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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尊 謊言與罪行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4萬 字

天底下竟有如此絕望之事?

月讀命已經分不清嘴角是因爲憤怒還是悲傷而微微顫抖,只感覺到全身上下的血液幾乎爲之逆流的衝動從腹部底下冒上來。因爲嘶吼過度而沙啞的喉嚨,仍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想迎回妻女?事到如今,禰還在說什麼?」

雖然在弟弟的協助下順利進入高天原,但是尚未見到姊姊大日孁女神,就被環繞在祂身邊的信奉者逮個正著。戴著猿、鳥等面具的祂們,是遠在月讀命現世之前便已誕生的知名天津神。信奉者只是表面上的假象,其實祂們掌握了高天原的實權,將大日孁女神當成傀儡操縱。

「安排妻女遠走他鄉的,不就是月讀兄禰自己嗎?」

戴著鹿面具的神,語帶嘲笑地說道。月讀命察覺身旁弟弟的臉色黯淡下來,便更加大聲地說道:

「沒錯,但那是爲了防止妻女遭受池魚之殃,是爲了讓禰們明白我是獨自治理夜之國,沒有任何戰力,也沒有後盾!」

月讀命企圖竊據高天原的謠言,不知是幾時開始流傳的。起先,月讀命只覺得可笑,完全不當一回事;但後來情況越演越烈,天上只須一神的偏激思想蔓延於衆神之間。就在月讀命盤算著該與姊姊好好談一談的時候,祂察覺有股勢力正企圖扳倒自己。對於攝政高天原的祂們而言,身爲大日孁女神的弟弟且聰穎過人的月讀命,同樣是眼中釘。

再這樣下去,或許連心愛的家人也會受害。

如此暗忖的月讀命安排妻女遠走他鄉,遠離居住的宮殿。祂有自信能從天上保佑妻女。然而,獨自一神度過的日子,帶給月讀命超乎想像的寂寞與痛苦。祂既不能向溫柔的妻子吐苦水,也不能從孩子的可愛笑容尋求慰藉。祂曾想過對姊姊說出一切,但高天原戒備森嚴,莫說要進入,連要通報住在最深處宮殿的姊姊都辦不到。

「姊姊一定不知情。」

月讀命唯一可以商量的對象,便是弟弟須佐之男命。

「倘若知情,絕不會放任祂們胡作非爲。」

近來,大日孁女神被當成一塊名爲伊耶那岐神之女的活招牌。祂在隔絕外界的地方生活,想必對一切一無所知。

「兄長,事到如此,我們去找父親商量吧,祂們實在太過分了。」

「不,賢弟,不能這麼做。如果連這點小事都無法解決,父親會對我失望的。」

只要繼續忍耐,其他人見狀,一定會轉達真相──月讀命如此相信而忍耐許久。久而久之,祂身心俱疲,不再注重儀容,感應妻女的存在成爲祂唯一的寄託。

然而,從某個時刻開始,祂再也感應不到妻女了。

任憑祂如何從雲層間定睛凝視、豎耳細聽,都無法捕捉妻女的存在。怎麼會感應不到自己的家人?祂難以置信,每天持續尋找。

毛骨悚然的恐懼感從腳邊悄悄爬上來。

「月讀命,妻女的事隨爾處置,想接祂們回來就請便吧……前提是爾找得到祂們。」

「兄長,如今禰只剩和魂,一旦離開神社,就連我也難以追蹤禰的行跡。爲何做出這麼魯莽的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從未如此要求,是爾自個兒要安排祂們離開。想接祂們回來就請便吧。」

「爾的妻女早就已經死了。」

須佐之男命毫不掩飾焦躁之色,一股電流般的麻痹感透過祂腳下的地面傳到良彥腳邊。

「良彥,『再次創造荒魂』真的是不可能的事。這等於是讓一尊神明重生……我們並非如此萬能。」

「你向其他神明打聽過荒魂的消息嗎?」

「越是聽聞,舍弟的,所作所爲,我就越不明白,祂究竟,在想什麼。」

「是我,說要來的。」

良彥屈下身子,用右手擋住臉以免被吹走。落葉和小石子毫不容情地敲打身體。

聽了戴著老翁面具的神所說的話,月讀命皺起眉頭。

白銀男神筆直地凝視著弟弟。須佐之男命不明白祂的視線有何含意,似乎有些困惑。

「啊,不必管我,我只是陪他們來而已,畢竟月讀命的狀況不太好。」

「說歸說,總不可能完全沒察覺啊?」

「差使兄,對於我們,神明而言,凡間的,莊嚴建築,原本就非,必要之物。當然,凡人建造,神社時的,真心誠意,會成爲我們,的力量,但若是,無人祈禱,神明的力量,依然會,慢慢衰退。」

「用不著瞪我,我不會礙事的。」

須佐之男命粗壯的手指指著良彥的額頭,光是風壓便造成猶如石礫砸中般的衝擊,良彥頓時眼前發黑,眼皮底下火花四散。大國主神從後支撐踉蹌數步的他,用冷靜的口吻告知:

大國主神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下來。

「其他重新創造的方法……」

「須佐之男命,爾怎麼不阻止令兄呢?告訴祂即使來到這裏,祂的心願也不會達成。難道爾等以爲我們會通報大日孁女神嗎?」

信奉者們以袖子掩口,嗤嗤笑著。

「……有點意外……」

良彥和兩尊男神一起在車站前搭上巡迴巴士。距離終點站約有四十分鐘的車程,從終點站再搭五分鐘的車,即可抵達須佐之男命當作根據地的神社。現在正值通學時間,路上有幾個小學生在家長的目送下坐上巴士。這輛巴士似乎也兼作校車的樣子。良彥望著他們,對坐在最後排座位上的大國主神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月讀命走上前,護著被壓制的良彥。

「……沒想到你竟會找上門來。」

「兄長……」

「說要幫忙的某尊神明纔是異類吧?」

「那禰可以還給祂嗎?」

戴著猿面具的神故意裝傻,現場發出更大的嘲笑聲。

「如果有方法可以取回……」

「我說過了,沒有!」

須佐之男命打斷良彥,再次厲聲說道:

「以爲人多勢衆就能取勝嗎!」

當良彥從天空移回視線時,不知幾時間,須佐之男命已經出現在本殿旁。

良彥看不見此時大國主神是露出什麼表情。

「沒有,這件事不適合四處宣揚。再說,這畢竟是差事,靠凡人的力量解決纔是正理。」

月讀命仰望著下雪的天空,良彥也循著祂的視線抬起頭來。他越來越不明白將自己的名字賜給這片土地的須佐之男命這尊神了。

至於大國主神則是欲言又止,暗自嘆一口氣。

「兄長的荒魂已經被我吞食了!焉能取回!」

聞言,良彥憶起須佐之男命的樣貌。祂那強壯的筋骨和充滿自信的存在感,遠遠超乎過去所見的任何神明。

「……對不起,我只是想問清楚荒魂的事……」

戴著老翁面具的神說道,信奉者們邁開腳步,漣漪般的笑聲依然沒有退去。

「嫌疑?爾在說什麼?」

「……只能問祂本神了。」

良彥宛若要驅散心中的迷霧,如此說道。

「差使對決岳父這場好戲,我怎麼能夠錯過呢?」

「……大國主神。」

「父親指派姊姊治理高天原,兄長治理夜之國,而我則是治理大海。我一直很不服氣,爲何獨獨我分到那種大水池?教我又羨又妒!所以,我纔想奪取警備不如高天原森嚴的兄長轄地,現在的情況就是結果。要說幾次,你那顆小腦袋才能理解!」

一行人在終點站下了巴士,徒步前往神社。雖然巴士司機說搭乘計程車很快就能抵達,但是對於阮囊羞澀的良彥而言,既然走路能到,就沒有其他選項。村落沿著河川的支流分佈,直逼山地。天空飄下雪花,但稻田與農田之間的小路依然閒靜。一行人配合走不快的月讀命,呼著白色氣息,步行約四十分鐘。抵達神社之後,良彥總算明白一路上的異樣感從何而來。

「兄長……」

「這……」

戴著老翁面具的神感嘆地聳了聳肩。

「在爾看來,須佐之男命,是什麼樣的,神明?」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這麼做只是白費功夫!」

巴士毫不膽怯地在狹窄蜿蜒的道路上前進。

須佐之男命的腳邊傳來沙粒摩擦聲,周圍的空間竄過一道道電光,彷佛在反映祂的焦慮。

「這是祂的決定,我們不該說三道四。」

良彥模仿黃金的口吻。這麼一提,不知祂現在在做什麼?

──天底下竟有如此絕望之事?

