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 謊言與罪行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4萬 字
一
天底下竟有如此絕望之事?
月讀命已經分不清嘴角是因爲憤怒還是悲傷而微微顫抖,只感覺到全身上下的血液幾乎爲之逆流的衝動從腹部底下冒上來。因爲嘶吼過度而沙啞的喉嚨,仍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想迎回妻女?事到如今,禰還在說什麼?」
雖然在弟弟的協助下順利進入高天原,但是尚未見到姊姊大日孁女神,就被環繞在祂身邊的信奉者逮個正著。戴著猿、鳥等面具的祂們,是遠在月讀命現世之前便已誕生的知名天津神。信奉者只是表面上的假象,其實祂們掌握了高天原的實權,將大日孁女神當成傀儡操縱。
「安排妻女遠走他鄉的,不就是月讀兄禰自己嗎?」
戴著鹿面具的神,語帶嘲笑地說道。月讀命察覺身旁弟弟的臉色黯淡下來,便更加大聲地說道:
「沒錯,但那是爲了防止妻女遭受池魚之殃,是爲了讓禰們明白我是獨自治理夜之國,沒有任何戰力,也沒有後盾!」
月讀命企圖竊據高天原的謠言,不知是幾時開始流傳的。起先,月讀命只覺得可笑,完全不當一回事;但後來情況越演越烈,天上只須一神的偏激思想蔓延於衆神之間。就在月讀命盤算著該與姊姊好好談一談的時候,祂察覺有股勢力正企圖扳倒自己。對於攝政高天原的祂們而言,身爲大日孁女神的弟弟且聰穎過人的月讀命,同樣是眼中釘。
再這樣下去,或許連心愛的家人也會受害。
如此暗忖的月讀命安排妻女遠走他鄉,遠離居住的宮殿。祂有自信能從天上保佑妻女。然而,獨自一神度過的日子,帶給月讀命超乎想像的寂寞與痛苦。祂既不能向溫柔的妻子吐苦水,也不能從孩子的可愛笑容尋求慰藉。祂曾想過對姊姊說出一切,但高天原戒備森嚴,莫說要進入,連要通報住在最深處宮殿的姊姊都辦不到。
「姊姊一定不知情。」
月讀命唯一可以商量的對象,便是弟弟須佐之男命。
「倘若知情,絕不會放任祂們胡作非爲。」
近來,大日孁女神被當成一塊名爲伊耶那岐神之女的活招牌。祂在隔絕外界的地方生活,想必對一切一無所知。
「兄長,事到如此,我們去找父親商量吧,祂們實在太過分了。」
「不,賢弟,不能這麼做。如果連這點小事都無法解決,父親會對我失望的。」
只要繼續忍耐,其他人見狀,一定會轉達真相──月讀命如此相信而忍耐許久。久而久之,祂身心俱疲,不再注重儀容,感應妻女的存在成爲祂唯一的寄託。
然而,從某個時刻開始,祂再也感應不到妻女了。
任憑祂如何從雲層間定睛凝視、豎耳細聽,都無法捕捉妻女的存在。怎麼會感應不到自己的家人?祂難以置信,每天持續尋找。
毛骨悚然的恐懼感從腳邊悄悄爬上來。
「月讀命,妻女的事隨爾處置,想接祂們回來就請便吧……前提是爾找得到祂們。」
「兄長,如今禰只剩和魂,一旦離開神社,就連我也難以追蹤禰的行跡。爲何做出這麼魯莽的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從未如此要求,是爾自個兒要安排祂們離開。想接祂們回來就請便吧。」
「爾的妻女早就已經死了。」
須佐之男命毫不掩飾焦躁之色,一股電流般的麻痹感透過祂腳下的地面傳到良彥腳邊。
「良彥,『再次創造荒魂』真的是不可能的事。這等於是讓一尊神明重生……我們並非如此萬能。」
「你向其他神明打聽過荒魂的消息嗎?」
「越是聽聞,舍弟的,所作所爲,我就越不明白,祂究竟,在想什麼。」
「是我,說要來的。」
良彥屈下身子,用右手擋住臉以免被吹走。落葉和小石子毫不容情地敲打身體。
聽了戴著老翁面具的神所說的話,月讀命皺起眉頭。
白銀男神筆直地凝視著弟弟。須佐之男命不明白祂的視線有何含意,似乎有些困惑。
「啊,不必管我,我只是陪他們來而已,畢竟月讀命的狀況不太好。」
「說歸說,總不可能完全沒察覺啊?」
「差使兄,對於我們,神明而言,凡間的,莊嚴建築,原本就非,必要之物。當然,凡人建造,神社時的,真心誠意,會成爲我們,的力量,但若是,無人祈禱,神明的力量,依然會,慢慢衰退。」
「用不著瞪我,我不會礙事的。」
須佐之男命粗壯的手指指著良彥的額頭,光是風壓便造成猶如石礫砸中般的衝擊,良彥頓時眼前發黑,眼皮底下火花四散。大國主神從後支撐踉蹌數步的他,用冷靜的口吻告知:
大國主神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下來。
「其他重新創造的方法……」
「須佐之男命,爾怎麼不阻止令兄呢?告訴祂即使來到這裏,祂的心願也不會達成。難道爾等以爲我們會通報大日孁女神嗎?」
信奉者們以袖子掩口,嗤嗤笑著。
「……有點意外……」
良彥和兩尊男神一起在車站前搭上巡迴巴士。距離終點站約有四十分鐘的車程,從終點站再搭五分鐘的車,即可抵達須佐之男命當作根據地的神社。現在正值通學時間,路上有幾個小學生在家長的目送下坐上巴士。這輛巴士似乎也兼作校車的樣子。良彥望著他們,對坐在最後排座位上的大國主神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月讀命走上前,護著被壓制的良彥。
「……沒想到你竟會找上門來。」
●
「兄長……」
「說要幫忙的某尊神明纔是異類吧?」
「那禰可以還給祂嗎?」
戴著猿面具的神故意裝傻,現場發出更大的嘲笑聲。
「如果有方法可以取回……」
「我說過了,沒有!」
須佐之男命打斷良彥,再次厲聲說道:
「以爲人多勢衆就能取勝嗎!」
當良彥從天空移回視線時,不知幾時間,須佐之男命已經出現在本殿旁。
良彥看不見此時大國主神是露出什麼表情。
「沒有,這件事不適合四處宣揚。再說,這畢竟是差事,靠凡人的力量解決纔是正理。」
月讀命仰望著下雪的天空,良彥也循著祂的視線抬起頭來。他越來越不明白將自己的名字賜給這片土地的須佐之男命這尊神了。
至於大國主神則是欲言又止,暗自嘆一口氣。
「兄長的荒魂已經被我吞食了!焉能取回!」
聞言,良彥憶起須佐之男命的樣貌。祂那強壯的筋骨和充滿自信的存在感,遠遠超乎過去所見的任何神明。
「……對不起,我只是想問清楚荒魂的事……」
戴著老翁面具的神說道,信奉者們邁開腳步,漣漪般的笑聲依然沒有退去。
「嫌疑?爾在說什麼?」
「……只能問祂本神了。」
良彥宛若要驅散心中的迷霧,如此說道。
「差使對決岳父這場好戲,我怎麼能夠錯過呢?」
「……大國主神。」
「父親指派姊姊治理高天原,兄長治理夜之國,而我則是治理大海。我一直很不服氣,爲何獨獨我分到那種大水池?教我又羨又妒!所以,我纔想奪取警備不如高天原森嚴的兄長轄地,現在的情況就是結果。要說幾次,你那顆小腦袋才能理解!」
一行人在終點站下了巴士,徒步前往神社。雖然巴士司機說搭乘計程車很快就能抵達,但是對於阮囊羞澀的良彥而言,既然走路能到,就沒有其他選項。村落沿著河川的支流分佈,直逼山地。天空飄下雪花,但稻田與農田之間的小路依然閒靜。一行人配合走不快的月讀命,呼著白色氣息,步行約四十分鐘。抵達神社之後,良彥總算明白一路上的異樣感從何而來。
「兄長……」
「這……」
戴著老翁面具的神感嘆地聳了聳肩。
「在爾看來,須佐之男命,是什麼樣的,神明?」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這麼做只是白費功夫!」
巴士毫不膽怯地在狹窄蜿蜒的道路上前進。
須佐之男命的腳邊傳來沙粒摩擦聲,周圍的空間竄過一道道電光,彷佛在反映祂的焦慮。
「這是祂的決定,我們不該說三道四。」
良彥模仿黃金的口吻。這麼一提,不知祂現在在做什麼?
──天底下竟有如此絕望之事?
