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 工庫魯家的繼承人
《狼不會入眠》 · 支援BIS · 2.3萬 字
1
札克·寨卡茲一行離開了沃卡,艾達回了自宅。
諾瑪也回了自宅。也就是,工庫魯宅邸。
隔天,累積了質問的抄寫師拉庫魯斯來了,陷入除了喫飯時間外都離不開的狀態。這不只一天,持續了好幾天。
拉庫魯斯是工作累了就會閱讀資料來治癒疲勞的人,那生活模樣簡直就像聖職者,將一切奉獻在抄寫這職務上。然後,在這次的一大工作,燃燒着熱情到要奉上剩餘人生的程度。
話說回來,說到諾瑪爲何會在這工庫魯宅邸生活,成了工庫魯家的繼承人,諾瑪之所以會接受這些,跟這拉庫魯斯之存在有關。
這要追溯到去年與亞馬密爾的約定。
藥聖訪問團是在去年的九月十七日離開沃卡的。亞馬密爾一級神官在離去時說了,「抵達王都後,會馬上安排一位抄寫師,以一年左右的預定派遣到沃卡。應該會在來年趁早吧」,這「會在來年趁早」,當然會認爲是在來年開始準備抄寫師。
王都歸還會是在九月末或十月初。而亞馬密爾神官必須向各處所提出這次的報告。製作那報告書和整理資料也要花上一定的時間。之後也得馬上開始整理對談紀錄。就算會在將來制書,但參加了訪問團的人數有那麼多,他們一定會對所屬之神殿或機關報告,在沃卡發生了什麼。
其中,衰病的斯卡拉貝爾導師取回了健康,以及〈淨化〉相關的問題點被判明之事,是一定會吸引周遭耳目的大事件。怒濤般的詢問,會湧向亞馬密爾神官纔對。
綜合考量了這些事,諾瑪認爲,別說來年趁早開始準備抄寫師了,能在年內開始就算快了。
不過,諾瑪還是在十月寫完了『藥草學緒論』的序文和解說。這本書的份量也算少,就連初學者也很好理解。而且諾瑪本來就有在整理增補的原稿,所以解說也很簡單。這下最初交給抄寫師的工作就準備好了,不論作業以何種情況進展,都能保持餘裕投入進去,諾瑪完全安下了心。
諾瑪太小看亞馬密爾神官的事務處理能力了。
新的一年開始,在一月三日,寄來了亞馬密爾的信。內容是,抄寫師會在一月中旬帶上兩位弟子抵達沃卡,宿舍的安排就拜託了。
「這是指來年的一月嗎?」
如此問了金格。
爲了以防萬一,在診療所內確保了讓三人住的房間。其中雖然有兩間塞滿了資料,但只能麻煩他們體諒。
抄寫師一行,真的在一月二十一日抵達了。帶着大量的行李。撤下行李後,車伕和護衛就回王都去了。
拉庫魯斯把行李的整理交給兩位弟子,在到達的隔天就開始工作了。
但是那最初的工作,並非抄寫。而是和諾瑪請教,刊行計劃的概要說明,以及接下來的作業進展方式。
諾瑪在這之前都以爲,所謂刊行書籍,只要漂亮地寫上文字來制本,並附上封面就好。但是,刊行書籍並非這樣。諾瑪自己還在父親的老家時,雖然也有看過幾次書籍這種東西,但完全沒有理解那是何物。
而且,各地的藥師和施療師,雖然擁有繼承於師的知識,但那知識和詞彙用法在各地也都大有不同。因此,在『藥草學緒論』的場合,如果不好好明確語義,統一用法,在各地就會有不同的解讀法。
「拜見完原稿了。內容比原本的書還要充實,容易理解。內容只能以佩服形容」
「是」
「是的」
「在這種場合呢,最好把用語分類,以一致的表現來使用同系統的詞彙。然後,意義相同的詞彙,最好儘可能統一爲同個用語。畢竟這本書並非文字之書,而是學問之書呢」
拉庫魯斯記錄在書記板的用語之中,有意義相近但詞彙大有不同的詞彙,也有以別的詞彙表現相同內容的場合。也有明明是同個詞彙卻被用於完全不同之意義的場合。也有明明作爲詞彙是相似的,但內容完全不同的場合。
對此,平常爲人溫厚穩重的亞馬密爾神官,講述了宛如要壓倒聽衆的熱烈演說。
「喔」
2
「非常感謝」
父親薩斯夫利·瓦茲洛弗開闢的學問領域,是完全嶄新的,還賦予了新的意義給大家通常都知道的詞彙。相對的,也有近似新詞的學術用語,以及完全的新語。
由於是從未耳聞過的發想,所以花了點時間消化,但想了一想,是個有趣的做法。但有個致命的問題。
「拉庫魯斯殿。所有的民家中,都有兩到三本書的世界。不會想刻畫出,讓那世界誕生的第一步嗎」
不過,根據亞馬密爾神官向拉庫魯斯偷偷泄漏的,在事業之進展方式上,似乎有腹案。爲了讓那腹案成真,首先有必要掌握應當刊行的研究之全貌。
在拉庫魯斯整理用語集案的期間,諾瑪把想作成書的原稿彙整在一間房間裏。拉庫魯斯的兩位弟子,帕姆和悠蘭非常優秀,若無其事地確切協助了諾瑪。帕姆和悠蘭的動作,是很清楚原稿這種東西的性質的人的動作。這是金格沒有的能力,讓諾瑪欽佩不已。
首次看了兩書時,拉庫魯斯打從心底感到懊悔,爲何製作這兩本書的原書的不是自己。爲內容感嘆到了如此地步。認爲這正是該由最好的抄寫師發揮本領的書。
至今爲止,書是那種東西。這種書,以後也能繼續存在。但也差不多能讓別種書出現了不是嗎。讓人閱讀到磨損破爛,宛如泉水般浸透衆人之知識的書。能在必要時翻開,得到必要的知識的書。與民同在,不斷豐富民衆的書。讓這種書誕生也行不是嗎。
書並非那種東西。是在適當的場所準備適當的環境,並且靜靜地,小心地保存下去之物。寫在裏頭的貴重內容,絕不能被傷害玷污。閱讀時要放在適當的看書架上,以雙手小心翼翼地翻頁。如果有想寫筆記的部分,就要刻畫在記憶裏,在別的桌子上抄寫。絕不能在放書的桌子上抄寫。萬一沾上了墨水污漬,那可是冒瀆衆神的行爲。
「要不要果斷地整理原稿並改寫呢」
就算這麼說,也還沒將原稿彙整出一個頭尾。總之,先交出了準備好的『藥草學緒論』的原稿。這下就能爭取兩三天的時間了,諾瑪想着。
「呼嗯呼嗯」
「那原書又如何呢。用來抄寫的,原本的書」
〈大典〉爲高一步,也就是百分這規格。這隻會用在國王的戴冠式會用到的〈大典書〉上。橫幅會是高度的七成。這在其他的規格上也一樣。大典書有着一個人搬運不了的大小與重量。而且,完成的大典書在原則上不會被翻頁。