「你還不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嗎!」

月讀命用戴著手套的手擦拭起霧的窗戶,突然呼喚坐在良彥身旁的男神。

「大國主神……」

刺耳的竊笑聲。

「這纔是禰的真心話?」

「而且不光是兄長,居然連大國主神也帶來了。」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吞食荒魂,之事,究竟是不是,事實……」

須佐之男命緊握拳頭。

「縱使魯莽,我也必須,見禰一面。」

猶如雷鳴的聲音撼動空氣,乘著暴風襲向良彥。

「那我的嫌疑……」

「祂都跟你挑明是白費功夫了,你居然還想去找他,我真是佩服你的精神力。」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我會幫你打圓場的。」

「爾該不會以爲凡人和神明一樣沒有壽命吧?」

「我想奪取夜之國,爲了不讓兄長礙事,所以吞食了祂的荒魂。現在憑什麼要我幫忙取回荒魂?」

大國主神換邊蹺起腳,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算祂不肯老實回答……或許也可以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須佐之男命碰了一鼻子灰,滿腔的激昂無處宣泄,吹襲良彥的暴風也在瞬間消散,恢復寧靜。

對於記憶無法保留的祂而言,弟弟是唯一的路標,如今這個路標卻應聲崩塌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竄過良彥的心頭。帶月讀命前來出雲真的妥當嗎?有另一個自己如此詢問他。

同樣是奉祀須佐之男命,良彥知道好幾座比這裏豪華許多的神社。然而,這裏沒有池塘,也沒有修葺有加的庭園,樸素得不似那尊擁有豪放傳說的須佐之男命所有。

「我已厭煩了。大夥兒,走吧。」

月讀命不顧出聲制止的須佐之男命,如此詢問。

那是一座悄然融入村落之中的小神社,既沒有紅漆鳥居和莊嚴的隨神門,也沒有雕樑畫棟的建築物,只有原木拜殿和深處的大社造note本殿。神社境內雖然寬敞,但沒有鋪碎石子,而是維持沙地的原貌。從空中飄落的雪花停留片刻後,便緩緩消失在地面中。

「或許是腦袋疲累過度,沒想到這一點吧。」

被月讀命護在身後的良彥開口。

注1:大社造 神社本殿建築樣式的一種。

須佐之男命一氣呵成地說出這番決絕的話語。

「差使兄,拗不過我,才讓我跟來的。」

「我還以爲須佐之男命的根據地會是多麼驚人的地方……」

位於良彥斜後方的大國主神說道。聞言,須佐之男命對女婿投以凌厲的視線。

面對月讀命的接連發問,大國主神一反常態地揀選言詞,轉動視線。

「果然如剛纔,所說的一般,是一尊,該敬而遠之的,暴躁貴神嗎?」

月讀命對於弟弟的評價向來是溫柔細心,這是祂頭一次說出這樣的話。

「沒有!荒魂與和魂乃是神的根源,豈能輕易創造!」

「禰想想,吞食哥哥的荒魂可是大事耶!一定有什麼原因導致祂這麼做。只要能夠解決這一點,或許荒魂就會回來了。」

這是個直率的答案,但是聽起來也像是拒絕多談。

信奉者們並未停步,繼續竊竊私語。

「月讀命,爾忘了自己安排妻女逃往何方嗎?爲了讓祂們混入凡人間,爾是將祂們以凡人之身下放凡間的,不是嗎?」

「須佐之男命的說法雖然蠻橫,卻合乎情理。你不覺得繼續爭論下去只是浪費時間嗎?」

「這裏充滿了,愛戴,須佐之男命的,凡人心意。」

巴士在小學前停靠之後,便從市區駛進狹窄的山路,前往郊外。道路旁即是深谷,被指定爲天然紀念物的奇石連綿不絕,不可思議的光景拓展於車窗外。灰濛濛的雲逐漸覆蓋天空,隨時可能化爲雪花飄落。

「祂該早點去接妻女回來的。」

良彥重新站穩,喉嚨深處唔了一聲。連大國主神都這麼說,他只能妥協了嗎?

「可是……可是……」

良彥緊握拳頭。月讀命摩擦發疼的雙手,用失去色素的眼眸仰望天空的身影閃過腦海。

「這樣實在太殘酷了……」

夾在光芒四射的姊姊和性情暴躁的弟弟之間,月讀命的紀錄與記憶逐漸淡去,祂只能這樣度過漫長的時光嗎?被畏懼須佐之男命的衆神敬而遠之,沒有朋友,無人支持,孤單無依。

連回憶都從祂的心頭一點一滴流失。

「祂一定很痛苦!」

不知何故,大國主神聞言露出受傷的表情。

良彥甩開大國主神抓著自己肩膀的手,回過頭來。

「爲什麼其他神明都視而不見!爲什麼沒人譴責奪走哥哥荒魂的須佐之男命!神明都是這麼冷酷無情嗎!」

「冷靜下來,良彥。月讀命的荒魂被須佐之男命吞食的事,衆神並不知道。就連我也是剛剛纔得知。」

大國主神輕拍良彥揪住祂胸口的手,溫言勸諫。

「奪走夜之國也是大事吧!難道沒人察覺?」

「……只要宣稱哥哥病重,自己代行其職,倒也沒什麼好懷疑的。」

一瞬間,大國主神的眼神似乎飄移了。但在良彥繼續追問前,月讀命先一步開口說:

「賢弟,我也有話,想問禰。」

須佐之男命的背部微微一震,將視線轉向哥哥。

「是關於,荒魂在身時,的我。」

「兄長……」

「我是,怎麼生活?怎麼說話?怎麼笑的?」

「……這是……」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

「夠了!要我,相信什麼!要我,相信誰!反正,都會忘記!」

月讀命對天高舉烙印在身上的證據。

說著,良彥自個兒也覺得不對勁,歪頭納悶。

須佐之男命靜靜地倒抽一口氣。月讀命把視線移向自己的雙手,輕輕地握住拳頭。

「兄長!請聽我說!」

月讀命柔和地抽出自己的右手,觸摸弟弟的臉頰。

銀色的雙眸捕捉了眼前的弟弟,變色的雙眼正是失去荒魂的象徵。須佐之男命凝視著這雙眼睛,流露明顯的動搖之色,半開的口說不出半句話,嘴脣不住顫抖。

「賢弟。」

「──被拔去了……」

「良彥!」

月讀命似乎完全沒聽見弟弟的聲音,仰天長笑。祂的步履蹣跚,淚水滑落臉頰。

月讀命凝視著青筋浮現的雙手,呼吸越發急促。雙腳使不上力的祂,搖搖晃晃地將沒有指甲的雙手烙印眼底,看起來活像在跳著拙劣不堪的舞蹈。

月讀命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複述,凝視著自己的雙手。白銀的雙眸漸漸動搖,呼吸紊亂,手指僵硬。

「……你是誰?」

「……是誰?」

「相信,禰……?對我,隱瞞真相的禰,還敢這麼說?」

「是什麼,驅使我,這麼做?」

「爲何我會,大鬧高天原?」

「舍弟,受了什麼,懲罰?」

「好啊!我這就聽,讓我好好聽聽!」

「也不記得,上次,拿下手套,是什麼時候。」

「我連,自己的手腳,爲何發疼,都不明白……」

「良彥,別說了。」

「等等,兄長!」

「我記得那是須佐之男命大鬧高天原的懲罰……」

面對眼前的光景,良彥呆愣地喃喃自語。

「……何必在意這種事?」

「禰……知道什麼嗎……?」

在這股無可抵抗的強大力量引導下,良彥發出了聲音。

「兄長是因爲失去荒魂而染上疾病!所以手纔會發疼!」

「請相信我!即使必須與數億人爲敵,我仍會與兄長站在同一陣線!」

須佐之男命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唯有此時,強悍的男神才露出弟弟的面孔凝視著哥哥。

「住口,差使!」

「象徵生命的手腳指甲,剪掉了鬍鬚。」

欲哭無淚的雙眼已然放棄希望。

聞言,須佐之男命凝視著大國主神,祂的訝異之情甚至更勝於月讀命。

詢問的聲音嘶啞,一口氣湧上心頭的感情伴隨著一抹悲傷流遍全身。

「……爲什麼……」

失去的記憶片段,剎那間將雙手染滿鮮血。

祂用顫抖的手摀著腦袋,詢問日漸凋零的記憶。

「爲什麼月讀命的指甲會……」

良彥打斷大國主神,甩開被祂抓住的手臂。

須佐之男命就著月讀命的話語逐一勸解,從祂身上,良彥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慮,不禁放開揪著大國主神胸口的手,皺起眉頭。須佐之男命在著急什麼?

須佐之男命迅速用自己的手包覆月讀命的雙手,彷佛欲封住祂的動作。

「兄長……」

須佐之男命插嘴說道,但月讀命的視線並未從良彥身上移開,再次詢問:

大國主神倒抽一口氣。今早見面以後,祂的一言一行快速閃過良彥的腦海。周到的出迎,直接了當的協助提議。

絕望竄過歪斜的嘴脣。

「……拔去,指甲……剪掉,鬍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兄長!不是!不是的!」

「禰只是忘記而已,無可奈何。」

「手腳和鬍子……」

「這是……怎麼……回事……」

受罰的不是須佐之男命嗎?

