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 她的眼淚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1萬 字
一
二月下旬,雖然在日曆上是初春,但是京都的街頭依舊寒氣逼人。穗乃香逆行於仍然離不開厚外套、瑟縮而歸的大學生之間,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烏黑的直髮隨風翻飛,露出她那張微微低垂的臉龐,擦身而過的男學生忍不住用視線追逐她的身影。冷冰冰的白皙臉頰,更突顯出她那虛無飄渺的美。
穗乃香隱約聽見一陣輕快的金屬聲,抬起頭來。她望向平凡無奇的澄澈天空,只見有條和她的手臂一樣粗的純白色小神龍,一面用那身鱗片演奏清音,一面飛向天際。這是種常人絕對無法看見的光景,但對於穗乃香而言,卻是日常的一部分。
自幼以來,穗乃香已經看過這種景象好幾次。小時候,曾有精靈告訴她,那是返回天上的神明,再也不會回到地上來了;而當年的精靈如今也和花朵一樣,即將凋零。想當然耳,普通人依然毫無知覺,如常生活。
即使伸出手,消失的光芒也不會歸來。
每次體認到自己的無力,胸口的痛楚便會越來越劇烈,卻無人與她分擔。
——直到遇見祂爲止。
人、蟲、獸。
風、雨、光。
奔馳、奔馳,奔過原野,奔過天空。
生活、生活,與樹共生,與花共生。
哀傷往日的淚水,由我代流。
仰望圓圓的天空。
回想你的笑容。
井裏傳來祂的歌聲,雖然悲傷,卻很美麗。
穗乃香曾經怨恨神明給她這雙眼睛,但是如果沒有這雙眼睛,自己就不會認識祂。一思及此,她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能夠與自己分享這種深沉孤獨的——
只有祂而已。
※
「……話說回來,我可以先請教一下,禰爲什麼待在那裏嗎?」
「咦?啊,我、我爲什麼待在這裏嗎?」
泣澤女神低下頭,像是在找尋詞語,隨即又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不,沒什麼。」
「啊,呃,可是,這裏的眼淚會蒸發或被土壤吸收,有、有時也會積雨水,所以並非全是淚水……」
「對、對啊!禰分擔人類一半的悲傷,超好心的!」
即使要安慰對方,良彥伸長了手也碰不到井底的祂,根本無從安慰起。黃金無視慌張失措的良彥,把腳搭在井緣,伸長了身子,看着正在拭淚的泣澤女神。
「那麼,泣澤女神,爾要交辦什麼差事?」
井中的泣澤女神慌忙制止一如平時開始鬥嘴的兩人。
聽完泣澤女神的話語,良彥忍不住皺起眉頭。他本來以爲水井是泣澤女神的住處,原來並非如此。
從遙遠的過去到現在,一直獨自在井中哭泣——對於良彥而言,這是根本無法想像的情景。他一直以爲神明過的是更自由、更舒適的生活。
一個人拉不出來,就再找一個人一起拉——良彥基於這種單純的理由來找孝太郎幫忙,但是仔細一想,孝太郎根本看不見泣澤女神,若要他幫忙拉,他一定會問要拉什麼;縱使良彥橫下心來說出差使的職責,如果拿不出無可動搖的證據,鐵定會被孝太郎直接送醫。孝太郎明明是侍奉神明的神職人員,思考卻是超級現實,這一點良彥再清楚不過。
良彥喃喃說道,轉過身去。黃金一臉詫異地從他身後小跑步追上。
「你說什麼!」
「咦?這麼小的孩子……?」
對於水井,或許是受到恐怖電影的影響,良彥抱持的只有可怕的印象,更何況待在井裏的還是個白衣、黑髮女子。如果不是像祂這麼可愛的小女孩,或許良彥早就拔腿開溜。
舉辦完二月初的節分祭【※「節分」原指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今多指立春的前一天。日本在節分之日有許多傳統活動,例如撒豆子、喫惠方卷等等,各地寺廟與神社也會舉辦祭典。】之後,大主神社恢復了平靜,一如平時一樣靜謐。由於時常來訪,神社職員已經記住良彥的長相,現在一看到他,便會向他打招呼,並告知孝太郎位於何處。然而,今天良彥卻在鳥居前停下腳步,盤起手臂沉吟。前幾天,聽完泣澤女神交辦的差事之後,良彥立刻嘗試將祂從水井中拉出來。他選擇的方法是去附近的量販店買一條繩索,把其中一端綁成圈狀,套住她的身體,用力將祂拉起來。良彥從前是打棒球的業餘球員,對力氣小有自信;泣澤女神又是小學生體格,要拉起祂應該不成問題。
良彥苦着一張臉,眺望通往鳥居深處的階梯。
黃金用鼻尖指着泣澤女神的腳邊。
良彥循着隱約傳來的細微歌聲,總算在境內某個老舊的石造水井中,發現了仰望着他的小女孩。
「從前,我一年還可以出去幾次……我是由伊耶那岐神懷念過世的伊耶那美神流下的眼淚所化成,一直居住在泉水裏;直到一千五百多年前,才移居到這口水井裏。」
「……比起從上方拉祂起來,我下井去把祂扛出來會不會比較快……?現在人手不足,我連貓手都想借來用,可是隻會旁觀的狐狸八成不肯幫忙……」
黃金的毛被摸得亂七八糟,恨恨地說道。
這種工作的精神傷害似乎很大啊。良彥忍不住再度窺探井中,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你在煩惱什麼?你不是要找那個權彌宜幫忙嗎?」
「啊,呃,請、請別吵架!」
二
泣澤女神指着頭頂上,良彥也跟着仰望天空。自己頭上這片一望無垠的冬季晴空,泣澤女神卻只能看見一小部分。
「對、對不起!我、我,呃,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說着,泣澤女神的眼眶又溼了,良彥連忙抱緊黃金,撫摸祂毛茸茸的頭。
「祂的小女孩模樣和一言主一樣,是力量衰退造成的。從前訑是一尊如夢似幻的美麗女神,那些積水正是祂在漫長的時光裏流下的眼淚。」
良彥慌忙從井緣探出身子。他沒想到對方會哭出來。雖然祂是活得遠比自己長久的神明,但由於外貌是個小女孩,讓良彥有種做了十惡不赦之事的感受。
「咦?等等,別哭啊!我道歉!我不該問這種怪問題!」
良彥重新問道,泣澤女神感到遲疑,支支吾吾片刻之後,才揀選言詞,娓娓道來。
「我沒想到你居然無禮到這種地步。」
聽了祂的回答,良彥呆愣數秒,才又說道:
良彥把雙手插在羽絨夾克的口袋裏,仰望天空。泣澤女神的外貌和體重根本不成比例。如果是普通的小學生,光靠良彥一個人的力量便能輕易地拉起來。
「我只能向造訪這裏的鳥兒和精靈打探外界的情況。人人讚不絕口的吉野山櫻花、位於世界盡頭的碧海、輕撫臉頰的微風……我幾乎快記不得這些景色。」
「從、從一千五百多年前就住在井裏……」
「真的假的……」
在三月即將來臨、梅花開始綻放之際,宣之言書上頭又浮現新的神名。良彥一如平時,依循着毛茸茸狐狸型導航器的指引,來到位於奈良天香久山山麓的神社,但是交辦差事的神明卻是怎麼找也不見蹤影。
「分擔凡人的悲傷這種重責大任,只有爾能完成,不必妄自菲薄。」
良彥怕訑又哭出來,連忙說好話。身爲神明卻是小女孩模樣已經夠犯規了,居然還加上愛哭鬼的特性。
「不、不,禰不必道歉……」
「我對於伊耶那岐神賦予的使命沒有任何不滿,不過,既然高位大神允許我向差使大人許一個心願,那麼我想請您替我完成一件事。」
聽了良彥這番話,黃金的鼻口皺起來。
良彥正在搜索包包,想丟包面紙進去;聽了這句話,他抬起頭來。
泣澤女神拼命忍住淚水,說出訑要交辦的差事。
「黃金,這句臺詞能不能留給我說啊?」
見良彥遲遲不穿過鳥居,黃金出聲問道。
因爲祂是犬科嗎?
