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尊 年復一年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6萬 字
一
除夕。
年底的京都比平時更加熱鬧,除了爲迎接新年而出門進行最後採買的本地居民以外,還有許多前來京都過新年的觀光客。有京都廚房之稱的錦市場等地,人潮也比平日洶湧:百貨公司的食品賣場和本地居民常去的超市,都忙着銷售新年用的生魚片及年糕等物品,迎接年終商戰的最後一天。
不過,這和住在家裏又是打工族的良彥沒什麼關係。良彥仗着不用打工,當天睡到將近中午才起牀喫早午餐。
「良彥,媽媽要出門了,剩下的就交給你羅!」
正當良彥喝着熬煮得有點過乾的味噌湯配白飯時,做好出門準備的母親探出頭來。腦袋仍然迷迷糊糊的良彥看了她一眼。
「你要去哪裏?」
「買東西。昨天工作太忙,我根本沒時間準備正月要用的東西。雖然根引松【注:新年擺放在門口,用來迎接年神的松樹,普遍稱爲「門松」。京都地方用的是連根松樹,稱爲「根引松」。】和鏡餅【注:由大、小兩個扁圓狀的糕餅重疊而成,用來供奉年神的食品。】已經準備好了,可是我還想買些喫的,而且還有很多東西要買。早知道你有空,就叫你去買了。」
良彥不諳家務事,聽了只覺得一頭霧水,不過年關將近,總是得買些必需用品吧。良彥家並不會特別拘泥於習俗,但是母親每年都會準備京都地區的門松代用品根引松和鏡餅。往年母親還會親手烹煮年菜,不過今年是買現成的。
「對不起,是我這個當兒子的不夠貼心。」
如果母親吩咐,良彥當然會幫忙採買,但是他鮮少主動說要幫忙。因爲他怕自己越幫越忙,反而捱罵。
「知道就好。下次記得問問:『母親大人,有孩兒能效勞的地方嗎?』」
母親把米白色圍巾披在脖子上,從容不迫地說道。良彥沒反駁,而是將煎蛋放入口中。這時候乖乖點頭,纔是最佳選擇。
「等一下社區自治會的人會拿會刊過來,你幫我收下。平常你和鄰居都沒交流,至少收會刊的時候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知道嗎?」
看來有麻煩事落到自己頭上,良彥苦着臉望向母親。
「不能請對方丟信箱就好嗎?」
別的不說,在年關將近、諸事繁忙的時候發會刊,負責人也太有冒險精神。
「如果沒人在家,他當然會丟信箱,不過他應該會先按門鈴試試。這算是順便拜年,你可別假裝不在家喔!」
「咦?好麻煩……」
良彥露骨地皺起眉頭。
「啊,是的,那一戶本來很講究這些……」
「請幫我搬去舞殿。」
二
男人沒理會良彥的呼喚,一面攤開手上的檔案夾,一面快步彎過轉角。良彥雖然走到門前,卻沒有追上去的氣力,只能目送他的背影,低聲說道:
男人和着語尾的節奏,用手上的檔案夾打了良彥的屁股一下。
他有事找良彥的時候一向毫不客氣,今天卻很難得地採用誇張的懇求法。
「雖然體積小,但是色澤鮮豔,很好。哎呀,真是太迷人了。」
男子的態度顯得莫名親暱,但思及社區這麼小,對方可能是一路看着自己長大的,倒也就不足爲奇。縱使良彥不認得對方,對方或許早已認識他。
不知爲何,對方突然說起大道理。良彥沒穿外套就出來應門,接觸到冰冷的室外空氣,忍不住發抖。地屬盆地的京都冬天冷得刺骨,這位大叔就不能立刻交出會刊,快點回去嗎?
「嗯……是啊……」
平時只能從正面眺望的社務所後庭其實挺寬敞的,還有設置小池塘及石燈籠。舉辦結婚典禮時使用的準備室和宴會廳似乎也是位於這裏,日式住宅風格的建築物屋檐很深,一道外廊環繞着周圍。
孝太郎穿着平日在境內穿的裝束,迎接良彥的到來。他帶着良彥繞過社務所,前往平時不能進入的後庭。
良彥一臉困惑地道謝。京都的民宅習慣在門口或玄關旁插根引松——用禮箋紙和蠟繩束起的連根嫩松葉——而不是門松,理由良彥也不太清楚,聽說是因爲京都人生性不喜華美。不過,最近會插根引松的人家已越來越少。另有某些大型的日式旅館、高級餐館和茶坊是擺門松,所以倒也不是一律都用根引松代替門松,反正兩者均被視爲新年時會帶來好運的吉祥物。
聽孝太郎喃喃這麼說,良彥回想起來,皺起眉頭。
如此這般,見不得光的交易在神域中成立了。
「好痛!」
「咦?哦?是這樣嗎?」
「你很清楚嘛!真不愧是良彥,不枉我如此賞識你。」
「你沒跟家人報備就在奈良過夜,是我幫你掩飾的。」
良彥停頓一會兒,回望孝太郎的雙眼。
「這是時代的潮流嗎……小孩得獨自過除夕,根引松和門松都消失無蹤。老太太在另一個世界裏一定很擔心吧……」
穿過木門,腳底草鞋踩得沙沙作響的孝太郎刻意吹捧良彥。
「……大年神……?」
這是個沒聽過的名字。良彥打量着仍是淡墨的神名。由於毛茸茸神名搜尋器現在不巧外出,良彥不知道這是什麼神,也不知道祂住在哪裏,因而無法採取行動。
良彥雖然大多時候都窩在家裏,但是對於鄰居的情況所知不多。除夕當天父母都得工作,對於正在放寒假的小孩而言,的確不是件開心的事;再說,必須獨自看家到晚上,想必心裏多少會害怕。
喫完早餐的良彥無事可做,便打開客廳裏的電視。然而,這個時段總是播放時代劇和又臭又長的綜藝節目,他實在提不起興趣,只好回到寢室。
「哦,是大兒子啊?你媽呢?」
「至少要開開心心地迎接新年嘛!對吧?」
孝太郎四下張望之後,對良彥附耳說道:
見良彥如此不情不願,母親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哦……」
