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尊 窮神的憂鬱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6萬 字
一
日本有各式各樣的神明。
如同「八百萬神」這個詞彙所示,人們認爲草木、岩石、水滴,甚至是淚水和屎尿裏都有神明存在—在明治時代以前,不僅道教和陰陽教的神明,甚至連佛都被納入這個「八百萬神」的圈子裏。
然而,現在受到奉祀的神明,並非全都能爲人們帶來好運。「御靈信仰」奉祀的就是心懷怨恨而作祟的怨靈:「瘟神信仰」則是將帶來災厄與疾病的事物當成神明崇拜祭祀,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自古以來,日本的人民便習慣將會造成危害的概念冠上神的名字,敬畏崇奉——
「我想請你幫我找下一個住處……」
一個月飛也似地過去了,在春天的徵兆尚未出現的二月上旬,良彥的宣之言書上頭浮現一個名字。
「……下一個住處……?」
在寒冬冷風吹拂的橋下,良彥一臉嚴肅地反問。
眼前有個骨瘦如材的老人抱膝坐在茂密的雜草叢中,彎腰駝背的身子上穿的衣服不但褪色了,而且滿布塵埃,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色調—衣襬也破破爛爛,長度只到小腿:腳上連草鞋也沒穿,指甲髒到發黑,未經修剪的鬍渣和白髮更是助長了落魄感。
「雖、雖然已經過了立春,但外頭還是很冷……我想睡在有屋檐的地方……」
老人一面發抖,一面仰望良彥,聲音嘶啞又虛弱。
「的確,禰的身子受不了京都的冬風。」
黃金代替身旁的良彥表示同情,點了點頭。
「呃,話說回來……」
良彥硬生生地張開凍僵的嘴巴。
「我看到『窮鬼』這個名字時,還在想是什麼神明,滿心期待地跑來這裏……」
根據黃金所言,這次宣之言書浮現的「窮鬼」,其實是連對神社和神道所知不多的良彥都知道的某尊神明的別名。
「原來『窮鬼』……就是『窮神』啊?」
良彥從手上的宣之言書抬起頭來,在他的視線前端,活像個流浪漢的老爺爺正獨自在寒風中發抖。
※
聽到良彥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孝太郎明顯地皺起眉頭。
「哦,我以爲你很缺錢嘛。」
二
「窮鬼的存在,是爲了讓人們別忘記『豐衣足食的生活絕非理所當然』的道理。人如果一直過着富裕的生活,就會越來越自大、越來越傲慢;而窮鬼能夠防止這類情況發生,給予人類自我反省的機會,是很重要的神明。」
良彥一如平時地來到神社,卻發現迎接他的孝太郎明明還在工作,穿的卻不是他熟悉的白衣和袴裝,而是藍黑色西裝外加黑色大衣,腳上也穿着皮鞋。
孝太郎調整一下系不慣的領帶,如此回答。
良彥興味盎然地聆聽祂的話語。
「又、又不是非住我家不可!只要幫祂找到新家就好吧?」
「是嗎?原來禰們還有這種規矩……」
的確,宣之言書上出現窮神的名字,只是要良彥替祂辦事,並非要求良彥收留祂。
雖然大主神社是間旅遊導覽書上也有介紹的知名神社,但隨着季節轉寒,香客也變少。在良彥來訪的現在,境內只看到兩組來參拜的客人。
「唉,說來也是必然的發展,因爲我附在他身上,那個上班族先被降職,後來被裁員,變得一貧如洗。」
河邊沒有遮蔽物,實在太過寒冷,所以良彥等人移動到附近的公園,再仔細聽窮神說明原委。平日的午後、陰天加上冷風吹拂,使得外頭幾乎不見行人的蹤影。
「要我告訴你有錢人住在哪裏?」
「我可沒說過祂可以來住我家!」
窮神抬起頭來,一臉憂愁地凝視着自己滿布皺紋的手。
窮神露出自嘲的笑容,宛若在說下一個就輪到祂。
「我本來以爲他會立刻去找新工作,誰知道還能請領那個叫什麼失業給付的期間,他成天都窩在家裏打電動;等到不能領了以後,他就向女朋友借錢、向父母借錢,跑去賭博,想借此翻本。可是,贏錢哪有這麼容易?後來他又跑去地下錢莊借錢……還交了一些壞朋友……」
「贊助商?什麼的贊助商?」
「我喜歡看變窮的凡人積極進取、東山再起的模樣。或許你們會覺得這很矛盾,但是凡人勇敢面對考驗的姿態真的很美。只要看到這種情景,我就會心滿意足地離開那個家。」
「不過,窮鬼,禰不用擔心。禰要交辦的差事,應該就是尋找讓禰寄居的新家吧?」
良彥困惑地看着落魄潦倒的老頭放聲大哭。
窮神夾在吵得不可開交的良彥和黃金之間,一臉尷尬地開口說道:
良彥百感交集地望着窮神。的確,應該沒幾個神社會想奉祀招來貧窮的神明吧。
「哎、哎,你們倆先冷靜一下……」
「咦?啊,這樣嗎……」
「按照平時的事態發展,那個被裁員的上班族,應該也會不屈不撓地活下去。可是……是時代不同了嗎……」
「再說,只要在那個人完全破產之前,讓窮神再次搬家就行了啊!多得是解決的方法……應該啦。」
「突然抓住我的鼻口,你是何居心!別的不說,你對神明向來缺乏敬意!趁這個機會讓你見識窮鬼的神威,才能改掉你那種膚淺的觀念!」