「神的實體似有若無,以祂的情況而言,原因是出在井底的那些眼淚。」
話還沒說完,泣澤女神的雙眼便湧出淚水。
「不過,良彥,這次你可以放心,因爲泣澤女神的工作就是哭泣。」
「還是隻能自己想辦法……」
「我不是故意的,也沒有惡意!我根本沒料到祂會哭!」
宣之言書上,的確用薄墨寫着這個神名。
「呃,不是自覺的問題……我也有我的步調啊。」
「因、因爲我是泣澤女神!」
「居然把神明弄哭,不怕遭天譴嗎?」
伊耶那岐神和伊耶那美神是連對神明所知無幾的良彥也聽過的名字,他記得那是日本創世神話中一定會提到的男神和女神【※兩者爲日本神話中的開天闢地之神。二神受天神的命令,把漂浮在海上的大地固定下來。降臨於大地之後,兩尊神結爲夫婦,並生下「八大洲」與多個海島,以及自然萬物和各方神靈。最後,伊耶那美神在生下火神時反被燒傷而死。】。
「我再怎麼沒用,也能在太陽下山之前問出差事的內容!」
「從、從前,只要有些許空檔,我就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離開水井;但是自從我的力量衰退、變成這副小女孩的模樣之後,我已經近千年不曾外出。除了從這裏望見的圓形天空以外,我完全無法接觸『外界』。」
「拜託您,只要片刻就好。我已經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您大老遠前來,我卻……」
「真是不知變通……」
良彥一臉不快地看着身旁的狐狸。雖然他只是代理,但是受命爲差使的畢竟是他。
「大、大家和睦相處嘛!即使有神明與人類之別,還是可以互相瞭解!」
泣澤女神絞盡細微的聲音訴說着。祂那白皙的手臂、白皙的臉頰,或許是因爲從來沒有好好曬過太陽的緣故。
「那是眼淚……?」
黃金走在良彥身旁,用黃綠色的眼睛仰望他。
「那禰要交辦什麼差事?」
「那是分擔凡人的悲傷而流下的眼淚。長年浸泡在這些淚水中的泣澤女被悲傷纏身,纔會變得那麼重。要把祂拉出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所以,呃……不知道您願不願意替我達成這個心願……」
「請幫我離開這裏!讓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良彥半是愕然地喃喃說道。年代太過久遠,良彥根本無法想像,但他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良彥再度打量井中的泣澤女神。在漫長悠久的時光之中,祂一直獨自在這裏哭泣?
「咦?出不去?」
說着,祂的眼眶又溼了。黃金看着訑,眯起黃綠色的眼睛。
良彥俯視毛茸茸的身影,皺起眉頭。連身爲神明的黃金都說不容易,讓他覺得這件差事的難度似乎猛然上升。
結果,泣澤女神還是哭了。良彥和黃金面面相,嘆了一口氣。
「我、我只會哭,和其他衆神比起來,完全幫不上凡人的忙……」
泣澤女神抬起泛紅的臉蛋,開口說道。
「工作就是哭泣……?」
「話說回來,泣澤女神明明是個小不點,爲什麼那麼重啊?」
看來年紀只有小學二年級左右的祂,穿着白色長擺和服,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一頭黑髮用水藍色蠟繩束起,拼命仰望良彥的大眼微微溼潤,彷彿隨時都會掉下眼淚。
良彥反問,黃金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仍在抽鼻子、揉眼睛的祂,腰部以下都泡在透明的水中。此時,良彥又發現水井的石縫裏插着一朵小小的薺菜花。
待泣澤女神終於恢復平靜之後,黃金又搶在良彥之前詢問差事的內容。
祂用剛纔悠然歌唱的細小聲音喃喃說道,一雙小手迷惘地擺動着,接着,祂才下定決心,開口回答:
良彥窺探着深約三公尺左右的水井,一臉嚴肅地詢問。
「別把我和貓狗相提並論。凡人協助倒是無妨,身爲神明的我若出手相助,便違反差使的規矩。差事必須經由凡人之手完成纔行,這一點很重要。」
「……你給我記住……」
「沒、沒事啦!雖然我們平時常鬥嘴,其實感情很好的!對吧?黃金。」
泣澤女神從井底仰望良彥,雙手在胸前交握。看見祂緊緊交握的雙手,良彥也跟着神色一緊。訑應該是有什麼很迫切的心願吧?
「替神明辦理差事是差使的職責,不過,並沒有不可找幫手的限制。當然,如果從頭到尾全靠別人協助,或許不算是完成差事。」
然而,泣澤女神的體重超乎想像,良彥奮鬥了一個小時,卻連祂的腳尖都無法拉離井底的積水。
「謝、謝謝!承蒙京都的方位神老爺和差使大人如此抬舉,我、我……」
「呃,要說爲什麼呢,就是……」
「不,嗯……我也沒想過要全靠他……」
「哦?你總算有身爲差使的自覺啦?」
「配合你的步調,太陽都下山了。」
「不,不是啦,我知道禰是神。如果禰是人類,那就是小孩掉進井裏的意外事故了……只是,先前我都是在神社或路邊遇見神明,所以好奇禰怎麼會待在水井裏面……」
黃金在良彥腳邊投以輕蔑的視線。
「就、就像方位神老爺剛纔所說的一樣,我的工作是分擔日本居民一半的悲傷,替他們哭泣。所、所以長久以來,我一直待在這口水井裏出不去。」
「泣澤女神分擔了日本居民一半的悲傷,替他們哭泣。遇上痛苦的事,哭過以後,心情能夠稍微好轉,並重新振作、勇往直前,全是因爲這尊女神一起哭泣之故。因爲祂哭泣,凡人的悲傷才能減輕。」
良彥仗着行人稀少,毫無顧忌地和黃金交談。此時,他的視線在行進方向的前方捕捉到一個熟悉的制服身影。
「……啊!」
迎面走來的少女,正是大主神社宮司的女兒穗乃香。今天她依然圍着水藍色圍巾,白皙的臉頰冷若冰霜。
良彥的視線突然和她對上,不禁手足無措。孝太郎並未正式替他們介紹彼此,所以良彥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別的不說,她記得自己嗎?
然而,穗乃香根本沒理會良彥的內心戲,毫無反應地走過他身邊。
「……哎,我想也是啦……」
良彥覺得自己剛纔的手足無措根本是白忙一場,自嘲地喃喃說道。自己和她只在傍晚的神社境內見過一次面,她怎麼可能記得自己呢?如果孝太郎也在場,或許還另當別論。
「黃金,走吧。」
良彥呼喚回頭觀看的黃金,再度邁開腳步。走了幾步後,一個澄澈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
「……狐狸。」
良彥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向着自己來的,停頓一秒纔回過頭;同時,他和一雙清澈的眼睛四目相交,因而微微地倒抽一口氣。只見剛纔擦身而過的穗乃香停下腳步,轉向他們。
穗乃香從良彥身上移開視線,望向他的腳邊,過一會兒,她又把視線移回良彥身上,用看不出感情的表情開口。
她白皙的臉龐上,不帶一絲笑意。
「……是狐狸的神明?」
這句話完全出乎良彥的意料。
良彥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只能屏住呼吸、瞪大雙眼,同時又想起先前傍晚在境內遇見她時,她的視線停駐在黃金祂們所在的方向之事。
「……她果然看得見。」
黃金代替說不出話的良彥,緩緩開口說道。面對黃金的反應,良彥忍不住轉頭看祂。
「咦?禰早就知道了嗎……?」
良彥用口乾舌燥的嘴巴奮力問道。
「大主的女娃兒,你有『天眼』?」
這裏位於奈良的郊區,周圍只有住宅區和農田。雖然神社旁邊是有個文化財研究所,但是良彥不認爲高中女生會刻意早退跑來這種地方。
「穗乃香?」
她不知已目送多少精靈和神明消失,這股連朋友和手足都無法分擔的痛楚,宛若沉澱物一般持續在她的心中堆積。然而,她只能獨自懷抱這股痛楚。
遇見穗乃香的隔天,良彥拿了把梯子到泣澤女神的井邊,實行下井將訑背上來的作戰計劃。然而,訑遠比想像中的更重,別說要爬上梯子,良彥根本寸步難行。他勉強抓住梯子,卻失去平衡、跌入水中,同樣的情況一再重演,最後只是在二月的寒空之下把自己搞成落湯雞而已,根本毫無成果。
良彥猜不透她隱含於話中的情感,又不能出聲叫住逐漸遠離的制服背影,只能茫然呆立在原地。
黃金詢問天眼之事時,穗乃香的神色有點怪異。她和成年以後才成爲差使、因而看得見神明的良彥不同,天生具備天眼,想必打從尚未懂事之前,就看得見常人無法看見的事物。或許她曾經經歷過許多無法以「很帥」或「令人羨慕」等單純的詞彙形容的事吧。
良彥被祂壯士斷腕般的語氣所懾,瞪大了眼睛。這麼一提,以前阿華也曾替他弄乾被雨水淋溼的衣服,方法應該是一樣的吧?