良彥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
得到宣之言書以前,良彥眼見同學們紛紛在社會上獲得一席之地,又是嫉妒又是焦慮,併爲了不時作痛的膝蓋怨天尤人。雖然現在的狀況並沒有多大的改變,但是有了替神明辦事這個目標之後,心情似乎變得輕鬆一些。只不過,神明交辦的差事大多是些難題。
「真希望那戶人家能像從前一樣擺些吉祥物,這樣才能招來福氣啊!」
「那一戶的老太太還在世的時候,我正月去拜訪,她都會端出好喫的白年糕歡迎我,我每年都很期待。她總是光顧着替兒孫操心,把自己擺第二。」
孝太郎搖了搖頭,像是在強調他有多麼辛苦。
「採買?」
「沒辦法。宮司的太太雖然會幫忙,但是她的年紀已經大了;兒子又不繼承神社,跑去當上班族,過年也不回來—女兒還只是高中生,打工的巫女都是女生。年輕力壯的男人不做,誰來做?」
「請慢走。」
「今天是除夕,爸爸媽媽卻還得工作,晚上纔會回來,小孩一定很寂寞吧?」
「謝、謝謝……」
這個超級現實主義者的朋友支付勞動的報酬時也很苛刻,他這麼說,應該是有什麼打算,不過,他會刻意掛在嘴邊,實在很可疑。
良彥連忙下樓開門,只見一個身穿工作服的六十來歲男性正在門前觀賞根引松,應該就是自治會的人吧。
「應該是『請幫我搬去舞殿』纔對吧?」
正當良彥把手放上鍵盤的瞬間,門鈴聲響起,通知訪客的到來。
這陣子一言主也很忙,良彥邀祂一起打電動或聊天都被拒絕。去外縣市工作的同學雖然已經返鄉,但由於良彥辭職之後便和他們斷了往來,所以沒人來找良彥。上個月寄來的同學會明信片,也在良彥猶豫之間超過期限,他終究未能回覆。雖然是自作自受,但良彥有種被世界遺忘的感覺。
「現在立刻過來神社。」
「事情是這樣的,眼看新年的一大節目即將到來,卻有個前輩在這時得了流感。」
「良彥……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心電感應!」
面對裝蒜的孝太郎,良彥心知多說無益,便說了聲「再見」,點頭致意之後,轉身就要離去。孝太郎趕緊抓住良彥的肩膀挽留他。
良彥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朋友。老實說,在新年到來之前,他完全沒有前來神社的必要性。
良彥沒有拒絕的理由,便換了套衣服前往神社,只見大主神社周圍正忙着準備一年一度的大節目——初詣。
「……你該不會要說,現在正缺男丁幹粗活吧?」
「咦?」
年關將近,放個假又有何妨?偏偏挑在除夕這天浮現名字,大神未免太不上道了。良彥嘆一口氣,打開電腦。只要上網搜尋,應該可以知道祂是哪裏的神明吧?
「搬到舞殿去。」
「好處?」
「你說只有我能幫你,根本是因爲我很閒吧?」
「無論是門松還是根引松,重要的是心意。新年喜氣洋洋,擺個吉祥物總不是什麼壞事吧?可是最近擺放的人越來越少,真冷清啊。」
在神社境內,拜殿前方的舞殿【注:神社內舉辦樂舞儀式的場所。】每到這個時期便會化爲授予所,現在正在準備。長桌圍住四方,桌上擺放着隔成多格的木箱,護身符等物品就排列擺放在箱子裏,下方則掛着紅白條紋布幕。對於鮮少在除夕時來神社的良彥而言,眼前是種新奇的光景。
「呃,呃!等一下,大叔!」
聽了良彥的話,孝太郎裝模作樣地露出驚愕之色,掩口叫道:
回到寢室後,良彥發現擱在一旁的智慧型手機顯示了孝太郎的來電。
孝太郎熟門熟路地在境內前進,若無其事地說道。良彥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麼,對他投以不悅的視線。
「只有你能幫我了。」
「請務必讓我幫忙。」
那戶人家前年纔剛改建,住着一對年輕夫婦和小男孩,聽說是兒子繼承了父母原有的土地。那戶人家的老太太生前和良彥的母親走得很近,常互相分贈食物或禮品,對於良彥的母親而言,應該算是個忘年之交。
「這些因素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良彥從玄關探出身子,只見那戶人家前,有個大概就讀小學低年級的男孩正在獨自踢足球。從前的京町家【注:京都傳統建築,爲住家與店鋪一體的細長型屋舍。】如今變成兩層樓的現代住宅,以白色爲基底的門前,已然不見根引松或門松的影子。
男人違背良彥的期望,一面嘆氣,一面轉向斜對面的人家。
「啊,搬完以後幫我去採買。我們這兩天幾乎都得窩在這裏。」
「這樣啊。話說回來.她今年也準備了根引松呢。」
「你說得超沒感情的!而且,你幹嘛不自己搬?」
孝太郎說話的口吻,宛若在說明地球是圓的一樣理所當然。
男子手上拿着看似傳閱板的檔案夾,盤起手臂,重新打量插在門口兩側的根引松。
「像那一戶,本來也會插根引松、掛注連繩的……」
「那件事我後來已經請你喫過午餐,扯平了!而且是你幸災樂禍,跟我媽說搞不好是一夜情的吧?害我媽一直跟我說男人就該負起責任,煩都煩死了。」
今天,良彥的身旁難得不見黃金的身影。據說新年一到,衆神便忙得分身乏術,所以黃金要先去向祂們拜年。一大早,祂用肉趾拍醒良彥之後,便立刻出門了。
善於交際的妹妹昨天和朋友出發去跨年旅行了,現在不在家—艮彥本來還爲此慶幸,認爲這樣耳根子清靜多了,誰知道這種麻煩事居然因此落到自己頭上。
