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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尊 窮神的憂鬱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6萬 字

日本有各式各樣的神明。

如同「八百萬神」這個詞彙所示,人們認爲草木、岩石、水滴,甚至是淚水和屎尿裏都有神明存在—在明治時代以前,不僅道教和陰陽教的神明,甚至連佛都被納入這個「八百萬神」的圈子裏。

然而,現在受到奉祀的神明,並非全都能爲人們帶來好運。「御靈信仰」奉祀的就是心懷怨恨而作祟的怨靈:「瘟神信仰」則是將帶來災厄與疾病的事物當成神明崇拜祭祀,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自古以來,日本的人民便習慣將會造成危害的概念冠上神的名字,敬畏崇奉——

「我想請你幫我找下一個住處……」

一個月飛也似地過去了,在春天的徵兆尚未出現的二月上旬,良彥的宣之言書上頭浮現一個名字。

「……下一個住處……?」

在寒冬冷風吹拂的橋下,良彥一臉嚴肅地反問。

眼前有個骨瘦如材的老人抱膝坐在茂密的雜草叢中,彎腰駝背的身子上穿的衣服不但褪色了,而且滿布塵埃,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色調—衣襬也破破爛爛,長度只到小腿:腳上連草鞋也沒穿,指甲髒到發黑,未經修剪的鬍渣和白髮更是助長了落魄感。

「雖、雖然已經過了立春,但外頭還是很冷……我想睡在有屋檐的地方……」

老人一面發抖,一面仰望良彥,聲音嘶啞又虛弱。

「的確,禰的身子受不了京都的冬風。」

黃金代替身旁的良彥表示同情,點了點頭。

「呃,話說回來……」

良彥硬生生地張開凍僵的嘴巴。

「我看到『窮鬼』這個名字時,還在想是什麼神明,滿心期待地跑來這裏……」

根據黃金所言,這次宣之言書浮現的「窮鬼」,其實是連對神社和神道所知不多的良彥都知道的某尊神明的別名。

「原來『窮鬼』……就是『窮神』啊?」

良彥從手上的宣之言書抬起頭來,在他的視線前端,活像個流浪漢的老爺爺正獨自在寒風中發抖。

聽到良彥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孝太郎明顯地皺起眉頭。

「哦,我以爲你很缺錢嘛。」

「窮鬼的存在,是爲了讓人們別忘記『豐衣足食的生活絕非理所當然』的道理。人如果一直過着富裕的生活,就會越來越自大、越來越傲慢;而窮鬼能夠防止這類情況發生,給予人類自我反省的機會,是很重要的神明。」

良彥一如平時地來到神社,卻發現迎接他的孝太郎明明還在工作,穿的卻不是他熟悉的白衣和袴裝,而是藍黑色西裝外加黑色大衣,腳上也穿着皮鞋。

孝太郎調整一下系不慣的領帶,如此回答。

良彥興味盎然地聆聽祂的話語。

「又、又不是非住我家不可!只要幫祂找到新家就好吧?」

「是嗎?原來禰們還有這種規矩……」

的確,宣之言書上出現窮神的名字,只是要良彥替祂辦事,並非要求良彥收留祂。

雖然大主神社是間旅遊導覽書上也有介紹的知名神社,但隨着季節轉寒,香客也變少。在良彥來訪的現在,境內只看到兩組來參拜的客人。

「唉,說來也是必然的發展,因爲我附在他身上,那個上班族先被降職,後來被裁員,變得一貧如洗。」

河邊沒有遮蔽物,實在太過寒冷,所以良彥等人移動到附近的公園,再仔細聽窮神說明原委。平日的午後、陰天加上冷風吹拂,使得外頭幾乎不見行人的蹤影。

「要我告訴你有錢人住在哪裏?」

「我可沒說過祂可以來住我家!」

窮神抬起頭來,一臉憂愁地凝視着自己滿布皺紋的手。

窮神露出自嘲的笑容,宛若在說下一個就輪到祂。

「我本來以爲他會立刻去找新工作,誰知道還能請領那個叫什麼失業給付的期間,他成天都窩在家裏打電動;等到不能領了以後,他就向女朋友借錢、向父母借錢,跑去賭博,想借此翻本。可是,贏錢哪有這麼容易?後來他又跑去地下錢莊借錢……還交了一些壞朋友……」

「贊助商?什麼的贊助商?」

「我喜歡看變窮的凡人積極進取、東山再起的模樣。或許你們會覺得這很矛盾,但是凡人勇敢面對考驗的姿態真的很美。只要看到這種情景,我就會心滿意足地離開那個家。」

「不過,窮鬼,禰不用擔心。禰要交辦的差事,應該就是尋找讓禰寄居的新家吧?」

良彥困惑地看着落魄潦倒的老頭放聲大哭。

窮神夾在吵得不可開交的良彥和黃金之間,一臉尷尬地開口說道:

良彥百感交集地望着窮神。的確,應該沒幾個神社會想奉祀招來貧窮的神明吧。

「哎、哎,你們倆先冷靜一下……」

「咦?啊,這樣嗎……」

「按照平時的事態發展,那個被裁員的上班族,應該也會不屈不撓地活下去。可是……是時代不同了嗎……」

「再說,只要在那個人完全破產之前,讓窮神再次搬家就行了啊!多得是解決的方法……應該啦。」

「突然抓住我的鼻口,你是何居心!別的不說,你對神明向來缺乏敬意!趁這個機會讓你見識窮鬼的神威,才能改掉你那種膚淺的觀念!」

「呃,可是,站在人類的立場……」

「哦……哦哦……差使啊,你肯接下這份差事嗎?替我找新家……」

在千鈞一髮之際,良彥硬生生地抓住黃金的鼻口。

「不不不,禰在胡說什麼啊!爲什麼是我家?我妹還是學生耶!如果是錢多到滿出來的有錢人家也就算了,我們家可沒有餘力收留窮神!」

坐在水泥砂漿長椅上的窮神,駝着背玩弄骯髒的指尖,並抬眼看着坐在祂身旁的良彥。

自成人禮以來,這是良彥頭一次看見孝太郎穿西裝。平時看慣他那身亮藍綠色的袴裝,如今看來感覺格外突兀。

「……如果有窮神專用的房仲公司就好了……」

「其實我現在爲了監視這小子,住在他家;即使再多添一尊神,也沒什麼——」

「話說回來,你今天怎麼穿西裝?」

「且聽我道來吧,狐狸兄……禰也知道,我是窮神,會讓寄居的家庭變窮。窮神吸取的,就是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和凡人拼命賺錢時的『氣力』。不過,有種東西比上述兩者更令我期待……」