書籍必須是這六種規格的其中之一。不過,〈分〉的長度在各地域有微妙的不同,也有以〈修邊幅〉等詭稱在高度和寬度上灌水的慣行,因此書的實際大小具有多樣性。但是在規格上,有要求要以這六種之一。至於這次的書,由於用不了上面兩種規格,所以實質上必須是〈祝典〉以下的四種規格。
「正是。正是」
「是的」
〈祝典〉爲高五十分之規格。是在主要祭典上使用的戒律集〈祝典書〉的大小,也是貴族在製作、收藏、奉獻書籍上被允許的最大的大小。
「是的」
對此,先交出的是『臟腑機能研究』,接着交出的是『藥草學本論』的原稿。『臟腑機能研究』有約九十二萬字,至於『藥草學本論』,是儘管還未完成,但只算完成的部分也超過了三百萬字的大作。而且後者這邊,拉庫魯斯這次應該是第一次看纔對。然而,拉庫魯斯僅僅三天就讀完了兩書。
「亞馬密爾大人。將所有的書作爲〈貴典〉果然有困難。應該說,不會被允許吧。首先,奉獻給王家的該怎麼辦呢。奉獻給神殿,還有貴族的。要把書配發給國內主要的藥師和施療師的話,如果不先獻給神殿和領主,會很不妙」
「啊啊,是二章跟四章吧」
「此外,相當短的原稿,希望能儘可能將好幾篇彙整起來。沒問題嗎?」
〈貴典〉爲高三十分之規格。是賞賜給虔誠的貴族的戒律集的大小。
「於公是不會表現得很想要吧,但一定會有人暗地出手。需要更強一些的保證。王陛下,就會太強吧。王陛下賞賜平民書籍就太異常了。再低一點,但擁有無可動搖的權威的…」
「『臟腑機能研究』真是美妙的研究啊」
「評價實績和能力的某種東西」
「雖然給予了抄寫的權利,但會限定可以抄寫的工房」
「什麼」
亞馬密爾對驚於這發想的拉庫魯斯這麼說道。
完全的新語大多有給說明,所以還算容易理解,但近似新詞的詞彙不好領會其意義,難以正確地理解。在賦予大家都知道的詞彙新的意義的場合,只閱讀部分時,幾乎都會誤讀。
「不。也不是」
「諾瑪殿」
「是的。第一章和第六章,差了二十年左右呢。而且,也統合了執筆動機本來就不同的研究」
「能以想要的規格抄寫製作新的原書的權利」
亞馬密爾帶來了要新刊行那兩本書的增補改訂版的話題時,拉庫魯斯完全上鉤了。拉庫魯斯當時的眼睛應該都充血了吧。
〈略典〉爲高四十分之規格。是日常的禮拜用到的戒律集〈略式祝典書〉的大小。
「老夫過來這裏的來龍去脈,有大致理解了嗎」
「那就有配發的書被神殿或貴族徵收的危險在」
「是,是的」
聽到要將同作者的幾十冊作品,各製作百部這狂氣般的計劃,就算是拉庫魯斯,也啞口無言了。這已經是國家規模的大事業了。而身爲一介藥師的斯卡拉貝爾要以個人去實行。
3
亞馬密爾神官宣言要讓所有的書以〈貴典〉的規格來製作的時候,拉庫魯斯猛烈反對了。說到底,拉庫魯斯以前抄寫的『藥草學緒論』和『臟腑機能研究』,是以〈祝典〉的規格製作的美麗絢爛之書。是適合用以向衆神報謝人類到達的學問之深的氣派書籍。爲何要變更爲〈貴典〉這整整降格了兩階段的規格呢。
「實在美妙的研究啊。不過,內容也有重複,如果要做爲一本書來讀,也有前後關係會有點奇怪的地方。另外,似乎是以執筆年代的順序來排列的」
「是的」
亞馬密爾神官以前委託抄寫『藥草學緒論』和『臟腑機能研究』的是拉庫魯斯的工房。神殿是抄寫師最大的顧客,在那之中,王都艾雷克斯神殿更是在這國家刊行了最多書的顧客。而拉庫魯斯工房在製作書的原書上,是王都屈指可數的工房。兩人是舊識。因爲是必須保密的手抄本,自然就會委託信賴度高的抄寫師。對亞馬密爾神官來說,能拜託這工作的對象只有拉庫魯斯。
但是,諾瑪馬上就瞭解到,自己輕視了拉庫魯斯的知識和能力。隔天早上,滿滿的寫了用語的書記板被擺到諾瑪眼前。
「這是,改變書籍的存在形式的事業啊」
「由拉庫魯斯工房負責彙集的,王都的有力工房。會出借別的原書給各工房。某本書的訂單由某個工房接受,這本書的訂單由這工房受理,像這樣的方式」
「好的」
「雖然是以六個章節構成的,但執筆時期是不是相當有差距呢」
〈民典〉爲高二十分之規格。是賞賜給虔誠的庶民的戒律集的大小。這規格的書,不允許貼金。
「徵收〈貴典〉的書嗎」
拉庫魯斯也反駁了。
所有民家都有兩到三本書的世界。那種夢話不可能實現。但是,神明也沒有禁止做夢。想看看那種夢。拉庫魯斯這麼想了。
亞馬密爾神官回應了。
「現在馬上。有什麼要事嗎?」
不知不覺間完全成了共犯者的拉庫魯斯,開始與亞馬密爾熱心協議刊行的方法。
「但是關於用語,有些許討論的必要。希望能告訴老夫寫在這裏的用語的意思」
「是,是的」
拉庫魯斯熱血沸騰了。然而越是認真,就看到了越多障礙。
在書籍上吹起新的潮流的工作。這除了自己以外還有人辦得到嗎。
「那個。現在馬上嗎」
〈法典〉爲高六十分之規格。是記載教會法之書物的大小,敕令之紀錄或國家的正史等重要書籍會以這大小製作。
「會讓受賜了書的藥師或者施療師,揹負將那內容報告給所在地的神殿及領主的義務。然後,在配發完所有的書之後,纔會開始接受神殿和貴族的訂單」
因此,拉庫魯斯決定先閱讀幾冊原稿,來爲整裏用語先行準備。因爲只是要整理用語,所以原稿沒有整理也沒關係。
「第三,爲了把握整個刊行計劃,想先知道原稿的份量。這方面,只要讓老夫看看就可以了。那麼,請讓老夫看看吧」
拉庫魯斯自己是文章家,也具備修辭家的知識技能,但僅憑這些成立不了工房。工房裏也有筆耕家,還僱用了幾位幾乎能說是專屬的制本家。亞馬密爾把工作帶到了那拉庫魯斯工房。
「這還是祕密喔。有在考慮將〈抄寫權〉交給神殿和領主們。當然,需要王宮的協力才能實現吧」
首先,書有規定的大小。那規格被以百分法嚴密地規定。不用說,百分法是在這大陸上被廣泛使用的長度單位,以大人踏出一步的長度這〈一步〉爲基準,將那分割爲百分之一,就是百分法。
「限定工房?意思是?」
經過一時的說明後,受到拉庫魯斯的指謫,讓諾瑪頓悟並感到欽佩。
「還請考慮看看」
「王都艾雷斯克神殿之類的嗎」
這並非裝飾在書架上的書。並非收藏在位在神殿或貴族的館裏深處的書庫的書。是要讓藥師,讓施療師在工作的閒暇時刻擺在工作桌上閱讀的書。看書架並非他們的工作場所。其實就連〈貴典〉也太大了。雖然想以〈民典〉來作,但能用的素材和技術會有太多限制,因此只好以〈貴典〉來作。