「……仔細一想,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像這樣獨處……」
「還有事情等着我去做。待會兒有大祓式和除夕祭,我忙着做準備。畢竟前輩不在。」
寒冷使得痛楚倍增,良彥忍不住撫摸被打的屁股。男人露出豪爽的笑容,對良彥揚手說聲「再見」便離去了。
第一鳥居後方的參道上,攤販已經各就定位,專心準備開店。連附近的醃菜店都混在章魚燒及炒麪攤位中擺攤,路邊還停了幾輛載着各種商品的陌生卡車。
不久後,孝太郎在倉庫的長格狀拉門前停下腳步,並叫良彥入內。昏暗又滿布塵埃的倉庫中,堆積着許多得用雙手才抱得住的大紙箱,紙箱裏放着護身符、神矢及繪馬等物品。孝太郎指着這些紙箱,若無其事地說道:
「是你的企圖太明顯。」
「哎呀,別這麼說嘛!日後我再請你喫飯,而且還有其他好處喔。」
母親話還沒說完,良彥便深深低下頭,送她出門,並在心中暗自替擔任司機兼搬運工的父親加油。
「要是你的要求全都照辦,我的身體哪受得了。」
男人短短地嘆一口氣,回頭望着良彥。
「死黨這麼苦苦哀求你耶!」
良彥頓了一下,笑容滿面地質問孝太郎:
也不想想他們認識幾年了。良彥真想叫數分鐘前被「只有你能幫我了」這句話打動的自己清醒過來。
「不然你代替你爸爸陪我去買東西也行啊!要逛三間超市,再去百貨公司和量販店,還要順便去藥局一趟。」
男人循着良彥的視線望去,感慨良多地喃喃說道。
良彥一面冷得猛搓手臂,一面喚醒些微的記憶。那個矮小卻氣質高雅的老太太,是個恪守正月不掃地、只園祭期間不喫小黃瓜等古老習俗的人。搞不好母親從她身上學到的事,比從住在外地的婆婆身上學到的還多。
「話說回來,用不着選在今天冒出來吧?」
男人盤起手臂,仰望天空,回憶當時的情景說道。瞧他說得這麼感慨,和那位老太太的交情想必很深厚。
良彥含糊地附和。老實說,對於現在的良彥而言,無論除夕或正月,都和平常的日子沒有兩樣。他雖然有點同情那個小男孩,不過雙薪家庭在這個年頭並不少見。至於根引松,如果母親沒有插,良彥根本不會注意到自家門前有無根引松。
良彥望着桌上,發現宣之言書呈現了攤開來的狀態,而且原爲n紙的頁面上,浮現出新的神名。
「我忘了拿會刊啊……」
良彥拖着涼鞋回到玄關,斜對面人家的小男孩正用窺探的眼神望着他。
「她去買東西……」
「今年來打工的巫女是女大學生,長得超可愛的,等一下就會來了。」
良彥收下宣之言書、成爲代理差使、和黃金相識,是在九月的時候,之後轉眼間便過了四個月。
※
「中獎了~」
在舉辦號稱「跨年最後摸彩大拍賣」的商店街裏,身穿法被【注:日本傳統服飾之一,多於祭典時穿着。】的摸彩人員誇張地搖鈴。路過的客人們紛紛好奇地回過頭來觀看,良彥則是呆愣地凝視着從八角形摸彩器中掉出來的水藍色珠子。
直到剛纔,良彥都一直往返於大主神社的舞殿和倉庫之間,搬運紙箱;現在則是在孝太郎的吩咐之下,前來指定的商店街採買。
孝太郎說購物得到的摸彩券可以隨良彥處置,良彥便不客氣地拿來使用,他的目標是一獎夏威夷旅行。
「先生,恭喜您中了四獎!」
身穿法被的男性手拿黃色擴音器,對良彥笑咪咪地說道。
「四、四獎啊……」
良彥含糊地笑着,瞥了展示的商品一眼,想知道究竟是什麼獎品。雖然獎項聽起來不怎麼大,但是總比參加獎面紙好吧?
「四獎獎品是『坂谷裝飾』提供的『永遠青翠!桌上型迷你門松組』!」
「好鳥……不,太、太棒了,我好高興……喔……」
雙手抱滿孝太郎指定的暖暖包、果汁、即溶咖啡等物品的良彥,及時把「害我又要多搬東西」這句話給吞回去。這該不會是那個喜歡吉祥物的大叔策劃的陰謀吧?
「……我覺得好累……」
良彥把桌上型迷你門松組硬塞進羽絨夾克中,邁開腳步。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搬運重物之故,他的右膝疼得厲害。
離開比平時更加擁擠的商店銜後,良彥吐着白色氣息,站在斑馬線前方。往來的行人都提着購物袋或百貨公司的紙袋,似乎是和良彥的母親一樣,前來進行年終採買。正當良彥爲了確認有無來車而不經意地面向左側時,突然看見一道猛然縮進電線杆後的可疑身影。良彥隔了數秒之後,又把視線從右往左移,只見一道矮小的身影再度躲到電線杆後方。
「……那是什麼?」
良彥雖然好奇,但是交通號誌已經轉爲綠燈,他只得邁開腳步。但願只是巧合,或是自己看錯。
然而,良彥邁開腳步後,那道小小的身影便偷偷摸摸地跟在良彥身後。或許那個人是很認真在跟蹤,但是他的行跡實在太過可疑,反而顯得醒目。如果有事找良彥,大可直接出聲叫住他啊。
良彥認爲繼續玩這種怪異的捉迷藏無濟於事,便使用老套的手法引對方過來。他快步彎過轉角,在牆邊堵人,但在看見慌忙追趕過來的身影后,不禁微微瞪大眼睛。
「你是那一家的……」
那是張熟面孔——在斜對面的住戶門前踢足球的那個稚氣未脫的小男孩。
「那就是照顧神明的人嗎?」
他果然有事找自己嗎?良彥俯視友弘問道。
「對、對。」
因爲寒冷而臉頰發紅的友弘仰望良彥,大大地點頭。良彥感覺得出友弘是認真的,興味盎然地問道:
「啊……」
「很重要!」
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良彥有股心臟猛然抽動的錯覺。
聽到這句話,良彥險些跪下來。這種悲慘的謠言竟然傳到鄰居耳中了嗎?
