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 龍神之戀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9萬 字
一
輕撫河面的春風溫柔地包覆兩人的心房。
「這樣就不必害怕了。」
男子面向猶如山脈橫臥的大蜈蚣屍骸,微微一笑,
他那身曬得黝黑的肌膚結實強健,拉弓搭箭的手臂粗大強壯。和大蜈蚣對峙時如同鬼神般勇猛的他,如今已變回穩重溫和的年輕人。
「妾該如何表達謝意呢……」
連身上的華美琉璃色打掛都相形遜色的美貌女子,擁有烏黑的秀髮及白皙的皮膚,雙頰紅如晨曦,陶醉地凝視着男子。面對替自己解決了長年的痛苦——大蜈蚣——的他,女子的胸口產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動,遠非興奮或安心所能比擬。
「……阿華姑娘。」
不過是被他的聲音呼喚,爲何會感到如此幸福?
男子靦腆又羞赧地呼喚女子的名字。
「阿華姑娘。」
如同在變暖的小河上搖盪一般,他悅耳的聲音讓女子窺見了原以爲絕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若能和他結爲夫妻——
※
「立刻把那個划船社趕離這條河。」
良彥正在滋賀縣瀨田川邊的某個老舊神社,聆聽神明的吩咐。
「從前,妾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現在再也忍不下去了。」
經過屋檐底下只有本坪鈴【注:神社拜殿中的大型鈴鐺,有呼喚神明的作用。】、不知可否稱爲拜殿的場所之後,便是被細板牆圍繞的本殿,香油錢箱也嵌在板牆裏。
不過,雖說是本殿,其實只是在注連繩圍起的樹木旁建造的一座無人小神社而已,面積甚至比黃金的四石社更小。和上個月造訪的一言主神社相比,顯得寒酸許多。
「……呃,爲了慎重起見,我先請教一下。」
良彥打開宣之言書,確認第三個浮現的神名,接着再度望向眼前的女性。在剛纔那句話之後,文字變得又濃又黑。
本殿的碎石子地上鋪了張草蓆,這位女性就躺在上頭,用手捂着腰,一面喘氣一面惡狠狠地瞪了良彥一眼。祂的虹膜呈現深沉的藍色。
現在的良彥沒臉大搖大擺地去參加大學同學會,所以根本沒細看,就把明信片丟進抽屜裏。就算去了,也只會抱着自卑感回家而已吧。良彥連自己膝蓋受傷、無法打球的事,都沒跟從前的同學們說過。
「那是發生在前天的事。妾從原本的龍形化爲蛇形,在河邊曬太陽。」
良彥五味雜陳地看着黃金又把自己這個代理差使擱在一旁,徑自詢問起差事的內容。其實良彥不介意黃金自行推進話題,只希望祂不要說到一半猛然省悟過來,又對自己發脾氣。
「原來那是大學的划船社啊……」
受到踐踏、受到傷害的不只有她的身體。
黃金興味盎然地豎起耳朵,視線追着小艇移動。長年隱居神社的祂似乎每天都有新發現。
「那就是划船社使用的船。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競速用的。」
「那一天風光明媚,薰風吹拂着妾的鱗片。在橫渡河面的安詳時光之中,妾忍不住感到昏昏欲睡……」
眼前略呈弧形的「瀨田唐橋」是日本三大名橋之一,漆成橘黃色的橋樑欄杆上安放着擬寶珠【注:傳統建築物裝飾的一種,放置於橋樑或神社等建築物的欄杆上,又稱爲「蔥臺」。】,和周圍的紅葉相互映襯之下,格外引人感懷。
「閃到腰很痛的人?」
「請問……」
「容妾道來……妾真是太不甘心了!」
黃金說的很有道理,良彥無言以對。
「……禰是大神靈龍王……對吧?」
「哦,好奇怪的扁舟。」
黃金眯起黃綠色的眼眸,仰望良彥。
良彥和上個月認識的繭居族——一言主大神,依然透過遊戲和社羣網站保持聯絡,而他也開始對神明產生些許興趣。昨天,宣之言書浮現「龍王」這個威風凜凜的名號,強烈地吸引他,因此他才立刻趕來,誰知道竟是個命令他趕走划船社的腰痛女子。又是想喫抹茶聖代,又是繭居族,又是腰痛,最近的神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良彥把撫腰呻吟的橋姬留在神社裏,來到瀨田川邊。
見黃金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可怕的話,良彥忍不住打顫。
那不是詛咒的儀式嗎?
「……說的也是……」
良彥之前完全不知道大主神社裏有個奉祀方位神的末社,不過,或許黃金在神明的世界裏其實挺出名的。
看着那對男女有說有笑,大學時代的回憶突然閃過良彥的腦海。對了,那張明信片上寫的幹事姓名,正是那個女孩。
橋姬咬牙切齒地說道。
雖然祂被稱爲龍王,在河邊有座神社,但祂的力量已逐年衰退。獲得精良治水技術和多元交通工具的人類,早已遺忘住在河邊的河神,早已遺忘曾有神明保護着無可取代的水源及人貨往來的橋樑要道。
良彥回頭詢問黃金。不是他要袒護划船社,只是,雖然這是神明的吩咐,但他實在難以接受。如果結城誠心道歉並供奉幾張痠痛貼布,不知橋姬肯不肯原諒他?
「踩到橋姬的就是那個人吧?」
「……莫非是京都的方位神?」
「換作從前,要懲罰踐踏妾的無禮之徒輕而易舉。縱使引水沒頂、五雷轟頂、牛車輾磔,也難消妾的心頭之恨。」
良彥一面替祂按摩腰部,一面嘀咕。
看橋姬的怨恨如此之深,看來祂是真的很痛。
「這麼說來,若是結城一個人去道歉,橋姬也不會原諒羅……」
黃金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
「你想入社嗎?」
良彥忍不住皺起眉頭。家人倒也罷了,只是住在隔壁就被殺,鐵定死不瞑目。
「正是。」
女子穿着泛黑的藏青色打掛,長長的黑髮沒有光澤,乾燥散亂;額頭上有三個看似櫻花花瓣的印記,冒着冷汗的臉龐以人類的歲數而言,大約是四十幾歲;五官雖然秀美,現在卻痛苦地皺在一塊。
「凡人原本是把橋姬當作橋樑的守護神奉祀,後來又有人將祂轉化成鬼女。京都的宇治橋下不也有嗎?那裏的橋姬正是丑時釘草人的始祖。」
見黃金特別強調「小」字,良彥不悅地看着祂。
「……對不起,是我孤陋寡聞。」
「在凡人看來,神是種蠻橫無理的存在,這是因爲幾乎所有神明都把凡人視爲『人類』整體,而非單一個體。對我而言,如果你不是差使,就和一片飄落的樹葉沒有兩樣。像一言主大神那麼呵護人類的神明是很罕見的。」
良彥回頭一看,剛纔和結城說話的那個看似社團經理的女學生佇立在身後,臉上帶着討人喜愛的可愛笑容。她穿着與社員同款不同色的藏青色T恤,胸口印着小小的「原岡」二字,齊盾的頭髮呈現微微的波浪狀。
良彥忍不住瞥了躺在一旁的橋姬一眼,祂該不會也有這種恐怖的傳說吧?