月讀命叫道,掩蓋了須佐之男命的聲音。祂的雙眼蘊含著從平素溫和的祂難以想像的妖異光芒,貫穿了弟弟。

「……沒有錯?那我,爲何受罰?」

大國主神用比平時強烈的語氣說道。響亮又柔韌的聲音,讓手足無措的須佐之男命恢復眼中的光彩。

「良彥……」

沒錯,受罰的應該是須佐之男命纔對。

金色長髮,純潔無瑕的眼眸,天真無邪的稚嫩笑容,牽著的小手。這幅畫面在一瞬間浮現,又被吸入黑暗中,消失無蹤。

「兄長!這些事禰不必知道!」

月讀命的聲音打破良彥和大國主神間猜疑的氛圍。

「爲何禰有,烏黑漂亮,的長鬚,我卻沒有?」

「原來,受罰的,是我……換句話說,在高天原,大鬧的,不是弟弟,而是我!」

一陣笑意逐漸湧上,月讀命僵硬地抖動肩膀,模樣好似發條動力即將用盡的可悲人偶。

「兄長!兄長沒有錯,沒有被怪罪的道理!」

「我既不是,老翁模樣,也不像禰那般,充滿力量。」

「禰是在,憐憫我嗎?還是在,嘲笑我?嘲笑什麼,也不記得的我!」

「多麼,滑稽啊!」

「因爲禰病了!」

大國主神加強抓住他手臂的力道。

須佐之男命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月讀命凝視那雙深邃的碧眼,腦海突然閃過某人的臉。

還有深信不疑的自己。

先前良彥完全沒有聯想到,是月讀命的這番話刺激了他的腦袋。他似乎在《古事記》看過同樣的關鍵字。

哥哥緩緩轉動腦袋,捕捉了弟弟的雙眼視線,比融化在臉頰上的雪更爲冰冷。

「這不是你該追究的事。」

彷佛空氣凝結又碎裂一般,出現一瞬間的空白。

「禰倒說說看,哪裏不是!」

須佐之男命大聲呼喝,但良彥的喉嚨精確地說出下一句話。

月讀命看著露出的雙手雙腳,歪起臉頰,露出冷笑。

「犯不著爲了這種事耿耿於懷。」

隔一會兒,須佐之男命勉強從喉嚨中擠出這句話。

「兄長!」

「請珍惜現在擁有的事物吧。」

月讀命逼近默不作聲的弟弟,全力宣泄所有焦慮。身上有罪行的痕跡,卻獨缺記憶,這個狀況帶給祂幾欲發狂的恐懼。

月讀命並未回應須佐之男命的呼喚,祂縮起身子,雙手因爲劇烈的痛楚而微微顫抖,翻起的袖子底下露出的白色手臂和太陽穴浮現青色血管。不久,祂雙手上的黑色手套變爲黏稠的液體,從指間流到地面上。腳上的白襪也同樣融化滑落。

良彥抬起頭來,眼前是大國主神那雙熟悉的眼眸。不知幾時間變大的雪掠過了睫毛。

「我卻,一直被,矇在鼓裏,遭軟禁起來……」

劃裂喉嚨的咆哮聲。

月讀命伸出沒有指甲的雙手,帶著近似發狂的笑容問道:

祂的語氣十分堅定,彷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背後驅策良彥。

「受了什麼,懲罰?」

大國主神開口制止,須佐之男命則是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瞥了良彥一眼,但良彥並未理會,仍繼續說下去。盯著他不放的白銀眼眸催促他這麼做。

須佐之男命一臉悲痛地呼喚呆若木雞的月讀命。

「追究是什麼意思?」

「……須佐之男命流放凡間時──」

「良彥,回去吧,請大神重新分派尋找荒魂以外的差事就行了。」

大國主神強硬地拉起良彥的手臂。然而,祂們的聲音聽在良彥的耳裏顯得十分遙遠。良彥回溯記憶,喃喃說道:

月讀命推開走向祂的須佐之男命,以雙手摀住臉龐。沒有指甲的指尖滲出鮮血。

祂的手腳沒有指甲,紅腫潰爛的皮肉直接外露。不斷飄落的沉重雪花觸及手腳之後,便如同淚水一般滲透融化。

「差使兄。」

「月讀命,清點自己缺乏的事物無濟於事。」

「到了明天,我又會,忘記今天的事,對禰微笑……再怎麼受騙,都渾然不覺的我,還能,寄託什麼……」

須佐之男命伸出手,但終究未能觸碰哥哥,只能黯然握住拳頭。

「這是,何等的,恥辱!何等的,空虛!」

聽聞這道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呻吟,大國主神皺起臉龐,撇開視線。良彥只能愣在原地,凝視著白銀男神。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我自己!」

白銀之神凝視著自己的手掌,痛苦地閉上眼睛。

「現在的我,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最後,月讀命如此喃喃自語,隨即竟突然被耀眼的光芒包圍。

「兄長!等等!」

連須佐之男命的呼喚也被這道光芒吞沒。

不久,光芒褪去,月讀命已消失無蹤,泛白的地面上躺著一塊銀粉點綴的湛藍勾玉。

雪還在下。

無聲地下著。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日孁女神毫無頭緒。

當祂察覺侵蝕高天原的巨大憤怒與絕望時,已經被帶出宮殿,藏匿在天安河原附近的洞窟裏。

「思金神!」

連入口都被岩石堵住,大日孁女神只能在黑暗中呼喊。泥土、水的氣味與溼氣一同纏繞全身。

「快解釋!爲何我必須躲在這裏!」

在洞窟內迴盪的聲音彈回自己身上。無論如何捶打,冰冷的岩石仍文風不動。大日孁女神感覺到不安與焦慮逐漸逼近。完全阻絕光線的此地,同時也阻絕了祂身爲太陽神的使命。無論是高天原或凡間,沒有陽光便會徹底荒蕪。

「思金神!快回答!」

「……我是不是……跟蹤狂……?」

「換句話說,吉田穗乃香對我有興趣?」

「倘若我和麪具黨勾結,早就取代禰了。」

不容分說地將自己帶來此地的,是高御產巢日神之子思金神。祂是一尊頭腦清晰又聰穎過人的神,同樣被那些老神打壓,無法發揮長才。對於立場相同的大日孁女神而言,是令祂感到格外親近的神明。

「──請別說笑。」

「……思金神……原來禰也和麪具黨勾結……?」

「這樣正好適合套出真相,不是嗎?」

「想說早安……」

「……」

在早晨的喧鬧聲中做出的這番告白,令望不禁睜大眼睛。

思金神的聲音從岩石彼端清晰地傳來。

昨天,穗乃香懇求畫廊的店主讓她觀賞手邊所有的羽田野畫作。每一幅畫都有滿月,不是新月,也不是弦月,而是柔和照耀大地的滿月。這代表什麼意義,穗乃香只能推測。更何況,穗乃香並不清楚羽田野與望之間的關係。

「不、不是的……」

「那是……」

「記得是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媽媽只要看見我畫畫就會哭。從前她明明都會稱讚我畫得很漂亮。」

望投以傻眼的視線,如此笑道。

「……我、我已經在這裏等了一陣子。」

「咦?有、有那麼好笑嗎……?」

「你果然是個怪人。你應該多展現這種有趣的一面。」

上完上午的課,簡單地解決午餐後,穗乃香來到望所在的美術室。

──然而,或許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有個美少女當面說她對我有興趣,真是我的光榮啊。」

「我去畫廊看過一次畫。他畫了很多風景畫,全都是夜晚,而且天空中一定有……湛藍色的滿月。」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我纔有趣……換句話說,只要保持自然就好嗎?」

穗乃香越來越無法辯解,最後終於閉上嘴巴。嚴格說來,穗乃香去了美術室三次,還專程跑去畫廊看畫,就因爲那個畫家和望似乎有關係。一思及此,一股危險的氣息突然飄蕩起來。

「我去查明這場騷動的起因,請在這裏等候。」

然而,這道清晰的聲音讓穗乃香抬起頭來。

穗乃香坐在教室裏的椅子上,宛若在聆聽某種神聖的話題般專注。

大日孁女神握住拳頭,緊咬嘴脣,幾乎要滲出血來。

「……該不會是我吧?」

「因爲禰是首領。」

穗乃香尷尬地道歉,望啞然無語地凝視著她。在望的注視下,穗乃香連忙尋找言詞。

穗乃香在到校的學生之間發現一名個子高出一截的女學生,便離開了背部倚著的牆壁。獨自行走的望嘴巴埋在黑色圍巾裏,亮色髮尾隨著腳步彈跳。

「之前,大人一直跟我說爸爸已經過世,聽了外婆的話,我才知道爸爸尚在人世,還有叫什麼名字……他叫羽田野唯司。」

「不過,我不討厭這樣的你。」

是自己的招呼打得太突然了嗎?或許該等視線對上之後再開口。後悔湧上心頭,穗乃香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往下垂落。

望從頭到腳打量著愣在原地的穗乃香,露出苦笑。

「不,不好笑。」

「不行。」

「有、有人說,我好像對其他人沒興趣……其實不是這樣子。可是看了我的態度,也難怪人家這麼想……所以……」

從窗戶射入的晨曦,照亮熙熙攘攘的晨間走廊。

下定決心要說出自己的祕密後,穗乃香便迫不及待地在一大早付諸行動,但似乎有點操之過急了。

插在頭髮上的珠飾,在黑暗中發出空虛的聲響。

穗乃香在對方走過自己面前時開口打招呼。望的視線移到穗乃香身上,露出明顯的驚訝之情。對於她的反應,穗乃香自個兒也感到困惑。

穗乃香困惑地看著手拿室內鞋蹲在地上的望。在樓梯口等人,果然太誇張了嗎?

