是由於時段之故,車廂內的大半位子都是空的。良彥對著用肉趾抵住車窗、眺望窗外的黃金背影如此說道。

「……喂?」

轉眼間便失去目的地的良彥瀏覽著貼在導覽所的海報及傳單,尋找有無可以替代的去處。和髮簪有關,就是民俗學囉?或是從年代考量,算是考古學?良彥連該從哪個面向著手調查都無法決定。

窗口的女性對憶起髮簪音色的良彥說明。

「什、什麼意思?我正在聽你說話啊!」

「但很遺憾,今天兩邊都休館。」

「……禰還是老樣子。」

在移動期間,良彥一直在想這件事。雖然忘了別人囑咐自己「別忘記」的事難免會心焦,但天道根命提起髮簪時,害怕到引發過度換氣症狀的地步。既然如此,祂何不乾脆無視夢境,忘記髮簪之事?

「一開始的起源好像不是風鈴,而是熊野詣(注6)的香客留下的驅熊鈴。」

祂特地來電詢問,想必有祂的用意吧?

「要去縣立博物館的話,可以去西側出口的二號乘車處搭車;如果是要去市立博物館,就去三號乘車處……」

「……一般人應該不會想追究自己害怕的事吧?」

「神社的?」

雖然黃金的身體的確朝向良彥,鼻尖也抬了起來,看起來像是認真在聆聽良彥的話語,可是祂的三角形耳朵卻頻頻擺動,往良彥的反方向翹。

『我不是說過要替你看家嗎?先別說這個,我突然想重溫一下《萬葉集》,你家有嗎?漢文或白話版的都可以。』

「先別說這個,你決定要去哪裏了嗎?」

身穿灰色制服的五十來歲女性拿下臉上的眼鏡,對良彥投以同情的視線。

「不、不,我不是要研究河川……」

他們抵達的海南站,是個面積雖小卻還算新的建築物,車站大樓與店鋪並未合併在一起。良彥走出唯一的驗票口,看見眼前有間販賣海南市特產的物產店,還有人坐在長椅上休息。這裏是下了電車之後的必經之途,分別通往東側出口與西側出口。

「接下來要去哪裏?」

黃金一面快步追上走出驗票口的良彥,一面用黃綠色眼睛望著他問道。

「我想先去原本主辦風鈴祭的那間神社看看……」

說來遺憾,手上的傳單並未詳細記載神社的所在地,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詢問當地人。良彥立即採取行動,走向眼前的物產店。

「不好意思。」

良彥向櫃檯邊工作的兩人組之中距離較近的年輕男人攀談。

「聽說這附近有間舉辦風鈴祭的神社……」

良彥的詢問聲變得越來越小,最後中斷了。他毫不客氣地打量著自己隨口搭訕的男性,而對方也和他一樣,帶著驚訝與困惑交雜的表情凝視著良彥。

「咦……大野?」

不久後,良彥確認似地呼喚男子的名字。

「你認識他?」

黃金詫異地仰望良彥。

「咦?大野,你認識他啊?」

同樣在工作、看似上司身分的年長男性察覺兩人間的異狀,走了過來。

「……萩原?」

困惑地看著良彥的男子似乎也想起來了,說出這個名字。

良彥在高中棒球社的時候,常與府內、市內甚至外縣市的強校進行練習比賽。當時,傑出的選手往往廣受其他學生矚目,而其中最吸引良彥目光的,便是就讀和歌山縣內身爲甲子園常客的某高中、與良彥同年紀的大野達也。

達也是負責守備二、三壘之間的游擊手,他不光是善於接球,還能洞察機先,表現出不似高中生的流暢守備動作,聽說連職業球團都對他青眼有加。當時身爲三壘手的良彥由於守備位置相近,每當攻守交換、回到休息區時,總會觀察達也的舉手投足。

「風鈴祭啊?是發祥於春日之森的神社……」

「……不,現在沒打了。」

「置物箱……?」

「你說代替生病的親戚尋找髮簪的主人,那是假的吧?」

「謝……謝謝。」

聽了良彥的問題,達也的上司用白白胖胖的手捧著臉頰,歪頭說道:

「啊,咦?大野……」

達也的上司隨著自己豐富的想像力起舞,頓時變得手忙腳亂。

然而,達也宛若完全沒聽見良彥心急的話語一般,極爲乾脆地點頭。

黃金把腳搭在櫃檯上,明知對方聽不見,卻仍然如此說道。

「……幹嘛?」

達也的上司在臉孔前方拍了下手,彷佛在說他想到一個好主意。他的外表明明是個隨處可見的中年發福男性,動作卻相當女性化,該不會是那類人吧?

良彥張開嘴巴,想找藉口,卻想不出任何藉口,只能吐了口氣。再說下去,他也沒把握能夠圓謊。

無法推辭的良彥坐上小貨車的副駕駛座。他爲了確認時間而拿出智慧型手機,並如此喃喃說道。

達也和看起來像個好好先生但事事都要過問的上司正好相反,回答得相當簡潔有力。他的態度和良彥高中時所見的一模一樣,沉默寡言、不說話時看起來似乎在生氣這幾點,至今依然沒變。

良彥連忙制止。他可不想繼續瞎掰伯父臥病在牀的故事,鐵定會穿幫。

「今天神社有什麼活動嗎?」

「啊,呃……是、是住在和歌山的……親戚的東西……」

「不、不不不,這樣太勞煩了!再說,你們還在工作!」

聽了達也這句話,獨自沉浸於感慨之中的良彥抬起頭來。

「只是因爲出社會,剛好告一段落而已。」

「置物箱裏面有。」

「別說這個了。剛纔那是假的吧?」

今早還剩一半的電量如今已經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應該是和大國主神閒聊造成的吧。當時果然應該立刻掛斷電話。

良彥詢問,達也面不改色,簡短地說了句「不是」。

良彥毫無防備地反問,達也若無其事地說道:

「親戚的?那爲什麼是你在調查?」

「啊,不,那是……」

良彥拍了拍自己的右膝。他本來以爲面對過去的球友,自己一定開不了口說出受傷之事,但是面對達也,他卻輕易地吐露了,連他自己也感到十分驚訝。這固然是因爲他們打從高中就認識,而他們現在都已經不打棒球,關係也不算親密,或許亦是原因之一。

黃金在良彥身邊喃喃說道。

達也含糊地回答。

面對開始發揮想像力的達也上司,良彥嘴上一面同意一面後退。

記得那是高中二年級的事。在練習比賽前進行暖身運動時,良彥的指甲撞上球,導致他的中指指甲裂開。當時,學弟把急救箱忘在交通車裏,良彥打算回停車場拿,達也看不下去,便將自己隊上的急救箱借給他。

聽達也這麼說,良彥這才知道剛纔他是特意帶自己離開。

「你現在還在打棒球嗎?」

像他這麼傑出的選手卻如此輕易地放棄棒球,似乎有點可惜。但是就如同良彥一般,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苦衷,即使是甲子園優勝隊伍的選手,也有許多人後來成爲在企業裏工作的上班族。能夠成爲職棒選手並活躍於第一線的人,事實上少之又少。

「畢竟是兩千多年前的東西了,就算已經化爲塵土也不足爲奇。」

「你呢?」

「你的視線遊移得太厲害了。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好事壞事都立刻寫在臉上,光看比賽前的練習,便能知道你當天的狀況好不好。」