「我只能跟神明講。爸爸說不要把願望隨便告訴別人!」
「剛纔舉行的是『臘月大祓』,那是爲了去除一整年的穢氣、迎接新年而舉辦的神事。等一下要開始的是除夕祭。」
不久後,友弘終於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欸,跟蹤我的你纔可疑吧?也不想想我們是頭一次見面。」
這麼一提,剛纔孝太郎好像提過要舉行大祓式和除夕祭。
雖然良彥暗想「我在神社工作只限於今天」,但得知友弘的發言和差使之事無關,不禁暗自鬆一口氣。
三
「對不起,他是鄰居的孩子。」
不久後,宮司的妻子從布簾後探出頭來。因爲孝太郎的關係,良彥曾跟她見過幾次面,她是個豪爽的人。
良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爲什麼他得被一個小學生叫「欸」?
「你從神社就開始跟蹤啦……」
寒空下,良彥帶着友弘回到大主神社。他們從參道爬上石階,發現附近某個用注連繩圍起、約四平方公尺大的地方有焚燒過東西的痕跡;雖然現在已不再冒煙,但是仍有黑炭及墊底的燒焦綠杉葉殘留。
「良、良彥……你……呃……」
「像爸爸和媽媽工作都很忙,有時候會忘記答應我的事……」
「什麼事?」
「我不是尼特族!尼特族是指那種不工作,整天窩在家裏打混的人,我有在工作!」
良彥微微嘆了口氣,友弘搖了搖頭。
「神事?什麼是神事?」
「那你去神社祈求就好啦,何必特地找認識神明的人?」
「神社的確有神明,可是我不認識。」
良彥在神職人員的行列中發現孝太郎的身影。他不過是在平時的裝束上多加了狩衣和烏帽子而已,整個人的氛圍便完全不同。寬大的白色衣袖迎着除夕的風搖曳,垂眼步行的模樣有股凜然之氣。
「哦,神事就是儀式啊。」
「你有什麼事?」
良彥一面感受着冷汗滑落背部,一面問道。
良彥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不是從神社,是從家裏。因爲你很可疑。」
友弘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
雖然黃金不以爲然,但是在日本,神明就是替人們實現願望的存在,這種認知普遍存在於男女老幼之間。說歸說,要良彥一一訂正這種觀念,實在太麻煩了。別的不說,對這麼小的孩子說明神明是獻上感謝之意的對象,他也不會明白。
面對這個問題,宮司的妻子微微一笑,蹲了下來,配合友弘的視線高度回答:
宮司的妻子指着本宮的方向,良彥也跟着望過去。
差使的事姑且擺一旁,良彥說了個正經的答案。即使是在神社奉職的孝太郎,若被問起是否認識神明,應該也會否定吧。
「沒、沒事!」
聽了良彥的話語,友弘顯然大失所望。對他的反應感到好奇的良彥問道:
「良彥,你、你認識神明嗎?」
「呃,神事就是……就是儀式啦!儀式。」
「我不叫『欸』,叫良彥。」
「哎呀,好可愛的孩子。要說是弟弟嘛……年紀好像差太多了?」
「別說這個了,欸!」
「是神社嗎?你要回神社對吧!我知道那間神社,七五三的時候去過。」
「我不認識神明,不過我有朋友是在照顧神明。」
說歸說,其實只是幫忙而已。然而,聽了良彥的話語,小男孩興奮地採出身子。
察覺氣氛的友弘小聲詢問良彥。
猶豫過後,良彥如此說道。連他也覺得自己是個濫好人。
除夕當天,大家都忙着迎接新年,所以神社境內的香客並不多,不過,還是可以看見拿着相機的觀光客和氏子的身影。對於熱衷此道的人們而言,這應該是替一年收尾的重大神事。
友弘隔着注連繩烘手,想當然耳,那裏已經沒有熱度了。
良彥從社務所的入口窺探內部,裏頭不見任何人影,房內空蕩蕩的。平時不是坐在窗口,就是在裏頭辦理行政事務的孝太郎也不見身影。跟着良彥到來的友弘一臉新奇地環顧房裏。
雖然有個在神社奉職的朋友,但良彥本身對於神社相當無知。對他而言,神社就是個有困難時去許願,以及初詣時報到一下的地方。然而,偶爾上大主大神神社的網站,會看見年度活動的頁面上滿滿都是祭典的日程。只是,雖然名義上有個「祭」字,有神轎和攤位的活動卻極少,大多是像今天這種氣氛莊嚴的神事。
「哦?這不重要啦。」
「阿姨,剛纔那邊在舉辦神事的儀式嗎?」
良彥簡短地回答,視線追着孝太郎移動。
「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生火?應該是在舉辦什麼神事吧。」
「爲、爲什麼這麼問?」
過了下午四點,身穿白色狩衣、頭戴烏帽子的神職人員,紛紛從社務所後方現身。他們手裏拿着木笏,腳踩着黑得發亮的淺沓【注:原爲平安時代貴族男子穿的淺底鞋,神官於舉辦正式儀式時穿着。】,每走一步,木製鞋底便和地面的碎石子摩擦,發出獨特的聲響。不知何故,境內的空氣似乎因爲他們的出現而爲之一變。
說着,友弘又喃喃地補充一句:
「來了~啊,是良彥啊。」
友弘錯愕地眨眼,隨即又一面點頭一面大叫:
良彥一面含糊其詞地回答,一面走向社務所。雖然他是擁有宣之言書的差使,但其實他對於神明或神社瞭解不多。
「我要去!」
「……我現在要回神社,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打擾了~」
「神明也會一起看喔!」
「這個儀式是爲了感謝神明保佑我們順利度過這一年,並祈求來年的平安。雖然沒有舞蹈也沒有神樂,不是很氣派的神事,不過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友弘用直率的眼神仰望良彥。
「因爲你在神社工作啊!神社裏不是有神明嗎?」
宮司畢恭畢敬地獻喂,接着呈奏祝詞—艮彥聽着這道低沉悠長的聲音,想起了感嘆正確祭神的人越來越少的黃金。現在在神社,依然會對神明進獻感謝之意,但這樣似乎還不夠。現在的日本人,有多少人知道神社每個月都會舉行大小祭典?又有多少人理解祭典的意義?