「呃,可是,站在人類的立場……」
「哦……哦哦……差使啊,你肯接下這份差事嗎?替我找新家……」
在千鈞一髮之際,良彥硬生生地抓住黃金的鼻口。
「不不不,禰在胡說什麼啊!爲什麼是我家?我妹還是學生耶!如果是錢多到滿出來的有錢人家也就算了,我們家可沒有餘力收留窮神!」
坐在水泥砂漿長椅上的窮神,駝着背玩弄骯髒的指尖,並抬眼看着坐在祂身旁的良彥。
自成人禮以來,這是良彥頭一次看見孝太郎穿西裝。平時看慣他那身亮藍綠色的袴裝,如今看來感覺格外突兀。
「……如果有窮神專用的房仲公司就好了……」
「其實我現在爲了監視這小子,住在他家;即使再多添一尊神,也沒什麼——」
「話說回來,你今天怎麼穿西裝?」
「且聽我道來吧,狐狸兄……禰也知道,我是窮神,會讓寄居的家庭變窮。窮神吸取的,就是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和凡人拼命賺錢時的『氣力』。不過,有種東西比上述兩者更令我期待……」
「禰在胡說什麼!」
「你、你們肯幫我找嗎?最好是心靈純潔,不因些許的貧窮生活而灰心喪志,願意腳踏實地掙錢過活的人住的房子……」
良彥把手插進夾克口袋中,苦着臉聽窮神說話。
「聽說窮神的數量比從前少了許多……」
「即使是住大雜院、喫番薯葉,依然肯勤奮工作的凡人究竟到哪去了!爲什麼……爲什麼我看到的是每晚都在網拍上轉賣偶像演唱會門票的模樣?我想看的不是這個!」
「窮神也是神,未得到應有的款待,力量當然會衰退。」
黃金啼笑皆非地搖動耳朵,仰望良彥。
良彥倒也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說歸說,他還是很難歡迎窮神上門。
「……不出我所料,好慘……」
「偶叫你放叟!」
黃金遺憾地嘆一口氣。
窮神因爲寒冷以外的理由而發抖,用雙手捂住臉龐。
說到這裏,窮神嘆一口氣。
雖然對窮神過意不去,但是沒有窮神,對人類反倒是好事一樁。如果可以選擇,大家當然都希望住在家裏的是稻神。
「良彥,世上沒有不必要的神明。」
「雖然心靈純不純潔我是不知道,不過我有個最快的方法。既然能夠幫上神明的忙,他應該也求之不得,畢竟他是差使嘛。」
「我本來是想幫這尊可憐的老神,早點找個暖和的地方住下來……」
窮神含淚叫道。黃金五味雜陳地動了動耳朵,嘆一口氣說:
「我的確嚐到了。可是這和我……這和我期待的不一樣!我想看的是凡人變窮之後力爭上游的模樣,才附在他身上的!」
「我、我知道啦!所以,呃,只要找稍微變窮也無妨的人家就好吧?」
「神社的。」
隨着窮神的這句話,良彥手上的宣之言書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原本是用淡墨寫下的「窮鬼」字樣,宛如用毛筆重新描過一般,變成濃濃的墨色。
黃金甩開鼻口上的手,活像被水淋溼一樣抖動身體,並瞪着良彥。
聞言,窮神對黃金投以求救的視線。
「不過,這不是禰所期望的發展嗎?何必離開那個家呢?」
雖然孝太郎一站到神明面前,參拜起來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誠;但是從高中時代就信奉現實主義的他,在這方面分得非常清楚。神明很重要,神事也很重要;但是沒有錢,什麼事都辦不成——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待會兒要去拜訪贊助商。」
黃金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窮神。
「咦?什麼?怎麼回事?上個月你不是纔跟我說要去溫泉,叫我借錢給你嗎?你終於走到賣身這一步啦?」
得不到凡人敬畏的衆神失去原本的神威,力量衰退,甚至有許多神明猶如春天的融雪一般消失無蹤。
當兩尊神明互送安慰的視線時,良彥揀選着言詞,插嘴說道。他險些陷入彷彿看着小精靈逐漸滅絕的心境,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怪怪的。
良彥五味雜陳地皺起眉頭。明明是自己害人家變窮,卻又喜歡看凡人勇敢對抗貧窮的模樣,良彥實在搞不懂神明在想什麼。
看到良彥的反應,窮神望向遠方,嘆了口氣。
聽黃金一個勁兒地自說自話,良彥挑了挑眉。
面對黃金犀利的問題,良彥一時答不上話,「唔」了一聲。這隻狐狸還是一樣,盡往他的痛處踩。
「一被附身就會變窮的神明,對人類而言,似乎是種麻煩……」
「我幹嘛賣身?」
「曾幾何時,凡人變了。一直以來,我都是挑選那種心靈堅強、不像是會輸給貧窮的凡人附身……不,或許是我的力量衰退,纔會看走眼……」
在寒風吹拂的午後公園裏,最爲冰冷的是狐狸盯着良彥的眼神。良彥感受着零下的溫度,覺得自己似乎陷入騎虎難下的困境。
既然喜歡凡人積極進取的模樣,那已經不叫「窮神」吧?