既然達也在家鄉工作,代表他大學畢業時未能實現成爲職棒選手的夢想。即使如此,還有許多可以繼續打棒球的方法。良彥記得和歌山也有業餘棒球隊。

良彥立刻從實招來,再度拿起智慧型手機。

「……那、那個親戚生病,不能走動,所以由我代替……?」

達也帶著恍然大悟的神色,靜靜地點頭。對於從事運動的人而言,膝蓋受傷往往會成爲致命傷,這一點他很清楚。

在達也上司興味盎然的目光凝視下,良彥不禁視線遊移。下方還有一雙黃綠色眼睛投以糾纏的視線,令他無處可逃。

「這樣啊……」

「大野,你也是因爲受傷纔不打棒球的嗎?」

「所以是生病的親戚拜託你幫忙?」

「大野,你正好要去洋治那裏,順便載他去吧!」

「什麼?」

達也在駕駛座上低聲問道。看見他這模樣,良彥更覺得懷念,不禁抓了抓臉頰。

時間將近下午三點,車站前的車子很多,但還不到塞車的地步。握著方向盤順著車流行駛的達也視線朝向前方,如此說道。

達也重新審視良彥秀出的畫面。

「其實他很想親自去找,但是身體不聽使喚,家人也認爲不可能找得到,反對他繼續找下去……所以才拜託你幫忙?」

「……因爲……」

良彥對兩人展示用智慧型手機拍下的髮簪照片。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你不是曾借急救箱給我嗎?」

「我是真的在找這根髮簪。」

「好,我知道了。」

達也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啼笑皆非地瞥了良彥一眼。

良彥道謝,將充電線插上點菸器,並連接智慧型手機。他難掩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吐氣似地笑了。

達也在紅燈前停下車子,露出啼笑皆非的目光看著良彥。良彥覺得冷淡的他一點都沒變,原來自己也一樣。

「風一吹這根髮簪就會發出悅耳的聲音。這是很古老的東西,有可能是以風鈴或鈴鐺爲原型製成的,所以我纔想去那間歷史悠久的神社問問看……」

良彥原本寄望的博物館今天休館,他目前沒有任何線索。黃金說這應該是達官貴人的物品,可是現在連主人是神或人都不知道。

「啊,欸,呃,嗯,可以這麼說……」

「不能打?」

「哦、哦,我啊?我也沒打了,或者該是說不能打了。」

「也不是要做什麼啦……其實我是在找這根簪的主人。」

「你幹嘛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啊?」

然而,一反良彥的苦惱,達也的上司一臉同情地探出身子。

「我希望能夠幫上他的忙……」

「……咦?」

裏面有什麼?良彥困惑地打開一看,發現裏頭除了各式各樣的傳單和地圖之外,還有可插在點菸器上的充電線。

望著智慧型手機畫面的達也上司,一臉詫異地詢問良彥。

「那可不能拖拖拉拉的!得趁著伯父還活著的時候替他查出來!」

車身側面印有商工會議所標誌的小貨車座椅坐墊很薄,坐起來並不舒服;不過後照鏡上掛著當地的吉祥物鑰匙圈,看來似乎頗受愛惜。

「這時候最好別反駁他……」

良彥宛若快嘔血似地從喉嚨擠出聲音,同時痛切體認到自己的即興演出能力有多麼差勁。連他自己都想:我就不能撒個高明一點的謊嗎?

「公司的棒球隊解散,我也辭職了。再說……我的膝蓋有傷,傷到半月板。」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詭異……」

「剛纔我就覺得這根髮簪看起來年代久遠。」

「……對不起。可是,我不是有意騙人的。」

達也帶著比當年更爲精悍的側臉,微微一笑。

「那時候你板著臉走過來,我還以爲你要罵我咧。我的手指痛得厲害,你的表情又那麼恐怖,結果竟然拿了個急救箱給我。我還記得我那時候陷入了輕微的恐慌中。」

被達也的上司這麼一問,良彥沉默了數秒。也對,只要想想,就知道別人可能問起他調查的理由,但是良彥竟然忘了事先擬定對策。總不能說是天道根命拜託他找的吧!

「嗯,好像是……很有歷史的家族流傳下來的東西。我本來想去博物館問問看,可是今天是休館日,所以纔想去歷史悠久的神社碰碰運氣。」

良彥發出乾笑,瞥了達也一眼,然而,達也依然保持沉默,表情沒有變化。期待剛重逢的他伸出援手,是否太強人所難?更何況達也本來就不是這種類型的人。

良彥尷尬地詢問。達也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在意,配合彎道轉動方向盤。

「這髮簪怎麼了?」

「是有這件事。」

聽了他的回答,良彥有些意外,卻又有種突然被拉回現實的感受──他們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可以成天追著白球跑。而且,這正是良彥因爲右膝的傷而痛切感受到的事實。

這間位於車站站區內的物產店,販售黑江的紀州漆器等海南市特產,聽說是由海南市的商工會議所經營的。達也現在是那裏的職員,剛和上司一起搬運新上架的商品過來。

「……啊,快沒電了。」

「不,應該沒有。」

「如果你繼續留在原地,我的上司就會一直雞婆下去。他人不壞,只是很容易暴衝。」

「膝蓋啊……」

良彥維持嘴脣不動的狀態,喃喃說道。自己隨口胡謅的藉口,不知幾時間變成臥病在牀、來日無多的孤獨伯父最後的請求。不過,只要別繼續被追問下去,用什麼理由都無妨。

「車子在這邊。」

「……你怎麼知道?」

良彥一時聽不懂達也在問什麼,忍不住反問,隨即又發現他是在問棒球的事,連忙回答:

「你找那間神社做什麼?」

「該怎麼說呢?就是……」

毫不客氣地踩著良彥大腿欣賞窗外景色的黃金微微回過頭來。

達也冷靜地告知啞然無語的良彥之後,便朝著停車場邁開腳步。

自此以後,他們的關係從單純的練習對手變成點頭之交,見面時總會聊上一、兩句。不過,由於京都與和歌山有段距離,他們並未深交;退出棒球社、自高中畢業時,良彥只輾轉聽說達也沒參加職棒甄選,進了大學。

「哎,有一半算是工作啦!」

雖然沒有薪水──良彥嘀咕道。

這麼說來,他對大神提出交通津貼的問題也還沒得到答覆。說歸說,這不過是他單方面的要求罷了。

「這髮簪好像是在這一帶流傳下來的,你知道什麼相關訊息嗎?」

天道根命曾說祂一想起這根髮簪就覺得莫名害怕。既然會讓失去記憶的祂無來由地害怕,很可能是有什麼特殊來頭。

「我沒聽過……不過,洋治大哥可能知道什麼,你可以問問他。」

「洋治大哥?」

剛纔在物產店,達也的上司也提過這個名字。

良彥反問,達也點了點頭。

「嗯,他是我們現在要去的那間神社的神職人員。」

與良彥、黃金道別後,打算返回神社的天道根命獨自佇立於交通流量龐大的大馬路前。祂必須立刻轉換心情,擺出紀伊國造之祖天道根命的風範,坐鎮於神社之中,但是,一股近似虛無感的情感侵蝕著祂的胸口。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凡人啊……」

犯不著追究害怕的事物──差使的話語仍然殘留在耳邊,天道根命的嘴角不禁浮現微微的笑意。那位差使是個好心的凡人,擔心祂是否會受到傷害,不過,祂現在必須面對這股恐懼。

天道根命避開撐著洋傘迎面走來的女性,視線不經意地垂落腳邊。錯身而過的女性影子配合移動的身軀在柏油路上滑也似地前進,然而,祂身爲凡人看不見的神明,地面上自然沒有祂的影子。這件理所當然的事突然讓祂感到不安。

「……我到底是誰……?」

沒有答案的問題消失於虛空之中。

以饒速日命的護衛身分一同下凡,奉神倭伊波禮毗古命之命成爲守護紀伊國的國造之祖──這是祂所知道的天道根命的來歷,但是,現在對此已經無法確信。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神明必須拿出神明的風範指引凡人的絕對使命感。

爲何自己身在此地?