「你還不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嗎!」
月讀命用戴著手套的手擦拭起霧的窗戶,突然呼喚坐在良彥身旁的男神。
「大國主神……」
刺耳的竊笑聲。
「這纔是禰的真心話?」
「而且不光是兄長,居然連大國主神也帶來了。」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吞食荒魂,之事,究竟是不是,事實……」
須佐之男命緊握拳頭。
「縱使魯莽,我也必須,見禰一面。」
猶如雷鳴的聲音撼動空氣,乘著暴風襲向良彥。
「那我的嫌疑……」
「祂都跟你挑明是白費功夫了,你居然還想去找他,我真是佩服你的精神力。」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我會幫你打圓場的。」
「爾該不會以爲凡人和神明一樣沒有壽命吧?」
「我想奪取夜之國,爲了不讓兄長礙事,所以吞食了祂的荒魂。現在憑什麼要我幫忙取回荒魂?」
大國主神換邊蹺起腳,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算祂不肯老實回答……或許也可以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須佐之男命碰了一鼻子灰,滿腔的激昂無處宣泄,吹襲良彥的暴風也在瞬間消散,恢復寧靜。
對於記憶無法保留的祂而言,弟弟是唯一的路標,如今這個路標卻應聲崩塌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竄過良彥的心頭。帶月讀命前來出雲真的妥當嗎?有另一個自己如此詢問他。
同樣是奉祀須佐之男命,良彥知道好幾座比這裏豪華許多的神社。然而,這裏沒有池塘,也沒有修葺有加的庭園,樸素得不似那尊擁有豪放傳說的須佐之男命所有。
「我已厭煩了。大夥兒,走吧。」
月讀命不顧出聲制止的須佐之男命,如此詢問。
那是一座悄然融入村落之中的小神社,既沒有紅漆鳥居和莊嚴的隨神門,也沒有雕樑畫棟的建築物,只有原木拜殿和深處的大社造note本殿。神社境內雖然寬敞,但沒有鋪碎石子,而是維持沙地的原貌。從空中飄落的雪花停留片刻後,便緩緩消失在地面中。
「或許是腦袋疲累過度,沒想到這一點吧。」
被月讀命護在身後的良彥開口。
注1:大社造 神社本殿建築樣式的一種。
須佐之男命一氣呵成地說出這番決絕的話語。
「差使兄,拗不過我,才讓我跟來的。」
「我還以爲須佐之男命的根據地會是多麼驚人的地方……」
位於良彥斜後方的大國主神說道。聞言,須佐之男命對女婿投以凌厲的視線。
面對月讀命的接連發問,大國主神一反常態地揀選言詞,轉動視線。
「果然如剛纔,所說的一般,是一尊,該敬而遠之的,暴躁貴神嗎?」
月讀命對於弟弟的評價向來是溫柔細心,這是祂頭一次說出這樣的話。
「沒有!荒魂與和魂乃是神的根源,豈能輕易創造!」
「禰想想,吞食哥哥的荒魂可是大事耶!一定有什麼原因導致祂這麼做。只要能夠解決這一點,或許荒魂就會回來了。」
這是個直率的答案,但是聽起來也像是拒絕多談。
信奉者們並未停步,繼續竊竊私語。
「月讀命,爾忘了自己安排妻女逃往何方嗎?爲了讓祂們混入凡人間,爾是將祂們以凡人之身下放凡間的,不是嗎?」
「須佐之男命的說法雖然蠻橫,卻合乎情理。你不覺得繼續爭論下去只是浪費時間嗎?」
「這裏充滿了,愛戴,須佐之男命的,凡人心意。」
巴士在小學前停靠之後,便從市區駛進狹窄的山路,前往郊外。道路旁即是深谷,被指定爲天然紀念物的奇石連綿不絕,不可思議的光景拓展於車窗外。灰濛濛的雲逐漸覆蓋天空,隨時可能化爲雪花飄落。
「祂該早點去接妻女回來的。」
良彥重新站穩,喉嚨深處唔了一聲。連大國主神都這麼說,他只能妥協了嗎?
「可是……可是……」
良彥緊握拳頭。月讀命摩擦發疼的雙手,用失去色素的眼眸仰望天空的身影閃過腦海。
「這樣實在太殘酷了……」
夾在光芒四射的姊姊和性情暴躁的弟弟之間,月讀命的紀錄與記憶逐漸淡去,祂只能這樣度過漫長的時光嗎?被畏懼須佐之男命的衆神敬而遠之,沒有朋友,無人支持,孤單無依。
連回憶都從祂的心頭一點一滴流失。
「祂一定很痛苦!」
不知何故,大國主神聞言露出受傷的表情。
良彥甩開大國主神抓著自己肩膀的手,回過頭來。
「爲什麼其他神明都視而不見!爲什麼沒人譴責奪走哥哥荒魂的須佐之男命!神明都是這麼冷酷無情嗎!」
「冷靜下來,良彥。月讀命的荒魂被須佐之男命吞食的事,衆神並不知道。就連我也是剛剛纔得知。」
大國主神輕拍良彥揪住祂胸口的手,溫言勸諫。
「奪走夜之國也是大事吧!難道沒人察覺?」
「……只要宣稱哥哥病重,自己代行其職,倒也沒什麼好懷疑的。」
一瞬間,大國主神的眼神似乎飄移了。但在良彥繼續追問前,月讀命先一步開口說:
「賢弟,我也有話,想問禰。」
須佐之男命的背部微微一震,將視線轉向哥哥。
「是關於,荒魂在身時,的我。」
「兄長……」
「我是,怎麼生活?怎麼說話?怎麼笑的?」
「……這是……」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
「夠了!要我,相信什麼!要我,相信誰!反正,都會忘記!」
月讀命對天高舉烙印在身上的證據。
說著,良彥自個兒也覺得不對勁,歪頭納悶。
須佐之男命靜靜地倒抽一口氣。月讀命把視線移向自己的雙手,輕輕地握住拳頭。
「兄長!請聽我說!」
月讀命柔和地抽出自己的右手,觸摸弟弟的臉頰。
銀色的雙眸捕捉了眼前的弟弟,變色的雙眼正是失去荒魂的象徵。須佐之男命凝視著這雙眼睛,流露明顯的動搖之色,半開的口說不出半句話,嘴脣不住顫抖。
「賢弟。」
「──被拔去了……」
「良彥!」
月讀命似乎完全沒聽見弟弟的聲音,仰天長笑。祂的步履蹣跚,淚水滑落臉頰。
月讀命凝視著青筋浮現的雙手,呼吸越發急促。雙腳使不上力的祂,搖搖晃晃地將沒有指甲的雙手烙印眼底,看起來活像在跳著拙劣不堪的舞蹈。
月讀命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複述,凝視著自己的雙手。白銀的雙眸漸漸動搖,呼吸紊亂,手指僵硬。
「……你是誰?」
「……是誰?」
「相信,禰……?對我,隱瞞真相的禰,還敢這麼說?」
「是什麼,驅使我,這麼做?」
「爲何我會,大鬧高天原?」
「舍弟,受了什麼,懲罰?」
「好啊!我這就聽,讓我好好聽聽!」
「也不記得,上次,拿下手套,是什麼時候。」
「我連,自己的手腳,爲何發疼,都不明白……」
「良彥,別說了。」
「等等,兄長!」
「我記得那是須佐之男命大鬧高天原的懲罰……」
面對眼前的光景,良彥呆愣地喃喃自語。
「……何必在意這種事?」
「禰……知道什麼嗎……?」
在這股無可抵抗的強大力量引導下,良彥發出了聲音。
「兄長是因爲失去荒魂而染上疾病!所以手纔會發疼!」
「請相信我!即使必須與數億人爲敵,我仍會與兄長站在同一陣線!」
須佐之男命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唯有此時,強悍的男神才露出弟弟的面孔凝視著哥哥。
「住口,差使!」
「象徵生命的手腳指甲,剪掉了鬍鬚。」
欲哭無淚的雙眼已然放棄希望。
聞言,須佐之男命凝視著大國主神,祂的訝異之情甚至更勝於月讀命。
詢問的聲音嘶啞,一口氣湧上心頭的感情伴隨著一抹悲傷流遍全身。
「……爲什麼……」
失去的記憶片段,剎那間將雙手染滿鮮血。
祂用顫抖的手摀著腦袋,詢問日漸凋零的記憶。
「爲什麼月讀命的指甲會……」
良彥打斷大國主神,甩開被祂抓住的手臂。
須佐之男命就著月讀命的話語逐一勸解,從祂身上,良彥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慮,不禁放開揪著大國主神胸口的手,皺起眉頭。須佐之男命在著急什麼?
須佐之男命迅速用自己的手包覆月讀命的雙手,彷佛欲封住祂的動作。
「兄長……」
須佐之男命插嘴說道,但月讀命的視線並未從良彥身上移開,再次詢問:
大國主神倒抽一口氣。今早見面以後,祂的一言一行快速閃過良彥的腦海。周到的出迎,直接了當的協助提議。
絕望竄過歪斜的嘴脣。
「……拔去,指甲……剪掉,鬍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兄長!不是!不是的!」
「禰只是忘記而已,無可奈何。」
「手腳和鬍子……」
「這是……怎麼……回事……」
受罰的不是須佐之男命嗎?