良彥連忙低頭道歉。友弘天真無邪地再次問道:
說着,宮司的妻子望着友弘,微微一笑。
「什麼事?」
確實,若要問他認不認識神明,他只能回以肯定的答覆。平時一回家就有方位神在(雖然祂今天碰巧出門不在家),透過網路也可以和葛城的名神聯絡;如果前往唐橋,還有個歡迎他來訪的大神靈龍王。問題是,爲何這個小男孩會這麼問?別說家人,良彥連對孝太郎都沒提過這件事,因爲他覺得說了也沒人相信。
瞧他居然跟蹤自己,應該是有很重要的事。
「那麼,你可不可以別再鬼鬼祟祟地跟在我背後?雖然大哥哥看起來好像很閒,其實正在工作喔!」
小男孩見行跡敗露,臉頰漲得通紅,舉止慌張失措。他環顧周圍試圖躲藏,但是說來遺憾,附近沒有可供他藏身的地方。
因爲神明就在那裏。
「神事的儀式已經結束了嗎?神明還在嗎?」
「這樣不行啦!神明要聽很多人的願望,很忙的,所以我要找認識神明的人幫我轉達,這樣祂纔不會忘記。」
「是柴火耶!剛剛這裏在生火啊?」
說着,宮司的妻子挪動地板上的紙箱,騰出空位來。
「這是孝太郎託我採買的東西,要搬到裏面去嗎?」
「嗯,對啊。」
小男孩身穿縫有布章的藍色上衣,氣勢洶洶地反駁。從那般坐立不安的態度看來,他顯然在說謊,但良彥沒時間陪他耗下去。
其實良彥很想喝杯熱咖啡休息一下,但是他不好意思擱下年紀這麼小的男孩不管。另外,他也想實際見識一下神事,便陪着友弘前來觀賞。
「不告訴你。」
良彥和友弘互相依偎着等待神事開始。
良彥放下物品的時候,友弘毫不客氣地插嘴問道。
「哎呀,謝謝你,幫了我大忙。東西放在這裏就好,我叫工讀生來搬。」
不知道這孩子是從哪裏開始跟蹤的?良彥一面嘆息,一面詢問。他不認爲自己是個會讓小學生感興趣的帥氣成年人。
「你有事要找神明幫忙嗎?」
其實就算被知道了,神明應該也不會責怪他,但是良彥必須阻止新的謠言在鄰居之間散播開來。認識神明的尼特族……簡直像什麼奇怪教派的教祖。
良彥居然跟小孩一般見識,氣憤地回嘴,但最後又快速補充一句「雖然只不過是打工」。
「……搞什麼,原來不認識啊。」
原來如此,是願望啊!良彥恍然大悟。
「我不叫『欸』,叫友弘,岡田友弘。我認識你,你是萩原家的尼特族。」
身穿黑色西裝的氏子代表進獻玉串【注:在紅淡比樹的枝葉綁上木棉或紙垂,於神事時進獻給神明之物。】,其他人則在中門前觀禮。不知何故,衆人之間流動着一股更勝冬季寒氣的緊繃氣氛。然而,這股氣氛又像是一種無以言喻的熱氣。隨着集中於本宮前儀式的視線,就連不是氏子的良彥都能領略不可開口、不可出聲的默契。
良彥沉吟片刻,抓了抓頭。友弘才小小年紀便想走後門,長大還得了?不過,這也代表他十分迫切。一想到他在除夕當天還得獨自看家,良彥忍不住同情起他。
友弘突然遲疑起來,說話結結巴巴,而且神色不安地搖晃身體。
如白鳥般的神職人員在火爐旁的祓所進行消災儀式之後,又前往本宮,在本宮前的中門內側九十度深深一拜,正式拉開除夕祭的序幕。
小男孩的跟蹤技巧明明那麼差,自己卻完全沒發現。良彥捂着太陽穴,小男孩不滿地嘟起嘴來。
宛若烙印在DNA裏一般,光憑這個理由就足以說服所有人。想必是因爲有這些憨直的神職人員忠實地承襲了流傳數百年的神事,才能造就這樣的默契。
良彥的視線追逐着表情顯然異於平時的孝太郎。孝太郎神色緊張的臉龐上,帶有些許榮耀的色彩。
人們便是透過侍奉神明的他們看見神明的吧。
良彥身旁的友弘張大嘴巴,出神地看着神事,忘了說話。
※
「要找認識神明的人?」
除夕祭結束後,良彥和友弘一起在參集殿【注:供香客使用的休息室。】前,攔住換下狩衣與烏帽子的孝太郎。
「對。我有事情要拜託神明,所以要找認識神明的人轉達。你是照顧神明的人吧?你認識神明嗎?」
面對友弘的問題,孝太郎略微思索過後,彎下身子配合友弘的視線高度回答:
「我的確是照顧神明……或者該說是侍奉神明的神職人員,但不算是認識神明的人。」
良彥暗想,孝太郎的回答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樣。
孝太郎一面揀選言詞,一面繼續說道:
「不過,如果你有事想拜託神明,最好親口對神明說。其實神職人員不該說這種話……」
孝太郎環顧周圍,確認附近沒有前輩們的身影之後,才低聲告訴友弘:
「神明和自己之間,本來就不需要他人介入。無論有多少人說多少話,神明全都聽得見,所以你不用擔心。」
聽了孝太郎這句話,友弘下定決心地點了點頭,接着便朝本宮衝去。良彥目送那道小小的背影離去之後,開口說道:
「我還以爲你不喜歡這種許願的行爲。」
聽到這句話,孝太郎以略感意外的視線望着良彥。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你在考試前或是比賽前,還不是常來許願?」
「有嗎?」
良彥完全不檢討自己,滿不在乎地回答。聽黃金說成那樣,良彥還以爲神職人員也不歡迎那些爲了私利私慾求神拜佛的人。
良彥轉動視線,追逐着自己吐出的白色氣息。