爲何被奉祀爲神?

替幾乎迷失自我的天道根命找回神的輪廓的人正是她。

洋治似乎平時就是這副德行,正在確認紙箱內容物的達也啼笑皆非地如此忠告他。

良彥循著洋治的視線回頭望去,只見懸在拜殿天花板底下的竹竿吊著幾個風鈴。除了進獻的風鈴以外,還有十來個交互排列的風鈴,這些風鈴同樣是呈現水滴般的鐘鈴形狀,但是分別漆上了象徵海洋的鮮藍色及象徵山脈的翠綠色。等到數量變得更多,風鈴一同在微風吹拂之下演奏樂音,看起來一定很壯觀。

洋治從箱子裏隨手拿起一個風鈴,走向神社境內。良彥跟在他身後,懷疑自己是否聽錯,忍不住反問:

「大野家也是神社?」

理由都是事後才找的,真相依然在迷霧之中。

良彥感覺得出他們並不只是點頭之交,便如此詢問。

天道根命邁開步伐,蘊含溼氣的夏風輕撫祂的臉頰,隨即又消失無蹤。

洋治坐在門階上,用印著酒商名稱的圓扇搧風。良彥終於知道他爲什麼曬得那麼黑了。

坐鎮於此地,存在於此地。

洋治灑脫地說道,良彥深深地嘆一口氣。

祂必須以神明之姿……

「從那次以後,你就完全不來參加祭典。哪像奈奈實每年都來耶!」

「我家的神社年代久遠,他家的也差不多,在神社迷之間很有名。」

「對,年代很久遠。我在找這根髮簪的主人……」

祂本來認爲就這麼回到高天原也不壞。如果有一天,自己因爲失去力量而無法繼續待在神社,必須悄然離開凡間,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看良彥垂頭喪氣,洋治開口鼓勵他。

直到遇見那個人爲止。

「這件差事沒這麼容易解決,這點你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呃、呃,洋治大哥,你和大野是兒時玩伴嗎?」

照料棒球少年們的年輕女性個性活潑開朗,若說天道根命正是因爲偶然相識的她而決定面對自己的恐懼,那也不爲過。

隨著馬達聲,藍色塑膠葉片開始攪動熱風。由於此時此地幾乎沒有自然風吹過,即使是這樣的熱風也帶來了一絲涼意。

洋治啼笑皆非地說道,並微微地嘆了口氣。

自己還記得那名女子,以及那根髮簪。

「我們神社的年代也很久遠,有一堆不知所謂的破銅爛鐵。雖然我對歷史是有點研究,不過髮簪嘛……」

「別說那些了,請你確認一下內容物。」

見洋治的雙眼突然閃閃發光,良彥雖感到困惑,但仍鄭重婉拒。如果真想打社區棒球,他倒也不是做不到,可是一來他的身手已變得遲鈍不少,二來若是造成右膝更大的負擔而妨礙到日常生活,那可就糟糕。

「你是誰……?那根髮簪是你的嗎……?」

「因爲我們隊上人數不夠啊。只要你加入就萬事解決,可是你又不肯。每次都要找打手,很累耶!」

「你看過?」

「這麼一提,達也小時候也曾進獻風鈴給我們神社,對吧?」

「啊,大野……」

洋治高舉風鈴,調整身體方向,繼續說道:

一走出境內,盛夏的陽光便毫不容情地籠罩兩人。良彥一面因爲光線刺眼及炎熱而眯起眼睛,一面呢喃似地重複。

洋治對一臉詫異的良彥說明。

「哦,這樣啊。學生時代認識的人,那是棒球方面的?」

一想起這件事,祂就呼吸急促,怕得整個身體由內冷到外,但是,這種恐懼也是現在的祂唯一能夠確實感受到的記憶。因此,沒有忘記對髮簪的恐懼,讓祂鬆了一口氣。

達也放下紙箱後,擦了擦汗,並打開玄關的舊型風扇。看他駕輕就熟的樣子,似乎已經來過這裏好幾次。

「名草戶畔……?」

「現在這個活動變成振興地方觀光的一環,商工會議所和市內的其他神社會一起協辦,設立集章點,並製作黑江特產的塗漆風鈴,裝飾各個神社。今年的風鈴是藍色和綠色的,我們神社打算吊在拜殿的天花板底下,現在還在準備中。」

「咦?請、請等一下,名草戶畔是……?」

洋治邊四處走動以偵測風向,邊繼續說道。乾燥的沙子在他的涼鞋底下沙沙作響。

洋治對困惑的良彥如此說道,並露出賊笑。

「……你還記得這樣的我嗎?」

「對,因爲有個古老的傳說。」

「那小子小時候比現在可愛一點,可是跟他老爸的感情是一樣地差,只要提起他的家人,他就不開心。又不是小孩子了。」

「……有嗎?我不記得了。」

「好像有,可是我想不起來。」

「是啊。你不知道?」

良彥的腦袋處理速度跟不上,只能先詢問這個名字。埋葬頭顱,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和平的話題。

「啊,對。我是讀京都的學校,練習比賽時常碰到大野……」

「啊,你果然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解開發簪之謎後,等著自己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真相,但現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待在神社裏保佑住在紀國的凡人們平安幸福,即使屆時祂會因爲無法承受結局而離開凡間亦然。

喂~!別放棄~!快跑~!

然而,現在祂連這股使命感的出發點都已看不見。

黃金說得倒簡單,但面臨線索消散的狀態,叫良彥怎能不失落?

洋治用右手舉起風鈴,偵測風向。

回到良彥腳邊的黃金用後腳搔著下巴說道。

「原來你是送這些東西來啊……」

「洋治大哥,別見人就邀人家打棒球啊。」

聽見這個陌生的字眼,良彥皺起眉頭。

「嗯,雖然年紀有段差距,不過那小子家裏也是開神社的,所以我每次跟著父母參加聚會時都會碰面。」

在盛夏的太陽底下,天道根命望著在柏油路彼端晃動的蜃景,靜靜地詢問夢中的她。

達也駕駛的小貨車在大馬路上行駛片刻後,彎進了幾條狹窄的小巷。只見一座小山丘突然出現於住宅區之中,達也將車停到山丘後方的停車場。一下車,壓倒性的巨大蟬鳴聲便一擁而上。日照依然強烈,風勢依舊微弱,流下的汗水緊緊黏附在身上。

「那是因爲……」

「早說嘛!其實我是社區棒球隊的隊長,下次要不要一起打棒球?」

爲了紀國,爲了凡人。

「啊,不,不是的……」

天道根命挺起單薄的胸膛,深呼吸般地吐了口氣之後,用凜然的眼神望著神社的方向。

從停車場爬上樹林間的緩坡,在如廣場般開闊的境內前方可望見建造於石墩上的拜殿。木造拜殿在風吹雨打之下變成了黑色,上半部的白色灰漿顯得相當醒目,前方擺了個符合今年干支的大繪馬(注7)。森林環繞的境內,四面八方都是蟬鳴聲,絲毫不像位於住宅區中。