「天氣這麼冷,你在這裏幹什麼?」

經她如此一說,穗乃香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變得更紅了。她只顧著找時機向望打招呼,壓根兒沒注意到寒意。

「我一直刻意隱藏,不想讓別人發現……這就是我的祕密。」

笑意未消的望,好不容易纔穿上室內鞋。

面對意料之外的發展,穗乃香手足無措。這是頭一次有人問她是裝傻還是天然呆。看見她的反應,望停下腳步,用手抵著牆壁笑道:

身體內側強烈乾涸,彷佛像沙子那樣自腳底崩塌。取代眼淚擠出的聲音參雜血腥味。

「禰關在裏頭,高天原和凡間都會被黑暗包圍。」

「我就是想說這件事……因爲只有我知道松下同學的祕密,實在過意不去……」

穗乃香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與望四目相交。只見望噗哧一聲,開始狂笑。

聞言,望目瞪口呆。一陣笑意隨即湧上,她抖動著肩膀,捧腹大笑。

望大剌剌地坐在附近的桌子上,盤起手臂。她的視線投注在眼前的畫布上。

從穗乃香的位置只看得見望的背影。她現在是用什麼表情說話、心中懷著什麼感情,穗乃香只能揣測。

「早安。」

造訪畫廊的隔天是必須上學的日子,穗乃香比平時更早出門,在樓梯口換上室內鞋以後,她並未上樓,而是留在原地眺望到校的學生們。早上冷颼颼的,穿著大衣的學生口中同時吐出早晨的問候與白色的氣息。和同學一同前往教室的人,邊打鬧邊走進校門的男學生們,把書包放在鞋櫃前、前去晨練的運動社團成員。每天重複上演、理所當然的景色,如今看來就像是電影中的一幕。

「問她爲什麼哭,她也不肯說。我覺得與其讓她難過,不如別畫了,所以後來就不在家裏畫畫。」

穗乃香的聲音細若蚊蚋,幾乎快被樓梯口的喧囂聲淹沒。

望這番細若蚊蚋的話語,讓穗乃香想起昨天看到的羽田野的藍月。

這番駭人聽聞的話語中夾雜著自嘲的笑意。祂確實擁有這等本領。

望擦掉因爲笑過頭而滲出的眼淚,再度邁開腳步。一旁的穗乃香搜索著言詞說道:

「這是沒有自覺的裝傻嗎?吉田穗乃香是天然呆?」

說著,望俐落地將畫材一字排開。歪歪扭扭的管狀顏料,用來代替調色盤的攤平牛奶盒,形狀大小各有不同、使用已久的畫筆,裝水用的空果醬罐,以及滲著顏料的布。這個季節比較不易乾燥,所以她還準備了一臺小吹風機。

到頭來,沒有一尊神是支持自己的。

穗乃香深深地點頭,肯定望的話語。

「呃……我、我不知道……」

「……我可是伊耶那岐神的女兒……高天原的首領……」

「這年頭,這樣的家庭很常見。雖然生在單親家庭喫了不少苦,但是我很感謝媽媽和外公、外婆……只不過,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在書包上別著相同鑰匙圈的低年級生跑過兩人身邊,室內鞋和走廊地板摩擦,發出鳥叫般的啾啾聲響。

「你的臉頰都變紅了。」

祂凝視著同樣漆黑的虛空。

「我爸本來是在廣告公司工作,在我四歲的時候,他想再次挑戰夢想,就改行當畫家。當時正值養孩子需要用錢的時候,卻少了我爸的收入,光靠我媽兼差的薪水當然不夠用。外公擔心女兒和外孫女,硬是把我們帶回孃家。聽說離婚也是外公硬逼著爸媽離的。媽媽當時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被外公說服,蓋下印章。她看見我的畫,似乎想起當時的事……想起不信任丈夫的自己。」

「早、早安……」

「有、有那麼好笑嗎……?」

話說出口,穗乃香發現她更能客觀地看待自己了。雖然有些部分並非出於她的本願,但大致上就是這樣。或許周圍的學生正是敏銳地感受到這股格格不入的感覺。

「我覺得我必須主動表現出來……」

「還來了美術室兩次。」

原來自己只是名爲首領的傀儡?

「帶我一起去!」

望架起畫架,放上只畫好月亮的畫布。第五節課已經開始,校舍內出奇安靜。

答覆立即傳來,女神不禁屏住呼吸。

「我爸媽在我小時候離婚了。」

穗乃香把半張臉埋在水藍色圍巾裏。被這麼一說,她覺得十分難爲情。望朝著教室邁開腳步,穗乃香也小跑步追上去。

穗乃香不解其意,微微歪起頭。望察覺她的疑惑,繼續說明:

「我一直認爲自己必須表現得普通一點……可是,其實我不知道怎麼樣纔是『普通』,只是擺出知道的臉孔而已……有時候,我心中明明有千言萬語,卻裝出一點感想也沒有的樣子。」

「……可以這麼說。」

「……人不可貌相,沒想到吉田穗乃香這麼有行動力。」

望一面在鞋櫃前脫鞋,一面漫不經心地反問,隨即猛然醒悟地抬起頭來。

「哦?等誰?」

「所以纔跟我打招呼?」

「可是,我實在很好奇,就跑去問外婆爲什麼媽媽看到我的畫就會哭。起先外婆一直跟我打哈哈,直到我上了國中以後,她臨死前纔在醫院的病牀上跟我說……媽媽是因爲我的畫和爸爸的很像,所以纔會哭。」

「……啊,呃……我……」

「……對、對不起……」

「……現在逐漸瀰漫高天原的毒氣,連禰都能毫不容情地殺害。倘若首領不在,誰來治理高天原?難道禰又想把大權全部交給那些陰森森的老神嗎?」

從故作平靜的聲音中可隱約感受到熱度。隔著厚重的巖門,大日孁女神似乎看見祂的背影。

「……我媽一直很後悔,可是她說不出口,也不敢去找我爸。我一再勸她去找爸爸,她卻說事情已經過去了。」

「甚至埋伏等待我,好熱情啊。」

「咦?啊……」

「爲什麼!」

畫布上的女性。穗乃香之前一直以爲她是在仰望月亮,如今卻突然從她的背影感受到拒絕之意。

「……松下同學,你想見你爸爸嗎?」

一直專心聆聽的穗乃香小聲問道。望略微思索,尋找言詞。

「要說想不想,大概是想吧。」

「大概?」

自信缺缺的答案受到質疑,望不禁微微苦笑。

「我想,我應該是希望一家團圓。」

模糊的幼時記憶中仍留有父親的聲音。

「……羽田野唯司爲什麼只畫滿月呢……」

望喃喃說道。她雖然猜到答案,卻無法完全肯定。穗乃香不知該如何回答。要給人希望很容易,而且動聽的安慰話語總是很受用,不過,穗乃香覺得現在的望適合的應該是其他話語。

「……松下同學呢?」

穗乃香靜靜詢問無所事事地把玩管狀顏料的望。

「松下同學爲什麼畫藍色的滿月?」

望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再度望向畫布。

「你現在不必說出口。」

穗乃香拿起畫筆,極爲自然地遞給望。

「──畫吧,這樣更能表達你的心聲。」

『當湛藍色的滿月升起時,便是再相聚之時。』

良彥自出雲歸來已經過了三天。即使鑽進被窩,他也睡不著。他連自己是怎麼回家的都記不清楚。昨天和今天他都有去打工,但只是機械性地進行身體早已記住的工作,同事的閒話家常全是左耳進、右耳出。

那一天,月讀命在自己的眼前化成勾玉。祂拒絕以神明之姿顯現於人世,將僅剩的和魂變換爲物質。雖說事先不知情,但良彥爲了月讀命四處奔走,換來的竟是揭發祂的過往,將祂逼上絕路。

良彥倚著臥房的牀鋪,迷迷糊糊地仰望天花板。這種沒有答案的自問,他不知已經重複多少次。到頭來,自己遠赴出雲,不但未能完成差事,反而只以傷害兩神收場。

「……女婿。」

「我的同學也要參展。雖然作品沒有得獎就不會被展示,不過她一定會得獎的。」

「別再干涉我們兄弟倆。」

「……這是怎麼回事?」

如今他已知道《古事記》中記載的須佐之男命罪行其實是月讀命犯下的,但他還沒有機會問明詳情就回來了。兩神之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爲何《古事記》中描述成須佐之男命所爲?還有,爲何須佐之男命至今仍假裝是自己所爲?不明白的事越來越多。

黃金以冷靜的眼神告知:

「有點……」

「黃金,禰跑去哪裏了!」

「說話啊!黃金!」

「其實我是想讓良彥先生看一幅畫……」

要不要出去走走──穗乃香如此相邀,是在黃金回到良彥家的兩天後。

背對著良彥他們的須佐之男命緩緩屈膝,撿起雪花飄落其上的勾玉,開口說道:

「嗯,有。」

比平時多話的穗乃香在良彥身旁熟門熟路地往前邁進。良彥再度觀看穗乃香給他的傳單後便將傳單摺好,放進大衣口袋裏。穗乃香說話難得如此斬釘截鐵,想必很欣賞那幅畫和創作者。

大國主神用介於斥責和懇求之間的語氣說道:

「不然呢?」

「對。她的畫很漂亮。」

「……我的表情有那麼黯淡嗎?」

祂的回答之中聽不出明確的感情,更加激怒良彥。

「不行。那裏熟人太多,反而靜不下心。」

大國主神一反常態,帶著壓抑情感的眼神,承受良彥的責難視線。

在月讀命消失無蹤,只剩下雪花不斷飄落的寧靜境內,良彥詢問兩神。

黃金繼續追問,良彥抬起頭來。

「瞧你那副窩囊樣。」

兩人約好中午過後在車站前見面。穗乃香帶良彥前往的是步行約十五分鐘可達的京都御苑。這個地方現在鋪上碎石子,種了許多樹,整頓得像座公園,但是在江戶時代以前,是以天皇居住的御所爲中心,聚集約兩百戶王公貴族及朝廷官吏宅邸的公家町。要進入留存至今的御所等建築物需要許可,不過周邊的園區是二十四小時開放,供民衆休閒散步。良彥也曾經來這裏跑步鍛鍊,清晨及傍晚都可看見遛狗的民衆。

聞言,良彥皺起眉頭。

祂小心翼翼地拭去雪花,握緊勾玉。

「我這邊搞得焦頭爛額耶!」

要說綠意,那裏可是天然的。

「……禰早就知道了?」

「哦?有點意外。」

「因爲我覺得被綠意包圍,就能夠打起精神。」

穿著灰色查斯特大衣的穗乃香重新披好滑落的水藍色圍巾。

「不履行……?」

「這樣啊……」

黃金跳到牀鋪上,啼笑皆非地搔了搔耳後。

「月讀命的名字仍在宣之言書上,若是沒有蓋上差事完成的朱印,差使很可能被視爲不履行差事。」

隔一會兒,黃金啼笑皆非地說道:

「大主神社的後山不行嗎?」

黃金打破砂鍋問到底,良彥不禁唔了一聲。遺忘所有真相,聽從弟弟擺佈,表面上看來,月讀命過得很空虛。要問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幸福,良彥一時間答不上來。這樣的日子雖然虛假,但確實給予月讀命一時的安寧。

良彥透過樹枝的縫隙仰望天空。這裏的樹木全是人工種植的,其中一角是自然公園,也是能夠看見野生動物的寶貴場所。到了這個季節,大多樹木的葉子都掉光了,但是走進森林裏,仍教人幾乎忘記這裏是京都的鬧區。穗乃香望著良彥,微微一笑。

良彥倒抽一口氣。他似乎是頭一次看見大國主神的雙眼不帶任何笑意。

倘若《古事記》中記載的須佐之男命的罪行,其實是月讀命的所作所爲,現代日本人所知的神話將會產生鉅變。

他不過是在找對象發泄無處宣泄的情感。

「……那我反過來問你。」

「與我何干?誰教你要自討苦喫。」

「所以我提議尋找荒魂的時候,禰才那麼反對……?」

這句話讓良彥回過神來。

「如果我事前就告訴你,辦理這件差事可能會揭露須佐之男命與月讀命的過去,你會怎麼做?」

「傳單?」

「所以我才叫你別追究啊。」

在飄雪的皓白景色中,始終背對著他們、未曾回頭的須佐之男命身影,深深地烙印在良彥眼底,揮之不去。

「一切都是你的決定。」

「即使是因爲差事無法達成,差使的本領還是會受到質疑。」

「……說話啊……」

「你終於笑了。」

大國主神抓住良彥的手臂。運動鞋因爲沙子而打滑。「我還──」良彥咕噥著,卻無法接著說下去。

「我愛去哪裏,是我的自由吧。」

宣之言書上的月讀命神名,依然維持著濃重墨色,換句話說,大神要良彥繼續辦理這件差事。然而,差事神已經消失無蹤,接下來他該怎麼辦?該怎麼做?縱使要想辦法,但一想到自己的恣意妄爲或許又會造成傷害,頓時便幹勁全失。從前辦理差事時,他總以爲不放棄纔是關鍵。即使乍看之下困難重重、即使看不見答案,他仍相信最後一定能夠解決問題,讓神明恢復元氣。如今,這樣的途徑竟如朽木般脆弱地坍塌。

面對良彥的問題,穗乃香略微思索過後搖了搖頭。

黃金無動於衷,筆直地回望良彥。

穗乃香微微歪頭,撇開視線,邁步向前。看著她的背影,良彥心中萌生一股小小的罪惡感。爲什麼先前一直沒發現?他咒罵遲鈍的自己。今天穗乃香約自己出遊,一反平時的沉默寡言拚命說話,帶自己來能夠打起精神的地方,全都是爲了他。

「帶那個凡人離開吧。」

許久不見,那雙黃綠色的眼眸依然帶著看透人心的色彩。良彥本想回嘴,卻又打住話頭,回望著祂的雙眼。

「最壞的情況下,緒帶或許會斷裂,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明白,其實他非常明白。

「這麼重大的事,爲什麼不告訴我!」

「真厲害。你有信心?」

聽到這番雪上加霜的宣告,良彥再也說不出話來。

「大鬧高天原的……是月讀命?」

熟悉的聲音突然介入良彥的思緒。良彥連忙轉過頭來,只見金色狐神就在窗邊。

「那可是須佐之男命長久以來一直獨自守著的祕密!揭穿它,對月讀命真的有好處嗎?」

「……禰也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該怎麼做纔對……?」

看著笑意未消的良彥,穗乃香鬆一口氣喃喃說道。

「黃金!」

良彥無力地吐出這句話,把臉埋在牀上。真是差勁透了──他的腦袋一角如此冷靜地暗想。最近已經沒什麼感覺的右膝舊傷突然又開始發疼。到頭來,原來自己一點長進也沒有嗎?

良彥接過穗乃香遞來的紙張,攤開觀看。只見全綵的傳單上印著「全國學生美術展」字樣,展覽期間爲二月上旬起。

責備黃金一點道理也沒有,只是遷怒而已。

「我、我沒這麼說!」

「這件事絕大多數的神明都不知情,連須勢理和宗像三女神這些須佐之男命的親生兒女也一樣,我怎麼能夠隨便說出來?」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言詞猶如迴盪於冰壁之間,冷冰冰地傳入良彥耳中。

「……當然是……想辦法換個安全的差事……」

「聽話,良彥。」

「心情低落的時候,我常來這裏,還有……植物園。」

「哦?你的意思是,就算月讀命永遠沒有荒魂也無妨?」

「……太好了。」

「但是展覽還沒開始,所以我只拿了傳單來。」

面對黃金的問題,良彥垂著臉龐,開始思索。

「那個同學就是之前你在電話裏提到的人?」

良彥緊握拳頭。無處宣泄、沉積於胸中的話語倏地成形,脫口而出。

「既然禰知道,爲什麼不更強硬地阻止我!事關三貴子的過去耶!」

良彥朝著牀鋪揮落拳頭,他知道自己的眼眶溼了。

良彥不禁笑了出來。這個理由確實符合自幼便能看見山上神靈的她。經她這麼一說,良彥多少也能明白這種心情。這應該是出於她不願讓人擔心的體貼。

「我還以爲你已經振作起來,沒想到仍是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起來更像傻瓜。」

即使受到良彥譴責,黃金依然不爲所動。

「不能再讓你承擔了。」

連衆神也不知情的沉重真相,突然壓到良彥的雙肩上,同時,他感受到一股體內深處正在淌血般的痛楚。然而,混亂的感情讓他無法找出痛楚的根源,只能任憑大國主神將自己拉離現場。

「……你聽黃金說的?」

黃金瞥了無法回答的良彥一眼,短嘆一聲。

前幾天,穗乃香聯絡良彥時,曾說黃金有話想對良彥說卻不能說,莫非指的就是尋找月讀命的荒魂會揭露祂的過去之事?

「走吧。」

良彥尚未告訴她月讀命的事。雖然辦理差事遇上困難時,良彥常找她商量,但這次的事良彥尚未理出頭緒,無法對別人說明。原以爲和自己同一陣線的大國主神最後也撒手不管,帶來的打擊遠遠超乎良彥的想像。

穗乃香側過身子。

「祂沒告訴我詳情,只說你現在很沮喪。」

白色的氣息隨著她的含蓄笑容飄蕩,隨即又消失無蹤。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不過,總比什麼也不做要好。」

御苑中的人不多,除了當成捷徑穿越的當地居民以外,只有幾個觀光客。再過一陣子賞花期到來以後,遊客的數量應該會大幅成長。

「我真是敵不過你……」

良彥抓了抓頭,面露苦笑。

「你成長得很快,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仔細想想,穗乃香是高中生,照理說是無法在星期一的午後和他相約見面,但良彥的腦袋迷迷糊糊,完全沒想到這一點。已經確定直升大學的穗乃香,現在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到校,從春天起她便是大學生,即將展開新的生活。

「……我真是太沒用……」

良彥停下腳步,再度仰望天空。

「也許是我自以爲了解差使的使命……太過託大了吧……」

他接下的第一份差事,是讓方位神黃金喫抹茶聖代。雖然本神拒不接受,卻無法違抗大神,至今仍爲了要求重新辦理差事而與良彥一起行動。之後,良彥與許多神明相識,替祂們完成差事,也漸漸培養出自信。

「……要是無法獲得月讀命的朱印,或許我就不能繼續當差使。到底要我怎麼辦啊?」

穗乃香不發一語地望著故意用說笑口吻說話的良彥。

祖父從前也是差使,所以良彥才同意接任,但無法否認的是,起初他覺得麻煩透頂。本來以爲範圍僅限於關西,誰知竟然要遠赴九州和關東,交通費還得自己出。考量到自己的年齡,也該認真考慮重新找一份正職工作,卻突然要他替神明辦理差事,這樣的生活根本無法好好找工作。