月讀命叫道,掩蓋了須佐之男命的聲音。祂的雙眼蘊含著從平素溫和的祂難以想像的妖異光芒,貫穿了弟弟。
「……沒有錯?那我,爲何受罰?」
大國主神用比平時強烈的語氣說道。響亮又柔韌的聲音,讓手足無措的須佐之男命恢復眼中的光彩。
「良彥……」
沒錯,受罰的應該是須佐之男命纔對。
金色長髮,純潔無瑕的眼眸,天真無邪的稚嫩笑容,牽著的小手。這幅畫面在一瞬間浮現,又被吸入黑暗中,消失無蹤。
「兄長!這些事禰不必知道!」
月讀命的聲音打破良彥和大國主神間猜疑的氛圍。
「爲何禰有,烏黑漂亮,的長鬚,我卻沒有?」
「原來,受罰的,是我……換句話說,在高天原,大鬧的,不是弟弟,而是我!」
一陣笑意逐漸湧上,月讀命僵硬地抖動肩膀,模樣好似發條動力即將用盡的可悲人偶。
「兄長!兄長沒有錯,沒有被怪罪的道理!」
「我既不是,老翁模樣,也不像禰那般,充滿力量。」
「禰是在,憐憫我嗎?還是在,嘲笑我?嘲笑什麼,也不記得的我!」
「多麼,滑稽啊!」
「因爲禰病了!」
大國主神加強抓住他手臂的力道。
須佐之男命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月讀命凝視那雙深邃的碧眼,腦海突然閃過某人的臉。
還有深信不疑的自己。
先前良彥完全沒有聯想到,是月讀命的這番話刺激了他的腦袋。他似乎在《古事記》看過同樣的關鍵字。
哥哥緩緩轉動腦袋,捕捉了弟弟的雙眼視線,比融化在臉頰上的雪更爲冰冷。
「這不是你該追究的事。」
彷佛空氣凝結又碎裂一般,出現一瞬間的空白。
「禰倒說說看,哪裏不是!」
須佐之男命大聲呼喝,但良彥的喉嚨精確地說出下一句話。
月讀命看著露出的雙手雙腳,歪起臉頰,露出冷笑。
「犯不著爲了這種事耿耿於懷。」
隔一會兒,須佐之男命勉強從喉嚨中擠出這句話。
「兄長!」
「請珍惜現在擁有的事物吧。」
月讀命逼近默不作聲的弟弟,全力宣泄所有焦慮。身上有罪行的痕跡,卻獨缺記憶,這個狀況帶給祂幾欲發狂的恐懼。
月讀命並未回應須佐之男命的呼喚,祂縮起身子,雙手因爲劇烈的痛楚而微微顫抖,翻起的袖子底下露出的白色手臂和太陽穴浮現青色血管。不久,祂雙手上的黑色手套變爲黏稠的液體,從指間流到地面上。腳上的白襪也同樣融化滑落。
良彥抬起頭來,眼前是大國主神那雙熟悉的眼眸。不知幾時間變大的雪掠過了睫毛。
「我卻,一直被,矇在鼓裏,遭軟禁起來……」
劃裂喉嚨的咆哮聲。
月讀命伸出沒有指甲的雙手,帶著近似發狂的笑容問道:
祂的語氣十分堅定,彷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背後驅策良彥。
「受了什麼,懲罰?」
大國主神開口制止,須佐之男命則是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瞥了良彥一眼,但良彥並未理會,仍繼續說下去。盯著他不放的白銀眼眸催促他這麼做。
須佐之男命一臉悲痛地呼喚呆若木雞的月讀命。
「追究是什麼意思?」
「……須佐之男命流放凡間時──」
「良彥,回去吧,請大神重新分派尋找荒魂以外的差事就行了。」
大國主神強硬地拉起良彥的手臂。然而,祂們的聲音聽在良彥的耳裏顯得十分遙遠。良彥回溯記憶,喃喃說道:
月讀命推開走向祂的須佐之男命,以雙手摀住臉龐。沒有指甲的指尖滲出鮮血。
祂的手腳沒有指甲,紅腫潰爛的皮肉直接外露。不斷飄落的沉重雪花觸及手腳之後,便如同淚水一般滲透融化。
「差使兄。」
「月讀命,清點自己缺乏的事物無濟於事。」
「到了明天,我又會,忘記今天的事,對禰微笑……再怎麼受騙,都渾然不覺的我,還能,寄託什麼……」
須佐之男命伸出手,但終究未能觸碰哥哥,只能黯然握住拳頭。
「這是,何等的,恥辱!何等的,空虛!」
聽聞這道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呻吟,大國主神皺起臉龐,撇開視線。良彥只能愣在原地,凝視著白銀男神。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我自己!」
白銀之神凝視著自己的手掌,痛苦地閉上眼睛。
「現在的我,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最後,月讀命如此喃喃自語,隨即竟突然被耀眼的光芒包圍。
「兄長!等等!」
連須佐之男命的呼喚也被這道光芒吞沒。
不久,光芒褪去,月讀命已消失無蹤,泛白的地面上躺著一塊銀粉點綴的湛藍勾玉。
雪還在下。
無聲地下著。
●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日孁女神毫無頭緒。
當祂察覺侵蝕高天原的巨大憤怒與絕望時,已經被帶出宮殿,藏匿在天安河原附近的洞窟裏。
「思金神!」
連入口都被岩石堵住,大日孁女神只能在黑暗中呼喊。泥土、水的氣味與溼氣一同纏繞全身。
「快解釋!爲何我必須躲在這裏!」
在洞窟內迴盪的聲音彈回自己身上。無論如何捶打,冰冷的岩石仍文風不動。大日孁女神感覺到不安與焦慮逐漸逼近。完全阻絕光線的此地,同時也阻絕了祂身爲太陽神的使命。無論是高天原或凡間,沒有陽光便會徹底荒蕪。
「思金神!快回答!」
「……我是不是……跟蹤狂……?」
「換句話說,吉田穗乃香對我有興趣?」
「倘若我和麪具黨勾結,早就取代禰了。」
不容分說地將自己帶來此地的,是高御產巢日神之子思金神。祂是一尊頭腦清晰又聰穎過人的神,同樣被那些老神打壓,無法發揮長才。對於立場相同的大日孁女神而言,是令祂感到格外親近的神明。
「──請別說笑。」
「……思金神……原來禰也和麪具黨勾結……?」
二
「這樣正好適合套出真相,不是嗎?」
「想說早安……」
「……」
在早晨的喧鬧聲中做出的這番告白,令望不禁睜大眼睛。
思金神的聲音從岩石彼端清晰地傳來。
昨天,穗乃香懇求畫廊的店主讓她觀賞手邊所有的羽田野畫作。每一幅畫都有滿月,不是新月,也不是弦月,而是柔和照耀大地的滿月。這代表什麼意義,穗乃香只能推測。更何況,穗乃香並不清楚羽田野與望之間的關係。
「不、不是的……」
「那是……」
「記得是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媽媽只要看見我畫畫就會哭。從前她明明都會稱讚我畫得很漂亮。」
望投以傻眼的視線,如此笑道。
「……我、我已經在這裏等了一陣子。」
「咦?有、有那麼好笑嗎……?」
「你果然是個怪人。你應該多展現這種有趣的一面。」
上完上午的課,簡單地解決午餐後,穗乃香來到望所在的美術室。
──然而,或許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有個美少女當面說她對我有興趣,真是我的光榮啊。」
「我去畫廊看過一次畫。他畫了很多風景畫,全都是夜晚,而且天空中一定有……湛藍色的滿月。」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我纔有趣……換句話說,只要保持自然就好嗎?」
穗乃香越來越無法辯解,最後終於閉上嘴巴。嚴格說來,穗乃香去了美術室三次,還專程跑去畫廊看畫,就因爲那個畫家和望似乎有關係。一思及此,一股危險的氣息突然飄蕩起來。
「我去查明這場騷動的起因,請在這裏等候。」
然而,這道清晰的聲音讓穗乃香抬起頭來。
穗乃香坐在教室裏的椅子上,宛若在聆聽某種神聖的話題般專注。
大日孁女神握住拳頭,緊咬嘴脣,幾乎要滲出血來。
「……該不會是我吧?」
「因爲禰是首領。」
穗乃香尷尬地道歉,望啞然無語地凝視著她。在望的注視下,穗乃香連忙尋找言詞。
穗乃香在到校的學生之間發現一名個子高出一截的女學生,便離開了背部倚著的牆壁。獨自行走的望嘴巴埋在黑色圍巾裏,亮色髮尾隨著腳步彈跳。
「之前,大人一直跟我說爸爸已經過世,聽了外婆的話,我才知道爸爸尚在人世,還有叫什麼名字……他叫羽田野唯司。」
「不過,我不討厭這樣的你。」
是自己的招呼打得太突然了嗎?或許該等視線對上之後再開口。後悔湧上心頭,穗乃香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往下垂落。
望從頭到腳打量著愣在原地的穗乃香,露出苦笑。
「不,不好笑。」
「不行。」
「有、有人說,我好像對其他人沒興趣……其實不是這樣子。可是看了我的態度,也難怪人家這麼想……所以……」
從窗戶射入的晨曦,照亮熙熙攘攘的晨間走廊。
下定決心要說出自己的祕密後,穗乃香便迫不及待地在一大早付諸行動,但似乎有點操之過急了。
插在頭髮上的珠飾,在黑暗中發出空虛的聲響。
穗乃香在對方走過自己面前時開口打招呼。望的視線移到穗乃香身上,露出明顯的驚訝之情。對於她的反應,穗乃香自個兒也感到困惑。
穗乃香困惑地看著手拿室內鞋蹲在地上的望。在樓梯口等人,果然太誇張了嗎?