「就是伯母還在世的時候啊,你們全家一起做的。可是到了進獻的時候,你卻不願意放手,還哇哇大哭,最後仍舊把風鈴帶回家。」

「不、不,我已經……」

「名草是從前的地名,指的是現在的和歌山市與海南市一帶,而名草戶畔就是治理當地的酋長。哎,就算在這一帶,也沒幾個人知道就是了。畢竟《古事記》裏完全沒提到,《日本書紀》裏也只提到一行。」

達也在隔著境內與拜殿相望的社務所前高聲呼喚後,只見一名身穿T恤和短褲的男人,踩著涼鞋大搖大擺地走出來。這名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幾歲,皮膚黝黑,頭髮亂翹,不知是不是剛睡醒。如果達也沒說這個男人是宮司的兒子,還是神職人員,良彥根本看不出他是侍奉神明的人。

良彥一回答,洋治的眼神立刻變了。

洋治仔細端詳良彥出示的髮簪照片,抓了抓腦袋。

天道根命用嘶啞的聲音說出對那個凡人傾訴的話語。

遭到洋治意外爆料,達也本想反駁,最後只是默默無語地脫下鞋子,走向社務所內。

良彥一面留意一臉新奇地四處亂逛的黃金,一面向男人說明。

迎風高舉風鈴的洋治回頭看著良彥。

「達也的老爸是入贅的女婿,大概是天性適合幹這一行吧。不只是古董,連陶器都有在收集,比我精通上好幾倍。只不過他有點過於狂熱,常和達也發生衝突,所以兒子既不信神,也不信佛。」

「我們神社每年八月都會舉辦風鈴祭,並接受全國各地進獻的風鈴。這個活動是起源於熊野詣的香客所留下的驅熊鈴。民衆可以在紙片上寫下精進才藝等心願,吊在風鈴底下。站前也有在收進獻的風鈴,收集到一定數量之後,便會統一送來這裏。」

「六月二十三日,皇軍行抵名草村,誅殺了名草戶畔;換句話說,名草戶畔是在神武東征時因爲反抗而被殺的。根據這一帶流傳的傳說,爲了殺雞儆猴,名草戶畔的遺體被砍成頭顱、身體和腳三截之後,才埋葬起來。」

盛夏陽光下泛白的景色中,天道根命似乎看見如此大叫的那個人,不禁眨了眨眼。

既然如此,至少趁著自己仍與恐懼爲伍時找出真相吧。即使其中包含再大的過錯與失敗,對於現在的祂而言,都是知悉自己過往軌跡的蛛絲馬跡。在記憶如薄冰般逐漸融化之際,或許這是祂所能做的最後抵抗。

「髮簪?」

「據說名草戶畔的頭顱,就是葬在那間神社裏。」

天道根命微微地吁了口氣。

良彥其實就是搭乘達也的送貨便車過來的。黃金也在良彥身邊歪頭觀看風鈴。

洋治突然憶起往事,看著達也問道。

一直隱瞞逐漸喪失記憶之事,扮演神明的角色,把天道根命逼向孤獨的深淵。隨著時光流逝,孤獨漸漸侵蝕了祂,祂無法對任何人吐露此事,只能讓苦惱佔據心房。可是,祂不能吐苦水,力量衰退在現在的凡間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不是我們的職員,是我在學生時代認識的人,碰巧在車站遇見,才帶他來問問看洋治大哥知不知道關於那根髮簪的事。」

以神明之姿……以神明之姿……

「那間神社似乎代代都扮演了彙整地方傳說及軼聞的角色,所以那小子的老爸不僅研究名草戶畔,也研究古代史,甚至可說是因爲研究名草戶畔而精通古代史。」

「別理他,反正一定是去廁所。」

「經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別那麼失望嘛!話說回來,最近的商工會議所連這種事都在做啊?」

洋治說道,聲音和環繞境內的蟬鳴聲重疊在一起。

「我不記得了。」

天道根命凝視著自己的小手。祂沒有告訴差使,其實祂的記憶遠比差使所想像得還要模糊不清。那尊狐神應該發現了吧?現在這身裝扮,只不過是爲了掩飾而穿上的「神明裝扮」。

那是和夢中的女子長得有點相像的凡人。

「有名?」

良彥連忙否定。說歸說,他又不能說自己其實是差使。達也似乎察覺到良彥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將自車上搬來的紙箱放在社務所的玄關,說道:

達也冷冷地說道,洋治不情不願地把達也搬來的紙箱拉向自己,良彥也跟著窺探箱中。箱裏除了用來當作緩衝材料的報紙,還有陶器、金屬鑄造品、玻璃製品,以及仿照特定角色製成的手工藝品和珊瑚製成的風鈴。

「那個名草戶畔的頭顱就葬在大野的老家……?」

良彥確認似地喃喃說道。沒想到達也的老家居然是這種大有來頭的神社。

「皇軍爲了在東方尋找新都城而從日向進軍時,戰場就是在這一帶。」

黃金一直坐在樹蔭底下躲陽光,默默聆聽,直到此時纔開口。

「我也不是對於日本發生的事無所不知,不過曾聽說過那是一場很大的戰爭。」

黃金的黃綠色雙眼在與日照成正比的濃重陰影之中閃閃發光。

「最後,得勝的皇軍命令同爲天津神的天道根命治理此地。換句話說,這裏也發生過出雲那種禪讓,只不過血流成河這一點和出雲不一樣。」

良彥靜靜地倒抽一口氣。在那場戰爭裏流血的人,包含了名草戶畔。被殺身亡之後,遺體還被砍成三截,足見名草戶畔當時做了多大的抵抗。這代表天道根命於紀國的統治,是建立在名草戶畔等諸多犧牲之上。

「洋治大哥,別跟萩原說這種老掉牙的故事。」

正當良彥因爲似乎窺見悽慘歷史的一角,茫然呆立原地時,耳邊傳來了從社務所內返回的達也聲音。

「再說,我爸只是拿我家神社有點歷史這件事當免死金牌,重提那些根本無憑無據的古代故事,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解釋而已。」

也不知道是傻眼還是生氣,從達也依然冷淡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心思。

「你還是老樣子,一提到你爸就變得這麼倔強。」

說著,洋治回頭望向站在玄關前的達也,突然靈光一閃,瞥了良彥一眼。

「啊,對了,那根髮簪。」

見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良彥下意識地挺直腰桿。洋治對他繼續說道:

「或許達也他老爸知道些什麼。」

「洋治大哥!」

達也譴責似地說道:

「你在胡說什麼?我爸根本靠不住。」

姊姊似乎剛放學,身上依然穿著高中制服。她毫不客氣地用手電筒照著達也,踩著堆積的落葉走上前來。周圍飄蕩著摻雜溼氣的泥土味,還可聽見蟲鳴聲。

姊姊伸出手,牽著達也走下幽暗的山路。當時,在年幼的達也心中,除了有與姊姊同在的安心感以外,同時萌生一個疑問:姊姊保護自己,那麼誰來保護她?