「好,好的」
「不敢當」
「要不要果斷地整理原稿並改寫呢」
「就是這個。話說回來,也需要賞賜的理由。這樣就會更難出手」
「第二,書的頁數,基本爲三百頁到五百頁。較長的原稿會進行分割。沒問題嗎?」
「您說〈抄寫權〉?」
「原來如此。但是,就算想訂書,如果不知道內容」
「那麼,就讓老夫轉告亞馬密爾一級神官大人的傳言吧。第一,書的規格會是〈貴典〉。關於〈貴典〉,正如說明,高爲三十分,寬爲二十一分。六種規格在文字的大小和每頁的文字量上都各有規定。在〈貴典〉的場合,是一行二十六文字,一頁三十六行。也就是基本爲九百三十六文字,但會適當地改行,儘可能接近九百字才被視爲優美」
「換句話說,不巧的是,並非以內容來排列。當然,諾瑪殿應該很清楚這種事」
4
在一月二十六日,拉庫魯斯如此提案了。
「…」
這件事,不用說,至今已經在腦海中閃過數百次了。
但是,下不了決心。
能修改易讀的文章。能改變順序,去除重複,讓用語容易理解,整理文脈,將文章修改得頭尾一致。不只如此,還能爲條理不清的部分加註,添加別的草稿談到的事例或結論,以諾瑪直接跟父親學到的來打底,將欠缺的補足,把全體整理好。雖然也有難以如此處理的研究,但大多都辦得到,沒有給出結論的部分只要清楚地這麼寫上就好。
但是,要是這麼做,蘊藏在微妙的表現之中的父親的鳩葛和想法之萌芽就會消失。
父親薩斯夫利是真正的天才。在經驗和技術各自被零碎地擁有的世界,奠定了具有體系的藥草學。沒有人辦得到這種事。
諾瑪能自以爲是地講述藥草學。但那全都是父親從一無所有之處編織出來的知識之大系。能夠在之後回顧,那是那樣,這是這樣,像這樣分析批評。但將之孕育而出的纔是真正的開拓者。
薩斯夫利並不擅長文章。但留下的研究中的一字一句,蘊藏着只有天才會有的新奇發想。
將那改寫爲容易閱讀的文章,就等於在削除那構想之靈感。
當然,能領會存在於文章之將來的,以及詞語與詞語之間的那些靈感的人,是百中選一。然後,能將那靈感汲取爲實際的理論,做爲展開之基盤活用的人,是千中選一。對其他人來說,薩斯夫利的文章,只是難以閱讀的文章。啊啊,可是。
正是在那難以閱讀之中,隱藏着某種意圖顯現之物。那就是天才的靈感捕捉到的真實之斷片。將那削除掉,不就是在殺害世間罕有的研究者薩斯夫利嗎。
接受了薩斯夫利的教導,自幼觀察薩斯夫利的思考方式、行動準則、發想方法的自己,有翻譯薩斯夫利的言語之能力。有能將薩斯夫利想表達的轉爲話語的儲蓄。但那和將神與人之間的對話拉扯到人類一側有什麼差別嗎。
越是如此思考,就越對修改薩斯夫利的文章有所躊躇。認爲將那話語一字一句正確無誤地傳遞到後世,纔是自己的使命。至於太過難以理解的部分和可能會招致誤解的敘述,在卷末補上解說應該就可以了。
但另一方面也會覺得,不能這樣。
不寫得能夠理解的話,就會連薩斯夫利的偉大都傳達不了。神明難得給予了作成書籍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就應該讓儘可能多的人能夠理解嗎。
陷入如此迷惘的諾瑪的心,被拉庫魯斯投出的石頭,描繪出了偌大的波紋。
5
「在煩惱着什麼嗎,諾瑪殿」
「啊啊,是我失禮了。想了一下事情」
在一月三十一日,諾瑪來到工庫魯家出診。
工庫魯家有定期出診的委託。只有請求艾達的〈回覆〉兩次,之後就是跟以前一樣的給諾瑪的出診委託。艾達作爲冒險者的工作很多,諾瑪最近也很少見到她。
與工庫魯家的當主的關係,看似恢復了平穩。由於身爲繼承人的孫子被雷肯砍死了,對於把雷肯帶來工庫魯家的諾瑪,普拉多不可能沒有某種複雜的想法。但是,不論是普拉多還是執事肯涅爾,在表面上都和以前一樣,恭敬地對待諾瑪。也沒有從傭人們的態度中感受到芥蒂。
這句話宛如天啓打在諾瑪的耳朵上。
金格、艾達、帕姆和悠蘭溫柔地守望着諾瑪和拉庫魯斯的對話。大家都在喝金格泡的茶。讓騎士泡茶,當成傭人似地讓其工作,雖然最初讓拉庫魯斯等人很驚訝,但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
馬修卡的父親強於戰鬥,厚待同伴,遵守信義,關懷領民。那聲望甚至觸及遠方,匪賊從路德比加地方消失了蹤跡,周邊諸侯無一不尋求庇護。
塔妮妲在再婚之地生了四個男嬰。四男成長後成了英雄,平定了戰亂不斷的中原,奠定了嘉卡王國。
父親在侯爵家時,能用高級的木材紙。但現在的諾瑪沒有那種餘裕。對紙商究竟爲何會突然拜訪感到可疑,想不到,竟然是普拉多·工庫魯的訂單。說是費用是由工庫魯家擔當。
聽父親講述的無數話語。父親埋頭研究的內容。斷片的,本身成不了書的無數備忘錄。從那之中能看到的,真正想寫出的內容。
雖然想這麼說,但說不了。對方是抱着直到這工作結束,都要在這城鎮度過的覺悟過來的。
不,沒辦法的。我跟你不一樣,是普通人。
「父親在兩年前給了遺言。在自己死後讓塔妮妲嫁到適當的家去,附上不會貧困的陪嫁錢。我思索了。這正是父親的遺言。這思念正是父親,這慈愛正是父親。然而在死亡的三天前,父親叫來了家宰和我,給了不同的遺言。要讓塔妮妲入自己的墓」
諾瑪不允許自己之外的人觸碰父親的遺稿,就連金格也不能碰。但是,認爲委託給拉庫魯斯也行。在這短時間裏,諾瑪從拉庫魯斯身上感受到了這等信賴。
「能當作參考就太好了。今後如果有何煩惱,希望也能來問問這老軀,諾瑪殿」
6
「既然父親已經安心地離世,就沒有讓塔妮妲殉死的必要了。除去人生最後的三天的話,父親應該不會想讓塔妮妲殉死。六十二年和三天,哪一邊的父親纔是真正的父親呢。父親在六十二年來所積累的,能被僅僅三天的心之迷惘覆蓋嗎」
「在下個月的十日,晚的話會是十五日,會把草稿讀完。會製作一覽表,所以就以此來決定刊行的總量吧」
「哈啊?」
「老夫死後,要讓塔妮妲嫁到適當的家去。附上不會不自由的陪嫁錢」