「啊……嗯,經禰這麼一說……」
一道糾纏的視線隨着這句話投射過來,良彥一臉不快地回望黃金。
「現在還有人在奉祀瘟神,可是,奉祀窮神的地方已經寥寥無幾……」
良彥虛脫地吁了口氣。若是如此,窮神就不能住進被黃金佔據的良彥家。
「不好意思,我還沒那麼墮落。只不過是有個熟人……在找贊助商。你人面那麼廣,應該認識有錢人吧?」
「神社是宗教也是娛樂,經營神社更是一門生意。光靠香客每天捐獻的香油錢和授予品【※神社境內販賣的參拜紀念品,如護身符、繪馬等等。】的營業額,根本無法維持一間神社。所以,去拜訪肯贊助我們的企業,拜託他們今年也多多關照,是理所當然的工作。正好年初的繁忙期過了。」
「我從前的老朋友都一尊尊地消失啦……」
良彥看着兩尊神交談,盤起手臂,不知該如何是好。把窮神送上門,等於是讓那戶人家變窮;即使這是神明的吩咐,身爲人類,他還是覺得有點良心不安。
「狐狸兄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們窮神進不了已經有其他神明居住的房子,所以我不能寄居在狐狸兄的家,很遺憾……」
「禰不過是個賴在我家不走的食客,憑什麼邀請其他神來住啊!」
窮神細若蚊聲地喃喃自語。黃金望着祂說道:
「沒想到現在的凡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時代真的變了……」
良彥一面凝視着宣之言書,一面在寒空之下深深地嘆一口氣。
「放叟。」
因爲外貌英挺、態度親和而大受氏子太太們喜愛的孝太郎人脈極廣,從身爲企業老闆的氏子到宮司女兒的穗乃香,交情都不錯;就算他認識什麼重量級人物,也不足爲奇。良彥避重就輕地說明過後,視線重新停留在孝太郎的服裝之上。
「沒錯。不過,你真的明白嗎?窮鬼附身,代表那戶人家會變窮。只要自己家能夠逃過一劫,別人家的死活你就不管嗎?」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說道。反正比良彥家富裕的家庭多得是,找一戶這種人家收留窮神就行了。
黃金坐着,蓬鬆的尾巴卷在腳邊,詫異地歪了歪頭問道。
窮神動了動長滿鬍渣的嘴,難過地垂下視線。
「我先前住的,是某個男人的家……」
由於被窮神附身,竟從原本的平步青雲落到突然被裁員的田地。良彥自己也因爲膝蓋受傷而放棄棒球,並因此離職,之後經歷了繭居生活,步上打工族之路,他對於那個上班族的經歷,可說是感同身受。
「我剛附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是個闊氣的上班族,在同期同事之中是升遷得最快的一個……可是,說來慚愧,你也知道我是窮神嘛。」
孝太郎答得極爲爽快,臉上毫無反省之色。即使他認爲良彥缺錢,依然沒有借錢救急的念頭,實在很符合他的作風。
「呃,可是,反正禰已經達成讓他變窮的目的啦……禰已經嚐到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吧?」
「禰身爲窮神,居然有這種奇妙的堅持……」
「事實上,經營不善的神社很多。我們神社也一樣,最近受到經濟不景氣的影響,贊助金額變少了。一定要牢牢抓住贊助商纔行。因此,就算回程叫我去跑業務、爭取新的贊助商,我也願意。」
孝太郎一面整理衣襟,一面繼續說道。
「今年多虧贊助商大爺們給的寶貴贊助金,我們才能把婚禮會場的老舊壁紙換新、把落地宮燈換成LED,並增添新傢俱、增加西式廁所,擬定新的婚禮企畫,藉此招攬更多客人、提升收益。客人滿意,職員也滿意,這就叫『雙贏』。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良彥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雙手合十的孝太郎。年底舉辦神事時,從他那身英姿煥發的烏帽子裝扮,良彥似乎看見他面對神明時的虔誠之心;但是現在看着身穿西裝的孝太郎大談損益平衡點,又讓良彥產生看到幹練業務員的錯覺。
「這個男人還是老樣子,清濁並容……」
連黃金都翹起耳朵,傻眼地喃喃說道。然而,想當然耳,孝太郎聽不見祂的聲音,只是匆匆忙忙地看了手錶一眼。
「所以我沒有餘力,也沒時間介紹贊助商給別人。」
「不,我不是要你介紹啦,只是要你隨便講一家……」
「自己慢慢去找,一步一腳印。」
孝太郎打斷良彥的話,並回應宣告出發的前輩。
「拜拜,我要走了。」
「咦?等、等一下!」
「祝你好運。」
孝太郎不理會良彥的制止,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停車場。
「真無情……」
良彥皺着眉頭喃喃說道。這小子還是老樣子,利害得失算得很清楚。
「……好一位無隙可乘的仁兄!他的全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爲神明、爲神社、爲人民籌措錢財的清高氣魄……」
良彥身後的窮神一面撫着盤在胸前的手,一面發抖。
「可怕,太可怕了。這樣的人適合的是惠比須神【※七福神之一,爲漁業及商業的守護神。】。」
「居然連神都害怕,那小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窮神抓着良彥的夾克衣襬懇求。
「她總是趁着老公不在家的時候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我早就覺得奇怪了,後來居然看到她和年輕男人一起進賓館。」
良彥原本以爲窮神會繼續堅持,沒想到祂居然乖乖妥協,因而忍不住打量起走在身旁的落魄老頭。
「高森太太也真能忍啊。」
「真的假的……」
「……如果我生在這種人家,我的人生應該會完全不同吧。」
良彥隨口附和,吹過盆地的寒風讓他冷得縮起身子。來到高野川的橋上,一陣更強的風吹來,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
※
「的確,在這個房子裏,應該能夠品嚐到最棒的『落差』……」
良彥嘆一口氣,苦着臉仰望天空。
看到良彥的反應,瘟神把手臂放入袖子中,賊賊一笑。
「你最好有所覺悟,這不是三、兩下便能擺平的事。」
「好,又回到原點了,該怎麼辦纔好?」
「這裏是咱的地盤。」
「瘟神!」
走出豪宅的男人沒察覺到良彥,坐進停在眼前的轎車;司機駕輕就熟地引導主人上車之後,自己也以流暢的動作繞到駕駛座。
連黃金也受不了婆婆媽媽們的話題,一臉不耐地把耳朵往後翹。
「我只是想在有屋檐的地方睡覺,不能奢求太多,也不好意思給差使兄添麻煩。」
良彥忍不住緊張起來,腳邊的黃金代替老婆婆回答:
連續劇裏那種溫馨的家庭,在現代或許不多見了。良彥好言相勸,窮神用雙手捂着臉,發出嗚咽。
良彥不快地反駁黃金,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某一輛黑色的高級進口車上。只見一個看似司機的西裝男子站在車邊,似乎正在等待主人;而矗立在他身後的,正是這一帶最頂級的豪宅。
殘破的衣袖翻飛着,窮神冷得彎下腰來。
看來良彥多半是撞上尷尬的場面。他環顧四周,看看能否移動到其他地方;如果繼續待在這裏,恐怕會聽見一些不該聽的事。對於婆婆媽媽們那些天南地北的八卦話題,他敬謝不敏。
回頭一看,只見祂低着頭,玩弄着雙手的手指。下一瞬間,祂突然抖動肩膀,放聲大哭。
「味噌?」
「味噌只要能夠偶爾嘗一點就夠了。」
「是啊,我也聽說他女兒還沒回來。」
「話說回來,這個房子的錢味可真濃。」
「天啊!真的嗎?」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他本來覺得隨便找間豪宅把窮神丟進去就好,但說不定人家只有房子氣派,其實已經瀕臨破產。一思及此,良彥就覺得麻煩至極。說來說去,問題都是出在神明居然會害人變窮這種不合理的機制上。如果訑是帶來幸福的神明,良彥不就可以開開心心地替祂找個新家嗎?