「我不滿的是,我爸不但把祭神、神社和名草戶畔的傳說全扯在一起,還把周圍的人拖下水,大肆宣揚。我常因此遭受池魚之殃,家人也很困擾。」

「幹嘛啊?跟我講一下有什麼關係?」

良彥板起臉來看著狐神。雖然剛纔充了會兒電,但是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他儘量不想使用智慧型手機。

「但伯父比一般博物館的館員更精通古代史啊。帶他去嘛!人家大老遠從京都跑來耶。」

良彥原本以爲這裏奉祀的是名草戶畔,沒想到上頭卻是另一尊神明的名字。

「他們說爸爸的研究都毫無根據,只是胡說八道。」

察覺這一點時,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達也胸中發芽。

「萩原……」

「……我還以爲他會爲我高興……」

「只要有任何線索,我都想試試看……可以嗎?」

良彥向送自己前來的達也道謝過後,便和他分道揚鑣。就達也的態度看來,他和父親之間的確有著根深蒂固的問題。

黃金冷淡地說道,一口氣跑上拜殿的階梯。

「可是!被說閒話的永遠是我和姊姊耶!如果爸爸別發表名草戶畔的研究,我們就不會被取笑了!」

達也心中壓抑的情感隨著淚水潰堤而出。

「達也~」

達也擠出的聲音混在蟲鳴聲裏,虛弱地消失。

「加具土命是誰?」

「你果然在這裏。」

「我會代替爸爸好好照顧你。我會聽你說話、稱讚你,也會責罵你。」

時間已過下午四點,太陽尚未下山的盛夏境內不見人影,良彥看著拜殿前的看板,肆無忌憚地出聲詢問黃金。

回到社務所的洋治坐在玄關前,伸直了雙腳,並將電風扇的風量調到最大。良彥再度觀看垂吊著風鈴的拜殿。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爲什麼要從他們姊弟身邊奪走溫柔的母親?爲什麼讓父親疏遠家人?

達也用力握住姊姊纖細的手。

姊姊用手指拭去達也臉頰上的淚水。

「啊,不行,風勢太弱了。我覺得風勢好像一年不如一年。」

──原來如此,這是我的工作。

聽到這句話,達也睜大眼睛,緊咬嘴脣。

在透過擋風玻璃射入的日光照耀下,大剌剌地坐在良彥膝蓋上的黃金,散發著白金色的光芒。黃金歪頭聆聽達也的話語,冷氣口吹出的冷風搖晃著祂的鬍鬚。

「說來感慨,現代這種凡人不少。」

黃金搭著前腳,伸長身子,窺探房裏說出這番感想。

良彥不滿地對黃金的背影說道。莫非祂是爲了良彥在車站說祂貪喫之事懷恨在心?黃金平時雖然滿口怨言,其實挺喜歡解說的,但是祂今天卻惜字如金。

「所以纔在埋葬頭顱的地點建造墳墓和神社,加以保護。不過,也有人認爲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古老傳說,後山上只不過是歷代祖先的墳墓。」

姊姊把手放在達也的雙肩上,望著他淚汪汪的雙眼說道:

「從前的風強得能讓風鈴的清澈聲音響徹遠方……」

「達也,仔細聽好。」

「不好意思~」

達也把車子停在停車場裏,興趣缺缺地說道。周圍種植的櫻樹搖曳著綠葉,在柏油路上投射出影子,良彥漫不經心地眺望這幅風景。

「有什麼問題嗎?」

「名草戶畔的子孫啊……」

和洋治家的神社相比,這裏的境內雖然沒有那麼寬敞,但是拜殿蓋在石墩之上、往內是幣殿(注8)與本殿的構造,兩者卻十分相似。建築物左側有棟獨立的平房,應該就是社務所。通往拜殿的石版路上擺放著一個用竹子組裝的格子狀藤架,上頭掛著幾個在洋治的神社裏也曾看見的藍色與綠色風鈴。其他協辦祭典的神社,在這個時期應該也都掛著風鈴吧。

不出達也所料,不久後,姊姊來到達也所在的老家後山,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

「還是單純因爲肚子餓了?」

「欸,這裏的祭神好像不是名草戶畔耶。」

達也的雙眼帶著五味雜陳的神色,恨恨地說道;接著又調適心情,回頭望著良彥說:

爲何姊姊總是明白他的心裏在想什麼?

「還有,名草戶畔的頭顱真的葬在這間神社裏嗎?禰身爲古代之神,知不知道什麼?」

「我的房間整齊多了!」

姊姊和達也一樣,只是十幾歲的孩子,但這時候已經有種處變不驚的膽識。在她的心中,「母親不在,自己必須堅強」的想法,想必比常人加倍強烈。

別的不說,我的書根本沒多到堆積如山的地步──這句話良彥沒說出來。

達也身穿少棒聯盟的練習服裝,從姊姊身上移開視線。升上小學五年級後,他以爲自己已經能夠對周圍的詆譭及批評充耳不聞,但是當父親以「古代史研究者質疑衆神的歷史」一題登上了週刊雜誌的一角時,火山再度爆發了。

姊姊呼喚自己的聲音混在暮色及蟲鳴聲之間響起。

這時,洋治打破他們之間尷尬的氣氛,一臉遺憾地放下風鈴沉吟道:

「爲什麼爸爸不聽我說話……」

「就算我是古代之神,也不是全知全能;更何況是在這種小地方發生的戰爭,我頂多聽過大概,不知道細節。你自己想辦法吧。」

首次成爲先發游擊手,達也欣喜若狂地跑回家,原以爲向父親報告這則喜訊之後,父親一定會爲自己高興,然而,父親卻埋頭查閱達也看不懂的資料,跟他提起棒球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隨口附和。達也希望父親聽自己說話、希望父親關心自己,便扯開嗓門大聲說話,誰知父親竟然嫌達也吵。達也一氣之下試圖撕破資料,因此捱了父親一拳。達也抱著無處宣泄的情感跑到後山,沒被選爲先發選手的隊友因爲嫉妒而說父親壞話的那一幕,又浮上他心頭。

「根據這一帶流傳的古老傳說,我們大野一族是名草戶畔的子孫。」

「或許等我們長大以後就明白了。回家吧!」

良彥窺探空無一人的授予所,發現鋪著榻榻米的兩坪半房間裏,四處堆放著書架塞不下的書本和文件,隨時可能崩塌;地板和桌上也滿是書本、影印紙和檔案夾,榻榻米外露的面積反而比較小。爲了保持隱蔽性,前頭放了座矮屏風,經年累月形成的污漬相當醒目。雖然貼著寫了和歌的和紙,但也是泛黃的。

「在開口問我之前,自己先查查看。你不是可以用那個叫網路的東西查嗎?」

洋治擦去滑落下巴的汗水,回顧拜殿。吊在拜殿裏的風鈴與紙片雖然隨著微風搖曳,但是幅度尚未大到足以演奏出清涼的樂音。

小學生當然不可能理解古代史,八成是向大人現學現賣的,這也足以證明有人在背後說這些壞話。

「……討厭看不見卻受人崇奉的玩意兒啊?」

姊姊帶著真的可能這麼做的危險表情說道,接著又笑說:

達也欲言又止,用困惑的眼神看著良彥。

「我只是想和他說說話而已……」

「……徹和隆二說爸爸是怪胎。」

「所以你纔跟爸爸吵架?」

「不管我爸說什麼,你聽過就算了,反正都是些胡言妄語。」

「爸爸在調查和試著傳承下去的事物究竟有多麼重要,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可是,我認爲一定有它的意義存在。」

大略環顧之下,映入眼簾的大多是書名裏含有「名草」或「古代紀國」等字眼的書本;除此之外,還有嚴重磨損、連書名都看不清楚的書籍,以及看似資料影本的成疊紙張。看來洋治說得沒錯,達也的父親的確在研究古代史。

「既然爸爸是怪胎,說的話沒人相信,別去理會就好啦。」

「所以你不用哭。下次再有人說你壞話,你帶他過來,姊姊扁他一頓。」

姊姊默默凝視著憤怒大吼的達也,不一會兒,她放下手電筒,輕輕握住達也的雙手。

「你又和爸爸吵架了?」

良彥把斜揹包掛在右肩上,瞥了腳邊的黃金一眼。這對於能夠看見「看不見的玩意兒」的良彥而言,多少令他五味雜陳。

爲何自己生在神社之家?他根本不在乎神明或祖先的事,爲什麼他不能和周圍的同學一樣,過著普通的生活?