「禰在胡說什麼!」

「你、你們肯幫我找嗎?最好是心靈純潔,不因些許的貧窮生活而灰心喪志,願意腳踏實地掙錢過活的人住的房子……」

良彥把手插進夾克口袋中,苦着臉聽窮神說話。

「聽說窮神的數量比從前少了許多……」

「即使是住大雜院、喫番薯葉,依然肯勤奮工作的凡人究竟到哪去了!爲什麼……爲什麼我看到的是每晚都在網拍上轉賣偶像演唱會門票的模樣?我想看的不是這個!」

「窮神也是神,未得到應有的款待,力量當然會衰退。」

黃金啼笑皆非地搖動耳朵,仰望良彥。

良彥倒也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說歸說,他還是很難歡迎窮神上門。

「……不出我所料,好慘……」

「偶叫你放叟!」

黃金遺憾地嘆一口氣。

窮神因爲寒冷以外的理由而發抖,用雙手捂住臉龐。

說到這裏,窮神嘆一口氣。

雖然對窮神過意不去,但是沒有窮神,對人類反倒是好事一樁。如果可以選擇,大家當然都希望住在家裏的是稻神。

「良彥,世上沒有不必要的神明。」

「雖然心靈純不純潔我是不知道,不過我有個最快的方法。既然能夠幫上神明的忙,他應該也求之不得,畢竟他是差使嘛。」

「我本來是想幫這尊可憐的老神,早點找個暖和的地方住下來……」

窮神含淚叫道。黃金五味雜陳地動了動耳朵,嘆一口氣說:

「我的確嚐到了。可是這和我……這和我期待的不一樣!我想看的是凡人變窮之後力爭上游的模樣,才附在他身上的!」

「我、我知道啦!所以,呃,只要找稍微變窮也無妨的人家就好吧?」

「神社的。」

隨着窮神的這句話,良彥手上的宣之言書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原本是用淡墨寫下的「窮鬼」字樣,宛如用毛筆重新描過一般,變成濃濃的墨色。

黃金甩開鼻口上的手,活像被水淋溼一樣抖動身體,並瞪着良彥。

聞言,窮神對黃金投以求救的視線。

「不過,這不是禰所期望的發展嗎?何必離開那個家呢?」

雖然孝太郎一站到神明面前,參拜起來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誠;但是從高中時代就信奉現實主義的他,在這方面分得非常清楚。神明很重要,神事也很重要;但是沒有錢,什麼事都辦不成——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待會兒要去拜訪贊助商。」

黃金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窮神。

「咦?什麼?怎麼回事?上個月你不是纔跟我說要去溫泉,叫我借錢給你嗎?你終於走到賣身這一步啦?」

得不到凡人敬畏的衆神失去原本的神威,力量衰退,甚至有許多神明猶如春天的融雪一般消失無蹤。

當兩尊神明互送安慰的視線時,良彥揀選着言詞,插嘴說道。他險些陷入彷彿看着小精靈逐漸滅絕的心境,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怪怪的。

良彥五味雜陳地皺起眉頭。明明是自己害人家變窮,卻又喜歡看凡人勇敢對抗貧窮的模樣,良彥實在搞不懂神明在想什麼。

看到良彥的反應,窮神望向遠方,嘆了口氣。

聽黃金一個勁兒地自說自話,良彥挑了挑眉。

面對黃金犀利的問題,良彥一時答不上話,「唔」了一聲。這隻狐狸還是一樣,盡往他的痛處踩。

「一被附身就會變窮的神明,對人類而言,似乎是種麻煩……」

「我幹嘛賣身?」

「曾幾何時,凡人變了。一直以來,我都是挑選那種心靈堅強、不像是會輸給貧窮的凡人附身……不,或許是我的力量衰退,纔會看走眼……」

在寒風吹拂的午後公園裏,最爲冰冷的是狐狸盯着良彥的眼神。良彥感受着零下的溫度,覺得自己似乎陷入騎虎難下的困境。

既然喜歡凡人積極進取的模樣,那已經不叫「窮神」吧?

「啊……嗯,經禰這麼一說……」

一道糾纏的視線隨着這句話投射過來,良彥一臉不快地回望黃金。

「現在還有人在奉祀瘟神,可是,奉祀窮神的地方已經寥寥無幾……」

良彥虛脫地吁了口氣。若是如此,窮神就不能住進被黃金佔據的良彥家。

「不好意思,我還沒那麼墮落。只不過是有個熟人……在找贊助商。你人面那麼廣,應該認識有錢人吧?」

「神社是宗教也是娛樂,經營神社更是一門生意。光靠香客每天捐獻的香油錢和授予品【※神社境內販賣的參拜紀念品,如護身符、繪馬等等。】的營業額,根本無法維持一間神社。所以,去拜訪肯贊助我們的企業,拜託他們今年也多多關照,是理所當然的工作。正好年初的繁忙期過了。」

「我從前的老朋友都一尊尊地消失啦……」

良彥看着兩尊神交談,盤起手臂,不知該如何是好。把窮神送上門,等於是讓那戶人家變窮;即使這是神明的吩咐,身爲人類,他還是覺得有點良心不安。

「狐狸兄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們窮神進不了已經有其他神明居住的房子,所以我不能寄居在狐狸兄的家,很遺憾……」

「禰不過是個賴在我家不走的食客,憑什麼邀請其他神來住啊!」

窮神細若蚊聲地喃喃自語。黃金望着祂說道:

「沒想到現在的凡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時代真的變了……」

良彥一面凝視着宣之言書,一面在寒空之下深深地嘆一口氣。

「放叟。」

因爲外貌英挺、態度親和而大受氏子太太們喜愛的孝太郎人脈極廣,從身爲企業老闆的氏子到宮司女兒的穗乃香,交情都不錯;就算他認識什麼重量級人物,也不足爲奇。良彥避重就輕地說明過後,視線重新停留在孝太郎的服裝之上。