在當時的貴族社會,父親的遺言對孩子來說是絕對的,而當主的遺言對被餘下的一族是絕對的。要是踐踏了身爲父親又是當主之人的遺言,別說繼承家督了,還可能被處刑。
之後,佩雷家繁榮昌盛。
聽不懂說明。但瞭解到了所謂專家是很厲害的,以及自己完全沒有時間上的餘裕這兩件事。
「請思索看看吧,諸位長老。讓塔妮妲殉死的話,世人會說些什麼呢。年老的寂寞讓有前途的年輕女孩同歸於盡了,會這麼說吧。但父親絕非這種人。身爲兒子,是不能讓父親被貶低爲這種人的不是嗎。我下了決心。遵從兩年前能心正地判斷的父親的遺言,而非在最後三天由於緊逼而來的死亡而心生迷惘的父親的遺言,纔是在正確地遵從父親之心,是作爲子女不辱父親的道路」
「其實」
到了現在,不用說,正是嘉卡王國最高貴又最有權勢之家。
但是,薩斯夫利真的想留下的文章是何物,只有身爲其子又是唯一的弟子的自己知道。
「諾瑪殿」
「亞馬密爾神官在老夫離開王都之前,準備了一千張抄寫用紙。當然,是〈貴典〉規格的紙。有約定接下來也會持續送來。請不用顧慮,盡情執筆原稿吧」
馬修卡和家宰恭敬地受命了。父親在三天後死去了。
看了實物的話,沒有人會不知道那是薩斯夫利留下的文章。
「哈哈哈。我們抄寫師有幾種讀書法呢。通讀法、用語讀法、階段讀法、語尾讀法、接續詞讀法、段落讀法等等,會根據目的改變讀書法。這次是用混合用語讀法和通讀法的讀法。並沒有完全理解並琢磨意義來讀。那會是在之後的階段」
「唔嗯,唔嗯。雖然也覺得是多餘的,但這不得不提及。這本書,並非能隨便完成的書呢」
「將那個,全部嗎?全部讀完?」
喔呀,諾瑪這麼想了。
也有跟諾瑪說明,在得到了解後下了訂單。聽到即席的交貨量有一千張,還可能會有追加,讓總管瞪大了眼。
就算拉庫魯斯是書的專家,也不可能在那期間讀完那麼龐大的草稿。就連諾瑪自己也辦不到。
萊茵勒持這家名。
馬修卡得到了全場一致的許可,坐上了當主之位。
但是死去的父親辦不到。代替父親去做,正是自己的職務。
「要讓塔妮妲與老夫一同入墓」
「是的。仔細思考了拉庫魯斯師的話語的意義,此外,還得到了某人的助言,讓迷惘消散了。是我自己從以前就很在意的事」
之後,經過了兩年的歲月。
沒錯。
將父親想留下的文章推向世間纔是自己的職務。
「不。那會有點小。也不好修正或補寫。老夫認爲〈特大貴典〉的紙比較好。諾瑪殿。所謂的〈特大貴典〉呢」
臉上浮現了優雅的笑容,普拉多向諾瑪講述了古老歷史的故事。
聽完話的普拉多,靜靜地把茶送到嘴邊,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不久後便開了口。
由於年老和身體狀況惡化而臥病在牀,爲求一族在自己死後的繁榮,召集了重臣並留下了遺言。那大多是關於重臣們的世代交替之內容,也多少包含與佩雷家的財產有關的指示,不過最後有個些許奇特的內容。
此外,拉庫魯斯知道薩斯夫利的家名。也就是知道諾瑪身上流着貴門之血。是因爲這原因嗎,對諾瑪的說詞都相當恭敬。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那麼,〈大貴典〉的紙如何呢」
7
馬修卡·佩雷是路德比加地方的有力君主。佩雷家自古就是名家,但大爲驚人的勢力擴大是在馬修卡的父親的時代。
那就是,關於愛妾塔妮妲。
「知道馬修卡·佩雷和塔妮妲的故事嗎?」
隔天,紙張批發商店的總管拜訪了諾瑪。是經手木材紙的高級品的專門店,所以諾瑪至今從沒跟這家店買過紙。
不過,剛剛稱呼自己的名字的聲音,並非一直以來的冷淡,能感受到某種溫柔,某種宛如要深入進來的聲響。說不定,普拉多現在,要對孫女訴說什麼。
人們謠傳,塔妮妲的父親在恩人馬修卡的危機之際,化爲腐肉王甦醒並報了恩。
家宰向一族的長老上訴,馬修卡的這遺言不履行。
在父親死後五年,馬修卡遭到重臣背叛,陷入了窮途末路的危機。但在當時,戰場出現了一隻
腐肉王
,不費吹灰之力擊破了敵軍,馬修卡得以脫離困境。
正是,如此。
「好的」
至今爲止,從普拉多身上感受到的是雖然恭敬但視爲外人的氣氛。但對諾瑪來說,不論有過何種事由,都認爲普拉多是母親的父親,是自己的祖父,也祈願着普拉多能健康長壽。
另一個後日談,是瞭解命運之不可思議的好例子。
當時,有愛妾和老臣在君主死亡之際,共同入墓的習俗。爲了不讓周遭的人在自己死後要求塔妮妲殉死,特地給了遺言。
馬修卡雖然執行了父親的葬儀,但沒有讓塔妮妲入墓。然後在服完喪後,很快就讓塔妮妲再婚了。
衰病的馬修卡的父親,終於要死了。但是在死前把馬修卡和家宰叫來,給了新的遺言。
「是的。非常感謝您的指導」
「作爲子女不辱父親的道路」
「似乎解開迷惘了呢」
將父親留下的文章推向世間並非自己的職務。
8
「吾父舐犢情深,是不優先己欲之人。不貪圖利益,會與親族和部下分享,會自己揹負苦難,不展現給他人。許多有力人士仰慕父親之仁德,應援吾父。因此,父親纔得到了這地方最大的勢力」
在一族重鎮們的面前,馬修卡得到了辯解的機會。
回過神來,在那裏的是,在嚴肅的臉上浮現微微溫柔的表情的祖父普拉多。
諾瑪隱瞞了細節,向普拉多表明瞭煩惱。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塔妮妲的父親,在馬修卡讓塔妮妲再婚時還在世,淚流滿面地感謝了馬修卡的處置,但在之後就病死了。
拉庫魯斯以可怕的速度閱讀着父親的遺稿。對諾瑪來說,除了非常斷片的備忘錄,父親沒寫完的全是出版候補。拉庫魯斯應該能客觀地判斷有沒有刊行的價值,所以就不自己選別,除了相當個人的之外,所有的遺稿都讓拉庫魯斯看了。
把年輕時寫的文章直接發表出來,不可能讓父親感到高興。應該會想發表以將來的睿智之眼改寫的文章纔對。
「馬修卡·佩雷?不。不論是家名還是名稱都不知道」
「這兩則遺言,哪一則纔是父親真正的遺言呢。那邊纔是父親真正的心意呢。採用哪一則遺言,纔是作爲兒子的正道呢。當然,遵從世間習俗的話,之後的遺言是有效的,先前的遺言會被之後的遺言覆蓋掉。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但是,我認爲,也有那理所當然之事並非正確的場合不是嗎」