「是嗎?我沒聽過。」
「雖然不知道住在這裏的凡人爲人如何,不過應該是個不壞的選擇吧。」
「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情出門?」
「還能怎麼辦……?」
一看見她的身影,窮神便大聲尖叫,躲到良彥身後。良彥對祂的反應略感驚訝,打量着眼前的老婆婆。她穿着骯髒的草鞋,白髮斑斑的頭髮雜亂地束起,一雙大眼閃耀着陰森可怖的光芒,讓人聯想到蛇或青蛙。
「平時看她溫溫順順的,沒想到這麼厲害。」
「他們怎麼不乾脆離婚呢?」
「想寄居的話去別家。」
「哦?這樣啊?」
窮神在良彥背後抽了抽鼻子。
兩層樓的宅院是純和風建築,外頭有瓦檐灰泥牆環繞—宅院的牆壁漆成高雅的枯葉色,窗戶上懸掛着高級竹簾;格子門底下是石版地,地上擺放着竹子編制的落地燈。乍看之下,活像是日式旅館或高級日本料理店。
陰霾的天空裏,看不見和煦的陽光。
聲音的來源應該是這棟房子的住戶。良彥的頭頂上正好有盆栽,所以看不見對方,那人或許是在窗邊聊天。不知道是不是有客人來訪,接着傳來好幾個女性的聲音。
此時,一個體格壯碩的男人打開格子門,走了出來。良彥忍不住靠向對面人家的牆壁,躲藏起來。他並沒有做任何壞事,但是他們正在打的主意,或許會導致這戶人家變窮,因此他覺得有點尷尬。
見了良彥的反應,黃金深深地嘆一口氣。良彥身爲代理差使,卻對《古事記》、《日本書紀》、衆神及日本古代習俗一無所知,這一點祂再清楚不過。
「作作夢又有何妨?」
正當良彥不愉快地嘆一口氣時,窮神略帶顧慮地說道。
「只能一步一腳印,慢慢找啦!」
良彥彎進平時鮮少經過的小巷,走向豪宅林立的區塊。窄小的道路大多是單行道,不習慣的人應該會暈頭轉向吧。
如果可以,良彥希望窮神以後也能儘早離開那戶有錢人家,在有錢人之間輾轉遷徙。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希望是住在沒有神佛信仰的家庭裏。因爲和神佛有緣的房子,常會有神佛的眷屬前來巡視;祂們一發現有危害家庭的神明寄居在房子裏,就會毫不留情地動手驅趕。」
面對良彥的提議,窮神略微遲疑地轉動視線,最後乖乖地點頭。
正當良彥打算拍板定案時,頭頂上傳來的聲音讓他連忙閉上嘴巴。
「強求沒有的事物,只是自討沒趣而已。」
「那、那我不要去有錢人家!我要和樂一點的家庭!要是寄居在那種家庭,我一定每天都不得安寧!」
牆壁和門的木材都很新,或許是最近纔剛改建過。
「哎呀,你不知道嗎?高森太太有外遇。」
「啊,還有,最好是有味噌的家庭……」
肆無忌憚的笑聲落下來。雖然事不關己,良彥還是覺得很難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全國的爸爸加油吧——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他站在男性的立場嗎?
「瘟神。」
「我、我……我還是別去這戶人家了!待、待在這種家庭,還沒嚐到『落差』,我就已先崩潰……」
「他的女兒離家出走,還沒回來吧?之前纔剛接受過警察輔導。」
駝着背的窮神也面露期待之色,不住地打量那棟房子。
「絕大多數的窮神,都是爲了品嚐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而寄居在有錢人家。」
「沒錯,咱就是瘟神。凡人、狐狸和窮神爲何一起行動,咱不知道;不過這個家已經有咱了,你們別想搶地盤。」
「咦?她、她是誰……?」
窮神露出黃板牙,嘻嘻笑道。
「拜託你,介紹其他房子給我!我不想去這戶人家!」
「哎,味噌這種東西,現在應該每個家庭都有吧?」
良彥悶悶不樂地彎過轉角,視線停留在並排於窄巷旁的豪宅。有些房子似乎改建過,外牆煥然一新;有些房子則保留自古流傳下來的山形屋頂,用板牆圍着。這些房子佔地極廣,每一戶都能夠輕易容納兩棟良彥的家;面向道路的車庫裏,盡是高級進口車或高級國產車,每輛車都打蠟打得閃閃發亮,傲然停駐着。
「可是,把禰送進小康家庭,那戶人家不就一下子變窮了嗎?這樣我會良心不安。這次禰能不能去有錢人家啊?我會替禰找個好人家的。」
良彥感到輕微的暈眩,用手捂着額頭。祂明明是窮神,怎麼會如此脆弱?