「不過……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良彥半是嘆息地喃喃說道。

不當差使。

說得好聽點是基於責任感,但要說只是情感尚未整理好似乎也不算錯。無論爲何者,若是緒帶在現在的狀態下突然被切斷,良彥絕對無法接受。

「還是說你不想當差使了?」

「煩惱的表情吧……後悔﹑難以釋懷和心痛。」

繼續當差使,只是自討苦喫而已。

過去從未認真考慮過的可能性如今浮上臺面。

良彥吸了吸鼻子。不能在穗乃香面前掉淚。不過多虧她,良彥似乎理出頭緒了。她的話並不多,只是靜待良彥冷靜下來,但這樣的距離感反而令人自在。她那連同周圍的空氣一併包容的空間,彷佛在表達對良彥的支持,讓良彥很開心。

「我還在想禰怎麼一直不回來,原來是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我現在不會問禰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等到禰能說了以後,記得跟我說。」

「嗯。其實,大國主神要我別追究,祂說不能讓我承擔這種事。」

大國主神把雙手插在連帽上衣的口袋裏,嘆了口氣。

「怎麼會呢?我這麼爲禰癡迷。」

「我還以爲禰又跑去找其他女人。」

穗乃香的問題毫不留情,反而照亮良彥心中的每個角落。

大國主神面露苦笑,摟住妻子的纖腰。女人的直覺果真不容小覷。

「……我實在太窩囊了,連自己都感到作嘔。什麼出雲之王?到頭來,我和其他那些視而不見的神明並沒有兩樣。」

「……我想當差使。」

──祂打算獨自守著這個祕密到什麼時候?

「非但如此,我連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還把他扯進神明的紛紛擾擾中。」

「須勢理……」

任風吹拂的大國主神察覺到降臨在附近的氣息,緩緩地拉回思緒。

「那是個禰無法安心把身後交給他的人嗎?」

穗乃香用平時少有的強烈語氣說道:

「……月讀命老爺的名字還沒從宣之言書上消失吧?」

「──雖然可說是站在禰這邊……」

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良彥從未像今天這麼深切地感謝她陪在身旁。

「禰真不會撒謊。現在的禰可不是思念女人的表情啊。」

清風吹過兩神之間,朝著湖面而去。

良彥欲言又止。縮在內心角落鬧脾氣的感情抬起頭來。他知道裝作一無所知,用動聽的藉口粉飾太平,視而不見,是最輕鬆的做法。

良彥用手摀著心窩。當時,他完全沒想到原因是什麼。

這句話漂亮地射穿大國主神的胸口。

「既然這樣……」

「那只是一種修辭……」

「如果是我──」

須勢理毗賣打斷丈夫,將朗若明星的雙眼轉向大國主神。

大國主神微微一笑,觸摸妻子的美麗臉龐,將如絹布般光滑的肌膚納入掌中。

「與禰無關。」

「哎呀,除了我以外,禰還有其他想保護的人?真教我喫味。」

良彥想起擁有一雙玲瓏剔透眼眸的大國主神。雖然不知道詳細經過,但得知真相的祂,想必是爲了儘量減輕良彥的負擔才這麼說。祂主動提議同行,應該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大國主神終於把視線轉向須佐之男命,失去哥哥的三貴子麼弟。

「……這件事禰告訴誰了?」

「如果是我,就能和禰並肩奮戰。」

打算扮演壞人到什麼時候?

「啊,不,不是這個意思。」

聞言,良彥心頭猛然一震。

「嗯,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

面向湖面的須佐之男命突然開口說道。

「我好歹是出雲的大國主神,神脈不少。」

「……我現在好像明白爲何那麼痛了。」

「……真是傻瓜。我是,祂也是……」

「良彥打電話給我,說禰都不接電話。」

「很不巧,誰也沒說。這件事太過沉重,我完全沒有和人分享的念頭。再說,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瞭解當年事件的全貌,也無從求證。我所知道的,應該只是禰們長年隱瞞的歷史的一小部分而已。」

「那我是什麼表情?」

「既然這樣,就代表大神老爺還沒放棄。」

爲了找工作、很耗交通費,都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起風了。風兒在倒映著陰沉天空的湖面上掀起漣漪,偃倒四周的蘆葦,吹得衣服翻飛。冷風舔舐著肌膚,隔著帽兜都還聽得見它的低嗚聲。自從誕生爲神以來聽過無數次的風聲始終不變,告知季節與天候,帶來凡人的生活氣息。稻穗香﹑晚飯的味道﹑某人的笑聲,有時甚至是狼煙與臨死前的慟哭。

一羣大雁飛過上空。當大國主神的視線從它們的隊列移回來時,須佐之男命已經不見蹤影。

「兄長的罪行只有當時便已存在的少數神明知道,禰還年少,又是國津神,應該扯不上關係纔是。」

須勢理毗賣從大國主神的牛仔褲口袋中抽出智慧型手機,放到大國主神手中。

過普通的生活──

「可是,聽到祂那麼說的時候,我這裏好痛。」

「……穗乃香,謝謝你。」

自父親的轄地出走時,這尊女神從未期望大國主神護著祂的身後。

在清澈的冬季空氣中,穗乃香不發一語地微笑。

LED燈提示著來電紀錄。打開一看,不知幾時間多了十幾通來自良彥的未接來電。

「我……」

良彥凝視著緊緊握住的手掌。

直到太陽下山、夜幕低垂,大國主神依然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此時,身上散發淡淡磷光的須勢理毗賣現身了。被風吹起漣漪的湖面沉落於漆黑之中,看不出與陸地之間的界線。

大國主神神色未變地念出這段誇張的臺詞,越到後半聲調變得越平板。雖然不知道須佐之男命爲何而來,但祂正爲了將良彥以最壞的形式牽扯進來而沮喪。爲了不讓良彥接近須佐之男命,祂特地安排良彥與暴行受害者大氣都比賣神見面,誰知卻毫無效果;無可奈何下,只好與良彥同行,以尋找適當的時機喊停,勸良彥放棄,不料最後竟然落得與他一同見證結局的下場。祂的計畫全數失敗了。

穗乃香筆直凝視著良彥。

「好厲害,正確答案。」

「禰是來接我的嗎?」

良彥身旁的穗乃香靜靜地問道。

「我終於明白自己該做的事。」

「聽到禰這聲『岳父』,真令我反胃。」

想起自稱出雲之王,卻採取了和黃金完全相反行動的祂。

「就這樣半途而廢,我不甘心……」

「不問問看怎麼知道?」

良彥笑道,腦海中的迷霧已然散去。

大國主神也將視線移向湖面回答:

大國主神收拾心緒問道。須勢理毗賣端詳丈夫的臉,微微歪頭。

「……禰是怎麼知道的?」

不知幾時間,大國主神緩緩地握住拳頭。和良彥一起在場見證,大國主神也察覺了一些事。當良彥說「祂一定很痛苦」時,不知何故,首先浮現於腦海中的不是月讀命,而是岳父。

「良彥先生卻先放棄了,行嗎?」

只會再次傷害別人,再次痛苦而已。

「雖然月讀命變成那副模樣,但祕密還是可以繼續保守下去。如果禰們希望這麼做,我樂意幫忙。畢竟那是我誕生前的事,我原本就不該置喙。就這層意義而言,我可說是站在禰這邊。」

就不會聽見力量衰退的衆神,那些不成聲的聲音。

「如果那個人是我就好了。」

說來不知是幸或不幸,由於長年以來都是由須佐之男命代行其職,縱使月讀命不再現形,也沒有任何大礙。須佐之男命犧牲自己維持的世界,依然毫無滯礙地反覆著日暮與天明。正因爲如此,大國主神認爲維持現狀也無妨。挖掘陳年舊事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不過,或許他並不希望我把身後交給他……」

被一口駁斥,大國主神不禁唔了一聲。真不愧是祂的妻子。

大國主神聳了聳肩。因此,祂纔不願讓其他人知道。

大國主神含糊地說道,嘆了口氣。老實說,祂很想對眼前的妻子道歉:沒能拯救禰的父親,對不起。然而,既然須佐之男命希望「維持現狀」,祂就不能對須勢理毗賣說出實情。

蒼藍貴神現身於空無一人的宍道湖沿岸狹路上。面對祂,風兒似乎也有些顧忌,並未吹亂祂的頭髮和鬍鬚。

「有什麼事嗎?岳父。」

「請恕小婿無禮。小婿不才,慚愧至極。敢問三貴子之一的須佐之男命老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在腦中準備的種種說詞盡數粉粹。大國主神試圖自圓其說,視線搖曳,結果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呆愣地望著漆黑的湖面。