不可思議的是,對諾瑪來說,在這樣的工庫魯家中度過的時間,成了心安的時間。
有兩個後日談。
「這樣啊。下定決心了嗎」
「諾瑪殿要執筆的,是〈貴典〉規格的書的原稿」
那英雄,沒有遺忘自己的母親的恩人。將馬修卡封爲侯爵,厚待禮遇。
儘管說是愛妾,但那只是個身份,從沒把塔妮妲叫到寢室過。馬修卡的父親擔心着,這勤快又細心地照顧老齡的自己的年輕女孩的將來。
從諾瑪的片斷話語中,推測出會寫大量的原稿,便贈送了木材紙。諾瑪感到驚訝,並決定接受普拉多的好意。
讓那誕生於此世,纔是作爲子女不辱父親的道路不是嗎。
「雄偉地活了六十二年的人生,在那人生的大多時間,做了體貼之選擇的父親,在人生最後的三天,敗給了年老與疾病帶來的不安,說要讓溫柔的塔妮妲殉死。我向父親發誓會遵守遺言。聽到這誓言的父親,安心地向冥神之所在踏上了旅程」
佩雷家被給予了新的家名。
爲什麼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呢。
「諸位長老啊。還請回想起來。父親的人生。父親的生存之道。父親是會滿足於,在死亡之旅帶上塔妮妲這樣的年輕女孩之人嗎。父親是抱有那種心態的人嗎」
在那戰場的幾位士兵,說了奇妙的話。說是,腐肉王身穿的衣服,是塔妮妲送給父親的衣服。
這纔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只是附加的。
紙有分皮紙、布紙和木材紙。其中最低級的是木材紙,最高級的也是木材紙。而其中能成書的是皮紙和木材紙,但到了三百頁這種厚度的書,就只能以木材紙製作。另外,〈略典〉以上的書有規定一定要用木材紙。因爲木材紙在保存性上遠優於皮紙。
然後,得知了眼前的人物,是王都的高名抄寫師拉庫魯斯,讓總管的眼睛張到了極限,驚倒了。
拉庫魯斯一起同席了。話談得很快。
9
隔天,諾瑪拜訪了近鄰的兩家的施療師,拜託了自己至今在關照的久病病人的照料。然後拜訪了定期出診的患者並一一說明,自己會有一兩年甚至更久的時間沒辦法施療,請去找哪一位施療師。
此外,也拜訪了經常利用施療所的鄰近患者們,給了相同的說明。
本來,這次的事業,是打算邊做施療的工作邊着手的。但注意到了這並非能在業餘時間做的工作。因此決定讓施療師這工作暫時休業。
施療所的入口掛上了寫着〈休診中〉的大看板。
要說這樣就能專心執筆了嗎,也沒那麼容易。
說到底,利用這施療所的患者幾乎都看不懂字。此外,在這世界上,只要沒有處在相當的重症或分秒必爭的狀態,就不會去施療所。因爲有施療很花錢這認識。
所以,會敲諾瑪的施療所的門的人,多爲迫不得已。很難因爲休診就叫他們去別處。要是不得已爲急診患者治療的話,也會出現聽到傳聞,以爲諾瑪再開了診療並過來的患者。
畢竟是情報難以傳遞的世界,連休診了也不知道而拜訪的人也不少。
雖然想盡可能讓金格應對,但也有必須由諾瑪應對的事,開始應對後就會自然地進行診療。
還有別的問題。
藥聖剛離開城鎮時的騷動非常嚴重。多得可怕的人,湧入了這施療所。
赫迪斯家、沙瓦傑家和慈魯沙瓦家這三家,有提出好幾次想迎爲專屬施療師的提議。當然,很清楚諾瑪有在出入工庫魯家,但仍這麼做了。雖然每次都拒絕了,但現在也時不時會有使者帶着伴手禮拜訪,並說一次也好,希望能來出診。這是很頭痛的問題。雖然很爲難,但貴族的提議並非能輕易拒絕的。如果將來不出診一次,那邊就會沒面子。
神殿也有傳喚。雖然以忙碌爲理由延期了,但不去一次就平息不下來。畢竟這城鎮的神殿可是凱雷斯神殿。是藥師的領頭。然而在這次的藥聖訪問卻被拒於門外,所以累積了相當強烈的不滿。
如果希拉在的話,被盯上的就會是希拉,但希拉消失了。雷肯也去茨波魯特迷宮了。艾達有藥聖大人的保證,所以就連神殿也會爲傳喚有所躊躇。換句話說,諾瑪是唯一能傳喚的對象。但要是去了神殿,就會被追根究底詢問對談的內容。
然後,有力藥屋無一不想出貨藥品。也有帶來免費樣品的店家。他們似乎想透過讓諾瑪使用自己的藥,得到〈連與藥聖大人有因緣的施療師也認同效果的藥屋〉這看板。
耳聞諾瑪同席了與藥聖的懇談,有商人爲了從諾瑪這裏得到情報,以及與諾瑪打交情,前來拜訪。本來就住在這城鎮的有力人士和商人的訪問攻勢雖然在去年的九月和十月就告了一段落,然而,沃卡城現在接連來了其他城鎮和村莊的商人,雖然晚了,但仍得到了情報來拜訪諾瑪。
不過,最麻煩的是藥師和施療師。
他們闖來了好幾次,想知道與藥聖的對談的內容。這也是沒辦法的,如果諾瑪位在相反的立場,也會做同樣的事吧,所以沒辦法責備他們。儘管如此,也不能直接說出那對談的內容。但什麼都不說,他們就不會回去,諾瑪也做不到那種冷淡的對待。所以一邊以被禁止具體說出內容爲理由來拒絕,一邊想辦法跟他們談話。當然,他們不會滿足於一次,來了好幾次。現在也還在持續。
所幸的是,比起得到新知識,其中更多的是想盡可能將藥聖大人的寶貴話語收於心中的人。做過這樣的事。說過那樣的話。有着怎樣的姿態等等,如此說明就滿足的人也不少。
得想想辦法纔行。這樣下去會無法集中執筆。
「而且,還有另一個麻煩的人。是多普斯的妹妹譚朵莉亞。她嫁到了這城鎮的赫迪斯家。從赫迪斯家,來了要不要讓譚朵莉亞的長男做工庫魯家的繼承人的諮詢。譚朵莉亞的長男,還只有八歲」
「奧斯帕爾殿也來了嗎」
奧斯帕爾是施療師。比諾瑪年長許多,經驗也很豐富。明明有這人物過來,諾瑪對爲何連自己也要叫來感到可疑。
「然後,澤普斯大人過世了」
「就算如此,奧卡路堤家也是畢格的名家。歷史比沙瓦傑家還悠久,名聲也高。但由於奧卡路堤家斷絕了,蘿科索娜便失去了後盾」
從普拉多的話語中,實在感受不到對自己的女兒克珊卓雅的愛情。說到底,讓工庫魯家的女性嫁出去,應該有要讓這結婚幫上工庫魯家的打算纔對,這方面又如何呢。克珊卓雅這女兒說不定已經完全被卡珊德拉這個人給掌控了。