贊助神社的是否就是這樣的人?良彥的視線追逐着發動引擎離去的轎車,喃喃說道。
「就是說啊,畢竟得顧慮外人的眼光。再說,就算夫妻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但老公還是會給生活費嘛。」
良彥仰望某戶擁有典雅歐風大門的人家,喃喃說道。黃金在他的背後冷靜地忠告:
良彥虛脫無力地跌坐下來。他原本以爲大功告成了,這下子又得從頭來過。
「窮神愛喫烤味噌。從前還時興過拿烤味噌當交換條件,請窮神離開房子的做法。」
「怎麼了?」
良彥忍不住反問,黃金將視線轉向他。
「要賺多少錢才能蓋這種房子啊……」
「你在說什麼啊?那種型的女人最精明瞭。」
「我想也是,反正我也沒期待你聽過。」
正當良彥想悄悄離去的瞬間,頭頂上落下的驚人之語,讓他忍不住和窮神互看一眼。
離開高級住宅區之後,良彥又帶着窮神看了許多房子,並給予建議;但窮神一下子說針鋒相對的婆媳很可怕,一下子說寵物犬的叫聲很嚇人,一下子又說次男被人霸凌很可憐,總是提出一堆理由,不肯點頭同意。
「原來當窮神也挺辛苦的……」
「問題是要選哪一戶有錢人家……」
「他是哪家公司的老闆嗎……?」
然而,她們一反良彥的希望,聊得越來越起勁。
「啊,是嗎?那就決定……」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如此提議。如果是這個家,即使因爲窮神寄居而破一點財,應該也能撐下去。
「乾脆就選這裏吧?」
「有錢人的家庭搞不好都是這樣,相敬如『冰』喔。」
「高森先生好像出門了。」
※
在寒空下四處遊走的良彥來到商店街的一角,發現某間家族經營的蔬果店。他認爲這裏不錯,便建議窮神住下來。誰知正當良彥等人研議的時候,突然有個古銅色皮膚、眼睛又凸又大、穿着土黃色和服的老婆婆冒出來。
「他們不會離婚的啦,現在離婚百害無一利。」
「……差使兄,說這種話我很過意不去……」
離開大主神社,前往距離最近的高級住宅區的途中,窮神說出訑對新家的要求。
「剛纔我也說過,我喜歡看變窮的凡人積極進取、力爭上游的模樣。所以比起大富之家,我更常待在小康家庭裏。小康家庭通常比較團結,即使變窮以後,也能同心協力地努力過活。」
良彥啼笑皆非地用視線追逐着孝太郎的背影。不過,經祂這麼一說,良彥也有同感。換成良彥是窮神,附在孝太郎身上一樣拿他沒轍。這應該不只是因爲孝太郎是神職人員的緣故。連窮神都畏懼三分,就某種意義而言,孝太郎當真是最強的男人。
京都有好幾處高級住宅區。這些地區並不是新興住宅區,大多是從以前就住在該地的資產家或企業大老闆的住宅,蓋在寬闊的土地上、附有停車場和庭院的平房隨處可見。只要前往那一帶物色,或許能夠找到窮神中意的房子——得出這個結論的良彥帶着兩尊神,走在冬天的京都街頭。
黃金目送孝太郎坐進車裏,冷靜地仰望良彥,如此問道。
黃金搖着金色的尾巴,嚴肅地說道。
良彥喃喃說道。他本來以爲,窮神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原來條件和喜好還挺多的。
這和窮神有什麼關係?
仔細一瞧,站在良彥等人看上的蔬果店前的店員臉色很差,還不時咳嗽;後頭寫字的女性也一下子用手觸摸額頭,一下子痛苦地捂着胸口仰望天花板,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最近的窮神連落腳處也不會自己找了嗎?真窩囊。」
瘟神窺探躲在良彥身後的窮神,呵呵笑着。
「還、還不是因爲禰們搶我們的地盤!」
「強者得勝,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沒人奉祀的窮神會有什麼下場,已經很明顯了。」
「不、不過是有人奉祀,禰有什麼好踐的!」
聽見祂們爭吵,良彥悄悄回頭詢問黃金:
「瘟神有那麼多人奉祀啊?」
良彥從沒關心過祭神,自然不知道瘟神有沒有人奉祀。
「奉祀瘟神的地方是不多,不過京都的八坂神社舉辦的只園祭,就是起源於爲了安撫散播疾病的瘟神而舉辦的祭典。」
「那超有名的耶!」
聽了黃金的說明,良彥忍不住叫出聲來。沒想到日本三大祭之一的只園祭,居然和瘟神有關。同時,他也對於身爲京都市民,卻連只園祭的由來都不知道的自己產生些許質疑。
「除此之外,還有神社的年中祭祀。比如春花飛散之際,爲了防止瘟神與花朵一起四散而舉辦的鎮花祭;從前在京都四角舉辦的道饗祭,也是爲了防止瘟神進入而辦的祭典。」
「真的假的……原來奉祀瘟神的祭典這麼多……」
「相對地,正確奉祀窮神的地方很少。雖然祂們有時會被列在災厄神之中一起奉祀,但是力量衰退仍是在所難免。」
黃金用黃綠色的雙眼注視着兩尊神,輕輕地嘆一口氣。神明是將人的敬意化爲神威,就這一點看來,窮神不敵瘟神也是理所當然。在良彥身後持續進行的爭執,也是窮神始終居於下風。話說回來,思及祂那種動不動就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落淚的纖細性格,兩者的強弱關係應該不單單是祭祀的有無所造成。
「差、差使兄!你也幫我說說話啊!以瘟神的本事,祂大可以去找其他房子!」
窮神拉着良彥的夾克,淚眼汪汪地哭訴。
「可是我能夠寄居的房子很有限!你、你不覺得祂應該讓給我嗎?」
良彥連忙安撫窮神,又偷偷瞥了瘟神一眼。的確,站在良彥的立場,找到窮神的房子,他就可以交差;如果能夠透過協商請瘟神讓出房子,自然是再好不過。
良彥在原地蹲下,喃喃說道。在寒空下四處奔走,他感到有點疲累;身子發冷,腦袋也變得不靈光。看來必須先休息一下,思索今後的方針。
「我早就有所覺悟,如果這次還找不到新家……」
黃金仰望着夜幕低垂的天空。現在這個時期太陽下山得早,天色變黑之後,找起房子會更加困難。
與良彥年紀相仿的青年,一面替抽噎的小女孩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一面確認她有無受傷。幸好她只是膝蓋受了點擦傷而已。
「……差使兄,你爲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其實我自己也隱約察覺到,我的性子和這個時代不合……」
良彥想到答案,忍不住微微發抖。
「差使兄~!」