「是……」
今天是平日,又還不到放學時間,穗乃香似乎是蹺課前來的。她一如往常,將嘴埋在水藍色圍巾裏,淡然望着把手放在井緣的良彥及一旁的梯子。
「這樣正好。很抱歉,突然提出這種要求,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我想把祂從水井裏面拉出來,可是訑超重的。我希望你能幫我一起拉……」
不久後,穗乃香如此小聲說道。不知何故,這句肯定的話語帶着空洞的聲響。
在下雪的日子裏奔馳的純白色神鹿,極光環繞、運送季節的神鳥,以及溫柔地包覆訑們的那雙大而溫暖的手掌。
「不,也不能算是朋友……」
「我們遵從高位大神賜予的宣之言書,以差使的身分前來辦理泣澤女神交辦的差事。」
良彥遲疑地問道。從她來到此地和剛纔的稱呼看來,穗乃香似乎不是今天才認識泣澤女神。而且,擁有天眼的她認識幾尊神明,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曾幾何時已然放棄說出口的感情,至今一直悶在心裏。
這個陌生的字眼令良彥忍不住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連同她爲何看得見黃金在內,都讓良彥一頭霧水。
泣澤女神咬緊牙關,忍着盈眶的淚水。見狀,良彥無奈地嘆一口氣。
「只、只要出去,我就可以和你一起看天空,一起摘花,一起看昆蟲、樹木、花草等各種事物,對吧?我、我也想看看你居住的城市、學校、家,還有……」
良彥立刻穿上變乾的衣服,向泣澤女神道謝。他只想到要準備毛巾,卻沒想到要準備替換衣物,本來還打算去附近的服飾店買衣服。
看着天天對神明祈禱的父親,穗乃香總是不斷地思考:看不見的人潛心祈禱,那麼,看得見的自己該做什麼?然而,她根本找不出答案,只能一再目送無名的神靈返回天上。連重量也感覺不到的光粒子落到自己伸出的手上,某尊無名的聖潔神明如融化般消失無蹤的情景,至今穗乃香仍常常想起。
「我們只是想幫祂達成離開水井、見識外界的心願而已。」
「我、我想幫您弄乾,可以嗎!」
「呃,也不算是有事啦……」
泣澤女神聽見良彥的聲音,在井中猛然抬起頭來。
良彥試圖說明,卻又抱頭苦惱起來。到底該從何說起呢?從祖父的事說起?從差使的事說起?還是從抹茶聖代的事說起?
「是!我、我也只有這麼一點本領而已……」
——對不起。
「差使……」
良彥一面俯視黃金蓬鬆的尾巴,一面回答。這種說明沒頭沒尾的,他自己也感到過意不去,但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這樣很夠了,禰不用那麼介意。」
穗乃香僵着白皙冰冷的臉龐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轉身離去。
「……你們是朋友?」
「穗乃香?」
※
「穗乃香……?」
「看來還是隻能找人幫忙……」
「對、對不起,穗乃香,我沒跟你商量。可、可是,反正你一個人也拉不動我,所以我才拜託差使大人。」
黃金抬起鼻尖,如此回答,並把黃綠色的眼睛轉向穗乃香。
黃金對着脫去溼衣服、用毛巾裹着身體發抖的良彥嘀咕。
「話說回來,原來真的有人擁有這種能力啊。」
「怎麼可能是朋友?我只是陪這個當差使的小子辦差事,省得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闖。畢竟他連我的差事都辦不好。」
正當良彥喃喃自語時,身旁的黃金突然動了動耳朵,回頭望向後方—艮彥也跟着回頭觀看,只見身穿制服的穗乃香,靜悄悄地站在環繞水井的玉垣彼端。
「只、只要出去,全都做得到……我想和你一起做的事,全都做得到。」
父親和母親常對穗乃香說,能夠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世界是很特別的,要她引以爲榮;但是他們也對她說,她是活在現實世界之中,是活在普通人眼裏的世界之中,要她不可搞混。現在回想起來,父母對於女兒擁有天眼之事,似乎也是半信半疑。
「……你找澤女有什麼事?」
一面發抖、一面連打噴嚏的良彥察覺到水井中傳來的聲音,便窺向井裏。
「見識外界……?」
泣澤女神在水井中一面屈指算數、一面說話的身影,浮現於良彥的眼底。良彥不清楚她們是什麼關係,不過就這番話判斷,泣澤女神的目的似乎是想和穗乃香一起欣賞外面的世界。
在良彥的呼喚之下,穗乃香終於抬起頭來,緩緩走進玉垣之內,穿過良彥身旁,來到水井前方。她沉默了數秒過後,才細聲問道:
「哎,就是這樣啦。我是替神明辦事的差使,黃金算是督察。」
三
良彥把手放上身旁的梯子,開口問道。叫一個柔弱的高中女生做這種粗活,他有點過意不去,但是眼下已沒有其他辦法。
「幸福……?」
不久後,穗乃香將澄澈的視線轉向良彥。
泣澤女神一板一眼地回答,從井底仰望良彥。
穗乃香不怎麼驚訝,只是閉上嘴巴,似乎在思索什麼。良彥愣愣地看着她。仔細一想,他從未看過自己以外的人類與黃金交談。
穗乃香在口中喃喃說道,垂下視線,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什麼。接着,她的雙眼視線緩緩地捕捉住良彥。
雖說完成神明交辦的差事,本來就是差使的分內工作,不過,良彥想替泣澤女神完成外出心願的心情,比起從前辦理衆神的差事時更加強烈。同情祂長久以來足不出井,固然是原因之一;而祂分擔了人類一半的悲傷,以及祂的性格,也是令良彥如此積極的原因。然而,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出在讓祂離開水井的方法。良彥無法獨力拉祂出來,也無法獨力背祂上來,還剩下什麼方法?
泣澤女神雙眼溼潤,滿臉通紅,支支吾吾,拼命地尋找言詞。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再次遇見她。
面對良彥的問題,穗乃香並未答腔,而是把右手輕輕移向身後,似乎在隱藏什麼。接着,她把雙眼轉向良彥,開口問道:
良彥仍在遲疑,便遭黃金一口否認,不禁對祂投以五味雜陳的視線。當然,良彥也知道祂會這麼說,但他們好歹在同一個房間裏起居,祂就不能留點情面嗎?