「天氣這麼冷,你在這裏幹什麼?」
經她如此一說,穗乃香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變得更紅了。她只顧著找時機向望打招呼,壓根兒沒注意到寒意。
「我一直刻意隱藏,不想讓別人發現……這就是我的祕密。」
笑意未消的望,好不容易纔穿上室內鞋。
面對意料之外的發展,穗乃香手足無措。這是頭一次有人問她是裝傻還是天然呆。看見她的反應,望停下腳步,用手抵著牆壁笑道:
身體內側強烈乾涸,彷佛像沙子那樣自腳底崩塌。取代眼淚擠出的聲音參雜血腥味。
「禰關在裏頭,高天原和凡間都會被黑暗包圍。」
「我就是想說這件事……因爲只有我知道松下同學的祕密,實在過意不去……」
穗乃香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與望四目相交。只見望噗哧一聲,開始狂笑。
聞言,望目瞪口呆。一陣笑意隨即湧上,她抖動著肩膀,捧腹大笑。
望大剌剌地坐在附近的桌子上,盤起手臂。她的視線投注在眼前的畫布上。
從穗乃香的位置只看得見望的背影。她現在是用什麼表情說話、心中懷著什麼感情,穗乃香只能揣測。
「早安。」
造訪畫廊的隔天是必須上學的日子,穗乃香比平時更早出門,在樓梯口換上室內鞋以後,她並未上樓,而是留在原地眺望到校的學生們。早上冷颼颼的,穿著大衣的學生口中同時吐出早晨的問候與白色的氣息。和同學一同前往教室的人,邊打鬧邊走進校門的男學生們,把書包放在鞋櫃前、前去晨練的運動社團成員。每天重複上演、理所當然的景色,如今看來就像是電影中的一幕。
「問她爲什麼哭,她也不肯說。我覺得與其讓她難過,不如別畫了,所以後來就不在家裏畫畫。」
穗乃香的聲音細若蚊蚋,幾乎快被樓梯口的喧囂聲淹沒。
望這番細若蚊蚋的話語,讓穗乃香想起昨天看到的羽田野的藍月。
這番駭人聽聞的話語中夾雜著自嘲的笑意。祂確實擁有這等本領。
望擦掉因爲笑過頭而滲出的眼淚,再度邁開腳步。一旁的穗乃香搜索著言詞說道:
「這是沒有自覺的裝傻嗎?吉田穗乃香是天然呆?」
說著,望俐落地將畫材一字排開。歪歪扭扭的管狀顏料,用來代替調色盤的攤平牛奶盒,形狀大小各有不同、使用已久的畫筆,裝水用的空果醬罐,以及滲著顏料的布。這個季節比較不易乾燥,所以她還準備了一臺小吹風機。
到頭來,沒有一尊神是支持自己的。
穗乃香深深地點頭,肯定望的話語。
「呃……我、我不知道……」
「……我可是伊耶那岐神的女兒……高天原的首領……」
「這年頭,這樣的家庭很常見。雖然生在單親家庭喫了不少苦,但是我很感謝媽媽和外公、外婆……只不過,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在書包上別著相同鑰匙圈的低年級生跑過兩人身邊,室內鞋和走廊地板摩擦,發出鳥叫般的啾啾聲響。
「你的臉頰都變紅了。」
祂凝視著同樣漆黑的虛空。
「我爸本來是在廣告公司工作,在我四歲的時候,他想再次挑戰夢想,就改行當畫家。當時正值養孩子需要用錢的時候,卻少了我爸的收入,光靠我媽兼差的薪水當然不夠用。外公擔心女兒和外孫女,硬是把我們帶回孃家。聽說離婚也是外公硬逼著爸媽離的。媽媽當時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被外公說服,蓋下印章。她看見我的畫,似乎想起當時的事……想起不信任丈夫的自己。」
「早、早安……」
「有、有那麼好笑嗎……?」
話說出口,穗乃香發現她更能客觀地看待自己了。雖然有些部分並非出於她的本願,但大致上就是這樣。或許周圍的學生正是敏銳地感受到這股格格不入的感覺。
「我覺得我必須主動表現出來……」
「還來了美術室兩次。」
原來自己只是名爲首領的傀儡?
「帶我一起去!」
望架起畫架,放上只畫好月亮的畫布。第五節課已經開始,校舍內出奇安靜。
答覆立即傳來,女神不禁屏住呼吸。
「我爸媽在我小時候離婚了。」
●
穗乃香把半張臉埋在水藍色圍巾裏。被這麼一說,她覺得十分難爲情。望朝著教室邁開腳步,穗乃香也小跑步追上去。
穗乃香不解其意,微微歪起頭。望察覺她的疑惑,繼續說明:
「我一直認爲自己必須表現得普通一點……可是,其實我不知道怎麼樣纔是『普通』,只是擺出知道的臉孔而已……有時候,我心中明明有千言萬語,卻裝出一點感想也沒有的樣子。」
「……可以這麼說。」
「……人不可貌相,沒想到吉田穗乃香這麼有行動力。」
望一面在鞋櫃前脫鞋,一面漫不經心地反問,隨即猛然醒悟地抬起頭來。
「哦?等誰?」
「所以纔跟我打招呼?」
「可是,我實在很好奇,就跑去問外婆爲什麼媽媽看到我的畫就會哭。起先外婆一直跟我打哈哈,直到我上了國中以後,她臨死前纔在醫院的病牀上跟我說……媽媽是因爲我的畫和爸爸的很像,所以纔會哭。」
「……啊,呃……我……」
「……對、對不起……」
「……現在逐漸瀰漫高天原的毒氣,連禰都能毫不容情地殺害。倘若首領不在,誰來治理高天原?難道禰又想把大權全部交給那些陰森森的老神嗎?」
從故作平靜的聲音中可隱約感受到熱度。隔著厚重的巖門,大日孁女神似乎看見祂的背影。
「……我媽一直很後悔,可是她說不出口,也不敢去找我爸。我一再勸她去找爸爸,她卻說事情已經過去了。」
「甚至埋伏等待我,好熱情啊。」
「咦?啊……」
「爲什麼!」
畫布上的女性。穗乃香之前一直以爲她是在仰望月亮,如今卻突然從她的背影感受到拒絕之意。
「……松下同學,你想見你爸爸嗎?」
一直專心聆聽的穗乃香小聲問道。望略微思索,尋找言詞。
「要說想不想,大概是想吧。」
「大概?」
自信缺缺的答案受到質疑,望不禁微微苦笑。
「我想,我應該是希望一家團圓。」
模糊的幼時記憶中仍留有父親的聲音。
「……羽田野唯司爲什麼只畫滿月呢……」
望喃喃說道。她雖然猜到答案,卻無法完全肯定。穗乃香不知該如何回答。要給人希望很容易,而且動聽的安慰話語總是很受用,不過,穗乃香覺得現在的望適合的應該是其他話語。
「……松下同學呢?」
穗乃香靜靜詢問無所事事地把玩管狀顏料的望。
「松下同學爲什麼畫藍色的滿月?」
望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再度望向畫布。
「你現在不必說出口。」
穗乃香拿起畫筆,極爲自然地遞給望。
「──畫吧,這樣更能表達你的心聲。」
『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再相聚之時。』
●
良彥自出雲歸來已經過了三天。即使鑽進被窩,他也睡不著。他連自己是怎麼回家的都記不清楚。昨天和今天他都有去打工,但只是機械性地進行身體早已記住的工作,同事的閒話家常全是左耳進、右耳出。
那一天,月讀命在自己的眼前化成勾玉。祂拒絕以神明之姿顯現於人世,將僅剩的和魂變換爲物質。雖說事先不知情,但良彥爲了月讀命四處奔走,換來的竟是揭發祂的過往,將祂逼上絕路。
良彥倚著臥房的牀鋪,迷迷糊糊地仰望天花板。這種沒有答案的自問,他不知已經重複多少次。到頭來,自己遠赴出雲,不但未能完成差事,反而只以傷害兩神收場。
「……女婿。」
「我的同學也要參展。雖然作品沒有得獎就不會被展示,不過她一定會得獎的。」
「別再干涉我們兄弟倆。」
「……這是怎麼回事?」
如今他已知道《古事記》中記載的須佐之男命罪行其實是月讀命犯下的,但他還沒有機會問明詳情就回來了。兩神之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爲何《古事記》中描述成須佐之男命所爲?還有,爲何須佐之男命至今仍假裝是自己所爲?不明白的事越來越多。