「嗯,再過不久,豆苗也能收成了。」
她仰望着青年的臉龐說道,青年也對她點頭。從兩人的對話判斷,他們應該是劇團的團員。目前良彥想得到的可能性,這對男女應該是在同一個劇團工作的同居情侶。
「哇,好期待喔!」
面對困惑反問的良彥,窮神自嘲地笑着。
「你明明是個凡人,卻當窮神的幫手,真是不可思議。不過,咱也不能說讓就讓,如果你的條件開得夠好,咱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良彥儘量放低姿態,開口說道。無論結果如何,談判是自由的。
「真不順利……」
一個年輕女性坐在扶手生鏽的外部樓梯上,似乎在看書。當她發現青年的身影之後,立刻站起來。
良彥本來以爲祂已自顧不暇,原來祂還有心思顧慮其他事情。良彥重新打量玩弄着手指的窮神,他沒想到窮神居然會爲了自己的往後打算。
「一板一眼有什麼不對?我可是神啊!」
冬天的太陽已經西斜,風似乎變得更冷。從附近的小學放學的低年級兒童一面和朋友嬉鬧,一面橫越巷弄。
良彥聽不懂兩尊神的談話,又突然想起窮神曾說過,祂的老朋友都一尊尊地消失了。
人類聽不見的慘叫聲,響徹冬天的商店街。
在良彥身旁見證了事情始末的窮神讚歎道。
「只要找到我和窮神都能幸福的雙贏辦法就行了吧?」
她淘氣地說道,勾住青年的手臂。
黃金焦躁地搖動尾巴。
「反正家裏被斷電了,屋裏屋外還不都一樣?」
良彥一面體驗偷窺狂的感覺,一面爲了眼前宛如午間連續劇的事態而皺眉。
「良彥,你居然爲了自保而怠慢神明交辦的差事,真是豈有此理!」
「……就是說啊……」
「我在排練下次演出的舞臺劇。不是有一幕一邊說話一邊走下樓梯的戲嗎?那場戲的時機很難抓。」
「不,也不是不對,我只是覺得禰應該要多一點彈性……」
或許過於心軟的祂本來就不適合當窮神吧,還真虧祂能夠當到現在。照這樣下去,祂永遠都找不到新家。
「啊,你回來啦。」
「哦。不過,天氣這麼冷,你怎麼不在屋子裏排練呢?要是感冒,可就得不償失。」
良彥露出討好的笑容,如此提議;瘟神用鼻子冷哼一聲,打量着良彥。
面對這個問題,窮神沒有回答,只是笑得更深。
他知道窮神擁有一顆細膩的心,是一尊好神。然而,正因爲如此,他狠不下心來置之不理,說來也挺傷腦筋的。
良彥緩緩地回頭看着窮神。
「禰該不會是想遷化吧?」
「不用了謝謝。」
雖然對那個青年過意不去,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良彥忍不住露出苦笑。他能理解窮神的心情。
瘟神像在秤斤掂兩似地,從頭到腳打量了反問的良彥一遍。
「黃金,禰太過一板一眼啦。」
誰會沒事自願引災病上身?被踹的腳因爲寒冷而加倍疼痛,良彥忍着痛楚,發出低哼。雖然對窮神過意不去,但是鼓勵自我犧牲,似乎也不太對勁。
「差事辦不成,就失去在宣之言書上現名的意義。」
「你沒事吧?」
青年配合小女孩的視線高度蹲下來,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此時,看似小女孩朋友的其他孩童靠過來,似乎在交談。
「條件……?」
「你在這裏幹嘛?」
「先別說這個,我餓了,今天喫什麼?」
「我、我沒有怠慢啊!再說,保護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
良彥逃也似地離開商店街後,黃金在狹窄的巷弄一端,狠狠踹着良彥的腳。
「哇,這跤跌得很痛吧?」
良彥想像着小女孩的痛楚,皺起眉頭,奔向愣了一秒後放聲大哭的小女孩,卻在抵達之前看見某個人將她抱起來。
「是啊……唔?」
「炒豆芽。」
※
「可、可是,一想到差使兄,我就不好意思說什麼……」
縮着背玩弄手指的窮神聽了黃金的話語,視線尷尬地往上飄,抬起頭來。
說着,良彥回過頭,卻發現背後的窮神正在嚎啕大哭,不由得住了口。
「咦?遷化該不會是指……」
良彥瞥了頻頻抽動鼻子的窮神一眼,抓了抓頭。
青年露出苦笑詢問她。從年齡和外貌判斷,他們應該是一對情侶。良彥蹲在變黑的磚牆邊,偷聽他們說話。
「今天看到的盡是些苛薄的家庭,好久沒這麼溫馨了。」
訑用那雙炯炯生光的眼睛看着良彥,露出賊笑說:
「……不不不,等一下……」
「這就是人世間的趨勢啊……」
「話、話是這麼說……」
看到良彥的模樣,窮神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良彥抓了抓頭,對逼問窮神的黃金喃喃說道。
「啊……」
三
「幹得好,路人。」
良彥正要贊同,又眨了兩、三次眼,這才猛省過來。對了,他們正在爲這尊玻璃心的窮神尋找圓滿又溫暖的家庭,好讓祂安心住下來。
「人看起來是不錯啦,禰要怎麼……」
就在黃金再度狠踹良彥時,窮神看着放學的小學生行列,突然喃喃說道。一個嬌小得像是被書包揹着的小女生踢到柏油路上的隆起部分,跌了一跤。
窮神用骯髒的衣袖拭淚,抬眼望向良彥。
「或、或許如此。可是,差使兄也不想惹災病上身吧?而且這麼一來,說不定會影響日後的差事……」
良彥嘆一口氣,仰望天空。
「只要我點頭,禰就有新家了耶?」
「很痛吧?沒事了,這點小傷馬上就會好的。」
「哦?豆芽收成啦?」
「可是,那是禰交辦的差事啊!」
「下次的舞臺劇一定要成功!」
「瘟神不也說了?沒人奉祀的窮神會有什麼下場,其實很明顯……」
這個字眼指的應該是從世上消失的意思吧,也就是追隨祂消失的老朋友們離去。那不是回到神明的國度高天原,而是像融雪一樣消散無蹤;對於窮神這樣的神明而言,即代表完全的「消滅」。
聞言,黃金兇巴巴地反駁。
「這樣的人生長的家庭,一定很溫暖吧……」
「……居然被斷電,也太慘了……」
在青年與那羣小學生道別過後,良彥等人鬼鬼祟祟地跟蹤青年,來到一棟老舊的公寓。
「……沒想到現在還有這麼好心的年輕人。」
看見這個溫馨的場面,良彥心滿足意地點頭。這可說是在對的地方出現了對的人。
「良彥,天快黑了。」
那棟公寓和「別墅」這種時髦的名稱相距甚遠,外牆在長年風吹雨打之下留下污漬,每一戶的玄關都是上方鑲着玻璃的木製門,屋內搞不好連浴室也沒有。
聽到這句話,黃金猛然抬起頭來。
兩人一面交談,一面走上樓梯。目送他們離去的良彥盤起手臂,思考該怎麼辦。那對男女似乎正爲了目標而奮鬥不懈,但是他們的生活這麼窮困,能讓窮神附身嗎?