良彥不知道京都的大學划船社會跑來這裏練習,不過仔細想想,這裏雖然是滋賀縣,但是從京都站搭電車只需要十分鐘左右便能抵達,做爲練習場所並不算遠。
「橋姬,回到差事的話題上。禰說的划船社究竟是什麼?」
黃金點了點頭,肯定良彥的話語。
「不能只叫結城負責嗎?」
「我不是大學生。」
說來對小有名氣的神明過意不去,良彥在學校根本沒學過方位吉凶。
「良彥,你對神明還是有所誤解。」
面對橋姬的疑問,黃金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黃金,原來禰滿有名的嘛。阿杏小姐一看到禰就知道禰是誰,橋姬也一樣,一眼就認出禰是京都的方位神。聽說禰是太古之神?」
「根本是無妄之災嘛……」
黃金在良彥身旁坐下,望着行駛於水面上的船。某個年輕男人乘坐的白艇船身頗長,寬度卻很窄,只能容一個人乘坐;船的邊緣兩側也很低,幾乎和水波盪漾的水面一樣高。只見小艇配合着使用全身划動的船槳輕快地往前進。
「……爾雖是狐狸,卻有賢者之姿……」
撫腰呻吟的橋姬依然趴在地上,只轉動着眼珠仰望黃金。
「橋姬?」
「不然妾看起來像什麼!」
勉強撐起身子的女子發出呻吟聲,良彥連忙跑上前去。
良彥不快地說道,抓了抓腦袋。若只要說服結城一個人,他或許辦得到;但要說服整個划船社,他可就力有未逮。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橋姬放寬條件?
聽了良彥的話,黃金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河面上,略微得意地搖了搖尾巴。
「從前陷人類於恐懼之中的金龍神遇上對祂無禮的人,便會揮動七殺砍刀,殺掉那人的七個家人;如果家人的人數不足,就連鄰居都難逃一死。在凡人看來,自己根本是無辜的;但是在神看來,都一樣是『人』,並沒有分別。」
不小心在草叢裏睡着的橋姬,只覺得眼前突然一暗,隨即因爲竄過背部至腰間的劇痛而驚醒。祂不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又痛又驚地愣在原地,後來才發現有人類的腳跨過自己。換句話說,祂正在睡覺的時候,被人類踩到了。
良彥望着在純白色的會館前,各自做着伸展操或在休息的人們喃喃自語。一、兩年前,良彥也一樣是學生,現在卻覺得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現在他的朋友變少,除了和一言主一起玩線上遊戲以外,幾乎沒有娛樂可言;但是大學時代的他也會從事社團活動,生活過得還挺充實的。
雙方互相低頭道歉的光景持續片刻,良彥一面苦笑,一面將視線再度移向河面。他沒想到自己會被誤認爲大學生,不過感覺還不壞。
良彥回頭望了橋姬的神社一眼。
「啊,不,不是。」
「凡人早已不把住在瀨田川的妾放在心上……」
良彥輕輕閉上眼睛,甩掉記憶。比起這種事,他現在更該思考的是神明交辦的差事。
「雖然我沒有翻天覆地的本領,但我不僅古老,掌管的又是與大地息息相關的方位。以前我也說過,在重視方位吉凶的時代,我可是倍受凡人崇敬。雖然時代變遷,我的力量逐漸衰退,只好隱居,但我還是『小』有名氣。」
「居然偏偏踩到化成蛇形的神明……」
話說回來,要將划船社趕離這條河,根本是強人所難。這不是良彥一個人能夠解決的問題,就算向校方提出要求,如果沒有正當的理由和周圍多數居民的連署,校方鐵定置之不理;而且這種事非常麻煩,良彥根本不想做。
「不,我才該道歉,害你誤會了,」
那個靦腆微笑的女孩。
良彥歪了歪頭。很遺憾,這個名字他並不熟悉。
橋姬一面接受良彥的腰部按摩,一面娓娓道出事情的經過。
「……就因爲他一個人不小心,整個划船社都要負連帶責任,一起被趕走嗎?」
「所以橋姬纔要把整個划船社趕走,而不是要結城一個人負責?」
「醜、丑時釘草人……?」
「無、無禮之徒!這纔不是閃到腰!是不敬的凡人對妾下的毒手……好痛!」
「咦?是嗎?對不起!我看你看得那麼入迷,以爲……」
良彥切換思緒,短短地嘆一口氣。瀨田川沿岸是步道,就良彥所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行人還挺多的。其實在這種地方睡覺的橋姬自己也有錯。
良彥從黃金身上移開視線,發現南方的河邊有棟看似會館的建築物,大大的入口面向河川敞開,裏頭是收放船艇的倉庫;從倉庫到河邊,狀似木甲板的板子緊連着石版路鋪設,以便社員搭乘浮在河面上的小艇。
「橋姬是要你趕走划船社。如果道歉便能了事,祂一開始就會要求對方道歉,不是嗎?」
橋姬懊惱地緊咬嘴脣,垂下頭來。
黃金踩着碎石子緩緩走近,搖了搖尾巴,就地坐下來。
每劃一下槳,船身便大幅移動。良彥看着在水面上滑行的小艇,發現那名男性身穿的T恤背部,印着京都市內某個大學的校名及個人的姓氏。
良彥連忙搖頭否定。
「可是現在……現在的妾已經沒有這種力量……」
正當良彥想像着如果自己出席同學會的驚悚故事時,黃金用參雜銀毛的前腳指着某一個男學生說道。
「祂是住在瀨田唐橋下的瀨田川龍神,或許『橋姬』這個名字凡人比較熟悉吧。」
「光是趕走他們橋姬就肯罷休,人類已經該心懷感激。若是換成橋姬仍充滿力量的時候,那幫人早就沉入河底。」
「妾絕不會忘記……那人的背上刻着『結城』二字,正是以河邊爲據點的划船社成員。」
不知是因爲腰痛還是懊惱的緣故,橋姬美貌的臉龐再度扭曲。
「居然有船不是爲了渡河或移動,而是單爲了競速而存在……」
橋姬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話語,顯得微小又虛弱。
那名男學生剛下小艇,和一個看似社團經理的女學生在說話;肌肉隆起的手臂從短袖下露出,T恤背後確實印着「結城」一字。
「這麼一提,昨天才收到大學棒球社寄來的同學會明信片……」
「龍王只是畏懼祂的凡人取的名字而已。」
他記得曾在課堂上學過,瀨田川是唯一一條從琵琶湖注入海洋的河川,從前便是掌握京都命脈的交通及軍事要衝,曾數度成爲戰亂的舞臺。
該供奉痠痛貼布?還是派個英俊的神職人員來唸祝詞?正當良彥用認真的眼神眺望河面思考時,背後有道聲音呼喚他。
「大學生啊……」
「看到龍王這個名號,我本來以爲是很威風的神明……」
「我只是因爲從前沒機會這麼近距離地看到船,所以看得出神……」
良彥含糊其詞地說道,不過這個感想並非謊言。