良彥拿出獎品遞給友弘,友弘詫異地眨了眨眼。
「啊啊啊!」
「有來啊。」
孝太郎如此輕易地同意自己回家,良彥反倒難以接受,轉而逼問孝太郎:
「你想和巫女交流的話,請來初詣,只要買個供品,她們就會對你微笑。啊,但是不可以摸喔!」
孝太郎倚在授予所的柱子上,緩緩道來。
「你是不是發燒了?畢竟天氣這麼冷。」
「隨着時代變化的事物很多,有些事物光靠神職人員的力量無法撼動……不過,也有些事物是隻有神職人員才能捍衛,而我只是傳承這些事物而已。」
然而,孝太郎一反良彥的預測,爽快地點頭說:
然而,昨天友弘的父親又因爲伺服器出了問題而被緊急召喚,他母親則因爲同事家裏發生不幸,不得不幫忙代班。雖然友弘早已習慣獨自看家,但他爲此感到相當不安。
「聖誕節本來說要全家一起去旅行,可是媽媽要上夜班,我只好和爸爸一起喫肯德基。」
良彥自知自己也是其中一人,一面苦笑一面聆聽。
「電視和電腦有什麼不同啊?」
「白年糕也是供奉給神明的供品,比如鏡餅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好處呢?」
「完全不一樣……喂,禰擋在我前面,我看不見啦!」
根據友弘所言,身爲系統工程師的父親和身爲護理師的母親上班時間都不規律,所以很難三個人一起共度節日。
四
「白年糕啊?」
孝太郎和友弘互擊拳頭。看着他們的良彥突然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
「所以,他們答應我至少要全家一起迎接新年,一起喫年夜飯,一起出去玩。」
「是鄰居的小孩!」
良彥和孝太郎一面鬥嘴,一面走過通往境內的走道。
「那就沒問題了。」
孝太郎嘆一口氣,回頭望向良彥。
「我是頭一次看你辦神事。該怎麼說呢……原來祭神的儀式就是這樣傳承下去的。」
「哦,嗯……咦?不,等一下。」
在良彥出門的期間,那個大叔似乎又來過一趟,母親說會刊是放在信箱裏。除夕這麼忙,還真是辛苦他了。
「無論許的是什麼願望,在神明面前合掌祈求時的感情,確實是向着神明的,所以我並不否定。的確,我也覺得某些成年人的願望貪念過重,不敢苟同……」
孝太郎望着即將下雪的昏暗天空說道。隨着話語吐出的白色氣息飄蕩於空中,又隨即消散無蹤。
「我是破例跟你說的。」
「爲了弟弟犧牲一下,又有何妨?」
神社關門之後,纔是最忙碌的時候吧?
「拜完了!」
說到這裏,良彥將門松交給友弘。
友弘一臉好奇地接過門松,開心地笑了,並說了聲謝謝。
他們走到家門附近,發現友弘家的燈光亮着,而且,他的父母正一臉擔心地環顧周圍,尋找自己的孩子,手上邊撥打着智慧型手機,試圖與兒子取得聯繫。
「但是,如果我把爲了尋找認識神明的人而在大冷天裏四處奔走的小孩趕回去,神明纔會責備我吧。」
盤着手臂的孝太郎帶着溫柔的表情詢問。
「另外,也含有『等待』神明降駕的意義。不過現在知道這個意義的人很少,大家都以爲祭典就是爲了熱鬧。」
良彥一面翻閱桌上的自治會會刊,一面冷靜地吐嘈用肉趾拍打電視畫面的黃金。
聽見對神社毫無興趣的良彥居然說出這番話,孝太郎故作驚愕地說:
「對了,這個好像是新年的吉祥物,你拿去裝飾。」
良彥望着唸唸有詞的友弘,開口說道。
「總不能跟小孩收錢吧。還是你要替他付?」
這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他的夢幻計劃——和穿着巫女裝的可愛女大學生,一起開開心心地迎接新年——該怎麼辦?
——爸媽是否又會爽約呢?
面對友弘的破例對待,良彥一面苦笑一面回答。
直到良彥的父母熟睡之後,黃金纔回來,現在正在極近距離之下,觀賞當紅女子偶像團體唱歌跳舞的畫面。良彥的寢室裏沒有電視,都是用機上盒加電腦代替,或許黃金是覺得大畫面很新奇吧。
這是巧合?或是大主神社的神明給的零用錢?無論爲何者,友弘能夠迎接幸福的新年,讓良彥覺得像是自己的願望成真一樣開心。
「你這個混蛋,把我的夢想還來!」
友弘一本正經地叮嚀良彥。
「他不是我弟弟。」
「……剛纔我看完了整個除夕祭。」
「總之,你就相信神明吧。」
「呃,那應該是靜電……」
從神社踏上歸途,兩人走在太陽下山後的昏暗道路上,友弘開始娓娓道來。
「除夕也一樣,本來是要『守歲』,就是守在氏神的神社裏,直到元旦早上。但是,現在分成除夕和初詣兩個活動,而且因爲交通發達,大家都不去自家附近的氏神神社,反而跑到大神社去初詣。」
「我生日的那一天,明明說好全家要一起去餐廳喫飯,可是爸爸得要出差,結果只剩我和媽媽一起喫蛋糕。」
「可愛的女大學生工讀生呢?」
「謝謝。」
「順帶一提,等一下我要去和她們開會。神社馬上就要關門,你快回去吧。」
「所以我向神明許願,希望能夠全家一起迎接新年。你不可以跟別人說喔!」
「慢着!」
良彥端着微焦的兩塊白年糕、海苔和醬油回到電視前,黃金立刻興沖沖地探頭探腦。
那麼,身爲區區打工族的自己,又能做什麼?