「要、要我讓他們變得更窮……我做不到!」
「如果咱可以附身在你身上,我就把這戶人家讓給祂。」
聽了這個條件,良彥光速低下頭。
「……呃,哎,雖然我想禰應該不會同意啦……」
「咱可以寄居在房子裏,也可以附身在人身上,而且不受窮神那種一家只能有一尊神的規矩限制。」
「不過,如禰所見,我只是希望能讓這個年老力衰的老頭子在溫暖的房子裏生活,所以……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厚臉皮……但能不能請禰把這戶人家讓給祂呢……?」
「覺悟……?」
「你把權禰宜那套搬出來做什麼!差使本來就該爲了神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該考慮自己的得失!窮神,禰也說說他啊!」
聽了這句話,良彥微微睜大眼睛,嘆一口氣。這尊窮神也太善良。
良彥靠在牆上抱着頭,整理混亂的思緒。
他本來覺得這是件麻煩的差事,也覺得窮神是尊給人添麻煩的神明,但是一聽見祂會消失,心頭又紛亂不已。其實祂只是依循天理在行動而已啊!
變化的是人世間。
跟不上變化,是否就該無條件被淘汰?
即使是神明也一樣?
「差事還沒辦完……」
在宣之言書落到良彥手上之前,是由良彥的祖父擔任神明的差使。祖父原本就有參拜神明的習慣,但要問他擔任差使是否純粹出於使命感,答案應該是否定的。祖父本來就是個濫好人,或許在他看來,不管是神或人,只要對方有困難,自己就該伸出援手。既然繼承了祖父的志業,不能抱着敷衍的心態辦事——一直以來,良彥都是秉持這種態度面對神明。
而他今後應該也一樣——
良彥做好覺悟,抬起頭來。
「今天找不到,明天繼續找就行了;如果明天還是找不到,那就後天繼續找。」
雖然他只是個極爲平凡的人類,能夠爲神明做的事情相當有限。
「我不懂神明的道理和規矩,不過,用不着因爲今天沒找到就放棄吧?」
「差使兄……」
窮神淚眼汪汪地仰望良彥。如今,良彥已經放不下這個骯髒、落魄但細膩又心軟的窮神。
「禰有禰存在的理由,不能隨便放棄。」
黃金興味盎然地聽着良彥的話語。
※
「這、這是……」
良彥不放心把窮神獨自留在寒空之下,便暫且帶祂回家,並端出用祂最愛喫的烤味噌製成的飯糰招待祂。良彥不知道正確的調理法,只是在飯糰塗上味噌,放進小烤箱裏烤過而已,做法相當簡單。
「喫完以後,今天就先睡吧。明天我得打工,打完工以後才能陪禰找房子。」
已有一人一狐的三坪大寢室裏再加上一個老頭,難免會有壓迫感。如果可以,其實良彥不想帶窮神回家,可是,若要把沒有落腳處的祂放在河邊的草叢裏,良彥又覺得良心不安。
「良彥,別把我說得像是辟邪物一樣。」
良彥拿起盤子,輕聲說道,胸口深處隱隱作痛。他能夠端出來款待窮神的只有區區的飯糰,不知祂是否度過了溫暖的夜晚?
面對窮神已經不在的事實,良彥的心頭感到萬分沉重。
「……這裏怎麼會有年終大樂透?」
放在桌上的宣之言書中,象徵差事辦妥的朱印就蓋在「窮鬼」二字上頭。宛若在諷刺「窮神」這個名字一般,朱印卻是金幣的圖案。
良彥悶悶不樂地做完當天的打掃工作。
窮神喃喃說道,雙眼泛着淚光,不住地望着盤子裏的兩個飯糰。
「不用答謝我啦。不過,禰絕對不能寄居在我家喔!有黃金在我家,禰不能寄居在這裏,沒錯吧?」
既然窮神蓋下朱印,代表差事已經辦妥,彼此應該沒有繼續牽扯的必要。
良彥再度望着彩券。對於手頭總是很緊的良彥而言,中獎彩券應該是讓他開心得大呼三聲萬歲的東西,但現在他實在開心不起來。
「……咦?」
「祂一再跟你道謝。」
良彥苦着一張臉,望着挪開傢俱放置的將棋盤,和圍着棋盤繼續下棋的兩尊神。
隔天早上,良彥醒來時,窮神已經不見蹤影。
黃金滿不在乎地反問,良彥無言以對。
「……………………禰怎麼會在這裏?」
聽了這句話,良彥再度垂落視線,看着皺巴巴的彩券。他想起昨晚給窮神飯糰時,窮神煩惱着該如何答謝他。
「那傢伙……」
嘶啞聲音裏的空虛訴求,並未傳入神明的耳中。
無可宣泄的情感讓良彥忍不住猛抓腦袋。他拿起今早放在桌上的彩券,衝出房間。他本來認爲這是窮神的心意,想把它珍藏起來,但是事到如今,不去揮霍一下,難消他的悶氣。他要立刻拿去兌換獎金,買些又貴又蠢的東西。
「良彥,神力衰退就會這樣。」
「……這麼說來,這是中大獎的彩券羅?」
「窮神,禰這混蛋!這張彩券根本沒中獎!」
「我轉念一想,能喫到那麼好喫的東西,正是因爲我還在人世,所以我決定繼續當神。」
「……我回來了……」
「哦,你回來啦?差使兄。」
只有良彥借祂的毛毯,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房間的角落。
「那應該是窮鬼留下的禮物吧。」
要點 神明講座 2 有奉祀窮神的神社嗎?