原岡也來到良彥身旁,望着浮在水面上的小艇。現在有一艘長艇上坐了九個人,船上的人似乎在配合彼此的呼吸,確認船槳的動作。
「那是叫做『八人單槳有舵手式』的比賽項目,由八個划槳手和一個舵手,共計九個人操縱長艇,是划船比賽中最受矚目的項目,我們大學立志靠這個項目稱霸全國。」
「九個人劃一艘船啊……」
良彥望着長艇,喃喃複述。
「先生,你也有從事什麼運動嗎?」
不知情的原岡帶着無邪的笑容問道。
良彥猶豫着該如何回答,露出了苦笑。
「我以前打過棒球。」
右膝似乎隱隱作痛。
「棒球啊?那你也是九人中的一人呢。」
原岡靦腆微笑的模樣,不經意地觸動良彥的記憶深處。一直百般無聊地動着耳朵的黃金,似乎發現這個微乎其微的反應,抬起頭來望向良彥。
「原岡~」
會館前,一名社員舉起手來呼喚原岡;原岡朝着那個方向說聲「來了」,接着向良彥點頭致意之後,便立刻跑開。
二
大學時代,良彥就算去上課,也幾乎都在睡覺,但是社團活動從不缺席。當時的他精力過剩,社團活動一結束,便呼朋引伴出去玩,幾乎每晚都是如此。他曾趁着練習的空檔和大家一起烤肉,也曾在文化祭擺攤;這樣的他也交過女朋友,是當時擔任棒球社經理的嬌小女孩。
當時是對方主動告白,而良彥也注意她很久了,因此兩人立刻就開始交往。那陣子,良彥的生活重心都放在社團活動及男性朋友上,鮮少和女友兩人單獨出遊。而且,他們在社團隨時可以見面,所以平時頂多互傳簡訊,幾乎沒有出遊的記憶。
大學畢業後,由於良彥和女友在不同的公司上班,生活忙碌導致彼此的關係逐漸疏遠,最後這段感情便不了了之。
雖然她不是一個亮麗的女孩,但良彥很喜歡她靦腆的笑容——
※
在良彥的牀上梳理毛皮的黃金如此問道。
用指甲抓着地板,一步一步地拖動身體。
「叫你別摸!你沒聽見啊!」
「這麼說來,如果是秀鄉開口拜託,橋姬或許會聽羅!」
「……什麼東西?」
「……哇,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怎麼了?」
良彥壓抑發毛的感覺,翻個身打算睡回籠覺,卻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便再度睜開眼睛。
「秀鄉一千多年前就死了!我只是區區的方位神,哪有本領把死者從幽冥喚回來啊!別的不說,爲什麼我得幹這種事?這是橋姬交代你做的差事耶!」
後來,良彥終究沒找到解決的方法,只能悶悶不樂地上牀睡覺。漆黑的房間中,黃金佔據了腳邊的大片牀鋪,袒胸露肚地呼呼大睡,臉皮可說是一天比一天厚。良彥看着枕邊的時鐘確認時間,現在正好是凌晨兩點四十四分。
良彥將剛纔觀看的明信片放在桌上。他沒想到去幫神明辦事,竟會讓他想起前女友。雖然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做什麼事,但是從她接下同學會的幹事這一點來看,她愛照顧人的本性似乎依然未改—在這年頭仍不用電子郵件聯絡,而是一板一眼地寄明信片,這也很符合她的作風。
從自己房間走出來的妹妹身穿睡衣,用因爲起牀氣而加倍兇狠的眼神瞪着良彥,
「喂,住手,別摸我的喉嚨!」
「呃,可是……」
「你想出什麼好辦法了嗎?」
「……真不吉利的時間……」
「呃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彥拄着臉頰,移動滑鼠瀏覽網頁。雖然現在坐鎮在小小的神社裏,但祂畢竟是有龍王之稱的神明。
——時值深夜。
稍微恢復冷靜的良彥低下頭來,發現從散亂黑髮的縫隙間,可看見額頭上的花瓣狀紅印。仔細一看,那身和服也很眼熟。
「咦?」
良彥正要繼續辯解,突然有道黑影映入視野。他抬起頭來,下一瞬間,比看見橋姬時更加強烈的顫慄竄過全身。
「外面有人。」
衣物摩擦聲在良彥的房門前停下來。
「再說,別忘記你還沒辦妥我的差事!我留在這裏可不是爲了幫你!」
『基本上,觸怒女神的下場是很恐怖的。哎,你多加油吧。』
黑暗中浮現的是抓着地板、僵硬蒼白的手。
「……是……人類嗎……?」
「什麼知不知道,將門在現代也很有名耶!」
「是、是,我知道。」
「橋姬真厲害,原來祂這麼有名,連民間故事都有提到祂。」
「那是什麼態度!你對我總是毫無敬意……」
「……小子,你把妾錯認成什麼……」
「爲什麼我們家會鬧鬼!我又沒看什麼詛咒影片!」
「真是個凶神惡煞的妹妹啊。」
「我看了啊!我已經在看了!是說不看不行喔!」
良彥記得他的人頭塚就在東京,雜誌和電視上也有介紹過這個靈異景點。不過,藤原秀鄉這個名字良彥可就沒聽過了。
良彥白天沒想出解決橋姬所交辦差事的方法,便請橋姬再給他一點時間,先行回家。從他家搭電車只要三十分鐘便可抵達神社,有事他可以立刻趕過去。
黃金把下巴擱在桌上,用鼻尖指着電腦畫面。
「……指甲。」
下了牀的黃金宛若看穿良彥的心思一般,如此喃喃說道。
良彥無法揮落緊握的球棒,只能放聲大叫。
黃金望着關上的房門,喃喃地說出感想。
突然冒出自己聽過的名字,良彥忍不住回頭望向黃金。
良彥緩緩撐起身體,望着寢室的房門。這個時間家人都已經就寢,讀大學的妹妹也說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大敵,鮮少在這種時間醒着。
聽了這句話,良彥覺得自己似乎見到一絲光明,忍不住用雙手捧住黃金的臉頰。
「那不是鬼,是橋姬。」
不久後,門把慢慢轉動,門無聲地開放。
「話說回來,禰怎麼跑來了?既然腰在痛,就乖乖待在神社裏啊。」
「這是指甲抓地的聲音吧?」
散亂的長髮蓋住臉,從頭髮縫隙間露出的眼睛滿布血絲,仰望着良彥。
「聽說秀鄉是個年紀輕輕便武藝出衆的男人,橋姬應該是看上這一點,才委託他驅除大蜈蚣吧。」
黃金被良彥的動作吵醒,一面打呵欠一面問道。良彥豎起食指,示意祂安靜,並用下巴指了指房門。
「良彥,冷靜點,看仔細。」
兩個四並排就不用說了,白天黃金剛提過丑時釘草人的話題,或許也是讓良彥有這種不祥感覺的原因之一。他記得丑時指的是凌晨一點到三點。
「平將門?就是那個將門?」
「對。我還以爲你對歷史不熟悉,原來你知道將門啊?」
再不然就是驅除了一隻比標準尺寸稍大的蜈蚣,結果被加油添醋而變成這個故事。別的不說,良彥根本不認爲橋姬會向人類求助。
「……我還在想。」
「俵藤太秀鄉驅除大蜈蚣……?」
「可是個屁啊……」
良彥簡短地說明,慢慢逼近房門。是可疑人物?或是小偷?如果只是物品上的損失倒還無妨,若是連家人都遭到毒手,那可就無法挽回。然而,在門前豎耳傾聽的良彥,突然開始懷疑這真的是人類的腳步聲嗎?