「沒錯。不過,你真的明白嗎?窮鬼附身,代表那戶人家會變窮。只要自己家能夠逃過一劫,別人家的死活你就不管嗎?」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說道。反正比良彥家富裕的家庭多得是,找一戶這種人家收留窮神就行了。

黃金坐着,蓬鬆的尾巴卷在腳邊,詫異地歪了歪頭問道。

窮神動了動長滿鬍渣的嘴,難過地垂下視線。

「我先前住的,是某個男人的家……」

由於被窮神附身,竟從原本的平步青雲落到突然被裁員的田地。良彥自己也因爲膝蓋受傷而放棄棒球,並因此離職,之後經歷了繭居生活,步上打工族之路,他對於那個上班族的經歷,可說是感同身受。

「我剛附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是個闊氣的上班族,在同期同事之中是升遷得最快的一個……可是,說來慚愧,你也知道我是窮神嘛。」

孝太郎答得極爲爽快,臉上毫無反省之色。即使他認爲良彥缺錢,依然沒有借錢救急的念頭,實在很符合他的作風。

「呃,可是,反正禰已經達成讓他變窮的目的啦……禰已經嚐到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吧?」

「禰身爲窮神,居然有這種奇妙的堅持……」

「事實上,經營不善的神社很多。我們神社也一樣,最近受到經濟不景氣的影響,贊助金額變少了。一定要牢牢抓住贊助商纔行。因此,就算回程叫我去跑業務、爭取新的贊助商,我也願意。」

孝太郎一面整理衣襟,一面繼續說道。

「今年多虧贊助商大爺們給的寶貴贊助金,我們才能把婚禮會場的老舊壁紙換新、把落地宮燈換成LED,並增添新傢俱、增加西式廁所,擬定新的婚禮企畫,藉此招攬更多客人、提升收益。客人滿意,職員也滿意,這就叫『雙贏』。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良彥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雙手合十的孝太郎。年底舉辦神事時,從他那身英姿煥發的烏帽子裝扮,良彥似乎看見他面對神明時的虔誠之心;但是現在看着身穿西裝的孝太郎大談損益平衡點,又讓良彥產生看到幹練業務員的錯覺。

「這個男人還是老樣子,清濁並容……」

連黃金都翹起耳朵,傻眼地喃喃說道。然而,想當然耳,孝太郎聽不見祂的聲音,只是匆匆忙忙地看了手錶一眼。

「所以我沒有餘力,也沒時間介紹贊助商給別人。」

「不,我不是要你介紹啦,只是要你隨便講一家……」

「自己慢慢去找,一步一腳印。」

孝太郎打斷良彥的話,並回應宣告出發的前輩。

「拜拜,我要走了。」

「咦?等、等一下!」

「祝你好運。」

孝太郎不理會良彥的制止,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停車場。

「真無情……」

良彥皺着眉頭喃喃說道。這小子還是老樣子,利害得失算得很清楚。

「……好一位無隙可乘的仁兄!他的全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爲神明、爲神社、爲人民籌措錢財的清高氣魄……」

良彥身後的窮神一面撫着盤在胸前的手,一面發抖。

「可怕,太可怕了。這樣的人適合的是惠比須神【※七福神之一,爲漁業及商業的守護神。】。」

「居然連神都害怕,那小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窮神抓着良彥的夾克衣襬懇求。

「她總是趁着老公不在家的時候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我早就覺得奇怪了,後來居然看到她和年輕男人一起進賓館。」

良彥原本以爲窮神會繼續堅持,沒想到祂居然乖乖妥協,因而忍不住打量起走在身旁的落魄老頭。

「高森太太也真能忍啊。」

「真的假的……」

「……如果我生在這種人家,我的人生應該會完全不同吧。」

良彥隨口附和,吹過盆地的寒風讓他冷得縮起身子。來到高野川的橋上,一陣更強的風吹來,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

「的確,在這個房子裏,應該能夠品嚐到最棒的『落差』……」

良彥嘆一口氣,苦着臉仰望天空。

看到良彥的反應,瘟神把手臂放入袖子中,賊賊一笑。

「你最好有所覺悟,這不是三、兩下便能擺平的事。」

「好,又回到原點了,該怎麼辦纔好?」

「這裏是咱的地盤。」

「瘟神!」

走出豪宅的男人沒察覺到良彥,坐進停在眼前的轎車;司機駕輕就熟地引導主人上車之後,自己也以流暢的動作繞到駕駛座。

連黃金也受不了婆婆媽媽們的話題,一臉不耐地把耳朵往後翹。

「我只是想在有屋檐的地方睡覺,不能奢求太多,也不好意思給差使兄添麻煩。」

良彥忍不住緊張起來,腳邊的黃金代替老婆婆回答:

連續劇裏那種溫馨的家庭,在現代或許不多見了。良彥好言相勸,窮神用雙手捂着臉,發出嗚咽。

良彥不快地反駁黃金,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某一輛黑色的高級進口車上。只見一個看似司機的西裝男子站在車邊,似乎正在等待主人;而矗立在他身後的,正是這一帶最頂級的豪宅。

殘破的衣袖翻飛着,窮神冷得彎下腰來。

看來良彥多半是撞上尷尬的場面。他環顧四周,看看能否移動到其他地方;如果繼續待在這裏,恐怕會聽見一些不該聽的事。對於婆婆媽媽們那些天南地北的八卦話題,他敬謝不敏。

回頭一看,只見祂低着頭,玩弄着雙手的手指。下一瞬間,祂突然抖動肩膀,放聲大哭。

「味噌?」

「味噌只要能夠偶爾嘗一點就夠了。」

「是啊,我也聽說他女兒還沒回來。」

「話說回來,這個房子的錢味可真濃。」

「天啊!真的嗎?」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他本來覺得隨便找間豪宅把窮神丟進去就好,但說不定人家只有房子氣派,其實已經瀕臨破產。一思及此,良彥就覺得麻煩至極。說來說去,問題都是出在神明居然會害人變窮這種不合理的機制上。如果訑是帶來幸福的神明,良彥不就可以開開心心地替祂找個新家嗎?