自己爲窮神所做的事,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牀鋪和書架被大幅移動,房間中央硬生生地挪出一個空位,而應該已經消失無蹤的窮神,正和黃金圍着不知打哪來的將棋盤對坐。
皺巴巴的紙片正是去年年底發行的彩券,中獎號碼也已經公佈,但良彥不記得自己曾買過這張彩券。
坐在牀上的黃金不悅地動了動耳朵。
窮神在《古事記》及《日本書紀》等正統文獻中並無記載,而是在故事、隨筆中流傳的民間信仰的神明,因此,奉祀祂的神社極爲稀少。不過,東京北野神社裏的太田神社有個流傳至今的傳說。據說窮神曾託夢給祂附身的屋主,告訴他:「你家住起來很舒服,叨擾了這麼久,我想好好答謝你。」經過鄭重的奉祀之後,這尊窮神就變爲福神。
「至少中個三百圓吧……」
「祂說,祂很高興最後遇見的凡人是你。」
「這是送給你的良心,你就懷着感激收下吧。」
「早知道祂那麼喜歡,我就多做幾個……」
結果,良彥依然無法阻止…
「熱呼呼……熱呼呼的飯糰……」
「……哎,禰要繼續當神當然很好……可是,禰爲什麼在我家?」
「……這裏是我的房間耶……」
「…………所以呢?」
「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正確地奉祀並加以款待,窮神有可能變爲福神。從前祂們會在臨走之前留下金幣或財寶,但如今力量衰退,或許這已經是祂最大的能力。這應該是訑爲了答謝你的一宿一飯之恩而留下的。」
十五分鐘後,良彥比出門時更加驚天動地地衝回家中。
窮神指着手邊的將棋盤,黃金也點頭附和。
雖然窮神上門是件令人頭大的事,但祂實在是尊讓人無法討厭的可愛神明。
黃金走下牀,窺探良彥的手邊。
「哎呀,是這樣的,今早我離開這裏時,本來是打算遷化,可是我怎麼也忘不了昨晚喫的烤味噌飯糰的滋味。」
黃金:窮神也是落語【※一種日本的傳統表演藝術,近似中國的單口相聲。】的題材之一,祂堅強奮鬥的故事很值得一聽。
「啊啊啊啊啊,混帳!」
良彥蹲了下來,抱住腦袋。知道窮神並未遷化,他當然很開心,但不知爲何,卻又覺得難以接受。那麼,今天一整天一直悶悶不樂的自己又算什麼?
良彥在冷得刺骨的清晨空氣中望着朱印。蓋了這個印,代表窮神不需要他繼續幫忙找房子。朱印之下的真正用意,和窮神不告而別的意義,良彥不願去思考。
良彥發現摺好的毛毯縫隙間有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便將它抽出來。
良彥先前那麼嫌棄窮神,或許有人會認爲他這樣很矛盾,說他本來想把窮神推給別人,現在才假惺惺地說些好聽話。可是,良彥現在對於手上的禮物,只覺得百感交集。
愣在原地的良彥花費了片刻搜尋言詞,最後只說得出這句話。莫非是他思考過度,因此產生幻覺?
難道沒有更好的方法嗎?如果自己早點替祂找到新家,祂是否就能平安無事?是否不該站在人類的立場,而是該從神明的觀點來對待祂?一旦開始思考這些問題,思緒便陷入無限迴圈。雖然窮神已經蓋下象徵差事結束的朱印,但是在良彥心中,差事根本還沒結束。當然,他也知道在窮神已然消失無蹤的現在,思考這些根本無濟於事。
那個將棋盤到底是從哪裏拿來的?祂們會把牀鋪和書本歸位吧?以後窮神也會繼續來訪嗎?祂一來就會變成這樣嗎?還有,黃金到底是怎麼用肉趾拿棋子?
良彥詢問,黃金眯起黃綠色的眼睛,好言相勸:
窮神沒有消失,是件可喜的事;能夠再見到祂,也是件可喜的事;而且這次不用替祂辦差事,不用爲了找祂的新家而搞得神經衰弱。此外,只要黃金在,窮神就無法寄居在良彥家。這麼一想,似乎沒什麼好抱怨的。
傍晚,打工結束後,良彥緩緩拖着腳步回到家中。他打開自己的房門後,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理解眼前的光景。
「祂說祂要慢慢找新家,我就邀祂下盤棋,替祂打氣。」
「我是來告訴你,我決定不遷化了,黃金兄則邀我下盤棋。」
「這裏不是禰家吧!」
良彥無言以對,虛脫無力地跌坐下來。
窮神縮在房間角落,一再確認熱氣騰騰的飯糰香味。
「多謝你的盛情……我該怎麼答謝你呢……?」
「放心,我不會寄居在這個家裏。你都端出烤味噌飯糰來招待我了……」
窮神高高舉起放着烤味噌飯糰的盤子,宛若捧着裝有財寶的供品盤一般。
良彥在門口大呼小叫,窮神聳了聳肩,撇開視線,黃金則是用冷靜得可恨的眼神瞥了良彥一眼,理所當然地說道:
黃金眨了眨黃綠色的眼睛。
摺好的毛毯旁邊放着昨晚盛裝飯糰的盤子,如今已空空如也。昨晚良彥洗完澡出來時,甚至到了臨睡前,祂都還捨不得喫,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飯糰,良彥還曾勸祂快點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