普拉多站了起來迎接諾瑪。
10
「一點也不低。畢竟蘿科索娜是畢格的奧卡路堤家之出。所以,身份反而比正妻娜菈葉還高」
「原來是這樣啊」
「所幸,還沒有正式讓多普斯做家督繼承人。覺得至少要在澤普斯死去的一年之後。對了,知道澤普斯的孩子們嗎」
肯涅爾對奧斯帕爾低下了頭。
「我知道的。先走了,諾瑪殿」
「聽說是個溫柔的人」
「不愧是諾瑪殿,着眼點不錯。沒可能的。她雖然自尊心高但不機靈。老夫認爲,是波德林家前當主的妻子,卡珊德拉教唆的」
「告訴我這類內情的意圖是什麼呢」
這方面,諾瑪插不了嘴。雖然殺了澤普斯的是雷肯,但那緣由說是諾瑪引起的也行。自己對工庫魯家來說是瘟神。
「該怎麼辦呢」
這些複雜的事情,諾瑪完全不知道。這興隆的工庫魯家,也是有這種紛爭和煩惱的。
奧斯帕爾似乎也是如此診斷的。
「娜菈葉爲老夫生了四個孩子。其中長男和三男都夭折了。老夫指名了次男東拿拉爲家督繼承人。是個身體有些羸弱的孩子啊。在五年前過世了」
「這樣啊」
「哈哈哈。我們家的直營事業,在這四個月的成績也很好。感覺上漲階段還會持續一陣子呢。而且我們家是錢尼商店的最大出資者。錢尼商店越是興旺,這一家也會越繁榮。而且似乎還逼出了克珊卓雅的,不,卡珊德拉的慾望呢」
那澤普斯,在去年被雷肯砍下了頭。聽到這件事時,諾瑪也因爲過度驚訝而啞口無言。
「但是,就算波德林家在大都市邦塔羅伊有權勢,但以只是他領吧。不能放着不管嗎」
「夫人帶着大小姐退到房間了」
不只如此,這施療所有很合適的書齋,成了諾瑪的父親的資料倉庫,但現在已經完全整理爲拉庫魯斯的作業場了。是非常方便的環境,能夠進展作業,拉庫魯斯感到非常喜悅。不能搬到隨便的場所。
「她說,澤普斯終究無法妥善掌管工庫魯家。讓自己的三男作爲養子繼承如何」
「應該跟老夫一樣是七十一歲吶。妖怪般的女人啊。要是讓那女人的孫子進來,工庫魯家就會被徹頭徹尾地榨取乾淨」
「主人普拉多有事特想找您商量。非常抱歉,能請您現在駕臨嗎」
「誒?但是娜菈葉大人,是沙瓦傑家的出身吧?」
「那個哪裏都找不着啊」
諾瑪讓人把房間照亮,把桌面整理好,並要求了一杯水。擺上幾個調藥皿,流利地將帶來的試劑放入調藥皿,注入水混合。
「這還真是」
「誒」
「老夫有個叫克珊卓雅的女兒。是東拿拉的妹妹。她嫁到了邦塔羅伊的波德林家,但是在五年前東拿拉死後沒多久,說了不得了的話」
肯涅爾給了更驚人的請求。說是,接下來要麻煩爲屍體診察,如果有能分辨毒的種類的道具,還請帶上。
「不。我不知道」
「是知道還是不知道老夫的這種思緒呢,克珊卓雅越來越強烈地主張,要讓自己的三男做繼承人。最初雖然只有寄信,但現在每個月都會有使者過來。要是對方不是波德林家,會把這種無禮的使者砍死就是了」
「這個啊。老夫也大意了,克珊卓雅拉攏了娜菈葉的老家拉莫商會。拉莫商會近年來被錢尼商會壓倒,勢力減弱了。這城鎮現在日漸熱鬧,有很多商機。然而現狀是,那商機都被錢尼商會撿走了。而克珊卓雅抓到了這空子」
之後,諾瑪被帶領到別室,上了茶。
「奧斯帕爾殿。非常感謝。今晚還請就此回去吧。今天在這館裏看到的,不好意思,還請保密」
「傷口在這裏」
「那是克珊卓雅大人自己的想法嗎」
「所謂養子,是誰的養子?」
「說實話,除了讓多普斯做家督繼承人外別無他法,這也給了老夫和肯涅爾些許安心。這否定不了」
「諾瑪殿。老夫接下來,要給你一個提案。但在那之前,得先聽聽一些吾家的事情」
普拉多的表情很僵硬。
肯涅爾點頭回應,向當主問候。
諾瑪很驚訝。特地讓執事做使者,並不尋常。
「感謝你特地來訪」
「是」
「原來是這樣啊」
「臣下回來了。把諾瑪大人請來了」
「聽說有事找我。診察是要爲哪一位做呢」
深處的房間裏躺着貴人,普拉多·工庫魯坐在其旁邊。
「東拿拉有三個孩子。長男澤普斯,次男多普斯,長女譚朵莉亞」
在別館正門口下來的諾瑪,在肯涅爾的帶領下前往二樓深處。
「東拿拉死後,老夫指名了澤普斯爲家督繼承人。但澤普斯死了。所以打算指名澤普斯的弟弟多普斯爲家督繼承人。這多普斯,今天,死了。是個健康又聰明的孩子。所以才被殺了」
「似乎被粗針之類的東西刺入了呢。針在哪裏?」
「是有感覺到城鎮很熱鬧」
「再稍微聽一下吧。多普斯有個女兒,但還只有兩歲。此外,多普斯的妻子是個性情溫柔的人,不擅長與人爭鬥」
宛如在沉浸於回憶之中,普拉多閉上了眼一陣子。
穿過工庫魯家的門的馬車,沒有前往本館,而是去了位在東方的別館。
「你知道蘿科索娜之出嗎」
此時,諾瑪注意到房間裏還有另一位人物。是熟人。
11
將攜帶用的〈夜光燈〉靠近一看,脖子有個小傷口。相當深的傷口。
「諾瑪殿。百忙之中實在抱歉。我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世了。雖然覺得可能是毒,但我對毒不熟。然後想起了,您曾說過有判定幾種毒的方法。便告訴普拉多大人,找你過來」
嫁到了別家的話就會是別家的人。如果原本的家的繼承人斷絕了,將嫁出去的女兒的孩子迎爲繼承人這種事,雖然並非沒有,但那是繼承人斷絕的情況,工庫魯家在那時間點,不論是長男還是次男都還健在。
「而且,娜菈葉並非沙瓦傑家的親生子女。是拉莫商會的子女吶。嫁到老夫這裏時,成了沙瓦傑家的養女,安排了從貴族家出嫁到貴族家的形式」
「卡珊德拉大人」
「這樣啊」
只要知道了,入手少量的礦石就不困難。一次的使用量相當微量。
這試劑也是父親的勞心之作。在過去,來自生物和魔獸的毒物,如果跟某種礦石反應,據說會各有不同的結果。父親在豐裕的環境中,入手了各式各樣的礦石,讓傭人磨碎,不斷重複實驗,並確定了能判定十六種代表性毒物的礦石調合。
「不得了的話?」
工庫魯家的執事肯涅爾,前來找了煩惱中的諾瑪。
品嚐着茶的溫度一會後,普拉多開了口。
「那說不定是命運。要是讓他繼承了這個家,會怎麼樣呢。說不定反而會讓受卡珊德拉支配的人被送進來,澤普斯就會在其掌中起舞。其實,應該讓多普斯而非澤普斯做家督繼承人的意見,在親族中也不少」