「是嗎?我沒聽過。」

「雖然不知道住在這裏的凡人爲人如何,不過應該是個不壞的選擇吧。」

「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情出門?」

「還能怎麼辦……?」

一看見她的身影,窮神便大聲尖叫,躲到良彥身後。良彥對祂的反應略感驚訝,打量着眼前的老婆婆。她穿着骯髒的草鞋,白髮斑斑的頭髮雜亂地束起,一雙大眼閃耀着陰森可怖的光芒,讓人聯想到蛇或青蛙。

「平時看她溫溫順順的,沒想到這麼厲害。」

「他們怎麼不乾脆離婚呢?」

「想寄居的話去別家。」

「哦?這樣啊?」

窮神在良彥背後抽了抽鼻子。

兩層樓的宅院是純和風建築,外頭有瓦檐灰泥牆環繞—宅院的牆壁漆成高雅的枯葉色,窗戶上懸掛着高級竹簾;格子門底下是石版地,地上擺放着竹子編制的落地燈。乍看之下,活像是日式旅館或高級日本料理店。

陰霾的天空裏,看不見和煦的陽光。

聲音的來源應該是這棟房子的住戶。良彥的頭頂上正好有盆栽,所以看不見對方,那人或許是在窗邊聊天。不知道是不是有客人來訪,接着傳來好幾個女性的聲音。

此時,一個體格壯碩的男人打開格子門,走了出來。良彥忍不住靠向對面人家的牆壁,躲藏起來。他並沒有做任何壞事,但是他們正在打的主意,或許會導致這戶人家變窮,因此他覺得有點尷尬。

見了良彥的反應,黃金深深地嘆一口氣。良彥身爲代理差使,卻對《古事記》、《日本書紀》、衆神及日本古代習俗一無所知,這一點祂再清楚不過。

「作作夢又有何妨?」

正當良彥不愉快地嘆一口氣時,窮神略帶顧慮地說道。

「只能一步一腳印,慢慢找啦!」

良彥彎進平時鮮少經過的小巷,走向豪宅林立的區塊。窄小的道路大多是單行道,不習慣的人應該會暈頭轉向吧。

如果可以,良彥希望窮神以後也能儘早離開那戶有錢人家,在有錢人之間輾轉遷徙。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希望是住在沒有神佛信仰的家庭裏。因爲和神佛有緣的房子,常會有神佛的眷屬前來巡視;祂們一發現有危害家庭的神明寄居在房子裏,就會毫不留情地動手驅趕。」

面對良彥的提議,窮神略微遲疑地轉動視線,最後乖乖地點頭。

正當良彥打算拍板定案時,頭頂上傳來的聲音讓他連忙閉上嘴巴。

「強求沒有的事物,只是自討沒趣而已。」

「那、那我不要去有錢人家!我要和樂一點的家庭!要是寄居在那種家庭,我一定每天都不得安寧!」

牆壁和門的木材都很新,或許是最近纔剛改建過。

「哎呀,你不知道嗎?高森太太有外遇。」

「啊,還有,最好是有味噌的家庭……」

肆無忌憚的笑聲落下來。雖然事不關己,良彥還是覺得很難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全國的爸爸加油吧——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他站在男性的立場嗎?

「瘟神。」

「我、我……我還是別去這戶人家了!待、待在這種家庭,還沒嚐到『落差』,我就已先崩潰……」

「他的女兒離家出走,還沒回來吧?之前纔剛接受過警察輔導。」

駝着背的窮神也面露期待之色,不住地打量那棟房子。

「絕大多數的窮神,都是爲了品嚐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而寄居在有錢人家。」

「沒錯,咱就是瘟神。凡人、狐狸和窮神爲何一起行動,咱不知道;不過這個家已經有咱了,你們別想搶地盤。」

「咦?她、她是誰……?」

窮神露出黃板牙,嘻嘻笑道。

「拜託你,介紹其他房子給我!我不想去這戶人家!」

「哎,味噌這種東西,現在應該每個家庭都有吧?」

良彥悶悶不樂地彎過轉角,視線停留在並排於窄巷旁的豪宅。有些房子似乎改建過,外牆煥然一新;有些房子則保留自古流傳下來的山形屋頂,用板牆圍着。這些房子佔地極廣,每一戶都能夠輕易容納兩棟良彥的家;面向道路的車庫裏,盡是高級進口車或高級國產車,每輛車都打蠟打得閃閃發亮,傲然停駐着。

「可是,把禰送進小康家庭,那戶人家不就一下子變窮了嗎?這樣我會良心不安。這次禰能不能去有錢人家啊?我會替禰找個好人家的。」

良彥感到輕微的暈眩,用手捂着額頭。祂明明是窮神,怎麼會如此脆弱?

贊助神社的是否就是這樣的人?良彥的視線追逐着發動引擎離去的轎車,喃喃說道。

「就是說啊,畢竟得顧慮外人的眼光。再說,就算夫妻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但老公還是會給生活費嘛。」

良彥仰望某戶擁有典雅歐風大門的人家,喃喃說道。黃金在他的背後冷靜地忠告:

良彥虛脫無力地跌坐下來。他原本以爲大功告成了,這下子又得從頭來過。

「窮神愛喫烤味噌。從前還時興過拿烤味噌當交換條件,請窮神離開房子的做法。」

「怎麼了?」

良彥忍不住反問,黃金將視線轉向他。

「要賺多少錢才能蓋這種房子啊……」

「你在說什麼啊?那種型的女人最精明瞭。」

「我想也是,反正我也沒期待你聽過。」

正當良彥想悄悄離去的瞬間,頭頂上落下的驚人之語,讓他忍不住和窮神互看一眼。

離開高級住宅區之後,良彥又帶着窮神看了許多房子,並給予建議;但窮神一下子說針鋒相對的婆媳很可怕,一下子說寵物犬的叫聲很嚇人,一下子又說次男被人霸凌很可憐,總是提出一堆理由,不肯點頭同意。

「原來當窮神也挺辛苦的……」

「問題是要選哪一戶有錢人家……」

「他是哪家公司的老闆嗎……?」

然而,她們一反良彥的希望,聊得越來越起勁。

「啊,是嗎?那就決定……」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如此提議。如果是這個家,即使因爲窮神寄居而破一點財,應該也能撐下去。