「話說回來,這裏盡是一些看不懂的書……」

「幹嘛拿我的房間相比?」

車子駛離較大的縣道,于田間小路上行進,那間神社就座落在民宅散佈的村落中的一座小山丘前。

良彥重複剛纔達也所說的話語。他不清楚這是不是事實,或許達也的父親調查的事項中也包含這一點。

「達也~你在哪裏~?」

沉默的鐘鈴,與越過屋檐延伸於上空的藍天。

姊姊又嘆了口氣,並配合達也的視線高度蹲下來。

拜殿分爲左右兩側,中央是通道,左側是販賣護身符等物品的授予所,右側似乎兼作舞殿,放著一個大大的和太鼓。

迎接盛夏的天空變得更加蔚藍,然而不知何故,卻給良彥一種哀愁的感覺。

達也拗不過洋治和良彥的請求,便以只送良彥到神社爲條件,帶著良彥回到老家。

「所以,我現在還是很討厭名草戶畔,還有那些掛著神的名號、明明看不見卻受人崇奉的玩意兒。我纔不想被這些東西耍得團團轉。」

達也繼續反駁絲毫不以爲意的洋治,看來他和父親的確失和,但是良彥可不能錯過向熟知古代史的人打聽消息的大好機會。

可是,獨佔父親視線的,依然是他奉爲神明、已經不在人世的女王。

雖然對達也過意不去,但良彥也有不能讓步的理由。

「你的房間還比較整齊一點。」

逐漸適應現代的黃金深深嘆一口氣,朝著通往神社境內的石階邁開腳步。

「我聽小涼說你成爲先發選手了?恭喜。」

來看比賽的永遠是姊姊,他好羨慕父母一起前來加油的隊友。然而他只能告訴自己,少了媽媽,爸爸當然比較忙碌,裝出不在乎的模樣。

良彥嘆了口氣,走上剩餘的階梯。

「……我知道了。」

「那也不必……」

然而,幼小的達也故意不回答。他並不是有意爲難姊姊,而是知道姊姊要不了多久便能找到自己。自從小學二年級喪母以來,姊姊一直身代母職,陪伴在達也身邊。相差五歲的姊姊是最瞭解他的人。

「幹嘛這麼冷淡啊?」

父親的話題永遠是達也聽不懂的古代歷史或神明,別說棒球了,就連其他尋常無奇的電視節目內容或季節話題也是寥寥無幾。即使如此,達也依然相信只要自己努力表現,總有一天父親會笑著對他說「你做得很好」。

只有他能夠保護唯一的姊姊──他下定決心,對著苗條的制服背影暗自立誓。

「你有什麼關於名草戶畔的問題要詢問嗎?」

背後突然有道聲音響起,良彥連忙回頭。不知幾時間,一名身穿白衣紫袴的半老男性站在良彥身後,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著他。這個人應該就是達也的父親,也就是這裏的宮司吧。男子的嘴角和額頭的皺紋給人一種難以相處的感覺,銳利的眼光甚至令良彥有些震懾。

「啊,不,我只是在想,這裏資料真多……」

良彥怕他責怪自己在授予所前探頭探腦,便趕緊找藉口。若是在這時候觸怒他,就不能打聽髮簪的事了。

「這些是從古時候傳承下來的鄉里傳說,也是我們一族的祖先史料。」

宮司有些自豪地說道,又用稱斤掂兩的眼神打量良彥。

「我現在正在填補明治初期失傳的資料。看你年紀輕輕的,居然對這個有興趣?」

「啊,不,也稱不上是興趣啦……」

良彥含糊其詞地附和,估算提問的時機。

「呃,聽說名草戶畔的頭顱就葬在這裏?可是,這裏的祭神不是名草戶畔耶?」

見良彥知道名草戶畔,宮司似乎很開心,嚴厲的臉色稍微緩和下來,說道:

「神名帳上寫的祭神是火神加具土命,據說其實就是名草戶畔,只是因爲當時不能光明正大地祭祀,所以才改了個名字。」

「改了名字?」良彥忍不住反問:「是因爲名草戶畔反抗神武嗎?」

即使是自己的祖先,也不能公然祭祀逆賊的首領──是這個意思嗎?

聽良彥如此詢問,宮司重新正眼打量他。

「你聽過名草戶畔被殺的故事嗎?」

「啊,我聽過。名草戶畔和神武打仗,戰敗被殺,而且遺體被切成三截示衆,對吧?」

良彥一面回想洋治所說的話,一面說道。他記得內容是這樣。

「你果然也聽過這種說法。」

宮司無奈地嘆了口氣,帶著堅定的目光說:

「她四年前出了車禍,之後一直躺在病牀上,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她的器官可以自行運作,能夠睡覺、能夠醒來,眼睛也稍微睜得開……不過,就只有這樣。」

良彥啞然無語地看著狂熱的宮司,隨即又回過神來,問道:

「名草戶畔是繼承這間神社的大野一族的祖先,這一點絕對錯不了。我聽岳父說過,族譜也還留著,在這一帶的古代史研究者之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不、不是不是!這是認識的人拜託我……」

「想也知道她們只是懶得反駁你而已。說什麼神意!就連去姊姊住的醫院時也是這副德行,一有空就向人高談闊論……拜託你別再這樣子!我很困擾!」

「這正是名草戶畔的指引!她一定也想修正被扭曲與扼殺的歷史!沒想到名草之冠會在今天重見天日!」

「名草戶畔並不是戰敗被殺的。」

從房裏走回來的宮司,一臉詫異地看著臉色大變的良彥。

達也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對他而言,身爲名留古代史的酋長後裔,以及出生在奉祀該酋長的神社之家,或許只是種沉重的負擔。

這根髮簪和水墨畫上的髮簪特徵的確相似得驚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宮司觀看實物,請他調查;但是看他這副模樣,交給他之後可能拿不回來了。

「對了,你剛纔說你姊姊住院……?」

「名草戶畔的確和神武打過仗,但是在名草,爲了保護子民,名草戶畔選擇主動投降,而神武也接受了。那應該是和談。」

因此,良彥改問了另一個問題。宮司對只不過是前來參拜的良彥都如此高談闊論了,對於親生兒子應該也做過同樣的事吧?

「把那個人介紹給我認識!」

「你、你看過這根髮簪?在哪裏!」

「我爸只是想拿它當作神主牌而已。大家早就對他那套故事感到厭煩了。」

宮司重新審視檔案夾中的剪報,一臉遺憾地嘆了口氣。

見到智慧型手機上的照片,宮司忍不住顫抖著聲音叫道:

良彥連忙從斜揹包中拿出智慧型手機,還沒拉上揹包的拉煉便急著找出照片,和水墨畫互相比較。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不同說法,良彥困惑地喃喃說道。宮司又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達也把背靠在小貨車上,從樹林的縫隙之間仰望藍天。

達也喃喃說道。

不知道大野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良彥以爲他回去工作了,莫非他是擔心良彥才折返回來?