黃金以冷靜的眼神告知:
「有點……」
「黃金,禰跑去哪裏了!」
「說話啊!黃金!」
「其實我是想讓良彥先生看一幅畫……」
要不要出去走走──穗乃香如此相邀,是在黃金回到良彥家的兩天後。
背對著良彥他們的須佐之男命緩緩屈膝,撿起雪花飄落其上的勾玉,開口說道:
「嗯,有。」
比平時多話的穗乃香在良彥身旁熟門熟路地往前邁進。良彥再度觀看穗乃香給他的傳單後便將傳單摺好,放進大衣口袋裏。穗乃香說話難得如此斬釘截鐵,想必很欣賞那幅畫和創作者。
大國主神用介於斥責和懇求之間的語氣說道:
「不然呢?」
「對。她的畫很漂亮。」
「……我的表情有那麼黯淡嗎?」
祂的回答之中聽不出明確的感情,更加激怒良彥。
「不行。那裏熟人太多,反而靜不下心。」
大國主神一反常態,帶著壓抑情感的眼神,承受良彥的責難視線。
在月讀命消失無蹤,只剩下雪花不斷飄落的寧靜境內,良彥詢問兩神。
黃金繼續追問,良彥抬起頭來。
「瞧你那副窩囊樣。」
兩人約好中午過後在車站前見面。穗乃香帶良彥前往的是步行約十五分鐘可達的京都御苑。這個地方現在鋪上碎石子,種了許多樹,整頓得像座公園,但是在江戶時代以前,是以天皇居住的御所爲中心,聚集約兩百戶王公貴族及朝廷官吏宅邸的公家町。要進入留存至今的御所等建築物需要許可,不過周邊的園區是二十四小時開放,供民衆休閒散步。良彥也曾經來這裏跑步鍛鍊,清晨及傍晚都可看見遛狗的民衆。
聞言,良彥皺起眉頭。
祂小心翼翼地拭去雪花,握緊勾玉。
「我這邊搞得焦頭爛額耶!」
要說綠意,那裏可是天然的。
「……禰早就知道了?」
「哦?有點意外。」
「因爲我覺得被綠意包圍,就能夠打起精神。」
穿著灰色查斯特大衣的穗乃香重新披好滑落的水藍色圍巾。
三
「不履行……?」
「這樣啊……」
黃金跳到牀鋪上,啼笑皆非地搔了搔耳後。
「月讀命的名字仍在宣之言書上,若是沒有蓋上差事完成的朱印,差使很可能被視爲不履行差事。」
隔一會兒,黃金啼笑皆非地說道:
「大主神社的後山不行嗎?」
黃金打破砂鍋問到底,良彥不禁唔了一聲。遺忘所有真相,聽從弟弟擺佈,表面上看來,月讀命過得很空虛。要問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幸福,良彥一時間答不上來。這樣的日子雖然虛假,但確實給予月讀命一時的安寧。
良彥透過樹枝的縫隙仰望天空。這裏的樹木全是人工種植的,其中一角是自然公園,也是能夠看見野生動物的寶貴場所。到了這個季節,大多樹木的葉子都掉光了,但是走進森林裏,仍教人幾乎忘記這裏是京都的鬧區。穗乃香望著良彥,微微一笑。
良彥倒抽一口氣。他似乎是頭一次看見大國主神的雙眼不帶任何笑意。
倘若《古事記》中記載的須佐之男命的罪行,其實是月讀命的所作所爲,現代日本人所知的神話將會產生鉅變。
他不過是在找對象發泄無處宣泄的情感。
「……那我反過來問你。」
「與我何干?誰教你要自討苦喫。」
「所以我提議尋找荒魂的時候,禰才那麼反對……?」
這句話讓良彥回過神來。
「如果我事前就告訴你,辦理這件差事可能會揭露須佐之男命與月讀命的過去,你會怎麼做?」
「傳單?」
「所以我才叫你別追究啊。」
在飄雪的皓白景色中,始終背對著他們、未曾回頭的須佐之男命身影,深深地烙印在良彥眼底,揮之不去。
「一切都是你的決定。」
「即使是因爲差事無法達成,差使的本領還是會受到質疑。」
「……說話啊……」
「你終於笑了。」
大國主神抓住良彥的手臂。運動鞋因爲沙子而打滑。「我還──」良彥咕噥著,卻無法接著說下去。
「我愛去哪裏,是我的自由吧。」
宣之言書上的月讀命神名,依然維持著濃重墨色,換句話說,大神要良彥繼續辦理這件差事。然而,差事神已經消失無蹤,接下來他該怎麼辦?該怎麼做?縱使要想辦法,但一想到自己的恣意妄爲或許又會造成傷害,頓時便幹勁全失。從前辦理差事時,他總以爲不放棄纔是關鍵。即使乍看之下困難重重、即使看不見答案,他仍相信最後一定能夠解決問題,讓神明恢復元氣。如今,這樣的途徑竟如朽木般脆弱地坍塌。
面對良彥的問題,穗乃香略微思索過後搖了搖頭。
黃金無動於衷,筆直地回望良彥。
穗乃香微微歪頭,撇開視線,邁步向前。看著她的背影,良彥心中萌生一股小小的罪惡感。爲什麼先前一直沒發現?他咒罵遲鈍的自己。今天穗乃香約自己出遊,一反平時的沉默寡言拚命說話,帶自己來能夠打起精神的地方,全都是爲了他。
「帶那個凡人離開吧。」
許久不見,那雙黃綠色的眼眸依然帶著看透人心的色彩。良彥本想回嘴,卻又打住話頭,回望著祂的雙眼。
「最壞的情況下,緒帶或許會斷裂,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明白,其實他非常明白。
「這麼重大的事,爲什麼不告訴我!」
「真厲害。你有信心?」
聽到這番雪上加霜的宣告,良彥再也說不出話來。
「大鬧高天原的……是月讀命?」
熟悉的聲音突然介入良彥的思緒。良彥連忙轉過頭來,只見金色狐神就在窗邊。
「那可是須佐之男命長久以來一直獨自守著的祕密!揭穿它,對月讀命真的有好處嗎?」
「……禰也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該怎麼做纔對……?」
看著笑意未消的良彥,穗乃香鬆一口氣喃喃說道。
「黃金!」
良彥無力地吐出這句話,把臉埋在牀上。真是差勁透了──他的腦袋一角如此冷靜地暗想。最近已經沒什麼感覺的右膝舊傷突然又開始發疼。到頭來,原來自己一點長進也沒有嗎?
良彥接過穗乃香遞來的紙張,攤開觀看。只見全綵的傳單上印著「全國學生美術展」字樣,展覽期間爲二月上旬起。
責備黃金一點道理也沒有,只是遷怒而已。
「我、我沒這麼說!」
「這件事絕大多數的神明都不知情,連須勢理和宗像三女神這些須佐之男命的親生兒女也一樣,我怎麼能夠隨便說出來?」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言詞猶如迴盪於冰壁之間,冷冰冰地傳入良彥耳中。
「……當然是……想辦法換個安全的差事……」
「聽話,良彥。」
「心情低落的時候,我常來這裏,還有……植物園。」
「哦?你的意思是,就算月讀命永遠沒有荒魂也無妨?」
「……太好了。」
「但是展覽還沒開始,所以我只拿了傳單來。」
面對黃金的問題,良彥垂著臉龐,開始思索。
「那個同學就是之前你在電話裏提到的人?」
良彥緊握拳頭。無處宣泄、沉積於胸中的話語倏地成形,脫口而出。
「既然禰知道,爲什麼不更強硬地阻止我!事關三貴子的過去耶!」
良彥朝著牀鋪揮落拳頭,他知道自己的眼眶溼了。
良彥不禁笑了出來。這個理由確實符合自幼便能看見山上神靈的她。經她這麼一說,良彥多少也能明白這種心情。這應該是出於她不願讓人擔心的體貼。
「我還以爲你已經振作起來,沒想到仍是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起來更像傻瓜。」
即使受到良彥譴責,黃金依然不爲所動。
「不能再讓你承擔了。」
連衆神也不知情的沉重真相,突然壓到良彥的雙肩上,同時,他感受到一股體內深處正在淌血般的痛楚。然而,混亂的感情讓他無法找出痛楚的根源,只能任憑大國主神將自己拉離現場。
「……你聽黃金說的?」
黃金瞥了無法回答的良彥一眼,短嘆一聲。
前幾天,穗乃香聯絡良彥時,曾說黃金有話想對良彥說卻不能說,莫非指的就是尋找月讀命的荒魂會揭露祂的過去之事?