「乾脆就選這裏吧?」

「有錢人的家庭搞不好都是這樣,相敬如『冰』喔。」

「高森先生好像出門了。」

在寒空下四處遊走的良彥來到商店街的一角,發現某間家族經營的蔬果店。他認爲這裏不錯,便建議窮神住下來。誰知正當良彥等人研議的時候,突然有個古銅色皮膚、眼睛又凸又大、穿着土黃色和服的老婆婆冒出來。

「他們不會離婚的啦,現在離婚百害無一利。」

「……差使兄,說這種話我很過意不去……」

離開大主神社,前往距離最近的高級住宅區的途中,窮神說出訑對新家的要求。

「剛纔我也說過,我喜歡看變窮的凡人積極進取、力爭上游的模樣。所以比起大富之家,我更常待在小康家庭裏。小康家庭通常比較團結,即使變窮以後,也能同心協力地努力過活。」

良彥啼笑皆非地用視線追逐着孝太郎的背影。不過,經祂這麼一說,良彥也有同感。換成良彥是窮神,附在孝太郎身上一樣拿他沒轍。這應該不只是因爲孝太郎是神職人員的緣故。連窮神都畏懼三分,就某種意義而言,孝太郎當真是最強的男人。

京都有好幾處高級住宅區。這些地區並不是新興住宅區,大多是從以前就住在該地的資產家或企業大老闆的住宅,蓋在寬闊的土地上、附有停車場和庭院的平房隨處可見。只要前往那一帶物色,或許能夠找到窮神中意的房子——得出這個結論的良彥帶着兩尊神,走在冬天的京都街頭。

黃金目送孝太郎坐進車裏,冷靜地仰望良彥,如此問道。

黃金搖着金色的尾巴,嚴肅地說道。

良彥喃喃說道。他本來以爲,窮神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原來條件和喜好還挺多的。

這和窮神有什麼關係?

仔細一瞧,站在良彥等人看上的蔬果店前的店員臉色很差,還不時咳嗽;後頭寫字的女性也一下子用手觸摸額頭,一下子痛苦地捂着胸口仰望天花板,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最近的窮神連落腳處也不會自己找了嗎?真窩囊。」

瘟神窺探躲在良彥身後的窮神,呵呵笑着。

「還、還不是因爲禰們搶我們的地盤!」

「強者得勝,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沒人奉祀的窮神會有什麼下場,已經很明顯了。」

「不、不過是有人奉祀,禰有什麼好踐的!」

聽見祂們爭吵,良彥悄悄回頭詢問黃金:

「瘟神有那麼多人奉祀啊?」

良彥從沒關心過祭神,自然不知道瘟神有沒有人奉祀。

「奉祀瘟神的地方是不多,不過京都的八坂神社舉辦的只園祭,就是起源於爲了安撫散播疾病的瘟神而舉辦的祭典。」

「那超有名的耶!」

聽了黃金的說明,良彥忍不住叫出聲來。沒想到日本三大祭之一的只園祭,居然和瘟神有關。同時,他也對於身爲京都市民,卻連只園祭的由來都不知道的自己產生些許質疑。

「除此之外,還有神社的年中祭祀。比如春花飛散之際,爲了防止瘟神與花朵一起四散而舉辦的鎮花祭;從前在京都四角舉辦的道饗祭,也是爲了防止瘟神進入而辦的祭典。」

「真的假的……原來奉祀瘟神的祭典這麼多……」

「相對地,正確奉祀窮神的地方很少。雖然祂們有時會被列在災厄神之中一起奉祀,但是力量衰退仍是在所難免。」

黃金用黃綠色的雙眼注視着兩尊神,輕輕地嘆一口氣。神明是將人的敬意化爲神威,就這一點看來,窮神不敵瘟神也是理所當然。在良彥身後持續進行的爭執,也是窮神始終居於下風。話說回來,思及祂那種動不動就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落淚的纖細性格,兩者的強弱關係應該不單單是祭祀的有無所造成。

「差、差使兄!你也幫我說說話啊!以瘟神的本事,祂大可以去找其他房子!」

窮神拉着良彥的夾克,淚眼汪汪地哭訴。

「可是我能夠寄居的房子很有限!你、你不覺得祂應該讓給我嗎?」

良彥連忙安撫窮神,又偷偷瞥了瘟神一眼。的確,站在良彥的立場,找到窮神的房子,他就可以交差;如果能夠透過協商請瘟神讓出房子,自然是再好不過。

良彥在原地蹲下,喃喃說道。在寒空下四處奔走,他感到有點疲累;身子發冷,腦袋也變得不靈光。看來必須先休息一下,思索今後的方針。

「我早就有所覺悟,如果這次還找不到新家……」

黃金仰望着夜幕低垂的天空。現在這個時期太陽下山得早,天色變黑之後,找起房子會更加困難。

與良彥年紀相仿的青年,一面替抽噎的小女孩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一面確認她有無受傷。幸好她只是膝蓋受了點擦傷而已。

「……差使兄,你爲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其實我自己也隱約察覺到,我的性子和這個時代不合……」

良彥想到答案,忍不住微微發抖。

「差使兄~!」

「嗯,再過不久,豆苗也能收成了。」

她仰望着青年的臉龐說道,青年也對她點頭。從兩人的對話判斷,他們應該是劇團的團員。目前良彥想得到的可能性,這對男女應該是在同一個劇團工作的同居情侶。

「哇,好期待喔!」

面對困惑反問的良彥,窮神自嘲地笑着。

「你明明是個凡人,卻當窮神的幫手,真是不可思議。不過,咱也不能說讓就讓,如果你的條件開得夠好,咱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良彥儘量放低姿態,開口說道。無論結果如何,談判是自由的。