這方面諾瑪也知道。
穿着上等傭人服的年輕傭人靠近肯涅爾,小聲說話。
將從死者口內的黏膜採取的體液,慎重地加進試劑。
最好的方法是搬家。但搬家很花時間跟勞力。現在不論是時間還是勞力都得珍惜。而且,由於這施療所是父親的遺產所以不用錢,但去別的地方就會有租金。所以借不了太大的場所。
「好的。失禮了」
「老夫的喔。說是要做老夫的養子。這種蠢話當然是拒絕了。也斥責了她別多管閒事。但克珊卓雅不懂得反省。在那之後,也頻繁地提議同樣的事」
「是想讓蓋普斯繼承。但是,蓋普斯還只有五歲。而老夫是七十一歲。要是老夫死了,蓋普斯就沒辦法掌管好這一家,能想像得到克珊卓雅會旁若無人地擺架子」
蘿科索娜是諾瑪的母親柯蘿娜的母親。也就是諾瑪的祖母。是身爲眼前的普拉多之側室的女性。
「這是諾瑪殿首次見到吧。這是多普斯。是澤普斯的弟弟」
「有兩個孩子。長男蓋普斯是五歲,長女艾雷芙絲是三歲」
普拉多的眼睛帶有嚴肅的目光。然後在那嚴肅之中,諾瑪看出了,無止盡的悲傷。
「果然嗎」
「出是指出身嗎?不,我不知道。不過,有聽說過身份太低,不能自報爲您的妻子」
「沒有聽柯蘿娜說過蘿科索娜的事嗎?」
「沒有錯。是〈平白蛇〉的毒」
諾瑪前方的沙發坐着普拉多,肯涅爾站在他的斜後方。
「說不定這就是原因。娜菈葉恨極了蘿科索娜。這一家當時處在失去拉莫商會的協力就會很糟糕的立場。所以才讓蘿科索娜有了痛苦的回憶」
「是」
「但是赫迪斯家在門第上比工庫魯家還高。而且光是作爲同個城鎮的貴族,就能有各種介入的方法。這也無法放置不管」
「要讓那蓋普斯大人做家督繼承人嗎」
普拉多去年處在死了也毫無不可思議的健康狀況。現在雖然看起來是幸運地取回了健康,但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換句話說,工庫魯家正在面臨非常大的危機。
「有一個打開這困難局面的方法」
*ゴンクール家族譜

12
「那就是,讓諾瑪殿成爲家督繼承人。但是,要發誓在蓋普斯成年後將家督讓給蓋普斯」
諾瑪並不驚訝。擁有聰明的頭腦的她,已經注意到了那可能性。
「我受工庫魯家疏遠。應該說,是祖母和母親受到了疏遠。不知道我的存在的親族也很多吧」
「所幸的是,我們家流着娜菈葉的血的人只剩蓋普斯和艾雷芙絲,以及多普斯的女兒優麗菈。不如說,親族中也有同情被娜菈葉排斥的蘿科索娜的意見。至少,諾瑪殿沒有給親族不好的印象」
「爲什麼是現在?」
「嗯?」
「爲什麼要在多普斯的葬儀都還沒結束的現在,跟我說這件事呢」
「因爲葬儀結束之後就太遲了」
諾瑪詢問似地看着普拉多。
「葬儀後必須開親族會議。到時候,如果克珊卓雅強烈主張三男的工庫魯家繼承,親族中不一定不會出現贊同的人。被跟波德林家結緣給釣上」
「克珊卓雅大人的三男,是幾歲呢」
「二十歲」
那對蓋普斯來說可是強敵。應該說,贏不了。
「嫁到她家的克珊卓雅大人,能在工庫魯家的親族會議出席嗎。說到底,從邦塔羅伊過來能趕上嗎?」
「克珊卓雅現在就在這宅邸裏喔。三男也是。似乎是來對身爲父親的老夫介紹引以爲傲的三男的呢」
一瞬,諾瑪啞口無言。
「我只是一介施療師。得到親族們的瞭解不會很困難嗎」
「然後葛德夫利報了弟弟的仇,取回了杖,寄給金格」
「怎麼可能」
「那麼,如果接受成爲繼承人,我的生活會怎麼樣呢」
艾達該怎麼辦呢。雷肯和艾達很明顯在相互吸引。當然,也讓艾達做妻子就好。畢竟成了貴族,要迎娶幾位妻子都行。雷肯應該總有一天會來迎接艾達。然後一起去冒險。那樣就好。而自己,則做爲兩人能時不時回來的故鄉就好。能讓兩人回去的場所,自己會守護下去。
「當然,繼承人之座是你的,而非你的丈夫的。等蓋普斯成了當主,就會給予能安心生活的年金。要繼續住在這宅邸裏也無妨」
(那個人會有什麼反應呢)
(如果說了想結婚)
「爲什麼沒有找我?」
「我覺得有被愛着。不論是你父親,還是你」
突然,手和臉頰回憶起了雷肯那一天的溫暖。在領主宅邸的別館,聽雷肯提起身爲伯父的前代瑪夏加因侯爵的心意的,那一天的溫暖。
普拉多抬起頭看了諾瑪。那張臉看起來老了十歲甚至更多。諾瑪感到心痛。
「葛德夫利派了最信賴的騎士給你和你父親。父親死了,就命令要守護你。這就是葛德夫利的心意」
諾馬對瑪夏加因侯爵家頑固地封閉了心。受到了不得不這麼做的對待。覺得有受到。但是雷肯的話語,融化了那頑固的心。不可能不融化。
「是這麼說的,多普斯,不可以逞強喔」
「沒有波德林家以外的把戲的可能性嗎?」
「在這場合的不安要素會是什麼呢」
跟雷肯結婚這種事,至今從未在心中湧現過。應該說,從未考慮過要跟誰結婚。
「首先,如果我拒絕成爲繼承人,會怎麼樣呢」
思考到這裏,諾瑪想到了。
「克珊卓雅大人會在那會議出席嗎」
在貴族女性的場合,出嫁的適齡期是十四歲到二十二、三歲。
(也就是說,並非一定是克珊卓雅大人的主意也說不定)
但現在,開啓了新的可能性。
「如此思考的話,爲了工庫魯家的存續,克珊卓雅大人會認爲有儘早設置可靠的繼承人的必要,也合乎道理」
「你還很年輕,美麗。理智又健康,而且感情也控制得很好。被指名爲當主繼承人的話,能想像得到求婚者會蜂擁而至」
而且,能讓雷肯表示那種溫柔的對象,非常稀少。自己是那稀少的人的其中一員,這讓人高興得感受到臉頰發紅。
「葛德夫利是侯爵這機械。但是,我覺得,在你父親死去時的那話語,是流着熱血的人的話語」
雷肯擁有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克珊卓雅大人及其兒子,有許多隨從吧」
「諾瑪殿。怎麼樣呢」
13
當時的淚水,將沉澱在諾瑪心中的醜陋與骯髒,完全洗清了。
「接着要出席親族會議。但最初會在別室待機,在親族們的意見和盤托出之後再入室。老夫會當場宣告將你指名爲繼承人,並得到親族們的瞭解」
「設一族的重鎮爲監護人,指名蓋普斯爲家督繼承人」