「……是啊。」
「禰叫我?」
「真的嗎?可以嗎?」
然而,她的輕喃聲在水井之中迴盪並消失了。
對不起。
「……禰想出來?」
「差、差使大人如此辛苦,我卻只能出這麼一點力,對不起……」
穗乃香一字一字地說道。
「穗乃香,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穗乃香依然沒有回答良彥的問題,只是帶着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問道。
說歸說,人選卻極爲有限。除了自己以外,看得見神明的人,良彥只認識一個。如果她肯幫忙,或許良彥可以從下方扛起泣澤女神,再由她從上方拉上去。
「禰可別哭喔!這不是該哭的事吧?」
「我從以前就覺得,那個女孩散發着一股奇妙的氣息,沒想到她居然擁有天眼……」
泣澤女神的稚嫩聲音隨着水聲從井裏傳出來。
「不過,她似乎不太歡迎這種能力……」
根據狐狸型毛基百科所示,有極少數人打從出生便擁有天眼。這是神明對人的肉體灌注靈魂時,因爲某些緣故,輸入了過多神力所造成的結果。穗乃香應該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而獲得天眼。擁有天眼的人,依其精密度而異,能夠看見常人看不見的神明、精靈或靈魂。至於這是幸運或不幸,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擁有異於常人之眼者的命運。
在察覺到自己異於常人以後,穗乃香便不再主動提起這件事;但是旁人一再目睹她看着不同的方向,或是在空無一物之處停步,便開始與她保持距離。即使有人說她奇怪、說她詭異,她也懶得反駁。
然而,玉垣彼端的穗乃香毫無反應。良彥望向她,只見她的視線垂落地面,似乎在思索什麼。她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少女,良彥根本猜不出她的心思。
聽了黃金的話語,穗乃香的眼睛瞬間散發一道鈍光,代替了口頭上的肯定。然而,那似乎不是自豪的光芒。
爲什麼只有自己是這樣?這個念頭不知在穗乃香腦中浮現過多少次。
除了「看」以外,我無能爲力。
「差、差使大人,差使大人,您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是嗎……」
「我本來不確定。不過,從前待在神社裏的時候,我時常感覺到奇妙的視線。」
穗乃香聆聽着泣澤女神的話語,呆立於原地,神色絲毫未變。從那雙澄澈的眼眸看不出她的心思,抿起的嘴脣也沒有吐露隻字片語。看見那宛如凍結般的表情,良彥感受到一抹不安,胸口一陣騷然。
「哇,謝啦!不然我可能會凍死……」
說着,泣澤女神在胸前雙手交握,猶如祈禱似地閉上眼睛。只見下一瞬間,良彥的頭髮、穿在身上的牛仔褲及掛在井緣的溼衣服,便一口氣卸去多餘的水分,在他腳邊形成一灘積水。
「穗乃香……」
穗乃香困惑地喃喃說道。
黃金接過良彥的話頭,並用祂那雙黃綠色的眼睛看着穗乃香。
良彥用毛巾裹着上半身,一面發抖一面坦率地說出感想。成爲差使的自己姑且不論,他本來以爲這類能力者只存在於動漫畫之中,沒想到近在身邊,令他大喫一驚。
「我是居住在大主神社末社的方位神,和你不常碰面……」
「穗乃香,你……認識泣澤女神啊?」
「對、對,我叫您!啊,唔,呃……」
「您、您的衣服溼了,應該很傷腦筋吧?呃,我、我同時也是水神,呃……」
她細聲問道。
「真幸福。」
「是、是!對不起!」
然而,與此同時,她也見識到許多常人無緣得見的美景。
良彥困惑地呼喚,誰知穗乃香竟然迅速轉身,穿過玉垣之間,朝來時的方向飛奔離去。
「穗乃香!」
情急之下,良彥隔着玉垣再次呼喚,但聲音並未傳到她的背上。
「……怎麼回事……?」
良彥喃喃說道,皺起眉頭,腦子裏一片混亂。就連幾天前纔剛認識泣澤女神的良彥,都放不下這個愛哭又過度顧慮旁人的神明,一心想替訑實現外出的小小心願;而穗乃香顯然比良彥更早認識泣澤女神,應該很清楚祂的願望,爲何此時卻逃也似地離去?
「……咦?」
良彥嘆一口氣,正要回到井邊,卻發現有幾朵藍色小花掉在地上。那是在農田衆多的這一帶常見的阿拉伯婆婆納。良彥來這裏的時候並沒有看見這些花,那是穗乃香帶來的嗎?良彥撿起其中一朵,回頭望着水井。他記得前幾天在井裏看過薺菜花,當時他還感到納悶,無法離開水井的泣澤女神手邊怎麼會有花?
「難道說……」
良彥想到一個假設,靜靜地喃喃說道。
「黃金,這裏交給禰!」
說完,良彥的布鞋踩着乾燥的沙粒,追着水藍色圍巾拔足疾奔。
※
「……我和穗乃香是在前年春天認識的。」
良彥去追趕穗乃香之後,泣澤女神對着水井之外的黃金娓娓道來。
「她前來造訪母親的出生地奈良,碰巧聽見我的歌聲……」
對於剛纔穗乃香的反應仍然感到困惑的泣澤女神繼續說道。
「我、我已經很久沒遇見看得到我的凡人,所、所以忍不住開口拜託她。」
「拜託她?」
黃金窺探水井之中,歪了歪頭。
「對。我拜託她摘一朵花給我,什麼花都行……」
泣澤女神回想起當時,表情略微緩和下來。
不久後,女神發現從天而降的紫花地丁,露出了比可愛紫花更加惹人憐愛的笑容。當穗乃香偷看到那個笑容時,她覺得自己心中凍結的部分似乎產生些許熱度,覺得祂似乎是代替長久以來忘了細微情感的自己在微笑。
「後來,過了幾天,又有花掉下來,是朵美麗的蓮花,接下來是木蓮花……我每次都對着不見身影的花朵主人說話。我、我已經很久沒和人交談了……啊,正確地說,我們並沒有交談,只是我一個勁兒地自說自話而已……」
「聽、聽說外頭已經是春天,如、如果你能替我摘一朵春天的花過來,我會很開心的。我、我想看看春天!」
泣澤女神雙眼溼潤,但祂眨了眨眼,忍住眼淚繼續說道:
帶着天眼來到人世——在穗乃香心中,這件事像詛咒一樣束縛着她。
奔馳、奔馳,奔過原野,奔過天空。
即使明白穗乃香一個人無能爲力,至少聊天時總會談到吧?但是看穗乃香剛纔的態度,顯然她從未聽過這件事。
哀傷往日的淚水,由我代流。
「她、她一定是同情我,把爲了使命而獨自在井裏哭泣的我和她自己重疊……」
當時,穗乃香連一句話也沒回答,便離開井邊。
即使隔着制服外套也感覺得出有多麼纖細的手臂,讓良彥略微慌亂地吐了口氣。二月的風吹在暴露的臉頰上,又冰又冷。
人、蟲、獸。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細若蚊聲的聲音空洞地響起。
「就剛纔那番話聽來,爾和那個少女之間,似乎有很深的信賴及情誼。那麼,爾爲何沒有一開始便對她表明離開水井的心願?」
四
「方位神老爺,穗乃香是個很善良的孩子,所以才懷抱着深沉的孤獨和悲傷……她雖然擁有天眼,卻無力幫助消失的神靈,只、只能獨自懷抱着這種無人理解的痛苦活下去……」
泣澤女神用那雙小手捂住泛紅的臉頰。
「方位神老爺……我必須向差使大人道歉……」
良彥帶着某種程度的確信,望着穗乃香的背影。
「………………禰一直獨自待在這裏?」
黃金平靜地問道,泣澤女神咬緊牙關,沉默不語。接着,她宛如在搜索言詞一般,斷斷續續地說道:
身在井中的泣澤女神,原本只能看見井口裁切而成的圓形天空。穗乃香爲祂蒐羅這些平凡無奇的小花,讓祂知曉季節的變化,讓祂看見這些雖然短暫卻美麗綻放的堅強生命。
那一天,穗乃香被一陣不可思議的歌聲吸引,窺探井底。小女孩模樣的神明發現她擁有天眼之後,淚眼汪汪地如此說道。
拿着紫花地丁的手,因爲情緒高昂與緊張而微微顫抖。