「真不順利……」

一個年輕女性坐在扶手生鏽的外部樓梯上,似乎在看書。當她發現青年的身影之後,立刻站起來。

良彥本來以爲祂已自顧不暇,原來祂還有心思顧慮其他事情。良彥重新打量玩弄着手指的窮神,他沒想到窮神居然會爲了自己的往後打算。

「一板一眼有什麼不對?我可是神啊!」

冬天的太陽已經西斜,風似乎變得更冷。從附近的小學放學的低年級兒童一面和朋友嬉鬧,一面橫越巷弄。

良彥聽不懂兩尊神的談話,又突然想起窮神曾說過,祂的老朋友都一尊尊地消失了。

人類聽不見的慘叫聲,響徹冬天的商店街。

在良彥身旁見證了事情始末的窮神讚歎道。

「只要找到我和窮神都能幸福的雙贏辦法就行了吧?」

她淘氣地說道,勾住青年的手臂。

黃金焦躁地搖動尾巴。

「反正家裏被斷電了,屋裏屋外還不都一樣?」

良彥一面體驗偷窺狂的感覺,一面爲了眼前宛如午間連續劇的事態而皺眉。

「良彥,你居然爲了自保而怠慢神明交辦的差事,真是豈有此理!」

「……就是說啊……」

「我在排練下次演出的舞臺劇。不是有一幕一邊說話一邊走下樓梯的戲嗎?那場戲的時機很難抓。」

「不,也不是不對,我只是覺得禰應該要多一點彈性……」

或許過於心軟的祂本來就不適合當窮神吧,還真虧祂能夠當到現在。照這樣下去,祂永遠都找不到新家。

「啊,你回來啦。」

「哦。不過,天氣這麼冷,你怎麼不在屋子裏排練呢?要是感冒,可就得不償失。」

良彥露出討好的笑容,如此提議;瘟神用鼻子冷哼一聲,打量着良彥。

面對這個問題,窮神沒有回答,只是笑得更深。

他知道窮神擁有一顆細膩的心,是一尊好神。然而,正因爲如此,他狠不下心來置之不理,說來也挺傷腦筋的。

良彥緩緩地回頭看着窮神。

「禰該不會是想遷化吧?」

「不用了謝謝。」

雖然對那個青年過意不去,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良彥忍不住露出苦笑。他能理解窮神的心情。

瘟神像在秤斤掂兩似地,從頭到腳打量了反問的良彥一遍。

「黃金,禰太過一板一眼啦。」

誰會沒事自願引災病上身?被踹的腳因爲寒冷而加倍疼痛,良彥忍着痛楚,發出低哼。雖然對窮神過意不去,但是鼓勵自我犧牲,似乎也不太對勁。

「差事辦不成,就失去在宣之言書上現名的意義。」

「你沒事吧?」

青年配合小女孩的視線高度蹲下來,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此時,看似小女孩朋友的其他孩童靠過來,似乎在交談。

「條件……?」

「你在這裏幹嘛?」

「先別說這個,我餓了,今天喫什麼?」

「我、我沒有怠慢啊!再說,保護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

良彥逃也似地離開商店街後,黃金在狹窄的巷弄一端,狠狠踹着良彥的腳。

「哇,這跤跌得很痛吧?」

良彥想像着小女孩的痛楚,皺起眉頭,奔向愣了一秒後放聲大哭的小女孩,卻在抵達之前看見某個人將她抱起來。

「是啊……唔?」

「炒豆芽。」

「可、可是,一想到差使兄,我就不好意思說什麼……」

縮着背玩弄手指的窮神聽了黃金的話語,視線尷尬地往上飄,抬起頭來。

說着,良彥回過頭,卻發現背後的窮神正在嚎啕大哭,不由得住了口。

「咦?遷化該不會是指……」

良彥瞥了頻頻抽動鼻子的窮神一眼,抓了抓頭。

青年露出苦笑詢問她。從年齡和外貌判斷,他們應該是一對情侶。良彥蹲在變黑的磚牆邊,偷聽他們說話。

「今天看到的盡是些苛薄的家庭,好久沒這麼溫馨了。」

訑用那雙炯炯生光的眼睛看着良彥,露出賊笑說:

「……不不不,等一下……」

「這就是人世間的趨勢啊……」

「話、話是這麼說……」

看到良彥的模樣,窮神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良彥抓了抓頭,對逼問窮神的黃金喃喃說道。

「啊……」

「幹得好,路人。」

良彥正要贊同,又眨了兩、三次眼,這才猛省過來。對了,他們正在爲這尊玻璃心的窮神尋找圓滿又溫暖的家庭,好讓祂安心住下來。

「人看起來是不錯啦,禰要怎麼……」

就在黃金再度狠踹良彥時,窮神看着放學的小學生行列,突然喃喃說道。一個嬌小得像是被書包揹着的小女生踢到柏油路上的隆起部分,跌了一跤。

窮神用骯髒的衣袖拭淚,抬眼望向良彥。

「或、或許如此。可是,差使兄也不想惹災病上身吧?而且這麼一來,說不定會影響日後的差事……」

良彥嘆一口氣,仰望天空。

「只要我點頭,禰就有新家了耶?」

「很痛吧?沒事了,這點小傷馬上就會好的。」

「哦?豆芽收成啦?」

「可是,那是禰交辦的差事啊!」

「下次的舞臺劇一定要成功!」

「瘟神不也說了?沒人奉祀的窮神會有什麼下場,其實很明顯……」

這個字眼指的應該是從世上消失的意思吧,也就是追隨祂消失的老朋友們離去。那不是回到神明的國度高天原,而是像融雪一樣消散無蹤;對於窮神這樣的神明而言,即代表完全的「消滅」。

聞言,黃金兇巴巴地反駁。

「這樣的人生長的家庭,一定很溫暖吧……」

「……居然被斷電,也太慘了……」

在青年與那羣小學生道別過後,良彥等人鬼鬼祟祟地跟蹤青年,來到一棟老舊的公寓。

「……沒想到現在還有這麼好心的年輕人。」

看見這個溫馨的場面,良彥心滿足意地點頭。這可說是在對的地方出現了對的人。

「良彥,天快黑了。」

那棟公寓和「別墅」這種時髦的名稱相距甚遠,外牆在長年風吹雨打之下留下污漬,每一戶的玄關都是上方鑲着玻璃的木製門,屋內搞不好連浴室也沒有。

聽到這句話,黃金猛然抬起頭來。

兩人一面交談,一面走上樓梯。目送他們離去的良彥盤起手臂,思考該怎麼辦。那對男女似乎正爲了目標而奮鬥不懈,但是他們的生活這麼窮困,能讓窮神附身嗎?