「該做的事?」

須佐之男命的視線並未與大國主神交會,而是保持一段距離望著湖面。

良彥知道自己的眼眶溼了。

話說出口,他才察覺自己心中有這樣的感情。

「還有,良彥要我代他傳話。」

「……禰真的要這樣下去嗎?」

既然祂是神明──正因爲祂是神明,大可以從一開始就撒手不管。

過普通的生活,就不用喫這些苦。

須勢理毗賣轉向大國主神,清了清喉嚨,深深吸一口氣,模仿良彥的口吻開口。

「大國主神,禰這個王八蛋!我早就已經在追究了啦!如果覺得凡人不該干涉這些事,就別叫凡人當差使啊!正是因爲有些事只有凡人才做得到,所以才需要差使吧?神明和凡人不是相互扶持的嗎?別說什麼不想讓我承擔之類的鬼話!聽了很感傷耶!都到這個節骨眼,就一起承擔吧──他是這麼說的。」

聽了須勢理毗賣這番鏗鏘有力的話語,大國主神忍不住笑出來。祂垂下頭,咬緊牙關,忍住逐漸滲出的淚水。

「……說得真直接啊。」

雙眼微微溼潤。不難想像良彥憤慨的模樣。確實,有些事只有凡人才做得到。事實上,良彥已經打破過去任何神明都無法改變的現狀,即使造成了將月讀命的和魂變爲勾玉的結果亦然。

他應該願意一同承擔吧,承擔連神明都覺得沉重的過去。

「禰變了。」

須勢理毗賣拭去滑落丈夫臉頰的淚珠,溫柔地微笑。

「從前禰不曾對凡人投入這麼多感情。對於神明而言,凡人便如天降的一粒雨滴、飄落的一片樹葉,禰卻像朋友一樣關心良彥。」

聽了妻子的指摘,大國主神愕然地瞪大雙眼。

「……站在神明的立場,這樣是不是不妥啊?」

大國主神自己也早已隱約察覺,經妻子這麼一說,祂變得更加不安。

「要是禰逾越了分寸,我會斥責禰。」

須勢理毗賣嗤嗤笑道,手指從丈夫的臉頰滑落到脖子。

「不過,我還是有點喫味就是了。」

夫婦的竊笑聲溶入冬夜之中。

得知妻兒已死,月讀命因爲憤怒與絕望而失去理智,在一時衝動下做出驚人之舉。高天原的美麗田園化爲荒野,蟲子四處蠕動;被四射的戾氣打中的動物與神明,全都化爲剝了皮的肉塊氣絕身亡;乾淨的水井湧出糞便,儲存的作物全數腐爛、散發惡臭。任憑老天津神用盡方法,毒氣仍以超乎其上的速度吞噬了神聖的織坊,擴散到高天原的最深處。

最後,終於擴及大日孁女神的宮殿。

「事情的原委我都明白了。」

當祂在這裏虛耗光陰時──

「這樣的事實在是前所未聞!」

月讀命下了牀,勉強用自己的雙腳站著,雙眼卻散發出異樣的光芒,肩膀上下抖動,不斷喘息。祂的視線筆直地望著倒在腳邊的大氣都比賣神,似乎沒有聽見須佐之男命的聲音。

「不,若是這麼做,豈不等於昭告天下大日孁女神娘娘完全沒有察覺到面具黨的企圖嗎?」

黑暗包圍了高天原。

哥哥﹑姊姊,是否正流著無形的淚水?

「月讀命老爺的傷帶有不可思議的詛咒,若不另行設法,只怕難以痊癒。」

須佐之男命緊咬嘴脣。有我陪在身邊,我會保護兄長──祂想這麼說,但話語到了喉頭卻說不出口。

沒錯,正是如此。

衆神正欲阻止須佐之男命,卻被思金神舉起手來制止。思金神毫無動搖之色,微微別過頭望著身後的須佐之男命。

須佐之男命尚未告知哥哥自己代爲頂罪之事。一方面是因爲,知道哥哥必然會反對,仍在尋思說服的方法;最重要的是,祂希望等到月讀命的身心都鎮定下來後再談這件事。

「不久後,高天原發生的事應該也會傳到這裏。在那之前我們便會離開。」

「三貴子之一的月讀命老爺居然狂怒至此!」

「住手,兄長!祂並非面具黨!」

「我不會再上當!豈能繼續當禰們的笑柄!」

「沒錯,爲了凡人,該以此事爲優先!」

倘若成爲維繫太陽與月亮的大海正是祂的使命──

變大的雨聲覆蓋了慘劇。

「不會的!」

須佐之男命一面散發磷光,一面緩緩問道:

長劍掉落到地上,發出清脆聲響。月讀命凝視自己染血的雙手,大聲叫道:

須佐之男命靜靜地接受思金神的叩頭謝罪。身在凡間的須佐之男命也聽過思金神的事蹟。因爲才能出衆而被調任閒職的祂,讓須佐之男命聯想到姊姊。

天安河原點起亮晃晃的火把,火光搖搖晃晃地照耀著須佐之男命與相對而坐的思金神。

「這就是事實!是醜惡又可悲的我──須佐之男命犯下的罪行!口傳口、字傳字,將此事千秋萬世地流傳下去吧!」

在思金神的呼籲下,衆神的議論聲暫且平息了。

凡間正在下雨。不知是不是受到大日孁女神隱身的影響,明明是大白天,卻如同傍晚般昏暗。覆蓋天空的雲層是暗紅色的,不時傳來駭人的雷鳴,凡人都爲此感到不安。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天,月讀命依然未醒,只是不斷作惡夢,反覆說著「我絕不饒禰們」之類的囈語。

須佐之男命靜靜地把手從思金神的肩膀上拿開,還劍入鞘。爲了表示祂對姊姊大日孁女神並無反抗之意,祂將佩劍留在原地。

環繞著須佐之男命與思金神而坐的衆神禰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爲何偏偏是太陽神與月神?

「兄長……」

「纔剛聽家父提及祂們目中無人的行徑,沒想到就發生這種事……原諒我。」

不久,被回濺的鮮血染紅半邊身子的月讀命喃喃呼喚。

「……我剛纔殺了誰?」

如此詢問的哥哥,眼眸已然恢復平時的色彩。

大氣都比賣神雖然貴爲天津神,卻不時下凡,指導凡人農業,在高天原被稱爲怪胎,與其他天津神幾乎沒有往來。正因爲祂是這樣的女神,須佐之男命纔會求助於祂。

接著,祂頭也不回地奔向月讀命所在的大牢。

「大氣都比賣神!」

須佐之男命比任何人更加贊同思金神的話語。那麼,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兩神?怎麼做才能收拾局面?

「姊姊就拜託禰。祂知道這件事之後一定會動怒,請禰設法平息祂的怒氣。」

須佐之男命不顧思金神的制止,用發自丹田的聲音喊道:

「我……又造殺孽了嗎?」

「……思金神,我只想得出這個辦法。」

須佐之男命立即奔上前去,然而,月讀命灌注渾身之力的一擊毫不容情地斬斷大氣都比賣神的軀體,鮮紅色血液汩汩流出,猶如生物般在地上爬動,流向低處。

須佐之男命鬆一口氣。祂爲了制止發狂的哥哥上前抱住對方,卻立即被震開來,因此失去意識,待祂醒來時,哥哥已經被捕了。哥哥平安無事就好。

思金神不快地說道,垂下視線。

「……不過,大海縱使狂暴一些,也沒有人會驚訝。」

「八百萬神聽令!」

祂們對於凡人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神明。

思金神的話語在祂目睹須佐之男命於火光中緩緩起身時中斷了。嘈雜的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須佐之男命更加握緊拳頭,將腹底湧上的複雜情感化爲炙熱的氣息吐出來。

「賢弟……我已經無藥可救了。我一定又會犯下罪行,傷害別人……」

「將美麗的高天原變成荒野,殺害動物與神明,使得大日孁女神哀嘆不已的,是我須佐之男命!」

當須佐之男命聽見大氣都比賣神淒厲的慘叫聲趕到現場時,祂看見的是長劍出鞘的哥哥。

「家兄現在的情況如何?」

「──不,我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海藍色的雙眸在火焰的映照下發出鈍光,腳下的河牀碎石在祂的踐踏下發出了聲響。

須佐之男命帶著月讀命逃離高天原後,前去投靠住在高天原與人世之間的大氣都比賣神。女神對於神態憔悴的月讀命倍感同情,並未詢問理由便收留了兩神。

告訴自己保護大海即是保護凡人的,正是哥哥。

「別責怪自己!振作點!」

衆神各懷心思,各說各話。聽了猶如夏蠅般嘈雜的衆神議論聲,須佐之男命靜靜地握緊膝蓋上的拳頭。祂們如此焦急是有原因的。思金神說高天原之所以陷入黑暗,是因爲大日孁女神恥於自己一無所知,自囚於天之巖屋戶。再這麼下去,連凡人生活的凡間都會受到影響。

周圍的衆神又開始議論紛紛。

「諸位請先冷靜下來吧!」

「我又造殺孽了?用這雙手……」

「……齊聚此地的衆神啊。」

「大氣都比賣神沒事的。如同植物播種、再次萌芽一般,祂能夠重新再生。」

「應該要立即釋放祂,並要面具黨向祂賠罪纔是吧?」

正因爲無可取代,所以更加棘手。

月讀命一離開高天原便失去意識,現在徘徊於半夢半醒之間,替祂查看傷勢的大氣都比賣神如此告知。

「祂們高不高興不是問題。我們神明該考量的是人世的秩序、凡人的幸福,不是嗎?爲此,大陽和月亮都必須繼續發光,不容蒙上半點陰霾。」

在查明原委前,月讀命便已被捕,關入大牢。爲了鎮壓祂失控的力量,祂的指甲被拔去,鬍鬚也被剪斷。

「該死的面具黨,這回居然扮成女子來愚弄我!」

「我知道。給爾添了麻煩,實在過意不去。」

「剛纔我也向面具黨問過話。祂們成羣結黨的時候很強勢,一落單便立刻出賣同夥求饒,要得到祂們的證詞並不難。之後,祂們會接受應有的審判。」

「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讀命老爺均是三貴子之一,豈能獨尊其一,貶低另一方?」

只見須佐之男命在一眨眼間來到思金神身後,拔出腰間的劍,抵著思金神的喉嚨。

須佐之男命感覺到自己的腦子出奇清楚。現在該怎麼做?這個問題化爲核心,支配祂所有思考。

在口中輕喃的話語,在膝上緊握的拳頭。

須佐之男命抱住骨瘦如柴的哥哥。

四周傳來火把的爆裂聲。須佐之男命迷迷糊糊地望著火星飛舞。

「須佐之男……」

「兄長!」

須佐之男命仰望著漆黑華蓋覆蓋的天空。照亮白晝、照亮黑夜的光芒對祂而言,是永遠的路標。

區區污名,何足掛齒?