看着友弘開心地奔向前去的背影,良彥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跟神明說了嗎?」
「……只有神職人員才能捍衛的事物啊?」
「祝你福氣臨門。」
從前黃金談到祭神的事時,良彥其實懵懵懂懂。進獻神饌、呈奏祝詞、表達感謝之心——這些事全都是神職人員代替衆多隻爲了許願而上神社的香客所做的,良彥直到今天似乎才明白這一點。
「這是什麼?」
「媽媽!爸爸!」
「……『祭』這個字其實是來自於帶有服從、服侍之意的『服』字。」
良彥凝視着身旁朋友的側臉。過去良彥只注意到他超級現實主義者的一面,不過,或許他其實是抱着很真誠的態度在面對自己的神職工作。
紅白歌唱大賽結束,除夕的鐘聲也響完了。時間接近凌晨一點,父母早已回寢室睡覺,只剩下良彥留在客廳觀賞歌唱節目。
「我還在擔心,要是你跟小孩說要幫他辦祈願儀式,那該怎麼辦咧。」
孝太郎對裝蒜的良彥投以狐疑的視線,嘆了口氣。
「我幹嘛替他付?」
「門松,正月的裝飾品。雖然這一帶用根引松的人比較多……」
「好處?」
友弘則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脣槍舌戰。
友弘不安地仰望良彥問道,良彥沉吟片刻,尋找着回答的話語。大主神社的神明應該聽見了吧?但友弘的願望會不會實現,良彥可就不知道。根據阿杏的說法,對於自古以來就和這塊土地息息相關的神明而言,凡人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可愛;孩子討零用錢,往往不忍心拒絕。不過,大主神社的神明會如何判斷呢?
由於宣之言書裏沒有浮現名字,良彥看不見大主神社供奉的神明,但他認爲神明應該不至於嫌棄如此卑微的心願吧。若是重情的一言主聽了,一定會泛着淚光鼓勵友弘。
「一站到這玩意兒前面,鬍鬚就麻麻的……太詭異了!」
聽他這麼說,良彥吐出白色的氣息笑道:
然而,良彥心中卻是暖洋洋的。
「話說回來,我不用幫忙了嗎?」
抬頭一看,年終的天空開始飄雪。
良彥帶入自己的願望,拍了拍友弘幼小的肩膀鼓勵他。接着,他突然發現一直放在外套口袋中的獎品。
「神明真的有聽到我的願望嗎?」
孝太郎盤起手臂,走向境內。
「說了!」
意外獲選爲代理差使的自己,能夠捍衛的事物——
今年最後的祭典也結束了,境內變得冷冷清清,友弘正在本宮前虔誠地合掌參拜。聽說待會兒神社會暫時關閉,準備迎接新年;直到凌晨零時日期轉變,神社纔會重新開放。
友弘參拜完畢,神清氣爽地回來。
「夠了,宮司的太太也很感謝你,你可以帶着友弘回去了,下次我再請你喫飯。」
「那是私生子羅?」
孝太郎指着參集殿的方向,賊賊一笑。
「來是來了,但有人說過你可以和她交流嗎?」
「不是啦!我只是有感而發。」
此時,廚房裏的小烤箱響了,良彥站起來。他肚子有點餓,便先一步感受年節的氣氛,烤了些白年糕來喫。
良彥不悅地回望孝太郎。如果是可以收錢的對象,孝太郎真的會那麼做啊?剛纔他明明還說,神明和自己之間不需要他人介入。
良彥將醬油倒入碟子裏,並用海苔捲起白年糕,黃金則對他頻送秋波。
「……意思是禰想喫嗎?」
良彥一面小心地抓起燙手的白年糕,一面詢問。黃金連忙搖頭。
「說、說什麼蠢話!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對凡人的食物沒興趣!」
「啊,是嗎?我還以爲禰也想喫,特地烤了兩塊耶。」
聞言,黃金豎起耳朵和尾巴,黃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既、既然這樣,我就勉爲其難……」
祂嘴上還是裝得不情不願地答道。
面對黃金這種死鴨子嘴硬的態度,良彥努力剋制着竊笑。起初良彥覺得祂很難相處,不過最近越來越懂得該如何應付祂。
「開動~」
良彥擱下仍在嘀嘀咕咕地自我辯護的黃金,咬了一口白年糕。外側酥脆、內側柔軟又有彈性的口感,他已經很久沒品嚐過了。
「良彥,我一直覺得你的餐前禮儀沒學好。」
見狀,黃金搖着尾巴,從旁插嘴。
「一拜一拍手跟和歌呢?得先吟和歌才喊開動吧?」
「和歌?」
良彥嘴上拉扯着咬不斷的白年糕,望向黃金問道。
「什麼跟什麼啊?誰會在喫飯前吟唱和歌?」
這是哪個風雅時代的規矩?聽都沒聽過。
見到良彥這種反應,黃金把腳搭在桌上,大爲驚愕。
「天啊……你居然連『五穀雜糧、百草樹木,皆日之大神普照萬物之恩澤』的感謝之歌都不知道?」
「白年糕。」
「……剛纔的是誰?」
「我本來以爲祂只是個自治會的大叔……原來一切都在祂的預料之中……」
他看着在小烤箱前迫不及待地等着白年糕烤好的黃金,一面縮在被爐中取暖,一面剝開橘子皮,享受幸福的滋味。
「那禰就自己拿出……啊,用那雙肉趾大概辦不到吧……」
剛纔不是嘀嘀咕咕地說祂不想喫嗎?
「對了,良彥,你是不是忘記些什麼?」
良彥忘記現在是深夜,忍不住大聲質問。剛纔父母回寢室前,應該已經檢查過所有門窗。別的不說,良彥根本沒聽見門窗開啓的聲音。
「我知道、我知道,沒人會跟禰搶。」
「我是看你特地準備,才勉爲其難要喫的!可是,可是大年神……」
讓祂能以福神之姿造訪那家人。
「對了,印我已經蓋好羅。」
如果這樣的自己也能幫上別人的忙——
良彥不知道自己能否像祖父那樣,不計較個人得失,爲了別人盡心盡力。
聽了黃金的話語,良彥慌忙打開宣之言書。這麼一提,他今早觀看宣之言書的時候,上頭的確出現了這個名字。
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態,良彥慌了手腳,回頭望向身旁的神明。既然住在家裏,怎麼不順便發揮保全的功用?