「怎麼了?」

「呃,這真的是名草之冠嗎?」

「……對不起。」

「等、等一下,達也!他是你的朋友嗎?那你也幫我拜託他!名草之冠應該被神武軍帶走了!只要知道出處,或許就能證明神武東征的記述有誤!」

明明已該離去的達也用冰冷的眼神瞪著親生父親。

「深愛故鄉的慈藹酋長,爲何受到這種待遇?我無法忍受只有天津神系受到讚美﹑被當成『正史』!爲什麼酋長議和、保護名草的故事沒有留在歷史上!」

良彥窺探紙張,那是幅古代畫下的水墨畫,畫的是一個長髮披垂的人跪在地上,向帶著數名隨從、貌似神武的華服男子獻上髮簪的場面。

「很像……」

達也恨恨地說道,對良彥說了句「走吧」,便拉著他的手臂走下階梯。宮司不知在背後嚷嚷些什麼,但是達也頭也不回地穿越神社境內,走下通往停車場的階梯,來到小貨車旁才放開良彥的手臂。

「夠了吧!」

達也的聲音猶如壓縮了肚子裏湧上的憤怒般冰冷,良彥是頭一次聽見他發出這種聲音。

不知何故,達也的聲音讓良彥感到顫慄,不禁打了個冷顫。

「大野,你知道這或許是名草之冠嗎?」

「我身爲古代史研究者,一直提倡名草戶畔投降說。名草戶畔並非逆賊,而是爲了保護子民和鄉里而投降,這件事該留在歷史上。雜誌也報導過我的看法。」

檔案夾裏保存的剪報日期是二十多年前,那似乎是刊載在週刊雜誌角落的地方名人介紹專欄。既然沒有其他報導,足見沒什麼人贊同並參與他的研究。

「不……」

溫熱微弱的風吹過田園,在附近流動。如今的氣溫比白天降低了一些,但是汗水依然沿著背部滑落。

「達也,你媽和奈奈實都贊同我的說法。把這則傳說傳承下去,是守護神社的我們的使命,也是神意。」

「我已經受夠了……翻古時候的舊帳到底有什麼用?說什麼我們家的神社歷史悠久,非得傳承傳說、保護傳說,還說什麼這就是神意。就算查明古代的事,『現在』會有什麼改變?」

「關於這一點有各種說法,其實我也還沒研究出結果來,畢竟那已是兩千多年前的事。有一種說法是,愛戴名草戶畔的子民們希望她能夠就近保佑自己,所以在她死後分切了意近於舍利子的聖骸。」

他說得沒錯。

稍微恢復冷靜的宮司嘆了口氣,向良彥說明:

達也的語氣平淡,八成不是因爲他已經調適好心情。事實上恰好相反,正因爲他還不能釋懷,才刻意從俯瞰的觀點談論這件事。若非如此,平時表情變化不多的達也不會露出這麼傷感的眼神。或許他從四年前就一直自責到現在。

「……我的確覺得那跟我爸成天掛在嘴上的東西很像,不過我沒有確切的證據……對不起,沒跟你說。」

良彥險些囫圇吞棗地聽過,但被某個關鍵字勾起注意力,連忙抬起頭來問:

和天道根命給他看的髮簪實在太相似了。

良彥簡短地道歉。雖說他不知情,但畢竟是他害達也重提傷心事。

「抱歉。走吧!」

達也老實地爲了自己未曾告知之事道歉,又繼續說道:

「名草戶畔、神武、天津神、國津神、神社……和神道……我全都不在乎。」

聽聞「酋長」二字,讓良彥一直以爲那是男性,沒想到居然是女性。

「可是,如今連大野家的親戚都忘了名草戶畔的事……」

良彥爲宮司的魄力震懾,茫然呆立在原地。

達也把智慧型手機遞給良彥,並催促良彥走下階梯。

「你不用道歉……那場車禍全是我的錯。」

「在你手上嗎!」

「你從以前就老說這種話,害我們一直被找麻煩,你都忘了嗎?」

「大野……」

「我媽去世以後,我姊一肩擔下所有家務事,接送我打棒球、替我的比賽加油、做便當和煮三餐,全都是由她一手包辦。她甚至決定要成爲神職人員,繼承我爸的事業,大學時也取得神職執照,前途正好的時候,卻……」

剛纔達也的確提到了這個字眼。良彥略帶顧慮地問道,達也停頓一會兒才平靜地回答:

宮司朝著陳列護身符等物品的授予所探出身子,抓起一份檔案遞給良彥,要他觀看。

「當時的日本是母系社會,當然有女性酋長。直到海外移民進入權力中心,日本才變成父系社會。」

良彥再度觀看照片中的髮簪。既然是天道根命持有的東西,這根髮簪很可能是真正的名草之冠,但究竟是神武接收了投降的信物之後轉交給天道根命,還是名草戶畔被殺之後奪來的,可就不得而知。身爲關鍵人物的天道根命已經失去了記憶。

後方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茫然呆立的良彥不由得回過頭去。聲音的主人走向宮司,迅速將良彥的智慧型手機搶回來。

「現代的日本史料只描寫轟轟烈烈的神武東征,在東征過程中遭鎮壓的人們卻幾乎沒有著墨,提到名草戶畔時更是扭曲事實,《日本書紀》裏甚至把名草戶畔描寫成伏誅的逆賊。」

達也摀著胸口,痛苦地吐出這句話,並踉踉蹌蹌地抓住小貨車的貨架邊緣。連忙伸手攙扶他的良彥跟著達也一起蹲下來,斜揹包隨之從右肩滑落,掉落在地面上。由於良彥並未拉上拉煉,皮夾等物品都掉到柏油路上。

「咦?『她』……名草戶畔是女的嗎!」

宮司走進鋪著榻榻米的房間,從隨意疊放的文件堆中找到一本書,並在授予所窗口攤開夾在書裏的紙張。

或許對於達也而言,重要的不是古代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該如何改變現況。四年前,應該正好是達也讀大三的時候;他沒打職棒,而是留在家鄉工作,或許和姊姊入院有關──良彥這麼猜想,應該不算是過度揣測吧?

「你沒看到萩原很爲難的樣子嗎?」

「我只想過普通的生活……」

「咦?等一下!這是……」

「形狀如此一致,絕不可能是毫無關係的物品!不,甚至可說絕不可能不是名草之冠!這就是我和岳父、嶽祖父長年尋找的名草至寶!」

「可是,你知道我爸到了醫院,聽到我姊的傷勢以後說了什麼話嗎?他居然說要是女兒死了,就沒人能夠傳承名草戶畔的傳說。親生女兒在生死關頭徘徊的時候,那個人的腦袋裏還是隻有名草戶畔。」

「原來如此……」

達也略微遲疑地嘆一口氣。

良彥目不轉睛地盯著畫中名叫「名草之冠」的髮簪。

良彥戰戰兢兢地詢問。如果名草戶畔選擇投降並與神武議和,就不必將遺體砍成三截示衆,也不會留下這種傳說了。

達也緊握的拳頭泛白顫抖著。

「我和姊姊在學校被欺負的事,你敢說你不知道嗎?醫生也說媽媽可能是因爲心力交瘁,導致老毛病惡化才過世。全都是你害的。」

「你沒事吧?」

良彥想起洋治曾說過,就連這一帶也沒幾個人知道名草戶畔是誰。兩千多年前的酋長或許早已淹沒在漫長的歷史之中,連血親也不再憶起。

「有熱忱是件好事,不過他似乎有點走火入魔了。」

「身爲名草酋長的名草戶畔將酋長的信物『名草之冠』獻給神武,做爲投降的證明。這代表她放棄在名草的所有權力。」

「……我常常在想,我們明明一起出車禍,爲什麼我只有骨折,姊姊卻變成那樣?」

與兩人相隔一段距離的黃金喃喃說道。良彥也一樣,見到宮司這副模樣,似乎能夠了解達也爲何會疏遠父親。

達也回過頭來,視線貫穿了父親。

「……對不起,讓你看到這麼尷尬的一幕。」

良彥忍不住皺起眉頭。

良彥仍在遲疑,宮司已經硬生生地搶走智慧型手機,一臉陶醉地看著照片。

「投降……?」

他的眼神空洞,一反平時的多話模樣令人看了很不忍心,良彥懷抱悲痛之情凝視著這樣的達也。

「不過,那到底是不是真貨,沒人知道。就算是真貨,也成不了名草戶畔投降或被處刑的證據。」

長髮披垂的人手中的髮簪上,有著熟悉的圓形貝殼裝飾品。

宮司連同智慧型手機緊緊握住良彥的手,令良彥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呆立原地。他總不能說這根髮簪其實是神明的吧。可是,面對如此急切的宮司,他該怎麼拒絕?