「要、要我讓他們變得更窮……我做不到!」

「如果咱可以附身在你身上,我就把這戶人家讓給祂。」

聽了這個條件,良彥光速低下頭。

「……呃,哎,雖然我想禰應該不會同意啦……」

「咱可以寄居在房子裏,也可以附身在人身上,而且不受窮神那種一家只能有一尊神的規矩限制。」

「不過,如禰所見,我只是希望能讓這個年老力衰的老頭子在溫暖的房子裏生活,所以……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厚臉皮……但能不能請禰把這戶人家讓給祂呢……?」

「覺悟……?」

「你把權禰宜那套搬出來做什麼!差使本來就該爲了神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該考慮自己的得失!窮神,禰也說說他啊!」

聽了這句話,良彥微微睜大眼睛,嘆一口氣。這尊窮神也太善良。

良彥靠在牆上抱着頭,整理混亂的思緒。

他本來覺得這是件麻煩的差事,也覺得窮神是尊給人添麻煩的神明,但是一聽見祂會消失,心頭又紛亂不已。其實祂只是依循天理在行動而已啊!

變化的是人世間。

跟不上變化,是否就該無條件被淘汰?

即使是神明也一樣?

「差事還沒辦完……」

在宣之言書落到良彥手上之前,是由良彥的祖父擔任神明的差使。祖父原本就有參拜神明的習慣,但要問他擔任差使是否純粹出於使命感,答案應該是否定的。祖父本來就是個濫好人,或許在他看來,不管是神或人,只要對方有困難,自己就該伸出援手。既然繼承了祖父的志業,不能抱着敷衍的心態辦事——一直以來,良彥都是秉持這種態度面對神明。

而他今後應該也一樣——

良彥做好覺悟,抬起頭來。

「今天找不到,明天繼續找就行了;如果明天還是找不到,那就後天繼續找。」

雖然他只是個極爲平凡的人類,能夠爲神明做的事情相當有限。

「我不懂神明的道理和規矩,不過,用不着因爲今天沒找到就放棄吧?」

「差使兄……」

窮神淚眼汪汪地仰望良彥。如今,良彥已經放不下這個骯髒、落魄但細膩又心軟的窮神。

「禰有禰存在的理由,不能隨便放棄。」

黃金興味盎然地聽着良彥的話語。

「這、這是……」

良彥不放心把窮神獨自留在寒空之下,便暫且帶祂回家,並端出用祂最愛喫的烤味噌製成的飯糰招待祂。良彥不知道正確的調理法,只是在飯糰塗上味噌,放進小烤箱裏烤過而已,做法相當簡單。

「喫完以後,今天就先睡吧。明天我得打工,打完工以後才能陪禰找房子。」

已有一人一狐的三坪大寢室裏再加上一個老頭,難免會有壓迫感。如果可以,其實良彥不想帶窮神回家,可是,若要把沒有落腳處的祂放在河邊的草叢裏,良彥又覺得良心不安。

「良彥,別把我說得像是辟邪物一樣。」

良彥拿起盤子,輕聲說道,胸口深處隱隱作痛。他能夠端出來款待窮神的只有區區的飯糰,不知祂是否度過了溫暖的夜晚?

面對窮神已經不在的事實,良彥的心頭感到萬分沉重。

「……這裏怎麼會有年終大樂透?」

放在桌上的宣之言書中,象徵差事辦妥的朱印就蓋在「窮鬼」二字上頭。宛若在諷刺「窮神」這個名字一般,朱印卻是金幣的圖案。

良彥悶悶不樂地做完當天的打掃工作。

窮神喃喃說道,雙眼泛着淚光,不住地望着盤子裏的兩個飯糰。

「不用答謝我啦。不過,禰絕對不能寄居在我家喔!有黃金在我家,禰不能寄居在這裏,沒錯吧?」

既然窮神蓋下朱印,代表差事已經辦妥,彼此應該沒有繼續牽扯的必要。

良彥再度望着彩券。對於手頭總是很緊的良彥而言,中獎彩券應該是讓他開心得大呼三聲萬歲的東西,但現在他實在開心不起來。

「……咦?」

「祂一再跟你道謝。」

良彥苦着一張臉,望着挪開傢俱放置的將棋盤,和圍着棋盤繼續下棋的兩尊神。

隔天早上,良彥醒來時,窮神已經不見蹤影。

黃金滿不在乎地反問,良彥無言以對。

「……………………禰怎麼會在這裏?」

聽了這句話,良彥再度垂落視線,看着皺巴巴的彩券。他想起昨晚給窮神飯糰時,窮神煩惱着該如何答謝他。

「那傢伙……」

嘶啞聲音裏的空虛訴求,並未傳入神明的耳中。

無可宣泄的情感讓良彥忍不住猛抓腦袋。他拿起今早放在桌上的彩券,衝出房間。他本來認爲這是窮神的心意,想把它珍藏起來,但是事到如今,不去揮霍一下,難消他的悶氣。他要立刻拿去兌換獎金,買些又貴又蠢的東西。

「良彥,神力衰退就會這樣。」

「……這麼說來,這是中大獎的彩券羅?」

「窮神,禰這混蛋!這張彩券根本沒中獎!」

「我轉念一想,能喫到那麼好喫的東西,正是因爲我還在人世,所以我決定繼續當神。」

「……我回來了……」

「哦,你回來啦?差使兄。」

只有良彥借祂的毛毯,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房間的角落。

「那應該是窮鬼留下的禮物吧。」

要點 神明講座 2 有奉祀窮神的神社嗎?