她側過身來,臉龐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白皙,宛若凍結似的。
黃金眯起眼睛。的確,孝太郎也曾經說過穗乃香不愛與人爲伍,總是獨來獨往。在凡人的世界裏,異於常人的人受到歧視,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其實無論是優於常人,或是劣於常人,都是一種個人特色,只要放寬心胸接納即可:但是對於凡人而言,接納不一樣的人似乎是件難事。在黃金看來,只覺得啼笑皆非,不懂同爲凡人有什麼好爭的。
泣澤女神凝視着自己的小手,喃喃說道,又仰望井邊的黃金。
「爲何那個少女轉身就走?」
不久後,井中又傳來細微的歌聲。
思及穗乃香,泣澤女神的雙眼掉下淚來。接着,祂略帶自嘲地笑說:
「對,我的使命是在這裏分擔凡人的悲傷,爲他們流淚。」
只是太過驚訝、太過困惑,所以一反常態地手忙腳亂。
「不過,我第一次窺探那口水井的時候,看到夾在石縫間的薺菜花,就感到很納悶。」
「那是你送給祂的吧……?」
「我、我其實——」
她沒想到從前只能遠觀的神明,居然會拜託她幫忙。
穗乃香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依舊垂着視線在調整呼吸。良彥緩緩地鬆開手,她則輕輕將手放到剛纔被良彥握住的右臂上。良彥望着她,儘可能地柔聲說道:
然而,經過三十分鐘左右,一朵紫花地丁無聲無息地從泣澤女神的頭上落下來。那是朵小巧可愛、帶着柔和紫色的紫花地丁。泣澤女神立刻仰望上方,祂並未看見紫花地丁的主人,出聲呼喚也沒有回應,但是祂敢確定是那個少女丟下來的。
「……我、我是真的想和穗乃香一起欣賞外面的世界。春天即將來臨,就算只有片刻也好,只要能和她並肩欣賞外界的景色……」
「可是……其實……」
她不是不願意,也不是拒絕。
——孤伶伶的。
人類必須揹負的懲罰,全讓她一個人揹負了。
「……能不能請你摘一朵花給我?」
回想你的笑容。
良彥不明白剛纔穗乃香爲何逃也似地跑開。換成他是穗乃香,一定衷心歡迎泣澤女神來到外面的世界。
良彥踩着沙粒,跌跌撞撞地跑出境內,經過與神社相鄰的文化財研究所,又往前跑了一段路,纔在往左可望見天香久山的柏油路上抓住穗乃香的手臂。
「……這下子,良彥,你要怎麼做……?」
「……我、我不曾告訴穗乃香我想出去……或許她是怪我從沒跟她提過,因而有種被我背叛的感受……」
黃金嘆一口氣,喃喃說道。沒想到孤獨的女神和孤獨的少女會在這裏進行交流。
既然無力拯救消失的神靈,要這雙眼睛做什麼?
良彥一面喘氣,一面開口說道,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沒再打棒球以後,體力變得多麼差。
「穗乃香不常笑,也不曾哭;不過,我知道她總是在心中哭泣。可是,即使我幫她流再多眼淚,依然無法撫平她的傷口……」
「對、對……她剛纔也是帶着花來找我吧……穗乃香好像無法融入學校生活……」
不久後,穗乃香做了一次深呼吸。她依然沒有轉頭看向良彥,只是喃喃說道:
黃金詢問,泣澤女神點了點頭。
「如、如果她跟我抱怨,她根本不想要這種眼睛,或許我心裏還會好過一些……」
穗乃香並未責備泣澤女神。不擅長表達情感的她一如平時,冷着臉頰,遞出了花朵。
「…………連我自己都搞不懂了。」
祂並沒有爲了無法離開水井而哀嘆,只說祂想看看春天的花。
仰望圓圓的天空。
「……原來如此。」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送花給祂……」
聽完泣澤女神的告白,黃金嘆一口氣,望着良彥離去的方向。然而,良彥仍未回來。
位於母親家鄉附近的這塊土地擁有恬靜的田園風景,對於穗乃香而言,是個能夠爲心靈帶來平靜的好地方。上了高中以後,她時常遠離都市的塵囂,獨自造訪此地。待在山林流水都祥和微笑的這裏,讓她感到既安適又自在。
風、雨、光。
「不過,這是打一開始便能預料的吧?越是面對親近的人,越該坦誠以待。」
「你讓祂看見了外面的世界。」
穗乃香總算開口問了這個問題,外貌稚嫩的神明開心地抬起頭來。
這是向來只能眼睜睜看着神靈消失的穗乃香,送給神明的第一個小禮物。
生活、生活,與樹共生,與花共生。
穗乃香轉過身,奔向神社之外。她發現在田間小路旁綻放的小小紫花地丁,略微遲疑過後,說了聲「對不起」,並溫柔地摘下它。接着,她返回井邊,但來到水井前又開始遲疑。她一直極力避免與人交流,所以在這種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而且,她不知道原來有神明獨自待在幽暗的水井裏,分擔凡人的悲傷,替凡人哭泣。
「呃,所以……你能不能替我摘朵花……?」
浮現在祂臉上的,是些許後悔。
「……我們合力把祂拉出來吧?你們不用一個在井裏、一個在井外,可以一起並肩欣賞外面的世界。」
泣澤女神連眼淚也沒擦,從井底仰望天空。
這句話直搗核心,泣澤女神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爾是不是有什麼不能對那個少女說的理由?」
「……有件事我無法理解……」
※
泣澤女神明明無法離開水井,井裏怎麼會有「外界」的花?
「……直到蟬鳴大作的時期,穗乃香纔開始回話。話雖如此,穗乃香其實很少說話……外界的事,都是她一點一滴地告訴我的……」
「爲了什麼……?」
黃金神色犀利地眯起那雙黃綠色的眼睛。
奪眶而出的淚水落入井底的積水中,掀起微微一陣漣漪。
「那個少女常來這裏嗎?」
「可是,當時穗乃香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所以我也死了心……畢、畢竟我突然開口要求她幫忙,實在太厚臉皮……」
說到這裏,泣澤女神停頓下來,揀選言詞之後,才又繼續說道:
「我、我無法離開這口水井,所、所以不知道外界是什麼模樣……我已經待在這裏一千多年了……」
穗乃香困惑地凝視着腰部以下全泡在水中、踮着腳努力懇求的神明。
穗乃香在離水井有段距離的鳥居旁呆立了好一陣子,整理混亂的腦袋。從小就遭人敬而遠之的她,早已經習慣獨處;而那口水井中的神明,也是獨自度過漫長的歲月。
「等、等一下!」
「穗乃香!」
然而,祂的聲音並未持續下去,而是嘶啞地中斷。同時,沒能忍住的大滴淚珠,沿着祂的臉頰滑落。
黃金望着良彥離去的方向。祂總算明白泣澤女神和穗乃香之間的關係。
被拉住的穗乃香停下腳步,背對良彥,顫抖着肩膀喘氣。她把手放在胸前,每一呼吸,烏黑的直髮便隨之搖曳。
黃金搖了搖尾巴,低嗥似地喃喃說道。
「啊,呃,我知道拜託剛認識的凡人這種事,有點厚臉皮……」
「天、天眼這個能力對那個少女而言,太過沉重……生來就理所當然地看得見衆神和精靈的她,與周圍看不見的人們之間產生的隔閡越來越深……」
「……我無法融化那孩子內心凝固的悲傷。」
淚眼汪汪地仰望着穗乃香的祂不像神明,倒像個真正的小女孩。
黃金緩緩地眨了眨眼,凝視着水井中的女神。
良彥確認似地反問。穗乃香向來沉默寡言,良彥必須謹慎地揣測她的語意。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讓泣澤女出來?」
良彥回想起追問泣澤女神「禰想出來?」的穗乃香。當時良彥就感到納悶,她們顯然已經見過許多次面,爲何穗乃香完全不知情?