「走吧。」
良彥尚未告訴她月讀命的事。雖然辦理差事遇上困難時,良彥常找她商量,但這次的事良彥尚未理出頭緒,無法對別人說明。原以爲和自己同一陣線的大國主神最後也撒手不管,帶來的打擊遠遠超乎良彥的想像。
穗乃香側過身子。
「祂沒告訴我詳情,只說你現在很沮喪。」
白色的氣息隨著她的含蓄笑容飄蕩,隨即又消失無蹤。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不過,總比什麼也不做要好。」
御苑中的人不多,除了當成捷徑穿越的當地居民以外,只有幾個觀光客。再過一陣子賞花期到來以後,遊客的數量應該會大幅成長。
「我真是敵不過你……」
良彥抓了抓頭,面露苦笑。
「你成長得很快,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仔細想想,穗乃香是高中生,照理說是無法在星期一的午後和他相約見面,但良彥的腦袋迷迷糊糊,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已經確定直升大學的穗乃香,現在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到校,從春天起她便是大學生,即將展開新的生活。
「……我真是太沒用……」
良彥停下腳步,再度仰望天空。
「也許是我自以爲了解差使的使命……太過託大了吧……」
他接下的第一份差事,是讓方位神黃金喫抹茶聖代。雖然本神拒不接受,卻無法違抗大神,至今仍爲了要求重新辦理差事而與良彥一起行動。之後,良彥與許多神明相識,替祂們完成差事,也漸漸培養出自信。
「……要是無法獲得月讀命的朱印,或許我就不能繼續當差使。到底要我怎麼辦啊?」
穗乃香不發一語地望著故意用說笑口吻說話的良彥。
祖父從前也是差使,所以良彥才同意接任,但無法否認的是,起初他覺得麻煩透頂。本來以爲範圍僅限於關西,誰知竟然要遠赴九州和關東,交通費還得自己出。考量到自己的年齡,也該認真考慮重新找一份正職工作,卻突然要他替神明辦理差事,這樣的生活根本無法好好找工作。
「不過……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良彥半是嘆息地喃喃說道。
不當差使。
說得好聽點是基於責任感,但要說只是情感尚未整理好似乎也不算錯。無論爲何者,若是緒帶在現在的狀態下突然被切斷,良彥絕對無法接受。
「還是說你不想當差使了?」
「煩惱的表情吧……後悔﹑難以釋懷和心痛。」
繼續當差使,只是自討苦喫而已。
過去從未認真考慮過的可能性如今浮上臺面。
良彥吸了吸鼻子。不能在穗乃香面前掉淚。不過多虧她,良彥似乎理出頭緒了。她的話並不多,只是靜待良彥冷靜下來,但這樣的距離感反而令人自在。她那連同周圍的空氣一併包容的空間,彷佛在表達對良彥的支持,讓良彥很開心。
「我還在想禰怎麼一直不回來,原來是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我現在不會問禰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等到禰能說了以後,記得跟我說。」
「嗯。其實,大國主神要我別追究,祂說不能讓我承擔這種事。」
大國主神把雙手插在連帽上衣的口袋裏,嘆了口氣。
「怎麼會呢?我這麼爲禰癡迷。」
「我還以爲禰又跑去找其他女人。」
穗乃香的問題毫不留情,反而照亮良彥心中的每個角落。
大國主神面露苦笑,摟住妻子的纖腰。女人的直覺果真不容小覷。
「……我實在太窩囊了,連自己都感到作嘔。什麼出雲之王?到頭來,我和其他那些視而不見的神明並沒有兩樣。」
「……我想當差使。」
──祂打算獨自守著這個祕密到什麼時候?
「非但如此,我連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還把他扯進神明的紛紛擾擾中。」
「須勢理……」
任風吹拂的大國主神察覺到降臨在附近的氣息,緩緩地拉回思緒。
「那是個禰無法安心把身後交給他的人嗎?」
穗乃香用平時少有的強烈語氣說道:
「……月讀命老爺的名字還沒從宣之言書上消失吧?」
「──雖然可說是站在禰這邊……」
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良彥從未像今天這麼深切地感謝她陪在身旁。
「禰真不會撒謊。現在的禰可不是思念女人的表情啊。」
清風吹過兩神之間,朝著湖面而去。
良彥欲言又止。縮在內心角落鬧脾氣的感情抬起頭來。他知道裝作一無所知,用動聽的藉口粉飾太平,視而不見,是最輕鬆的做法。
良彥用手摀著心窩。當時,他完全沒想到原因是什麼。
這句話漂亮地射穿大國主神的胸口。
「既然這樣……」
「那只是一種修辭……」
「如果是我──」
須勢理毗賣打斷丈夫,將朗若明星的雙眼轉向大國主神。
大國主神微微一笑,觸摸妻子的美麗臉龐,將如絹布般光滑的肌膚納入掌中。
「與禰無關。」
「哎呀,除了我以外,禰還有其他想保護的人?真教我喫味。」
良彥想起擁有一雙玲瓏剔透眼眸的大國主神。雖然不知道詳細經過,但得知真相的祂,想必是爲了儘量減輕良彥的負擔才這麼說。祂主動提議同行,應該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大國主神終於把視線轉向須佐之男命,失去哥哥的三貴子麼弟。
「……這件事禰告訴誰了?」
「如果是我,就能和禰並肩奮戰。」
●
打算扮演壞人到什麼時候?
「啊,不,不是這個意思。」
聞言,良彥心頭猛然一震。
「嗯,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
面向湖面的須佐之男命突然開口說道。
「我好歹是出雲的大國主神,神脈不少。」
「……我現在好像明白爲何那麼痛了。」
「……真是傻瓜。我是,祂也是……」
「良彥打電話給我,說禰都不接電話。」
「很不巧,誰也沒說。這件事太過沉重,我完全沒有和人分享的念頭。再說,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瞭解當年事件的全貌,也無從求證。我所知道的,應該只是禰們長年隱瞞的歷史的一小部分而已。」
「那我是什麼表情?」
「既然這樣,就代表大神老爺還沒放棄。」
爲了找工作、很耗交通費,都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起風了。風兒在倒映著陰沉天空的湖面上掀起漣漪,偃倒四周的蘆葦,吹得衣服翻飛。冷風舔舐著肌膚,隔著帽兜都還聽得見它的低嗚聲。自從誕生爲神以來聽過無數次的風聲始終不變,告知季節與天候,帶來凡人的生活氣息。稻穗香﹑晚飯的味道﹑某人的笑聲,有時甚至是狼煙與臨死前的慟哭。
一羣大雁飛過上空。當大國主神的視線從它們的隊列移回來時,須佐之男命已經不見蹤影。
「兄長的罪行只有當時便已存在的少數神明知道,禰還年少,又是國津神,應該扯不上關係纔是。」
須勢理毗賣從大國主神的牛仔褲口袋中抽出智慧型手機,放到大國主神手中。
過普通的生活──
「可是,聽到祂那麼說的時候,我這裏好痛。」
「……穗乃香,謝謝你。」
自父親的轄地出走時,這尊女神從未期望大國主神護著祂的身後。
在清澈的冬季空氣中,穗乃香不發一語地微笑。
LED燈提示著來電紀錄。打開一看,不知幾時間多了十幾通來自良彥的未接來電。
「我……」
良彥凝視著緊緊握住的手掌。
直到太陽下山、夜幕低垂,大國主神依然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此時,身上散發淡淡磷光的須勢理毗賣現身了。被風吹起漣漪的湖面沉落於漆黑之中,看不出與陸地之間的界線。
大國主神神色未變地念出這段誇張的臺詞,越到後半聲調變得越平板。雖然不知道須佐之男命爲何而來,但祂正爲了將良彥以最壞的形式牽扯進來而沮喪。爲了不讓良彥接近須佐之男命,祂特地安排良彥與暴行受害者大氣都比賣神見面,誰知卻毫無效果;無可奈何下,只好與良彥同行,以尋找適當的時機喊停,勸良彥放棄,不料最後竟然落得與他一同見證結局的下場。祂的計畫全數失敗了。