見狀,黃金冷靜地制止陷入混亂的良彥。
「我就知道……」
爬行。
橋姬捂着腰,不悅地皺起眉頭。
橋姬上氣不接下氣地瞪着良彥。
「關於惡煞這部分,我很有同感。」
良彥擱下大叫的黃金,開啓社羣網站。
良彥發現自己握着球棒的手在發抖。他的雙手已然僵硬,即使想鬆手也無法動彈。
如果是腳步聲,聲音應該更小纔對,這顯然是拖行時的衣物摩擦聲。還有,時而傳來的堅硬喀茲聲又是什麼?
良彥聽着黃金在背後鬼吼鬼叫,嘆一口氣,再度轉向電腦,決定先搜尋藤原秀鄉試試看。
「禰、禰用這種方式出現,不管是誰都會看錯吧!」
「那個划船社的結城又幹了見不得光的事!」
隔着一扇門對峙的緊張感油然而生。
「不,這是事實,我也聽過這件事。」
黃金扭動身子,從良彥的手中溜出來,像被水淋溼時一樣抖動身體。
「……這是……」
面對因爲過於恐懼反倒開始發怒的良彥,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這個叫俵藤太秀鄉的男人本來叫做藤原秀鄉,就是討伐平將門【注:平安時代中期的關東豪族,桓武天皇五世孫,於朱雀天皇天慶二年(西元九三九年)起兵謀反,自立爲新皇,但即位不到兩個月,便遭藤原秀鄉等人討伐而亡。】的人。」
良彥嘆一口氣,再度轉向電腦。從瀨田川回來以後,他搜尋了不少資料,但想當然耳,完全找不到讓划船社離開瀨田川或平息橋姬怒氣的好方法。不過,用瀨田唐橋當關鍵字搜尋時,倒是搜尋到幾個刊載民間故事的網站。
莫非橋姬是從神社一路爬來這裏?良彥還以爲神明能夠飛天遁地、瞬間移動呢。
黃金小聲地喃喃說道,但是良彥沒聽見。
「咦……」
「妾忍着腰痛來到這裏,你居然如此無禮!」
「你有沒有在聽啊!」
聽見良彥的喃喃自語,黃金將前腳搭在桌緣,伸長了身體。
只聽寢室房門外傳來一陣拖行重物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不時響起的衣物摩擦聲及硬物觸地聲,而且,這些聲音正從樓梯方向逐漸接近。
良彥猛向妹妹道歉,好不容易將她請回房間,才把橋姬扛到牀上,讓祂躺下來。只要稍微挪動橋姬,祂便連聲喊痛,所以良彥只好儘量將動作放輕。
「啊,一言主傳訊息給我。」
現在是丑時,正是妖魔鬼怪猖獗的黑暗時刻。
「對,說是一個叫俵藤太秀鄉的人驅除的……這應該是虛構的故事吧?」
「橋……咦…………橋姬?」
被黃金痛罵一頓,良彥虛脫無力地靠着椅背跌坐下來。事情果然沒這麼好解決。
「禰能不能去把秀鄉找來?禰好歹是個有名的神明,去把他叫來嘛!」
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頓時清醒,良彥儘可能地壓低聲音,悄悄下牀,拿出放在牀底下的球棒。他本來以爲自己再也沒機會握球棒,沒想到會拿來當武器使用。
看到如此簡潔的內文,良彥忍不住低聲呻吟。他本來想找一言主商量,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方法,結果根本找不到解決之道。他是不是乾脆上網去「知識家」發問算了?
黃金沒有回答啞着聲音詢問的良彥,而是凝視着房門,沉吟不語。
有東西在地上爬行。
「你說的大蜈蚣,是指三上山的大蜈蚣?」
猶如從深深的水底浮上水面一般,良彥突然醒來,迷迷糊糊地仰望着熟悉的天花板。
「閉上嘴巴滾回去睡覺啦!白癡老哥!」
一想像那幅情景,良彥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
良彥把臉湊向電腦熒幕,閱讀內文。從前,某個武士受到居住於瀨田唐橋下的龍神所託,驅除了三上山的大蜈蚣。文中的龍神指的應該就是橋姬吧?
「妾饒不了他!妾實在是氣過頭,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前來你家的路上,好幾次都差點被那個叫汽車的玩意兒輾過……」
「禰果然是爬來的……」
「別說這個了,你還沒想出趕走划船社的方法嗎!」
面對橋姬來勢洶洶的質問,良彥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說他想不出辦法,索性悶頭大睡吧。
「趕人的方法還在審慎思考中……」
從門前走來的黃金在牀邊坐下,代替良彥問道:
「話說回來,禰說凡人又幹了見不得光的事,是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橋姬垂下眼來,緊咬嘴脣。
「…………了。」
「咦?」
良彥沒聽清楚,再度反問,橋姬則帶着兇狠的眼神抬起頭來。
「接吻!那個叫結城的男人和那個女經理在妾的神社前接吻了!」
聽到這句話,良彥因爲另一種意義而瞪大眼睛。
「哦?原來那兩個人在交往啊。」
「這種事不重要!」
橋姬伸出左手揪住良彥的胸口。
「這是很嚴重的問題!不但踩了妾,還在神聖的神社前接吻!」
「男女接吻是很平常的事啊。」
良彥無奈地嘆一口氣。這種事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自己也和社團經理交往過,擁有同樣的經驗。
「你居然說這種傷風敗俗的話!男女幽會應該要含蓄……」
良彥這才恍然大悟。
正當橋姬用從那條瘦小的手臂難以想像的力氣搖晃良彥時,黃金平靜地問道:
這樣睡或許會有點冷,不過應該過得去,畢竟他總不能讓傷患睡地板。再說,他想東想西的,已經累到腦袋快爆炸的地步。
「所以才找上人類?」
「而且大蜈蚣討厭人類的唾液,這麼做正可謂一舉兩得。凡人之中也有膽識卓絕的武人,只要拜託這種人,事後再相贈神寶答謝即可……」
說出「妾對您一片癡心」——
「只不過對方碰巧是人類吧?愛情本來就是不由自主的。如果由得自己作主,我也……」
良彥搖了搖頭,甩去那女孩重現於自己腦海中的笑容。
然而,當時的橋姬假裝沒發現這股情感。
「既然禰這麼不願意,自己趕走祂就好啦?」
「妾也知道這樣很可恥……所以從未說出口……」
面對橋姬啼笑皆非的眼神,良彥無法反駁,只能撇開視線。原來神明在這方面的想法也和人類一樣?轉移的視線前端,正好是沒收回抽屜的同學會明信片,令良彥的心頭猛然一跳。
橋姬接過,一臉詫異地仰望良彥。
良彥並不是心懷歹念才這麼問。他深深地點了點頭,就此打住話題,然後拿下牀上的毛毯,把坐墊當成枕頭,在地板上躺平。
「……如果人類愛上雨滴或樹葉,你也覺得那是對的嗎?」
「橋姬。」
過去祂在瀨田川的水流之中看過許多人,然而對祂而言,人類與隨着季節改變溫度的微風無異。當時的祂受到比現在更爲豐厚的奉祀,也比現在更受到敬重,但那是祂頭一次與單一人類促膝長談。
良彥一面打開抽屜找東西一面說道。他早就覺得黃金食古不化,沒想到嚴重到這種地步。
然而,當年橋姬看中俵藤太秀鄉的膽識,委託他驅除大蜈蚣,現在對結城卻是恨意十足,甚至要趕走整個划船社。
「打從被結城踩到的那一天起,當年未能一吐衷情的後悔之情便不斷萌生,使得妾的鱗片變得黯淡無光,如果當年妾說出自己的心意,也不至於如此思念欲狂……」
「你、你在想什麼!無禮之徒!」
見到他的笑容,不知何故,橋姬心頭一陣紛亂。
不過,這樣還叫愛情嗎?