不久後,沉默不語的穗乃香搖頭否定,她澄澈的視線流向左手邊的平滑山脈。只見天香久山擁抱着針葉林,沉浸於深綠之中。
「……澤女沒有錯。」
穗乃香用白皙的手掌抓着自己的制服胸口。
「……錯的是我。」
說出這句話時,她冷若冰霜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活像斷絕了七情六慾一般,只是淡然地眨眼。然而,良彥似乎看見她的脆弱,看見沉默寡言又不苟言笑的她故作堅強。
「不,呃,那個情況下有誰錯了嗎?」
良彥困惑地抓頭。
「今天……你也帶了花來看祂,對吧?」
聽見良彥的話語,穗乃香的視線停留在那些綻放於農田和道路交界處草叢中的阿拉伯婆婆納。剛纔她摘下來帶往水井的,就是這些小巧可愛的藍色花朵。
「我本來以爲自己這麼做是爲了澤女……」
穗乃香宛若在獨自。
「或許……其實是爲了我自己。」
她以右手用力抓着制服,活像把銳利的刀子刺入自己的胸口一般。
聽見泣澤女神說祂想離開水井時,這個問號突然在她的心中抬起頭。那是心底深處早已隱約發現,她卻刻意忽略的負面感情。
爲了看不見外界的泣澤女神,穗乃香不時摘花送往水井,但那真的是爲了祂所做的事嗎?
穗乃香眨了眨冰冷的雙眼,表情絲毫未變。
或許她只是爲了撫平自己的孤獨,才創造一個美麗的世界,利用泣澤女神達成自我滿足的目的。
這些話語不斷從胸口內側冒出來。
「泣澤女,這次我一定會把禰扛上去。」
聽到這句坦率的話語,泣澤女神欲言又止,再度仰望天空。
最關鍵的問題十分簡單。
良彥一面在腦海中描繪拼命仰望自己的小女孩,一面說道: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的眼神微微搖曳着。
雖然是由神明的一部分所打造而成,卻常被瑣事矇蔽心靈。
在奉祀變少的現在,祂已經無法獨力外出。
在上方拉繩子的只有瘦弱的穗乃香一個人,讓良彥有點不放心。然而,對於良彥的請求,黃金卻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一口拒絕。
「我只叼住這條繩索!其他的忙我可不幫啊!」
良彥這才發現,訑用來束髮的蠟繩和穗乃香的圍巾是同一種顏色。
在先前的差事中,良彥親眼目睹過好幾次不可思議的光景,每尊神明都說這是人的「心意」所造成的。
「我只要達成禰交辦的差事就好。」
「……理由?」
以祂的性格,即使再怎麼憧憬外面的世界、即使差使前來詢問祂有何吩咐,祂也絕不會說出這種傷害穗乃香的心願。從祂插在石縫間保存的花朵仍然生氣蓬勃這一點來看,穗乃香應該常來拜訪祂。那個地方現在鮮少有香客到來,泣澤女神是如何看待定期帶花來訪的穗乃香,並不難想像。
「她會把禰拉上去的。」
「明明是神明,還這麼懦弱。」
「穗乃香,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水井前不期然地與這些疑問對峙時,穗乃香一時之間無法在心中找出答案。即使她加以否定,懷疑的話語依舊不斷浮現。
「辦不到。這是你接下的差事,身爲神明的我出手相助,違反天理。」
「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禰有什麼隱情。」
「這次我從下面把禰扛起來,穗乃香則從上面用繩子把禰拉上去。」
穗乃香望着良彥,她的眼眸此時終於產生些許熱度。
「會、會成功嗎……?」
吸收了淚水中的悲傷,使她的身體變得無比沉重。
井底的積水高達良彥的大腿。老實說,良彥很不願意一再泡在冰冷的水中,但是這回他不計較。
良彥把綁好的繩索遞給穗乃香。
「那個小不點雖說身材嬌小,但畢竟是分擔人類一半的悲傷、代替人類哭泣的女神,擁有鋼鐵般的堅強心靈。無論是人心的光明面或陰暗面,祂全部都瞭解,纔不會去責備或暴露別人的心思。」
即使今天也有花朵從空中落下——
要問理由是什麼,良彥也答不上來;不過,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泣澤女神爲何不向穗乃香求助。
良彥努力將話語送進不見情感的視線深處。
「我們是人類。」
「不會重蹈剛纔的覆轍嗎?」
不久之前,他才因爲失去夢想、看不見未來而過着怠惰的生活。他羨慕一帆風順的孝太郎,並且爲此責備自己,深深體認到自己有多麼軟弱。然而,如今這樣的他也能爲神明貢獻一份心力。
良彥微微歪着頭,盤起手臂,以一副天經地義的口吻說道:
說着,良彥瞥了上方的穗乃香一眼。現在有兩人份的「心意」,一定能夠成功。
「拜託你了。」
「別、別想用這種東西拐我!神明交代的差事可不是這麼好打發……」
「咦?發現什麼?」
或許她只是藉由送花、描述外面的世界來支配祂,滿足自己的獨佔欲。
「還有,最重要的是……」
「能夠幫助泣澤女離開水井的,只有我和你兩個人。」
※
追根究柢來說,泣澤女神比任何人都更瞭解穗乃香的孤獨,因此,祂豈會做出讓穗乃香不再造訪水井的舉動?
「……唔!」
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但是她仍持續送花,這正是出於真心之故。
「所以,禰自己也要努力把手伸長喔!」
不過,祂覺得這樣的凡人很可愛。
泣澤女神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眨眼,仰望上方。穗乃香正在被井口裁成圓形的上空中略帶不安地窺探他們。
良彥抓了抓臉頰,以坦然的態度說道,黃金在上頭聽見他們說話,感嘆地搖了搖頭。然而,站在良彥的立場,這些事根本不重要。
「還有,出去之後禰要跟穗乃香好好解釋,禰爲什麼沒有拜託她幫禰離開水井,而是拜託差使喔。」
說着,良彥凝視眼前的少女。
「就拿送花這件事來說。如果是出於僞善,我想你早就嫌麻煩,不再送花來了。」
「……神明可以把人的心意化爲力量,對吧?」
「我們不是光靠美好的事物堆砌而成。不過……追求美好,並不是壞事。」
聽到良彥這句十分簡潔又頗爲肯定的話語,穗乃香錯愕地眨眼。
祂分擔了衆多凡人的悲傷。
「不,我想應該不是。」
「軟弱、狡猾、好逸惡勞、嫉妒、羨慕……擁有這類情感,是人類的天性。把這些情感表露出來,或是陷害別人、傷害別人,當然是不好的行爲;不過,內心深處存在着這些情感,又有何妨?」
「我會買大福給禰喫喔。」
即使祂伸長手,依舊碰不到圓圓的天空。
「穗乃香。」
良彥叮嚀在井底略帶困惑地仰望他的泣澤女神。
「再說……」
良彥將所有心意灌注於接下來這句話之中。
在幽暗的水井中,瞄準世上洋溢的悲傷,各種感情便湧入胸口,化爲淚水掉落。祂對於自己的使命沒有任何不滿。如果祂哭泣,能夠讓凡人好過一點,祂很樂意哭泣。
那麼,那是否成了愚不可及的夢想?