「剛纔還像只野獸般低吼,現在已經變得冷靜一些,待會兒禰可以去探視祂。」

「這樣身爲高天原首領的顏面可就盡數掃地了!」

「我很羨慕姊姊分封到高天原!早就想毀掉這個地方!對於光是哭泣就能讓草木枯萎、讓大地響動的荒神須佐之男命而言,易如反掌!」

「當務之急,是將大日孁女神娘娘請出來。」

「……賢弟。」

須佐之男命高聲說道,聲音響徹整個高天原。

「兄長!」

到了第三天早上,悲劇發生了。

聽了這道與劃過天際的雷鳴聲相仿的吶喊,衆神只能屏住呼吸、睜大眼睛,聆聽須佐之男命的宣言。

須佐之男命的制止聲和大氣都比賣神的慘叫聲交錯。

氣氛倏地大變。

「禰們忘了三貴子的最後一神嗎?」

「別做傻事。我知道禰的想法。但是,禰以爲這麼做,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讀命老爺會高興嗎?」

「用這雙害死妻女的手!」

「太陽和月亮都是天上不可或缺的。無論發生何事,我們都必須保住雙方的顏面。這是我們的使命。」

「思金神!把我接下來所說的話當成事實!當成高天原最大的醜事散播出去,長久流傳於人世!明白嗎?這就是禰的使命!」

「難道要棄凡人於不顧嗎?」

太滑稽了──須佐之男命冷靜地暗想。凡人若是看見這些神明,不知有何感想?若是看見只能坐在這的自己,不知有何感想?雖然繼承了父親伊耶那岐神的強大力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瘋狂與顫慄吞沒自己,逐步擴散。照理說,祂比任何人都更有義務阻止這場災難發生。

「可是,下一個被我斬殺的若非如此呢……?」

須佐之男命輕聲說道,微微地笑了。

「不過,雖然面具黨罪大惡極,也不能完全不追究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讀命老爺的過失。高天原蒙受的損害如此之大,只能揭露所有真相,請兩神負起──」

「定然會被質疑祂毫無作爲!」

月讀命用顫抖的手觸摸須佐之男命的臉頰。

「要是我對禰拔劍相向……」

曾經那麼可靠的金色眼眸,如今搖曳著不安的色彩。

「到時候,禰下得了手殺我嗎……?」

面對如此殘酷的問題,須佐之男命不禁屏住呼吸。

「禰、禰在胡說什麼……」

祂勉強從喉嚨深處吐出這句話。

聽了弟弟的回答,月讀命微微一笑。

「……我這是多此一問。心地善良的禰怎麼下得了手殺我呢……」

吐氣般的話語代表的是灰心?還是安心?

「賢弟,如果禰還爲了那件事耿耿於懷,可否聽我一個請求?我知道在這個關頭搬出那件事,是很卑鄙的行爲……」

祂在說什麼?須佐之男命露出訝異的表情。只見月讀命緩緩調勻呼吸,再次凝視弟弟的眼睛。

「將一切的罪惡和記憶封進我的荒魂裏吧。這麼做是爲了預防我再次傷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須佐之男命不解其意地反問。也許祂其實明白,只是腦袋拒絕理解而已。

「變爲空殼之後的我就拜託禰了。那樣子應該會比現在好應付一些。」

逐漸被光芒包圍的月讀命,最後臉上似乎帶著笑容。

「兄長!」

然後,月讀命一半的魂魄在弟弟的懷中改變了形狀。

「──禰聽好,大氣都比賣神。」

聰慧的長女用稚氣未消的語氣說道。除此之外,祂似乎一無所知,天真無邪的雙眼望著須佐之男命。

這就是我們兄弟倆的心願。

這道聲音毫不留情地灌進混濁的記憶中。大氣都比賣神不禁暗想,從前須佐之男命的眼神就帶有如此強烈的覺悟嗎?祂的雙眼猶如包藏狂風暴雨的大海,壓抑著劇烈起伏的情感。

須佐之男命接過翡翠勾玉串連而成的髮飾,微微一笑。姊姊要祂們轉交此物,代表祂已經平安離開巖屋戶,並支持弟弟的決定。想必是思金神成功說服祂了吧。至於姊姊心中有多少掙扎,現在思之無益。

大氣都比賣神恢復意識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衣服一片通紅、手持染血長劍的須佐之男命。

長女歪頭詢問,模樣煞是可愛。須佐之男命點了點頭。

「殺禰的是我,禰是被須佐之男命所殺的。」

須佐之男命朝著高天原祈禱,向髮飾吹了一口氣。只見髮飾如沙粒般崩塌,粒子生出五尊幼小的男神。須佐之男命囑咐祂們爲母親大日孁女神分憂解勞,將祂們送回高天原。

姊姊,請別哀嘆,請別自責。

三姊妹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這裏頭灌注了力量,能夠保佑爹爹。」

雨仍在下,下個不停。

「……是嗎?」

須佐之男命將其餘的事交給年幼的女兒們,拉著哥哥的手,在雨中邁開腳步。指甲被拔去的手腳教人不忍直視,纏繞其上的布條眼看著就要鬆脫。僅剩和魂的哥哥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大概得花上幾天才能鎮定下來。如今月讀命已放棄荒魂,祂的使命必須由自己一肩扛起。

在如此述說的須佐之男命身後,大氣都比賣神似乎看見一尊陌生的白銀男神。

「這樣好嗎?」

「……但願這套劇本別出任何差錯。」

──負罪者,吾也。

「……一舉一動、用字遣詞全都模仿兄長也不壞啊。」

「嗯,這樣就好。從彼此的隨身之物誕生的孩子,也就是爾等,足可見證我和姊姊堅定不移的誓約。」

帶有不可違抗之力的話語猶如回聲,在腦中不斷迴盪。當大氣都比賣神察覺這是咒術時,已再度失去意識。

不久後,雨停了,金色陽光從雲層間灑落。哥哥舉起雙手遮擋陽光,眯起眼睛仰望天空。看著祂宛若幼童的動作,須佐之男命想起從前被哥哥不容分說地推下懸崖的往事,不禁微微一笑,隨即又流下無聲的淚水。

請禰繼續大放光彩,在天上燃燒,遍照所有生命。

不久後,年幼的三女神前來尋須佐之男命,表達照料大氣都比賣神之意。祂們是藉由大日孁女神吹出的氣息,從須佐之男命留在高天原的佩劍誕生的。三女神遞出一個金色髮飾,說是大日孁女神要祂們代爲轉交。

「禰好心在雨天收留我,卻被我忘恩負義地斬殺了。這件事禰千萬不可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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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諸神的差使 1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狐狸與抹茶聖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龍神之戀
  6. 06四尊 年復一年
  7. 07說書
  8. 08後記

第二卷諸神的差使 2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名泉的傾件
  4. 04二尊 窮神的憂鬱
  5. 05三尊 她的眼淚
  6. 06四尊 夫婦的問題
  7. 07後記

第三卷諸神的差使 3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降設計師
  4. 04二尊 單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約
  7. 07後記

第四卷諸神的差使 4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夢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遺言
  6. 06附錄 穗乃香的狀況
  7. 07後記

第五卷諸神的差使 5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天孫之鏡
  4. 04二尊 英雄好鳥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預兆
  8. 08後記

第六卷諸神的差使 6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東國武者
  4. 04二尊 神明與兄妹
  5. 05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6. 06後記

第七卷諸神的差使 7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白銀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謊言與罪行正在閱讀
  6. 06四尊 湛藍的滿月
  7. 07後記

第八卷諸神的差使 8

  1. 01插圖
  2. 02說書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長傳
  5. 05三尊 世事多變,唯神不變
  6. 06附錄 恐怖的兜風之後
  7. 07後記

第九卷諸神的差使 9

  1. 01插圖
  2. 02
  3. 03一尊 雙龍
  4. 04二尊 過錯
  5. 05三尊 悲嘆的天空

第十卷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過去與現在
  4. 04七尊 贖罪與決心
  5. 05八尊 所愛
  6. 06終 說書
  7. 07後記
  8. 08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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