「秀鄉少俠是個宅心仁厚的人,他端出熱騰騰的菜餚慰勞當夜到訪的妾,聽聞妾的遭遇之後,更是深表同情。雖然妾表明自己是故意被踩的,他卻說踐踏神明是大不敬,一再低頭賠罪,還問妾有沒有傷着身子。」
說出那句話。
聽了這句話,黃金雙耳後仰,閉上嘴巴。
「……打倒大蜈蚣之後,妾按照約定,將一族代代相傳的神寶贈予秀鄉少俠,秀鄉少俠則再度投身於人世間的戰亂之中……妾好幾次都想去找他,可是身爲龍王,又豈能輕易登門拜訪……後來,聽說秀鄉少俠就像多數凡人一樣,娶妻生子了……」
正因爲不由自主,人才會戀愛,不是嗎?
接下來的話,良彥含糊帶過了。
「女人心?」
「我覺得愛一個人,是一種幸福……」
看了這個故事,良彥感到很納悶,因爲這個故事和這回的狀況十分相似。
「秀鄉少俠一口便答應妾的請託,並大展神威,除掉三上山的大蜈蚣。他的勇敢、他的俊美,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比擬。他那拉弓搭箭的結實手臂,凝視前方的目光,沿着臉頰滑落的汗水,對妾而言都是特別的……」
「痠痛貼布。我膝蓋受傷的時候,別人給我應急用的。禰拿去貼在腰上吧。」
橋姬憶起當年,搖了搖頭。
「心不是按照道理在動的。」
該怎麼做,纔是對神與對人而言的最佳選擇?總不能把秀鄉從地府叫來,讓橋姬對他傾訴心意吧。
聽完橋姬的告白,良彥緩緩地吁了口氣。
「堂堂大神靈龍王,居然對凡人的一舉一動吹毛求疵,未免太奇怪了吧?誰會在意從天而降的雨滴落向何方?」
良彥覺得絀似乎有些自賣自誇之嫌,但還是默默聆聽下去。
「這、這個嘛……」
「可恥?一點也不可恥啊。」
「若是神代倒也罷了,沒想到近在千年之前的時代,居然還會有神明愛上凡人……」
那確確實實是場搏命之戰,橋姬卻希望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良彥坐在椅子上,手肘抵着桌面,掌心拄着臉頰。橋姬貴爲龍王,要趕走大蜈蚣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事。
橋姬憎恨結城及羨慕愛侶的心情,他都能夠理解。
「說歸說,若要拜託對妾有意的神明,又不太妥當。如果開口請託,妾就得和那尊神結爲夫妻了……」
枕邊的時鐘已經指向凌晨三點半。在這種大半夜裏,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良彥一面剋制呵欠,一面將抽屜裏找到的東西遞給橋姬。
黃金啼笑皆非地仰望良彥。
在神與人的界線仍然模糊的神代,曾有不少神人結合的軼聞;不過,如今這道界線已經深得無法填平。
良彥忍不住插嘴,黃金和橋姬對他投以狐疑的視線。
「禰根本不懂嘛!黃金。」
「厭惡追求自己的男人就親自趕跑他,豈不是自損身價?女人總是希望有強悍的男人保護自己。」
只要一句話就好,如果能夠說出彼此的心意,或許他們的關係會有所不同。
站在結城的立場,這仍然是場無妄之災。
「若非結城踩到妾,這股感情也不會迸裂。若非那小子踩到妾……那小子的眼神和秀鄉少俠有幾分相似,更教妾惱恨!只要那個踩了妾的凡人離開那條河,妾便能恢復安穩的生活!」
聽良彥這麼說,橋姬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你真是個不懂女人心的男人。」
橋姬喃喃說道,接着緩緩道出當年的故事。
良彥感覺到橋姬的手鬆開,便悄悄扳開祂的手。他望着無法反駁的橋姬說道:
聽到這句話,橋姬微微屏住呼吸。
「說的也是。」
黃金搖搖頭,宛若在感嘆世風日下。
「不過,雖然我可以體諒橋姬的心情……」
當時是橋姬頭一次接觸「人類」。
三
陽光從窗簾縫隙間射入,早晨已然到來。一旁的良彥裹着毛毯,天真無邪地發出鼻息聲。
說着,良彥看向動彈不得的橋姬。
聽了這句話,橋姬抬起頭來。
從秀鄉搭箭瞄準目標時的表情、身上穿的衣服顏色,到拉弓時的指尖形狀。
說着,橋姬用雙手捂住臉龐。
橋姬百感交集地嘆一口氣。
「被結城踩到的時候,當時的記憶不期然地復甦。連同當年貌美年輕、充滿力量的妾說不出口的話語,還有視凡人如風雨的神明絕不可求而封印在心底深處的感情……」
橋姬察覺良彥的心思,連忙喝止。
黃金問道,良彥依然拄着臉頰,俯視那雙黃綠色的眼睛。
良彥在心中努力尋找言詞。
「當年,在水神之中以美貌聞名的妾,廣受日本的天津神及國津神追求……」
於是,橋姬化爲大蛇,躺在瀨田唐橋上。許多人見到祂,怕得不敢過橋,只有一個人毫無懼意地踩過大蛇渡橋離去,那人正是藤原秀鄉。
如果那個人也愛上自己,就可稱之爲奇蹟了。
「今天先睡覺,明天再想吧。」
「某一天,三上山的醜陋大蜈蚣看上妾,每晚都來唐橋,逼妾嫁它爲妻。要和喫盡琵琶湖的魚蝦、作威作福的大蜈蚣結爲夫妻,妾實在無法答應……」
「呃,我看了俵藤太秀鄉驅除大蜈蚣的民間故事。」
心不是按照道理在動的。
橋姬張開嘴巴,欲言又止地垂下視線。
黃金想起這句話,突然睜開眼睛。
但如果要幫祂貼,就得請橋姬先脫掉那身和服。
「還是要我幫禰貼?」
面對這個問題,橋姬沒有正視良彥,而是緩緩嘆一口氣,宛若在強忍痛楚一般,而且祂的眼眶微微溼潤。
「原來是這麼回事……」
就黃金所知的漫長曆史中,人類一再征戰,爭奪霸權;在人類文明孕育、發展的背後,有許多人成爲犧牲品。祂一覺醒來之後,熟悉的氏子已然不在人世,換成新的氏子前來參拜。人無法停留在人世,總是不斷流動,從出生的那一刻便註定死亡,和久遠存在的神可說是處於完全不同的世界。至於人世,不過是兩個世界的交叉點而已。
當時秀鄉奮戰的模樣,橋姬至今仍然能夠鮮明地描繪出來。
黃金嘆了口氣,把鼻尖埋在尾巴根部,在良彥腳邊縮成一團。在鼻息聲逐漸響起的房裏,只有橋姬仍然凝視着手上的貼布,久久不放。
「……好懷念的名字啊……」
「這是……?」
橋姬稱讚秀鄉膽識卓絕,秀鄉一面自謙,一面露出困擾的笑容。
橋姬緩緩點頭,肯定黃金的話語。
良彥瞥了桌上的明信片一眼。當時沒有明確道別,就這麼拖到今天,或許那女孩也和橋姬一樣,懷抱着說不出口的情感。還沒聽她說出內心話便和她疏遠,全是因爲自己太小家子氣。當時的自己沒有面對她的時間和餘裕,但這終究是藉口,其實他只是怕麻煩而已。
橋姬喃喃說道,輕輕地垂下臉龐。
如果由得自己作主,或許現在那女孩還在自己身邊,又或許,良彥會選擇其他更能陪伴自己的異性。
「能不能成立姑且不論,但橋姬愛上秀鄉不可恥吧?爲什麼愛上一個人會是種羞恥?」