穗乃香凝視着良彥託付的繩索,靜靜地點頭。
在混沌的思緒之中,良彥拉出一開始的論點。
良彥小聲說道,泣澤女神驚訝地睜大眼睛。
良彥從包包中取出繩索,並將其中一端綁在堅固的石造玉垣上。用這個方法,或許能將泣澤女神拉出水井。
「差、差使大人,您發現了嗎?」
良彥一面聽死鴨子嘴硬的黃金大呼小叫,一面沿着梯子爬下井底。即使結果一樣,他還是得嘗試看看,不然什麼都不會改變。
伸向心向神往的圓形天空。
「再加上餡蜜。」
「如果這次又重蹈覆轍,就把禰那身暖呼呼的毛皮借我用吧。話說回來,祂超重的,禰也幫幫忙啦。」
此時需要的,只有純粹的心意。
良彥反問,令泣澤女神目瞪口呆。
人類是脆弱的生物。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愕然地睜大雙眼。
「你不想幫助長年在井裏分擔人類的悲傷、代替人類哭泣的祂離開水井嗎?」
在穗乃香心中,確實存在着與泣澤女神見面的喜悅。
「剛纔只靠我一個人,所以才徹底失敗,不過這回有個強力的幫手。」
活像在美麗純真的女神面前現出原形的怪物。
「所以,泣澤女沒跟你說她想離開水井,一定是有別的理由。不能拜託你,只能拜託差使的理由……」
「這種時候,我們先把那些複雜的東西全都擺到一旁去吧!」
幸不幸運、有沒有錢……人類總愛和別人互相比較,哀嘆自己的不足;但是對於到手的東西,卻又很快便失去興趣。
或許溫柔的女神早已發現她狡猾醜陋的感情,纔沒對她表明離開水井的心願。對穗乃香而言,泣澤女神離開水井,便意味着她一手創造出來的世界將隨之崩毀;唯一能夠聯繫水井內外之人的角色,將因此被奪走。或許泣澤女神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
或許她只是爲了替擁有天眼的自己製造存在的理由,才接近泣澤女神。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禰那麼做是出於什麼理由。不過,這本來就不是我該插手的事。」
拉着穗乃香的手回到井邊的良彥,扛起放在一旁的鋁梯,垂直地放進井底。
「泣澤女,我們再試一次。」
井邊的穗乃香依然面無表情,但有些傻眼地望着他們。
「穗乃香……」
良彥用繩索纏住泣澤女神的身體,並仔細檢查,以免繩索鬆脫。
唯有他們,才能帶領只看得見圓形天空的神明來到外面的世界。
「……所以澤女纔不跟我說……」
泣澤女神淚眼汪汪地緊握自己的小手。看祂還是一樣愛哭,良彥嘆一口氣,摸了摸祂的小腦袋。雖然知道祂是神明,但那副模樣激發了良彥的父愛。
然而,某一天,祂突然產生了疑問。
卻無法完成某件重要的事。
「因爲啊,如果泣澤女真的察覺到你心裏的糾結,根本不會說祂想離開水井。」
說着,良彥感覺到自己的右膝在發疼。
見狀,黃金微微歪頭問道。良彥瞥了祂一眼,一臉不快地回答:
良彥斷然說道,最後又小聲加了句「應該是啦」。畢竟這純粹只是他的推測,沒有直覺以外的憑據。
「……穗乃香。」
祂用嘶啞的聲音呼喚,穗乃香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信號。
「要上羅!」
良彥吆喝一聲,提振士氣,把泣澤女神的身體扛到肩上。潮溼的衣襬迎頭罩下,把良彥弄得一身溼;更糟糕的是,從那嬌小的身軀,實在難以想像泣澤女神居然如此沉重。
「好……痛……」
在水中,重壓及寒冷讓右膝的舊傷隱隱作痛。然而,良彥咬緊牙關撐了過去。他不能放棄。如果他現在放棄,一切就真的化爲泡影。
泣澤女神的心意,以及穗乃香的心意。
還有,無論對方是神或人,都一視同仁地伸出援手的祖父其心意。
良彥在水中奮力抓住梯子,把腳放到第一階上。然而,下一瞬間,支撐身體的右腳耐不住重壓,良彥就在扛着泣澤女神的狀態下失去平衡,跌進水裏。
「良彥!」
黃金忍不住大叫,和穗乃香一起探出身子。
「差、差使大人!」
在高高濺起的水花中,良彥盾上的泣澤女神又溼了眼眶。
良彥的半張臉都浸在水裏,勉強讓泣澤女神待在水面之外。他苦着一張臉,喃喃說道:
「……我還撐得住。」
他在水中懇求似地摸了摸發疼的右膝。
「再來一次!」
良彥鼓勁大叫,絞盡力氣站起來。老實說,雙腳的感覺已經因爲冰冷的水而麻痹;潮溼的衣服緊貼着身體,急速奪走體溫。即使如此——
良彥用凍僵的雙手抓住梯子,一股超越使命感的情感驅動着他。
「上……去吧~~~!」
便條紙上是熟悉的母親字跡寫下的購物清單,刻意要求良彥跑兩家店,莫非是在懲罰他睡到中午?
「是梅花香。」
「其、其實我不是想看外面的世界。」
「親自安慰你……」
穗乃香拍去制服上的泥沙,簡短地回答。她們對於初次近距離地面對面的情況,似乎有點困惑,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
我甚至無法替那女孩拭去她流下的無形眼淚——
「澤女……」
「而、而且,我怕一開始就說是爲了穗乃香纔想離開水井,會、會捱罵……」
無論如何,差事完成了,之後神明之間的紛紛擾擾均與良彥無關。宣之言書的泣澤女神頁面上,已經蓋上淚水形狀的朱印。
這種說法活像良彥是個穢物一樣。虧他們還睡同一張牀,這尊神明真是太沒有慈悲心。
「哦,所以禰昨天才一直窩在浴室裏啊?」
見穗乃香點頭,良彥困惑地接過包裹。報紙包裹比想像中的更輕,摸起來像是裝着某種細長的物體。良彥慎重地拆開包裹,頓時,一股獨特的酸甜香味撲鼻而來。
泣澤女神紅着眼眶,拼命尋找詞語。
「好一,做得好,穗乃香,繼續拉!」
「上面沒寫啊。」
「呃,我的確借用了禰的毛皮,所以禰要用洗髮精清洗?」
泣澤女神輕輕地伸出手,觸摸穗乃香的臉頰。
良彥用盡渾身之力,爬上梯子。他的手臂僵硬,雙腳顫抖,腦袋的血管都快因爲過度使力而爆裂。
離開水井後,泣澤女神說出了一切。
「……你好。」
正當他喫着不知該算早餐還是午餐的乾燥無味餐點時,母親吩咐他去買東西。老實說,他因爲昨天的差事而全身痠痛,但是一個二十四歲的打工族想在家裏過安穩的生活,就必須多少討好一下母親大人才行。
「其、其實我知道你一直在哭……」
「啊?禰爲什麼要用洗髮精?」
一滴、兩滴,沿着臉頰滑落,不久之後,化爲不間斷的流水。
良彥重新瀏覽一次便條紙,爲了慎重起見,他連背面也看過。
聽到黃金依然嚴苛的話語,良彥面露苦笑,吸了吸鼻子。
良彥感覺到肩上的重量稍微變輕,繼續爬上梯子。
或許這是她第一次因爲悲傷與懊悔以外的情感而流淚。
無論自己代替她流多少眼淚,她的心中仍有無法撫平的陰影。
獨力爬上水井的良彥,把手臂放在井緣,鬆了一口氣。他本來還有點擔心,如今看來任務是完成了。
「……成、成功了……」
良彥打了個噴嚏,拖着發疼的腳走在柏油路上。剛起牀的身體耐不住寒風,不過有陽光照耀,天氣還算暖和。季節確實逐漸轉爲春天了。
「有、有沒有哪裏會痛?有沒有受傷?」
兩人數度抓空的手逐漸接近。
「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少功夫才洗乾淨!」
「我倒是覺得一切都在大神的掌握之中。」
說着,泣澤女神深深一鞠躬,額頭都快要碰到膝蓋。
「聽我說話~~~~!」
在黃金的催促之下,水井上方的穗乃香拉動繩索,做不慣的粗活讓她的雙手隨即磨破發紅。從泣澤女神的嬌小身軀難以想像的沉重重量自繩索前端傳來,那是衆多人類的悲傷所導致的重量。