自己爲窮神所做的事,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牀鋪和書架被大幅移動,房間中央硬生生地挪出一個空位,而應該已經消失無蹤的窮神,正和黃金圍着不知打哪來的將棋盤對坐。

皺巴巴的紙片正是去年年底發行的彩券,中獎號碼也已經公佈,但良彥不記得自己曾買過這張彩券。

坐在牀上的黃金不悅地動了動耳朵。

窮神在《古事記》及《日本書紀》等正統文獻中並無記載,而是在故事、隨筆中流傳的民間信仰的神明,因此,奉祀祂的神社極爲稀少。不過,東京北野神社裏的太田神社有個流傳至今的傳說。據說窮神曾託夢給祂附身的屋主,告訴他:「你家住起來很舒服,叨擾了這麼久,我想好好答謝你。」經過鄭重的奉祀之後,這尊窮神就變爲福神。

「至少中個三百圓吧……」

「祂說,祂很高興最後遇見的凡人是你。」

「這是送給你的良心,你就懷着感激收下吧。」

「早知道祂那麼喜歡,我就多做幾個……」

結果,良彥依然無法阻止…

「熱呼呼……熱呼呼的飯糰……」

「……哎,禰要繼續當神當然很好……可是,禰爲什麼在我家?」

「……這裏是我的房間耶……」

「…………所以呢?」

「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正確地奉祀並加以款待,窮神有可能變爲福神。從前祂們會在臨走之前留下金幣或財寶,但如今力量衰退,或許這已經是祂最大的能力。這應該是訑爲了答謝你的一宿一飯之恩而留下的。」

十五分鐘後,良彥比出門時更加驚天動地地衝回家中。

窮神指着手邊的將棋盤,黃金也點頭附和。

雖然窮神上門是件令人頭大的事,但祂實在是尊讓人無法討厭的可愛神明。

黃金走下牀,窺探良彥的手邊。

「哎呀,是這樣的,今早我離開這裏時,本來是打算遷化,可是我怎麼也忘不了昨晚喫的烤味噌飯糰的滋味。」

黃金:窮神也是落語【※一種日本的傳統表演藝術,近似中國的單口相聲。】的題材之一,祂堅強奮鬥的故事很值得一聽。

「啊啊啊啊啊,混帳!」

良彥蹲了下來,抱住腦袋。知道窮神並未遷化,他當然很開心,但不知爲何,卻又覺得難以接受。那麼,今天一整天一直悶悶不樂的自己又算什麼?

良彥在冷得刺骨的清晨空氣中望着朱印。蓋了這個印,代表窮神不需要他繼續幫忙找房子。朱印之下的真正用意,和窮神不告而別的意義,良彥不願去思考。

良彥發現摺好的毛毯縫隙間有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便將它抽出來。

良彥先前那麼嫌棄窮神,或許有人會認爲他這樣很矛盾,說他本來想把窮神推給別人,現在才假惺惺地說些好聽話。可是,良彥現在對於手上的禮物,只覺得百感交集。

愣在原地的良彥花費了片刻搜尋言詞,最後只說得出這句話。莫非是他思考過度,因此產生幻覺?

難道沒有更好的方法嗎?如果自己早點替祂找到新家,祂是否就能平安無事?是否不該站在人類的立場,而是該從神明的觀點來對待祂?一旦開始思考這些問題,思緒便陷入無限迴圈。雖然窮神已經蓋下象徵差事結束的朱印,但是在良彥心中,差事根本還沒結束。當然,他也知道在窮神已然消失無蹤的現在,思考這些根本無濟於事。

那個將棋盤到底是從哪裏拿來的?祂們會把牀鋪和書本歸位吧?以後窮神也會繼續來訪嗎?祂一來就會變成這樣嗎?還有,黃金到底是怎麼用肉趾拿棋子?

良彥詢問,黃金眯起黃綠色的眼睛,好言相勸:

窮神沒有消失,是件可喜的事;能夠再見到祂,也是件可喜的事;而且這次不用替祂辦差事,不用爲了找祂的新家而搞得神經衰弱。此外,只要黃金在,窮神就無法寄居在良彥家。這麼一想,似乎沒什麼好抱怨的。

傍晚,打工結束後,良彥緩緩拖着腳步回到家中。他打開自己的房門後,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理解眼前的光景。

「祂說祂要慢慢找新家,我就邀祂下盤棋,替祂打氣。」

「我是來告訴你,我決定不遷化了,黃金兄則邀我下盤棋。」

「這裏不是禰家吧!」

良彥無言以對,虛脫無力地跌坐下來。

窮神縮在房間角落,一再確認熱氣騰騰的飯糰香味。

「多謝你的盛情……我該怎麼答謝你呢……?」

「放心,我不會寄居在這個家裏。你都端出烤味噌飯糰來招待我了……」

窮神高高舉起放着烤味噌飯糰的盤子,宛若捧着裝有財寶的供品盤一般。

良彥在門口大呼小叫,窮神聳了聳肩,撇開視線,黃金則是用冷靜得可恨的眼神瞥了良彥一眼,理所當然地說道:

黃金眨了眨黃綠色的眼睛。

摺好的毛毯旁邊放着昨晚盛裝飯糰的盤子,如今已空空如也。昨晚良彥洗完澡出來時,甚至到了臨睡前,祂都還捨不得喫,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飯糰,良彥還曾勸祂快點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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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諸神的差使 1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狐狸與抹茶聖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龍神之戀
  6. 06四尊 年復一年
  7. 07說書
  8. 08後記

第二卷諸神的差使 2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名泉的傾件
  4. 04二尊 窮神的憂鬱正在閱讀
  5. 05三尊 她的眼淚
  6. 06四尊 夫婦的問題
  7. 07後記

第三卷諸神的差使 3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降設計師
  4. 04二尊 單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約
  7. 07後記

第四卷諸神的差使 4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夢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遺言
  6. 06附錄 穗乃香的狀況
  7. 07後記

第五卷諸神的差使 5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孫之鏡
  4. 04二尊 英雄好鳥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預兆
  8. 08後記

第六卷諸神的差使 6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東國武者
  4. 04二尊 神明與兄妹
  5. 05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6. 06後記

第七卷諸神的差使 7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白銀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謊言與罪行
  6. 06四尊 湛藍的滿月
  7. 07後記

第八卷諸神的差使 8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長傳
  5. 05三尊 世事多變,唯神不變
  6. 06附錄 恐怖的兜風之後
  7. 07後記

第九卷諸神的差使 9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雙龍
  4. 04二尊 過錯
  5. 05三尊 悲嘆的天空

第十卷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過去與現在
  4. 04七尊 贖罪與決心
  5. 05八尊 所愛
  6. 06終 說書
  7. 07後記
  8. 08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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