「禰那麼生氣,真的只是因爲結城踩到禰嗎?」
即使神人殊途,只要跨越那道高牆。
「晚安~」
「你聽了剛纔的故事,不覺得匪夷所思嗎?你覺得神與人之間的愛情有可能成立嗎?」
「俵藤太秀鄉之所以受託驅除大娛蚣,是因爲他踩到變化成蛇的橋姬,對吧?」
方位神可說是用道理構成的。
黃金掌管了包含吉神、凶神在內的十幾尊神明,降禍給侵犯方位者,可說是方位之首。吉方位和兇方位會隨着年分、特定的日子及神明等排列組合而改變,如果沒把這些基本規則全都記在腦中,便無法進行避凶趨吉的儀式。站在黃金等神明的立場來看,其實手段不必如此複雜,但是人類遇上不幸或災厄時總是想要一個理由,所以把手續變得越來越繁複。因此,在稱爲平安的時代,是由這方面的專家——陰陽師來處理這些手續。
良彥說心不是按照道理在動的,黃金卻是依循道理存在至今,並利用道理在人心烙印對神的敬畏。
黃金坐起身子,打直前腳,伸了個懶腰。
「……禰會認牀啊?」
聽了黃金的問題,牀上的橋姬略微扭動身子。
「……不是……只是在想事情。」
橋姬整晚都看着手上的貼布。
「方位神啊,妾是要求這個差使趕走划船社,他爲何給妾貼布?」
良彥在地板上翻個身,腦袋「叩」一聲從坐墊上滑下來,然而,他並未因此醒來,依然縮着身子在睡覺。他的脖子後方有條綠色的緒帶,與桌上的宣之言書相連。
「……他爲何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把自己的牀讓給妾?」
橋姬低聲說話,以免吵醒良彥。
「因爲妾是神?還是因爲妾可憐?」
「……不,兩者皆非。」
黃金看着睡在地板上的良彥,搖了搖頭。
「只不過是因爲這小子想這麼做罷了。」
如果套用他的說法,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這不是可以用道理說明的。
「……人類都是這樣嗎?」
橋姬依然躺在牀上,如此問道。黃金就地坐下,長長的尾巴在腳邊捲起。
黃金動了動雙耳,似乎在思索。
「別忘了,良彥,對於凡人而言,神是蠻橫無理的。」
「黃金?」
「只剩一點路而已,靠着毅力走完啊。」
背上的橋姬消失無蹤,良彥連忙環顧四周,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黃金身邊,突然出現橋姬的身影。
※
「裕康——!」
「你很羅唆耶,良彥。」
聽祂這麼說,良彥正要回頭看向背上的橋姬,卻發現橋姬的重量消失了。
只見划船社的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從會館內跑出來,在河岸上凝視着河面。河面在強風吹襲之下掀起白浪,風聲震耳欲聾;現在良彥停住腳步,更是感到冷得刺骨。
「我是方位神,水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再說,這裏也不是我的地盤。」
窗外傳來通知早晨到來的鳥鳴聲。
下一瞬間,橋姬的身影如煙霧一般消散,接着,良彥看見瀨田川上空出現一條琉璃色的龍,同時,灰色的天空落下大滴雨珠。
「嘴巴像把機關槍,卻說自己走不動,我實在無法接受……」
「若妾說,那呼喚情郎的聲音打動了妾的心,爾可會取笑妾胡言妄語?」
「我也是最近纔剛出神社,認識的人不多,不敢斷定人類是否都是這樣……」
黃金望着河面,冷淡地說道。
當良彥宛若在說服自己似地如此大叫,拔足疾奔之後——
「比起要走好幾年的皇女,你才走幾分鐘的路程,又沒什麼大不了。」
「喂,黃金!不要光顧着看,幫幫忙啊!」
「橋姬……」
「而且背後傳來的貼布味好重……」
黃金沒有回答。
「隨便禰要怎麼說我都行,快點救救他!」
……不過。
「那是……」
現在是十一月中旬,又是這種天氣,水溫想必很低—在這種狀態下,溼透的身體持續遭強風吹襲,體力消耗之大可想而知。事實上,可見抓着小艇的結城已經疲軟無力,一動也不動。由於風勢太強,他既無法重新坐上小艇,也無法抓着小艇返回岸邊。
良彥不悅地反駁黃金,脫下連帽外套。瞬間,冰冷的風透過薄襯衫接觸身體,良彥忍不住縮起身子。在這種天氣泡水,其實他連想都不願想像,即使如此,他還是抬起頭來,面向眼前的河面。
聽見這句冷淡的話語,良彥無言以對。
「風神在喚雨,看樣子會變天。」
良彥背上的橋姬喃喃說道。雖然距離甚遠,但良彥也覺得那張臉有點面熟。
良彥暫時停下腳步,一面調整包包的位置,重新背好橋姬,一面不悅地俯視在腳邊講古的黃金。
「結城!」
會館前,原岡並未發現良彥的獨角戲,拼命呼喚着男友的名字;即使被風聲掩蓋,她仍想奮力傳達給他。
回覆他的是句簡短的肯定。
那聰慧的眼神毫無疑問,正是橋姬。
與他四目相交的是好整以暇地凝視着他的碧眼。
終於抵達唐橋了,橋姬在良彥的背上仰望天空,良彥也跟着仰望,只見天空確實烏雲密佈,隨時可能下雨;而且風勢比剛纔強,在沒有遮蔽物的橋上,如果不抓住欄杆,根本無法行走。吹來的風又冰又冷,支撐橋姬的手幾乎快凍僵了。
「不過,雖然只是代理,或許他被選爲差使也是有理由的。」
「啊,喂,不要拉啦!會癢耶!」
「爲什麼妾得救他?這種天氣裏,有人滅頂不是什麼罕見的事。誤判風勢,是那小子自己的責任。」
「可、可是,禰也曾向秀鄉求助過吧!」
「沒錯。」
「大神靈龍王!」
「是你叫妾貼,妾才貼的。有什麼問題嗎?」
「爲什麼?而且是站着的!」
走過唐橋,在距離神社只剩一點路程的步道上,良彥暫時停下腳步。由於天氣陰冷,導致他的右膝格外疼痛。
良彥笨手笨腳地穩住身子,橋姬則是啼笑皆非地望着他,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一聲不吭,袖手旁觀啊!」
那壓倒性的姿態教人雙腳發抖,忍不住跪地膜拜。
「妾已經相贈神寶,還清了恩情。要求更多,未免太貪得無厭。」
「……有時候,行動是勝過道理的!」
「好痛……我休息一下。」
橋姬的黑髮翻飛,虹膜時而閃動青光的眼眸捕捉住良彥。見到這般色彩,良彥一瞬間忘記呼吸,隨即又回過神來,訴之以情:
良彥正要衝下通往河面的階梯,又跌跌撞撞地回過頭來。
「這條河是大神靈龍王的住處。」
「不,沒問題,完全沒問題。」
良彥不悅地回答,朝神社邁進。他本來以爲天亮以後,橋姬會自行回去,誰知祂居然說怕又不小心被人踩到,要求良彥送祂回去,結果演變成這個狀況。差使的工作也包含照護神明在內嗎?