穗乃香筆直凝視著良彥。
「好厲害,正確答案。」
「禰是來接我的嗎?」
良彥身旁的穗乃香靜靜地問道。
「我終於明白自己該做的事。」
「聽到禰這聲『岳父』,真令我反胃。」
想起自稱出雲之王,卻採取了和黃金完全相反行動的祂。
「就這樣半途而廢,我不甘心……」
「不問問看怎麼知道?」
良彥笑道,腦海中的迷霧已然散去。
大國主神也將視線移向湖面回答:
大國主神收拾心緒問道。須勢理毗賣端詳丈夫的臉,微微歪頭。
「……禰是怎麼知道的?」
不知幾時間,大國主神緩緩地握住拳頭。和良彥一起在場見證,大國主神也察覺了一些事。當良彥說「祂一定很痛苦」時,不知何故,首先浮現於腦海中的不是月讀命,而是岳父。
「良彥先生卻先放棄了,行嗎?」
只會再次傷害別人,再次痛苦而已。
「雖然月讀命變成那副模樣,但祕密還是可以繼續保守下去。如果禰們希望這麼做,我樂意幫忙。畢竟那是我誕生前的事,我原本就不該置喙。就這層意義而言,我可說是站在禰這邊。」
就不會聽見力量衰退的衆神,那些不成聲的聲音。
「如果那個人是我就好了。」
說來不知是幸或不幸,由於長年以來都是由須佐之男命代行其職,縱使月讀命不再現形,也沒有任何大礙。須佐之男命犧牲自己維持的世界,依然毫無滯礙地反覆著日暮與天明。正因爲如此,大國主神認爲維持現狀也無妨。挖掘陳年舊事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不過,或許他並不希望我把身後交給他……」
被一口駁斥,大國主神不禁唔了一聲。真不愧是祂的妻子。
大國主神聳了聳肩。因此,祂纔不願讓其他人知道。
大國主神含糊地說道,嘆了口氣。老實說,祂很想對眼前的妻子道歉:沒能拯救禰的父親,對不起。然而,既然須佐之男命希望「維持現狀」,祂就不能對須勢理毗賣說出實情。
蒼藍貴神現身於空無一人的宍道湖沿岸狹路上。面對祂,風兒似乎也有些顧忌,並未吹亂祂的頭髮和鬍鬚。
「有什麼事嗎?岳父。」
「請恕小婿無禮。小婿不才,慚愧至極。敢問三貴子之一的須佐之男命老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在腦中準備的種種說詞盡數粉粹。大國主神試圖自圓其說,視線搖曳,結果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呆愣地望著漆黑的湖面。
「該做的事?」
須佐之男命的視線並未與大國主神交會,而是保持一段距離望著湖面。
良彥知道自己的眼眶溼了。
話說出口,他才察覺自己心中有這樣的感情。
「還有,良彥要我代他傳話。」
「……禰真的要這樣下去嗎?」
既然祂是神明──正因爲祂是神明,大可以從一開始就撒手不管。
過普通的生活,就不用喫這些苦。
須勢理毗賣轉向大國主神,清了清喉嚨,深深吸一口氣,模仿良彥的口吻開口。
「大國主神,禰這個王八蛋!我早就已經在追究了啦!如果覺得凡人不該干涉這些事,就別叫凡人當差使啊!正是因爲有些事只有凡人才做得到,所以才需要差使吧?神明和凡人不是相互扶持的嗎?別說什麼不想讓我承擔之類的鬼話!聽了很感傷耶!都到這個節骨眼,就一起承擔吧──他是這麼說的。」
聽了須勢理毗賣這番鏗鏘有力的話語,大國主神忍不住笑出來。祂垂下頭,咬緊牙關,忍住逐漸滲出的淚水。
「……說得真直接啊。」
雙眼微微溼潤。不難想像良彥憤慨的模樣。確實,有些事只有凡人才做得到。事實上,良彥已經打破過去任何神明都無法改變的現狀,即使造成了將月讀命的和魂變爲勾玉的結果亦然。
他應該願意一同承擔吧,承擔連神明都覺得沉重的過去。
「禰變了。」
須勢理毗賣拭去滑落丈夫臉頰的淚珠,溫柔地微笑。
「從前禰不曾對凡人投入這麼多感情。對於神明而言,凡人便如天降的一粒雨滴、飄落的一片樹葉,禰卻像朋友一樣關心良彥。」
聽了妻子的指摘,大國主神愕然地瞪大雙眼。
「……站在神明的立場,這樣是不是不妥啊?」
大國主神自己也早已隱約察覺,經妻子這麼一說,祂變得更加不安。
「要是禰逾越了分寸,我會斥責禰。」
須勢理毗賣嗤嗤笑道,手指從丈夫的臉頰滑落到脖子。
「不過,我還是有點喫味就是了。」
夫婦的竊笑聲溶入冬夜之中。
四
得知妻兒已死,月讀命因爲憤怒與絕望而失去理智,在一時衝動下做出驚人之舉。高天原的美麗田園化爲荒野,蟲子四處蠕動;被四射的戾氣打中的動物與神明,全都化爲剝了皮的肉塊氣絕身亡;乾淨的水井湧出糞便,儲存的作物全數腐爛、散發惡臭。任憑老天津神用盡方法,毒氣仍以超乎其上的速度吞噬了神聖的織坊,擴散到高天原的最深處。
最後,終於擴及大日孁女神的宮殿。
「事情的原委我都明白了。」
當祂在這裏虛耗光陰時──
「這樣的事實在是前所未聞!」
月讀命下了牀,勉強用自己的雙腳站著,雙眼卻散發出異樣的光芒,肩膀上下抖動,不斷喘息。祂的視線筆直地望著倒在腳邊的大氣都比賣神,似乎沒有聽見須佐之男命的聲音。
「不,若是這麼做,豈不等於昭告天下大日孁女神娘娘完全沒有察覺到面具黨的企圖嗎?」
黑暗包圍了高天原。
哥哥﹑姊姊,是否正流著無形的淚水?
「月讀命老爺的傷帶有不可思議的詛咒,若不另行設法,只怕難以痊癒。」
須佐之男命緊咬嘴脣。有我陪在身邊,我會保護兄長──祂想這麼說,但話語到了喉頭卻說不出口。
沒錯,正是如此。
衆神正欲阻止須佐之男命,卻被思金神舉起手來制止。思金神毫無動搖之色,微微別過頭望著身後的須佐之男命。
須佐之男命尚未告知哥哥自己代爲頂罪之事。一方面是因爲,知道哥哥必然會反對,仍在尋思說服的方法;最重要的是,祂希望等到月讀命的身心都鎮定下來後再談這件事。
「不久後,高天原發生的事應該也會傳到這裏。在那之前我們便會離開。」
「三貴子之一的月讀命老爺居然狂怒至此!」
「住手,兄長!祂並非面具黨!」
「我不會再上當!豈能繼續當禰們的笑柄!」
「沒錯,爲了凡人,該以此事爲優先!」
倘若成爲維繫太陽與月亮的大海正是祂的使命──
變大的雨聲覆蓋了慘劇。
「不會的!」
須佐之男命一面散發磷光,一面緩緩問道:
長劍掉落到地上,發出清脆聲響。月讀命凝視自己染血的雙手,大聲叫道:
須佐之男命靜靜地接受思金神的叩頭謝罪。身在凡間的須佐之男命也聽過思金神的事蹟。因爲才能出衆而被調任閒職的祂,讓須佐之男命聯想到姊姊。
天安河原點起亮晃晃的火把,火光搖搖晃晃地照耀著須佐之男命與相對而坐的思金神。
「這就是事實!是醜惡又可悲的我──須佐之男命犯下的罪行!口傳口、字傳字,將此事千秋萬世地流傳下去吧!」
在思金神的呼籲下,衆神的議論聲暫且平息了。
凡間正在下雨。不知是不是受到大日孁女神隱身的影響,明明是大白天,卻如同傍晚般昏暗。覆蓋天空的雲層是暗紅色的,不時傳來駭人的雷鳴,凡人都爲此感到不安。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天,月讀命依然未醒,只是不斷作惡夢,反覆說著「我絕不饒禰們」之類的囈語。
須佐之男命靜靜地把手從思金神的肩膀上拿開,還劍入鞘。爲了表示祂對姊姊大日孁女神並無反抗之意,祂將佩劍留在原地。
環繞著須佐之男命與思金神而坐的衆神禰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爲何偏偏是太陽神與月神?
「兄長……」
「纔剛聽家父提及祂們目中無人的行徑,沒想到就發生這種事……原諒我。」
不久,被回濺的鮮血染紅半邊身子的月讀命喃喃呼喚。
「……我剛纔殺了誰?」
如此詢問的哥哥,眼眸已然恢復平時的色彩。
大氣都比賣神雖然貴爲天津神,卻不時下凡,指導凡人農業,在高天原被稱爲怪胎,與其他天津神幾乎沒有往來。正因爲祂是這樣的女神,須佐之男命纔會求助於祂。
接著,祂頭也不回地奔向月讀命所在的大牢。
「大氣都比賣神!」
須佐之男命比任何人更加贊同思金神的話語。那麼,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兩神?怎麼做才能收拾局面?