穗乃香愕然睜大眼睛。
——今天,又有花朵從天而降。
水井之上,抓着泣澤女神的穗乃香用盡全力,將祂的身體從井緣拖出來。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女神啊。」
「你好。你要去哪裏?」
不久後,先開口說話的是泣澤女神。
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仰望良彥說道。
在泣澤女神的擁抱之下,穗乃香愣愣地凝視天空。
這隻狐狸有這麼愛乾淨嗎?良彥又打個噴嚏,一臉不解。黃金目露兇光,皺起鼻口。
穗乃香望着良彥,她冷冰冰的白色臉龐依然如昔,但是臉上的表情比從前更柔和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對不起。話說回來,既然禰都洗乾淨了,就不需要洗髮精啦?」
接着,穗乃香抱住泣澤女神,兩人倒向地面。
「……呃、呃,穗乃香。」
「光是取暖,我可以勉爲其難接受。可是你這個混小子,當時居然趁亂把鼻水抹在我身上!害我自豪的尾巴變得黏答答!」
「……沒事。」
※
在花朵飛舞的空間之中,互相觸碰的指尖。
祂鼓起勇氣說道。
泣澤女神也奮力伸長又白又細的手臂,好讓手掌攀住通往外界的入口。
「對、對不起,穗乃香!你沒事吧?」
「我、我的使命是分擔衆多凡人的悲傷……像這樣偏袒特定的某個人,我、我怕大神不會同意……所、所才瞞着差使大人,真的很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的眼眸流下無聲的水滴。
「雖說是有苦衷,但祂居然這樣利用大神和差使。別的不說,神和人交朋友,就已經夠匪夷所思。」
「還有大福、餡蜜和洗髮精。」
讓祂從悲傷的外衣解脫。
「咦?什麼?要給我嗎?」
泣澤女神泫然欲泣,卻又堅定地告訴她:
穗乃香抱住嬌小的女神,皺起美麗的臉龐,發出嗚咽聲。
良彥認爲,大神是在心裏有數的狀態下受理差事的。
「雖然看不見眼淚,但是我知道你的心在哭泣。」
「誰能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說,浴室裏的洗髮精盡是些奇怪的香味,我不中意。給我買個檜木或沉香味的洗髮精,再不然至少買個檀香味的!爲什麼我得洗什麼花香味……」
「我只是覺得,泣澤女不可能虧待時常送花給祂的穗乃香。」
「啊,穗乃香。」
「呃,要先去超市買味醂和蔥,再去藥妝店買垃圾袋和漂白水……這些東西不能全在超市裏買完嗎?」
「……大福和餡蜜是我答應過禰的,洗髮精是?」
換句話說,不僅是良彥這個差使,連受理差事的大神都遭她唬弄。
如果泣澤女神打從一開始便把這個計劃告訴良彥,良彥就能配合訑的計劃行事,不過,泣澤女神似乎也沒料到良彥和穗乃香認識彼此。
「我、我是想……像這樣緊緊抱住你。」
良彥發現走在前方的穗乃香,無視黃金的吼叫,向她揮手。今天是假日,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灰色的針織洋裝加上白色外套,脖子上依然圍着水藍色圍巾。她的手上有兩個用報紙包起來的細長包裹。
圓圓的天空看來近在眼前,卻又萬分遙遠。
泣澤女神的眼淚潸然落下,並說出祂一直想實現的心願。
聽到這句話,良彥忍不住和黃金互看一眼。
「你、你的心裏如果有什麼話,都可以跟我說,沒關係!比如覺得痛、覺得重、覺得冰、覺得冷……」
良彥還以爲祂受到少彥名神的影響,突然愛上泡澡。
「澤女……!」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錯愕地眨眼。
穗乃香默默無語地回望着泣澤女神。外貌稚嫩的女神,將祂的手從穗乃香的臉頰移向脖子旁,並用那嬌小的身軀緊緊抱住穗乃香。
「雖、雖然我是泣澤女神,職責是分擔衆多凡人的悲傷,可是,我也會有想要撫慰特定某個人的私心。」
「穗乃香!」
「大主的女娃兒,拉!」
良彥詢問,穗乃香沒有回答,而是用有些生硬的動作,將她抱着的其中一個細長型包裹遞給良彥。
隔天是星期六,因爲辦理差事而過於疲累的良彥,睡到中午過後才起牀。
「這麼說來,良彥,你並不明白泣澤女神的用意,就把那個女孩帶回來了?」
黃金走在良彥身旁,嘆一口氣。
「你昨天從水井裏爬出來以後,一直喊冷,還抱着我取暖,你忘了嗎?」
「當然,是我要用的。」
我能爲她做什麼呢?
在黃金的協助之下,穗乃香朝着井裏伸出手。
良彥的確有這個記憶。他吸了吸鼻子,皺起眉頭。
「因、因爲我們……」
「是、是…………朋友。」
並在斜射進水井裏的光線之中——重疊。
泣澤女神擔心替自己墊底的少女,連忙撐起身子。
很想親手擁抱穗乃香的泣澤女神,起初當然也考慮過請穗乃香把祂拉出水井,然而吸收了悲傷的祂,身體變得極爲沉重,穗乃香鐵定拉不動;再說,泣澤女神也不願萬事都依賴穗乃香。如果可以,祂希望在穗乃香不知情的狀態下偷偷溜出水井,再去找她,給她一個驚喜。
「啊,可、可是,你不擅長表達內心感情,我一直覺得,自己必須努力瞭解你在想什麼。呃,所以……」
良彥腳邊的黃金用鼻子嗅了嗅,說出氣味的名稱。
報紙裏包的是開着白色小花的梅樹枝。
「……花材沒用完……」
穗乃香用細若蚊聲的聲音解釋,接着,又歪頭思索,最後只說出一句話。
「……謝謝。」
這句簡短的話語中,蘊含她的所有心意。
穗乃香再度凝視良彥,良彥忍不住撇開視線。被擁有天眼的她這麼一看,令良彥坐立不安。當然,她是個美女,也是個很大的因素,
「不,我纔要謝謝你昨天的幫忙……啊,這枝梅花也謝謝你。」
這回的差事如果沒有她協助,是絕對辦不成的。雖然就結果而言,違背了泣澤女神不想借助穗乃香之力的心願,但是她們已經確認彼此的友情,所以不成問題。或許這枝梅花就是她感謝的象徵吧。
不久後,穗乃香低頭道別,再度邁開腳步。想必她是要把另一個裝着春意的包裹,送去給井中的女神。良彥總算開始瞭解沉默寡言又喜怒不形於色的她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也走吧。」
良彥目送穗乃香的背影離去後,低頭俯視身旁的毛茸茸狐狸。
「可以先買大福和餡蜜,再買洗髮精。」
「是、是。」
「不然你買完洗髮精就忘了。」
「知道啦、知道啦。」
一人一神並肩而行的二月天空下,飄蕩着微微的梅花香。
要點 神明講座 3 泣澤女神是什麼樣的神明?
泣澤女神的名字是取自於「大量(澤)的水(淚)流動不止」之意,因此,祂也被視爲泉水及湧泉之神,或延壽及乞命之神。除此之外,祂還具備另一個面貌——藉由哭泣來撫慰死者靈魂的「哭喪女」【※即是臺灣俗稱的「孝女白琴」,受僱於喪禮上代替喪家爲死者哭泣的女性。這種文化主要存在於中國、日本、朝鮮半島等地。】。
在本書用以當成原型的神社裏有一座歌碑,上頭刻着檜隈女王怨恨泣澤女神的和歌:「哭澤神社祭神酒,虔誠祈求一場空,吾王昇天不復還。」(檜隈女王祈求女神能讓六九六年駕崩的皇子延壽,但是女神並未實現她的心願。)這首和歌在《萬葉集》中也有記載,顯示當時就已經有奉祀及信仰泣澤女神的習俗。
黃金:喜極而泣和笑出眼淚都無妨,不過悲傷的眼淚是越少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