而且今天似乎有低氣壓接近,剛出家門時還好,現在風勢越來越強了。良彥看見有些店家開始將放在外頭的招牌和商品收入店內,路上的行人也都冷得縮起身體,頭髮和衣服不斷被風吹襲,舉步維艱。
然而,這種說法,也許只是祂自己的另一套道理。
在石山站下了電車之後,只需步行十幾分鍾,便可抵達橋姬的神社所在的瀨田唐橋。
但是,也沒有責備祂。
「爲什麼?」
「對……咦?」
「……那是船嗎?」
「如果觸目所及的人都要救,人世的秩序便會大亂。打從出孃胎的那一刻起,人就步步邁向死亡,只是時間早晚的分別。若是精靈或祖靈倒也罷了,身爲龍王的妾插手管這等事,可是違背天理。」
浪潮隨風靜止,無助地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艇,在龍的身影消失於水中的同時,和結城一同緩緩地乘浪漂向岸邊。社員們發現了,慌忙丟擲繩索,試圖拉他上岸。
橋姬的視線從這幅光景移向河面,帶着自嘲的口吻說:
在雨水的拍打下,良彥無意識地說出這個名字。
良彥說出胸中不祥的預感。
「……算了,我自己去。」
橋姬立即反問,良彥一時語塞。
有社員搬出其他小艇,試圖前往搭救,但是被周圍的人慌忙制止。畢竟現在下水,可能會造成雙重遇難事件。於是社員們改爲丟出浮具和繩索等救難工具,卻被強風吹回岸邊。話說回來,即使是在一般的天候下,良彥也不認爲從岸上可以把那些東西丟到位於寬廣河面中央的結城身邊。
「方位神啊,爾可會取笑妾?」
隨後,狂風逐漸轉弱;見狀,龍又緩緩潛入水中。
即使如此——
「你現在可是揹着身爲龍王的妾,不能走得更抬頭挺胸、強而有力一點嗎?你好歹是差使啊,脖子上這條緒帶是假貨嗎?」
良彥循着祂的視線望去。
良彥做好覺悟,將郵差包從肩上拿下來。
「像剛纔那樣盡說大道理,妾也有點膩了。」
只有嘴巴生龍活虎的橋姬在良彥背上呼來喝去,但良彥把祂的話當成耳邊風,儘量選擇人少的道路行走。
「從前,將天照太御神遷離宮中時,是由兩名皇女揹着女神,遊走各國,尋找適合女神坐鎮的土地。」
琉璃色的龍緩緩在周圍盤旋,又突然仰望灰色天空,呼喊似地吼了一聲。震動空氣的低音咆哮,讓良彥冒起雞皮疙瘩。
「住手,你去了只是一起滅頂而已。」
良彥正想反駁,黃金的話語卻在腦海中復甦。
身穿褪色和服的祂用不再年輕的聲音問道。
「看起來不太妙耶……」
「路上幾乎都是搭電車吧?」
「咦、咦?」
守護瀨田川,守護唐橋,如假包換的水神。
社員們紛紛呼喚那人的名字,還有人慌慌張張地撥打手機,大概是在求援。看來是瞬息萬變的天候招來了不測。
對峙的雙眼中綻放出強烈的光芒。
「祂說一坐下就會痛,所以我還是一直揹着啊!禰光顧着看窗外,或許沒發現。」
「心不是按照道理在動的,對吧?」
良彥望向社員們的視線前端,只見波濤洶湧的河面上有一艘白色小艇載沉載浮,卻不見有人坐在船上,反倒是有個男人從水中露出頭和手,正拼命抓着船緣。
正當良彥隔着背部和橋姬說話時,黃金的耳朵突然動了動,並迅速回過頭。
目睹橋姬用自己的雙腳穩穩站立,良彥五味雜陳地叫道。聽見這句話,橋姬轉過上半身。
在拍岸水波的飛濺之下,經理原岡大聲哭喊。
愕然回望橋姬的良彥再度將視線移往河面,看着要不了多久便會氣力耗盡,沉入河中的結城。只見他跟着船緩緩漂向下游,但早已聯絡的救難隊至今仍連個警笛聲都沒聽見。在強風吹襲之下,波浪高高捲起,即使正常游泳,被河水沖走的可能性依然很高;至於沒受過任何訓練的一般人,自然更不用說。
橋姬的臉龐美得直至冷酷的地步,代表神明的紅印在祂的額頭上綻放。
「不要把古代人和我這個膝蓋受傷的現代人相提並論行不行?再說,這哪是幾分鐘啊?我從家裏一路背到這裏來耶!」
雖然結城對他並沒有任何恩情,良彥還是忍不住轉頭向黃金求助。就這麼見死不救,他良心不安。
突然出現的龍比唐橋更粗,鱗片比良彥的手掌更大—生在臉頰兩側及下巴的長鬚搖啊搖的,四隻巨大的手指及利爪能夠輕易把人捏碎,額頭上則有着花瓣狀的印記。
對於神而言,凡人就和一片飄落的樹葉沒有兩樣。
「……所以呢?」
「好厲害……不愧是神明!」
良彥興奮地喃喃說道,並趕忙奔向現場,看看自己能不能幫上忙。
「胡言妄語啊……」
黃金聽着人類的喧譁聲,眺望水面,喃喃說道。
不久後,救護車的警笛聲從大馬路傳來了。
四
良彥目送平安從河裏獲救的結城被送上救護車之後,與黃金一同拜訪橋姬的神社。結城雖然虛弱無力,不過看他還能和原岡說話,大概沒有生命危險。他很年輕,又有體力,應該很快就能復原。
「話說回來……好冷。」
被雨淋成落湯雞的良彥微微發抖,連打兩個噴嚏。結城獲救是件可喜的事,可是到頭來,良彥不但沒幫上半點忙,反而搞得自己快要感冒。現在雨勢漸漸變小,似乎快停了;但就算雨停,他也沒有衣服可換。
從龍形變回人形的橋姬,啼笑皆非地看着又打了一個噴嚏的良彥。
「真是的,凡人就是如此軟弱。」
已經可以自行站立的橋姬,輕輕戳一下良彥的額頭,同時,良彥的衣服宛若變成水龍頭一般,大量的水流向地面。
「哇!這是什麼?」
良彥踏穩腳步,環視自己的衣服,隨即發現衣服全乾了,剛纔還滴着水的頭髮也變得和平時一樣輕柔飄逸。
「妾把多餘的水分從你的衣服和身體表面移除,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橋姬無視手足無措的良彥,冷靜地說道。
「……禰幫我烘乾了?」
「傻問題。看了不就知道嗎?」
橋姬短短地嘆一口氣。
良彥摸了摸被戳的額頭,重新檢視自己的衣服。若是身爲水神,要辦到這種事簡直像是家常便飯一般簡單嗎?