「姊姊就拜託禰。祂知道這件事之後一定會動怒,請禰設法平息祂的怒氣。」
須佐之男命不顧思金神的制止,用發自丹田的聲音喊道:
「我……又造殺孽了嗎?」
「……思金神,我只想得出這個辦法。」
須佐之男命立即奔上前去,然而,月讀命灌注渾身之力的一擊毫不容情地斬斷大氣都比賣神的軀體,鮮紅色血液汩汩流出,猶如生物般在地上爬動,流向低處。
須佐之男命鬆一口氣。祂爲了制止發狂的哥哥上前抱住對方,卻立即被震開來,因此失去意識,待祂醒來時,哥哥已經被捕了。哥哥平安無事就好。
思金神不快地說道,垂下視線。
「……不過,大海縱使狂暴一些,也沒有人會驚訝。」
「八百萬神聽令!」
祂們對於凡人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神明。
思金神的話語在祂目睹須佐之男命於火光中緩緩起身時中斷了。嘈雜的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須佐之男命更加握緊拳頭,將腹底湧上的複雜情感化爲炙熱的氣息吐出來。
「賢弟……我已經無藥可救了。我一定又會犯下罪行,傷害別人……」
「將美麗的高天原變成荒野,殺害動物與神明,使得大日孁女神哀嘆不已的,是我須佐之男命!」
當須佐之男命聽見大氣都比賣神淒厲的慘叫聲趕到現場時,祂看見的是長劍出鞘的哥哥。
「家兄現在的情況如何?」
「──不,我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海藍色的雙眸在火焰的映照下發出鈍光,腳下的河牀碎石在祂的踐踏下發出了聲響。
須佐之男命帶著月讀命逃離高天原後,前去投靠住在高天原與人世之間的大氣都比賣神。女神對於神態憔悴的月讀命倍感同情,並未詢問理由便收留了兩神。
告訴自己保護大海即是保護凡人的,正是哥哥。
「別責怪自己!振作點!」
衆神各懷心思,各說各話。聽了猶如夏蠅般嘈雜的衆神議論聲,須佐之男命靜靜地握緊膝蓋上的拳頭。祂們如此焦急是有原因的。思金神說高天原之所以陷入黑暗,是因爲大日孁女神恥於自己一無所知,自囚於天之巖屋戶。再這麼下去,連凡人生活的凡間都會受到影響。
周圍的衆神又開始議論紛紛。
「諸位請先冷靜下來吧!」
「我又造殺孽了?用這雙手……」
「……齊聚此地的衆神啊。」
「大氣都比賣神沒事的。如同植物播種、再次萌芽一般,祂能夠重新再生。」
「應該要立即釋放祂,並要面具黨向祂賠罪纔是吧?」
正因爲無可取代,所以更加棘手。
月讀命一離開高天原便失去意識,現在徘徊於半夢半醒之間,替祂查看傷勢的大氣都比賣神如此告知。
「祂們高不高興不是問題。我們神明該考量的是人世的秩序、凡人的幸福,不是嗎?爲此,大陽和月亮都必須繼續發光,不容蒙上半點陰霾。」
●
在查明原委前,月讀命便已被捕,關入大牢。爲了鎮壓祂失控的力量,祂的指甲被拔去,鬍鬚也被剪斷。
「該死的面具黨,這回居然扮成女子來愚弄我!」
「我知道。給爾添了麻煩,實在過意不去。」
「剛纔我也向面具黨問過話。祂們成羣結黨的時候很強勢,一落單便立刻出賣同夥求饒,要得到祂們的證詞並不難。之後,祂們會接受應有的審判。」
「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讀命老爺均是三貴子之一,豈能獨尊其一,貶低另一方?」
只見須佐之男命在一眨眼間來到思金神身後,拔出腰間的劍,抵著思金神的喉嚨。
須佐之男命感覺到自己的腦子出奇清楚。現在該怎麼做?這個問題化爲核心,支配祂所有思考。
在口中輕喃的話語,在膝上緊握的拳頭。
須佐之男命抱住骨瘦如柴的哥哥。
四周傳來火把的爆裂聲。須佐之男命迷迷糊糊地望著火星飛舞。
「須佐之男……」
「兄長!」
須佐之男命仰望著漆黑華蓋覆蓋的天空。照亮白晝、照亮黑夜的光芒對祂而言,是永遠的路標。
區區污名,何足掛齒?
「剛纔還像只野獸般低吼,現在已經變得冷靜一些,待會兒禰可以去探視祂。」
「這樣身爲高天原首領的顏面可就盡數掃地了!」
「我很羨慕姊姊分封到高天原!早就想毀掉這個地方!對於光是哭泣就能讓草木枯萎、讓大地響動的荒神須佐之男命而言,易如反掌!」
「當務之急,是將大日孁女神娘娘請出來。」
「……賢弟。」
須佐之男命高聲說道,聲音響徹整個高天原。
「兄長!」
到了第三天早上,悲劇發生了。
聽了這道與劃過天際的雷鳴聲相仿的吶喊,衆神只能屏住呼吸、睜大眼睛,聆聽須佐之男命的宣言。
須佐之男命的制止聲和大氣都比賣神的慘叫聲交錯。
氣氛倏地大變。
「禰們忘了三貴子的最後一神嗎?」
「別做傻事。我知道禰的想法。但是,禰以爲這麼做,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讀命老爺會高興嗎?」
「用這雙害死妻女的手!」
「太陽和月亮都是天上不可或缺的。無論發生何事,我們都必須保住雙方的顏面。這是我們的使命。」
「思金神!把我接下來所說的話當成事實!當成高天原最大的醜事散播出去,長久流傳於人世!明白嗎?這就是禰的使命!」
「難道要棄凡人於不顧嗎?」
太滑稽了──須佐之男命冷靜地暗想。凡人若是看見這些神明,不知有何感想?若是看見只能坐在這的自己,不知有何感想?雖然繼承了父親伊耶那岐神的強大力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瘋狂與顫慄吞沒自己,逐步擴散。照理說,祂比任何人都更有義務阻止這場災難發生。
「可是,下一個被我斬殺的若非如此呢……?」
須佐之男命輕聲說道,微微地笑了。
「不過,雖然面具黨罪大惡極,也不能完全不追究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讀命老爺的過失。高天原蒙受的損害如此之大,只能揭露所有真相,請兩神負起──」
「定然會被質疑祂毫無作爲!」
月讀命用顫抖的手觸摸須佐之男命的臉頰。
「要是我對禰拔劍相向……」
曾經那麼可靠的金色眼眸,如今搖曳著不安的色彩。
「到時候,禰下得了手殺我嗎……?」
面對如此殘酷的問題,須佐之男命不禁屏住呼吸。
「禰、禰在胡說什麼……」
祂勉強從喉嚨深處吐出這句話。
聽了弟弟的回答,月讀命微微一笑。
「……我這是多此一問。心地善良的禰怎麼下得了手殺我呢……」
吐氣般的話語代表的是灰心?還是安心?
「賢弟,如果禰還爲了那件事耿耿於懷,可否聽我一個請求?我知道在這個關頭搬出那件事,是很卑鄙的行爲……」
祂在說什麼?須佐之男命露出訝異的表情。只見月讀命緩緩調勻呼吸,再次凝視弟弟的眼睛。
「將一切的罪惡和記憶封進我的荒魂裏吧。這麼做是爲了預防我再次傷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須佐之男命不解其意地反問。也許祂其實明白,只是腦袋拒絕理解而已。
「變爲空殼之後的我就拜託禰了。那樣子應該會比現在好應付一些。」
逐漸被光芒包圍的月讀命,最後臉上似乎帶著笑容。
「兄長!」
然後,月讀命一半的魂魄在弟弟的懷中改變了形狀。
「──禰聽好,大氣都比賣神。」
聰慧的長女用稚氣未消的語氣說道。除此之外,祂似乎一無所知,天真無邪的雙眼望著須佐之男命。
這就是我們兄弟倆的心願。
這道聲音毫不留情地灌進混濁的記憶中。大氣都比賣神不禁暗想,從前須佐之男命的眼神就帶有如此強烈的覺悟嗎?祂的雙眼猶如包藏狂風暴雨的大海,壓抑著劇烈起伏的情感。
須佐之男命接過翡翠勾玉串連而成的髮飾,微微一笑。姊姊要祂們轉交此物,代表祂已經平安離開巖屋戶,並支持弟弟的決定。想必是思金神成功說服祂了吧。至於姊姊心中有多少掙扎,現在思之無益。
大氣都比賣神恢復意識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衣服一片通紅、手持染血長劍的須佐之男命。
長女歪頭詢問,模樣煞是可愛。須佐之男命點了點頭。
「殺禰的是我,禰是被須佐之男命所殺的。」
須佐之男命朝著高天原祈禱,向髮飾吹了一口氣。只見髮飾如沙粒般崩塌,粒子生出五尊幼小的男神。須佐之男命囑咐祂們爲母親大日孁女神分憂解勞,將祂們送回高天原。
姊姊,請別哀嘆,請別自責。
三姊妹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這裏頭灌注了力量,能夠保佑爹爹。」
雨仍在下,下個不停。
「……是嗎?」
須佐之男命將其餘的事交給年幼的女兒們,拉著哥哥的手,在雨中邁開腳步。指甲被拔去的手腳教人不忍直視,纏繞其上的布條眼看著就要鬆脫。僅剩和魂的哥哥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大概得花上幾天才能鎮定下來。如今月讀命已放棄荒魂,祂的使命必須由自己一肩扛起。
在如此述說的須佐之男命身後,大氣都比賣神似乎看見一尊陌生的白銀男神。
「這樣好嗎?」
「……但願這套劇本別出任何差錯。」
──負罪者,吾也。
「……一舉一動、用字遣詞全都模仿兄長也不壞啊。」
「嗯,這樣就好。從彼此的隨身之物誕生的孩子,也就是爾等,足可見證我和姊姊堅定不移的誓約。」
帶有不可違抗之力的話語猶如回聲,在腦中不斷迴盪。當大氣都比賣神察覺這是咒術時,已再度失去意識。
不久後,雨停了,金色陽光從雲層間灑落。哥哥舉起雙手遮擋陽光,眯起眼睛仰望天空。看著祂宛若幼童的動作,須佐之男命想起從前被哥哥不容分說地推下懸崖的往事,不禁微微一笑,隨即又流下無聲的淚水。
請禰繼續大放光彩,在天上燃燒,遍照所有生命。
不久後,年幼的三女神前來尋須佐之男命,表達照料大氣都比賣神之意。祂們是藉由大日孁女神吹出的氣息,從須佐之男命留在高天原的佩劍誕生的。三女神遞出一個金色髮飾,說是大日孁女神要祂們代爲轉交。
「禰好心在雨天收留我,卻被我忘恩負義地斬殺了。這件事禰千萬不可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