達也頂著一張蒼白的臉,視線搖曳,回憶著當時的情況。

良彥無言以對,只好閉上嘴巴。他也不想幹涉父子間的問題,畢竟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咦?」

「呃……假如名草戶畔不是戰敗被殺的,那爲什麼會留下遺體被切成三截的傳說呢?」

「當時我也坐在車上……」

「這種形狀……七片裝飾品……還有簪身的花紋……啊,這根本是奇蹟!就和傳說中的一模一樣!」

宮司連忙追上轉身離去的兒子。這或許就是他長年以來追尋的名草戶畔投降說的證據,現在終於找到了。

良彥早就注意到達也的臉色很差。如果是因爲自己讓達也憶起了不願回憶的過去,那麼良彥可就難辭其咎。

「我只是有點曬昏頭而已……」

過去曾在豔陽底下追逐白球的達也,露出自嘲的笑容說道。但是,當他看見從良彥的包包裏掉落出來的物品,表情倏地凍結。

「萩原,你……」

「咦?什麼事?」

良彥正在撿拾皮夾及記事本等物品,達也帶著悲痛的目光詢問:

「你……是差使嗎?」

一瞬間,良彥陷入了時間靜止般的錯覺,蟬鳴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咦……你怎麼知……」

面對意料之外的指摘,良彥慌張失措,視線停留在和皮夾一起拿在手上的宣之言書。

「啊,這個嗎……」

這麼一提,透過高龗神的差事相識的遙鬥,也是看見宣之言書才判定良彥是差使。

「大野,你知道這是什麼?」

良彥詢問,達也咬牙切齒地閉上嘴巴,瞪了良彥一眼後,突然站起來,坐進小貨車的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咦?大野?」

良彥拍打著車窗,但達也頭也不回地開車離去。

「大野!」

良彥追趕著駛出停車場的車子,然而,達也駕駛的小貨車毫不遲疑地開上道路,轉眼間便揚長而去。

「……爲什麼?」

被留在停車場裏的良彥呆愣地喃喃說道。他做了什麼惹達也生氣的事嗎?

「禰在說什麼?」

「要怎麼了結這段因果呢?」

「──啊?」

男神望著遙遠的彼方,五官端正的嘴角浮現微笑。

注3:美豆良 みずら,又寫作「角發」,日本上古時代的貴族男性發型。

注5:大奧 江戶城裏將軍的妻妾居住的地方,將軍以外的男人禁止進入。

宣之言書上浮現天道根命的名字,十之八九與她有關。在這個房間裏看見天道根命成爲本次交辦差事的神明,時機之湊巧,令大國主神大喫一驚。不過,這正是大神的本色。現在大國主神爲了何事煩惱,想必大神也是瞭然於心。

「局面也該有變化了。」

夏季的夕陽依然熾熱、強烈地照耀大地,京都的街道彷佛被封閉在賽璐珞片之中,染上不可思議的顏色。

黃金無視混亂的良彥,一派鎮定地說道:

「……哎,應該很棘手吧。」

讀完《源氏物語》,大國主神又從良彥的書架上拿少年漫畫來看。祂把看到一半的少年漫畫放在肚子上,如此說道。

大國主神坐起身子,拉開窗簾。

良彥一頭霧水地反問,黃金說道: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良彥放聲大叫。

「我也是輾轉聽說的,所以一時間沒聯想到,不過,他若是名草戶畔的子孫,又出身於神社,那麼應該就是他了。」

注6:熊野詣 意指前往熊野本宮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三地參拜。

注7:繪馬 許願或還願時供奉在神社或寺廟的彩繪掛牌。

注4:相殿 同時奉祀兩尊以上神明的社殿。

「不,嚴格來說不是。」

目睹整個經過的黃金,搖著尾巴走向良彥。

「說到了然於心,那尊方位神亦是耳聰目明啊。」

注8:幣殿 位於本殿與拜殿之間,供香客供奉祭品的社殿。

「那、那他是我的前輩囉?」

「因爲他拒絕當差使。」

注1:山鉾 神社祭禮時使用的一種拉車。搭載山形屋頂,並插上長刀或矛,供神靈降臨。

「……好啦,不知道良彥會怎麼做?」

「……真是造化弄人啊。」

「你的朋友就是曾被任命爲差使的男人。」

注2:御旅所 在神社祭禮過程中,祭神巡幸時神轎暫時停放的地方。

在堆積如山的漫畫旁,躺在地板上的大國主神看著智慧型手機的畫面,嘆了一口氣。畫面上沒有來電通知,也沒有簡訊通知。祂很想再打一次電話詢問進展,但若是良彥又叫黃金來聽電話,祂可受不了。祂本來以爲良彥他們傍晚就會回來,誰知道太陽都快下山了,他們依然沒有歸來的跡象。思及這件差事的複雜性,或許他們今晚會在和歌山過夜。

大國主神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剛纔在電話中,大國主神的心思被一語道破,不由得慌了手腳;雖然祂設法矇混過去,不過黃金大概已經發現祂別有所圖吧。其實就算祂和盤托出,黃金應該也不會責怪祂,但祂想搭順風車在先,實在難以啓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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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諸神的差使 1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狐狸與抹茶聖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龍神之戀
  6. 06四尊 年復一年
  7. 07說書
  8. 08後記

第二卷諸神的差使 2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名泉的傾件
  4. 04二尊 窮神的憂鬱
  5. 05三尊 她的眼淚
  6. 06四尊 夫婦的問題
  7. 07後記

第三卷諸神的差使 3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降設計師
  4. 04二尊 單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約
  7. 07後記

第四卷諸神的差使 4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夢中簪正在閱讀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遺言
  6. 06附錄 穗乃香的狀況
  7. 07後記

第五卷諸神的差使 5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孫之鏡
  4. 04二尊 英雄好鳥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預兆
  8. 08後記

第六卷諸神的差使 6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東國武者
  4. 04二尊 神明與兄妹
  5. 05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6. 06後記

第七卷諸神的差使 7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白銀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謊言與罪行
  6. 06四尊 湛藍的滿月
  7. 07後記

第八卷諸神的差使 8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長傳
  5. 05三尊 世事多變,唯神不變
  6. 06附錄 恐怖的兜風之後
  7. 07後記

第九卷諸神的差使 9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雙龍
  4. 04二尊 過錯
  5. 05三尊 悲嘆的天空

第十卷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過去與現在
  4. 04七尊 贖罪與決心
  5. 05八尊 所愛
  6. 06終 說書
  7. 07後記
  8. 08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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