「阿華?」
「妾、妾的名字……叫阿華。妾額頭上的印記像花瓣,所以他這麼叫我……」
「又有何妨?妾不想再冒着被車輾過的危險。再說……」
「謝、謝謝……」
「……我還沒趕走划船社,沒關係嗎?」
橋姬原本是橋樑的守護神。由於祂是女神,久而久之便多了「善妒」之名;受到這種說法的影響,與守護神無關的悍妒鬼女也被稱爲橋姬。
耍耍蠻橫,能不能用他可以接受的方式?
「不,這哪叫蠻橫無理啊,只是佔人便宜吧!」
「難道說……那個人是秀鄉少俠的……?」
「再說?」
聆聽兩人說話的黃金突然把鼻尖轉向天空。
厚厚的灰色雲層逐漸變薄,陽光從雲縫之間灑落。
聽到良彥這番出人意表的話語,橋姬頓時瞪大眼睛。
良彥接過宣之言書,略微遲疑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你忘了嗎?良彥。」
「這樣輕鬆多了。」
或許那個女孩已經交了新男友,又或許她將來會結婚生子、成爲母親。
良彥乖乖地道謝。現在手邊連條毛巾都沒有,老實說,他真的很感激。
橋姬把手放在胸前,好讓自己冷靜下來,視線卻不斷遊移。
橋姬的笑意變得更深。
「愛上凡人,是妾的罪過—未能表明心跡,是給妾的懲罰。不過,妾大概永遠忘不了秀鄉少俠吧,只能與未能表明心跡的痛苦一起活下去。」
接着,祂略微羞赧地撇開視線說:
然後,她生下的孩子,又會和某人墜入愛河。
「不過這樣也好,若是忘記,反而可怕。遺忘妾心中萌生的那股溫柔安詳的淡淡感情……太痛苦了。」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宇治的橋姬,她還活着時已化爲鬼怪,凡是她嫉妒之人的親朋好友,她都不分青紅皁白地殺個精光。這種爲了化成鬼怪而進行的詛咒儀式,據說便是丑時釘草人的原型。
要點 神明講座 3 橋姬是什麼樣的神明?
橋姬無視大聲吶喊的良彥,從他的郵差包中搶走宣之言書,並和阿杏一樣,將手罩在大神靈龍王的神名上。
良彥虛脫無力,當場跪倒在地。他可不是人肉計程車耶!但對方是神明,而且剛剛救了人,他不好反駁。
良彥嚴肅地反問,橋姬滿不在乎地說道:
不知黃金是不是早已發現,從剛纔就一直撇開視線,不往這個方向看。這兩尊神是串通好的嗎?
橋姬對着把宣之言書收進包包裏的良彥緩緩說道。
橋姬移開手後,只見毛筆字之上浮現與祂的額頭上相同的朱印。
橋姬對如此詢問的良彥嘆了口氣。
良彥想着在這座小神社裏孤單度日的橋姬。憶起愛上一個人的溫柔情感,或許能讓祂暫時遺忘孤獨。
「禰不是一直喊痛嗎?原來那是在演戲?爲什麼我得一路揹着禰來到這裏!」
「名字?我已經在叫了啊,橋姬。」
「……話說回來,禰的腰是什麼時候治好的?貼布也太有效了吧?」
「是啊……保佑所愛之人的子孫,是永生的神明纔有的特權。」
橋姬原本不希望他以外的任何人如此稱呼自己。
橋姬抬起頭來,再度望着良彥。
良彥開口詢問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早上橋姬明明還說祂走不動啊。
在日常瑣事的影響下,良彥的戀情也逐漸成爲過去式。回憶當時,悔不當初的事情很多,但是良彥並未後悔和那個女孩交往。
「……呃,有件事我還沒徹底調查過,不確定該不該說……」
黃金:小心別惹女性生氣,無論她是神還是人。
「你關心妾而送出自己的貼布,就是一種心意。打從接過貼布的那一刻,妾腰上的疼痛便消失了。」
「或許路過這座瀨田唐橋的人類之中,會有秀鄉的子孫——這麼一想,禰的心情應該會好一點吧?」
「這名字挺不賴的嘛!」
在露出雲層間的秋陽照耀之下,阿華雙頰泛紅,開心地笑了。
「既然如此,妾便懷抱着這種幸福活下去吧。」
「算了。就算把他們趕離這條河,也難掃妾心中的陰霾。爾讓妄想起了這件事。」
他說龍王這個名字不適合楚楚可憐的祂。
「雖然討伐平將門之後的藤原秀鄉下落不明,不過,聽說他有很多子孫……其中有一族改姓『結城』。」
「……良彥,妾允許爾喚妾的名字。」
面對啞然無語的良彥,橋姬爽快地點頭。
黃金對苦悶的良彥曉以大義。
橋姬搖了搖頭。
這實在太過巧合,發現此事的時候,良彥忍不住重看熒幕上的文字好幾次。
「可以這麼說。」
「對神而言,人的『心意』是比貼布更有效的良藥。」
如今微笑的橋姬,似乎與祂過去年輕貌美時的模樣重疊,良彥不禁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不過,禰不必忘記秀鄉,也不必覺得愛過他很可恥。」
「不過就我所查到的,擁有秀鄉血統的結城一族在江戶時代又改了姓,所以划船社的結城是不是秀鄉的子孫很難說……可是,並不是所有歷史都留有紀錄……」
橋姬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秀鄉本人身上,事隔一千多年,完全沒想過要追查他子孫的下落。
「也不是。」
「咦?不然是什麼?大神靈龍王?」
「愛一個人,是一種幸福。」
「咦?這麼說來,今天早上禰已經復原到可以自己走路的地步嗎?」
雖然自己意外受騙,但差事畢竟尚未辦妥。
或許這個不知名也不知生得什麼模樣的子孫,明天會經過唐橋。或許他下個月會造訪這條河,或許他一年後會來參拜這座神社。
不知道是誰說祂的腰還會痛,要良彥背祂的?
「那是凡人自行取的,是橋樑守護神的名字。」
看見橋姬這麼做,良彥雖然滿心不悅,還是開口詢問:
「神是蠻橫無理的。」
那雙顏色如水一般深沉的眼眸,或許正透過良彥看着祂心愛的男人。
橋姬自嘲地笑着,遞還宣之言書。黃金在兩人不遠處搖着尾巴聽祂說話。
秀鄉的血脈代代相傳,直到未來。
現在宇治橋附近的橋姬神社,本來奉祀的是水神瀨織津媛,但現在祂和橋姬被視爲同一尊神。
聽完橋姬告知的事實,良彥不禁睜大眼睛。
「再說,爾不也說過嗎?」
良彥反問似地喚了一聲,接着露出笑容。
「不,就算他不是……是嗎……秀鄉少俠的子孫或許尚在人世……」
「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