幫忙辦事的對象不是人類,而是神明,既花時間又花金錢,而且沒有報酬,爲何祖父要接下這份工作?
「哎呀,最近的日本人不知道這些啦。」
要點 神明講座 4 年神是什麼樣的神明?
「是、是,知道啦。」
男人擱下一片混亂的良彥,向黃金行了一禮之後,便在空氣中融化消失。
「咦?這是……」
「這是我的,是我的白年糕喔!」
「原來祂不是喜歡吉祥物的社區自治會大叔啊……」
「要記得卷海苔啊!醬油也別忘了!」
不但竹子不是真的,那還是桌上型的,尺寸極小。這種東西可以當依代嗎?
「良彥,烤好了!它『叮』了一聲!」
「咦?什麼?我忘記什麼事嗎?」
黃金對着錯愕的良彥清了清喉嚨,並用前腳指着桌上的盤子。
如果祖父還活着,現在一定仍在四處替神明辦事。爲了需要幫助的神明,他一定會竭盡所能,直到倒下的那一刻爲止。
「喂,黃金,禰是神明,居然沒發……」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幫禰烤。」
見狀,良彥困惑地拿起冊子。
恢復寂靜的客廳裏,只有電視的音樂聲作響。
黃金:無論是民間信仰、神道或陰陽道,都深深紮根在現代日本人的生活中。
恭賀新喜。
說着,黃金搖了搖尾巴,心浮氣躁地望着良彥。
良彥並不記得自己曾被交辦任何差事,不過這下子他可就恍然大悟。
對方有困難,所以他伸出援手。
「好了,黃金老爺,失陪啦。」
願所有的神與人都擁有安詳的幸福。
「……可是我送的是『永遠青翠!桌上型迷你門松組』耶……」
難怪他覺得有點眼熟,原來是宣之言書。他記得自己是放在書桌上,難道連寢室都在不知不覺間遭人入侵?
良彥再度凝視宣之言書。
翻開的頁面中,大年神的名字上了烏黑的墨水,上頭還蓋着門松與根引松圖案的朱印。黃金窺探頁面,用前腳指着朱印。
既然這就是差事,幹嘛不明說?良彥雖然這麼想,卻又覺得他如果事先知情,或許就無法真心誠意地對待友弘。或許他會花錢買株根引松或門松,交給友弘之後就拍拍屁股離開;或許他就不會打從心底同情想找認識神明之人的友弘。
「欸,禰很吵耶,現在已經是半夜了。」
「咦?啊,禰要喫嗎?」
新年纔剛到,良彥又把白年糕放入小烤箱。
不過,暫時承接祖父的「工作」應該無妨吧。
「大年神,也稱爲歲德神,就是替新年帶來福氣的年神。」
黃金在小烤箱前沉不住氣地呼喚良彥。
「多虧了你,我今年也能拜訪斜對面那戶人家啦。」
良彥一直不明白新年有什麼好慶賀、有什麼不同,不過,今天他倒是有些許慶賀之心。
良彥塞了滿嘴的橘子,站了起來。
年神是民間信仰裏的神明,大年神是神道中的神,歲德神則出自陰陽道,但日本人卻將它們全混在一塊。這種想法或許正反映了日本人認爲「萬物皆有神靈」的寬和之心吧。
良彥凝視着男人剛纔所在的位置,呆愣地問道。那人看得見黃金,而且認識黃金,又知道宣之言書的存在。這麼說來——
他看着眼前開開心心地喫着白年糕的狐神,露出笑容。
「你怎麼隨便跑進來啊!」
「五、五穀雜糧?」
「有什麼關係?別這麼死腦筋嘛。」
「而你贈送的正是心意。」
黃金的黃綠色眼眸仰望着良彥。
良彥從宣之言書抬起頭來,眨了眨眼,思索自己忘記什麼。
當初良彥感到疑惑,現在卻有些明白了。
黃金要良彥當代理差使時,他覺得繼承祖父的志業,是現在的自己唯一可走的路;同時,他認爲和祖父做同樣的事,或許就能理解祖父拖着年邁的身軀替神明辦事的理由。
聽黃金這麼說,良彥想起和大年神見面時的事。當時祂抱怨最近擺放這類吉祥物的人家越來越少,而且特別關心從前有插根引松的友弘家。
一道聲音從出人意表的方向傳來,嚇得良彥猛然回頭。只見白天那個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正在喫盤子上的第二塊白年糕,不知道是從哪裏進來的。
祖父是個爲了讓大家開心,願意主動接下去公園拔草及打掃垃圾場等工作的人,還常被祖母罵說是個濫好人。
這就是大年神交辦的差事。
「好香的味道!這就是日之大神的恩澤!」
對祖父而言,對方是神或人,應該沒有分別吧。
良彥看着從前祖父應該相當愛惜的宣之言書。
良彥連五穀是哪些都不知道。
讓曾經恭請自己進門的那戶人家再度安放依代。
「門松和根引松可以成爲依代,沒有這些物品的住家,年神無法上門。」
男人轉眼間便喫完白年糕,接着摸出一本綠色冊子,放到桌上。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神注重的不是外觀,而是其中蘊含的心意。」
良彥邊說邊看着黃金。但比起家中遭人非法入侵,白年糕被喫掉似乎帶給黃金更大的打擊,只見祂的雙耳下垂、嘴巴半開,哀傷的眼神追逐着逐漸被喫掉的白年糕。既然祂那麼想喫,剛纔幹嘛不乖乖喫掉?
良彥喃喃說道。或許這正是祂之所以爲神的原因,而這也讓良彥重新體認到,交辦自己差事的是超越人類的存在。
「年神從以前就常化成凡人的模樣出來走動,你八成也是被祂騙了。看在旁人眼裏,你鐵定是個自言自語的怪胎。」
「斜對面?咦?那不是友弘的……」
年神是民間信仰中替新年帶來福氣的神明。不過,現代有些人將絀和須佐之男命的兒子大年神或方位神之一的歲德神視爲同一尊神明。
「當然有關係啊!這是別人的家耶!我要叫警察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