而且諾瑪現在才二十七歲。雖然是嫁到他家生子會有點大的年齡,但迎娶丈夫就毫無不自然。
「那個…惡女!」
「葛德夫利寄了信給金格,似乎是這麼寫的。一定會報弟弟的仇。你要保護好諾瑪」
「當主大人。聽到了諾瑪大人剛剛的話,我突然想到了。如果克珊卓雅大人被某位人士唆使說,多普斯大人得了重病,餘命不長,會如何呢」
「現在的諾瑪殿,是與藥聖大人進行過九日的交談的人。診療了藥聖大人,發現〈淨化〉的嶄新可能性的人,在大多傳聞中也是你。而且,在出身上也毫無問題」
「結婚?」
然而,另一方面,工庫魯家希望能修復與雷肯和艾達的關係。迎爲女婿這件事,先不論普拉多個人的心情,工庫魯家應該會很期望纔對。
「什麼?」
(雖然說不上不可能,但有點太急躁太強硬了)
「當主大人。這麼說來,在兩天前的晚餐時,克珊卓雅大人說了奇妙的話」
「把你母親的杖送到了你身邊。這之中飽含着葛德夫利對你的心意」
最大的問題反而是普拉多。孫子可是被雷肯給殺了。說不定很難在感情上妥協。
「以防萬一先問一下。就算這次的不幸是由這一團帶來的,克珊卓雅大人說不定也不知道這件事」
默默地聆聽的肯涅爾插了嘴。
「只能如此考量。多普斯到昨天都還很有精神。竟然對自己的侄子…」
要怎麼帶出話題纔好呢。首先,說明自己和工庫魯家的狀況。然後說,爲了不讓自己結交到壞男人,需要形式上的丈夫。那丈夫必須是不會被工庫魯家財產給誘惑的人。必須是能爽快地認同讓妻子諾瑪把當主之座讓給蓋普斯的人。
「請讓我詢問不好提問的事。普拉多大人認爲,這次的不幸,是由這一團帶來的嗎」
「諾瑪殿沒有經營事業的知識。也沒有跟各部門的負責人保持來往。監護人是沒辦法的。而且繼承人和監護人的裁量幅度簡直完全不同。要是老夫有何萬一,如果沒有接受肯涅爾的助言決定所有事情的權限的話,就應對不了諸事」
「這種事發生得太過突然,老夫似乎也有點失措了。想不到竟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當主大人有何萬一,能認爲大部分事業會被監護人奪走」
「那麼,在親族會議得到了解的話,我之後要做些什麼呢」
當時,諾瑪的心融化似地崩潰了,沒有支持就會無所適從。而雷肯輕輕地給予了支持。被那溫暖給治癒,諾瑪發現了隱藏在雷肯心底的溫柔。
「唔嗯?啊啊,有十二人。是車伕兩位、騎士兩位、侍女兩位、從騎士兩位、小姓兩位、小人物兩位吧」
「諾瑪大人。讓您成爲繼承人,是爲了佔據那位子,不讓任何人坐到那位子上。實際上,必須讓當主大人再活好幾年來發號施令纔行。要不然,本家終究會沒有未來」
「喔喔。是有說過這種話。這怎麼了嗎」
普拉多又再次沉默了一會。然後彎下腰,雙手覆蓋着臉。
普拉多咀嚼着這話語的意義一陣子。
那願望是,說不定能和雷肯結婚。
「本來是參加不了的。但會編造理由參加吧。如果還是不讓她參加,親族中受波德林家支配的人,就會提出讓克珊卓雅的兒子當繼承人的話題吧。老夫是打算讓克珊卓雅參加,由本人的口提案」
14
「指名爲繼承人,進入這一家的話,你的身份就會變成貴族。你的丈夫也是。就算蓋普斯成了當主,也不會失去那身份。所以會很難繼續現在作爲施療師的生活吧」
「必要的東西什麼都能用。有什麼需要的就買給你。需要金錢或人手的話就會準備。可以的話希望能結婚」
「不知道。說到底,直到今天都沒想過,多普斯大人有可能會被暗殺。但是,由於很有精神的多普斯大人驟亡,脣色和膚色也不太普通,便馬上找來了奧斯帕爾殿」
普拉多看了肯涅爾。肯涅爾回答了諾瑪。
普拉多的這提案,讓諾瑪的心中突然湧出某個願望。
(爲了把自己的三男推爲孃家的繼承人而毒殺了侄子)
「沒辦法讓我成爲監護人而非繼承人嗎」
「不能這樣想嗎。不能帶走財產是場面話。對親族們是這麼說明的吧。但是葛德夫利想讓你父親,把所有必要的東西帶走」
然而招女婿的話就不同了。在當主或次期當主由於家中情況而迎接伴侶的場合,事實上的年齡說是無限制也行。有二十歲的女性當主迎接五十幾的見識高的丈夫這種事,也有六十幾的女性當主迎接二十幾的年輕健康丈夫這種事。那完全不會沒常識或不道德。
「這方面,有克珊卓雅大人知道的證據嗎」
「肯涅爾有說應該要找諾瑪殿你。老夫反對了。不應該捲進來。但是奧斯帕爾殿診斷了死因恐怕是毒,並說了只有諾瑪殿有辦法好好判斷是何種毒。老夫覺得這是命運。便派人去迎接你了」
對克珊卓雅來說,工庫魯家是孃家。雖然是孃家,也是嫁到邦塔羅伊的波德林家的身份。這樣的人帶着兒子進入了沃卡的工庫魯家。爲了把兒子推爲工庫魯家的繼承人。這有點異常。而且多普斯在克珊卓雅滯留時死去了。以毒殺這種,也有異常的方法。
肯涅爾回答了這質問。
雷肯當時說的話語讓諾瑪的心動搖得很厲害。
感覺也可能會淡淡地如此回答。然後趁那個人還沒改變心意,馬上去神殿。不,事先讓神官大人待機就好。直接在工庫魯家舉行簡略的婚禮。
「首先,要出席多普斯的葬儀。在不怎麼引人注目的座位,末席就好」
「奇妙的話?她說了什麼嗎」
所以請做我的丈夫吧。如果這麼說的話,那個人會怎麼回答呢。
萬一,諾瑪生了孩子,諾瑪或其丈夫策劃要讓那孩子當次期當主的話,工庫魯家就會再次陷入危機。抱有那種野心的丈夫可不行。
「呼嗯。狀況大致上是理解了。我有想詢問的事」
「是」
這是很有魅力的提案。能完全解決現在的問題。患者也不可能湧入工庫魯家。他家的貴族也不能請工庫魯家的繼承人出診。商人、藥師和施療師,也會沒辦法打擾諾瑪。
「諾瑪大人。說實話,暗殺者是誰,是誰命令暗殺的,現在都還不知道。現在知道的,是克珊卓雅大人爲了讓自己的兒子成爲工庫魯家的繼承人,正滯留在這宅邸中,以及多普斯大人在這狀況下逝去了」
蓋普斯現在是五歲。成年併成爲當主需要十年。而普拉多現在七十一歲。是何時有何變故都不奇怪的年齡。所以必須爲一時的繼承人設置監護人。然而,應該會在監護人這位置上的人物,在工庫魯本家眼裏,似乎不是能完全信任的人物。
「可以的話想請你住在這館裏。這種形式上的事很重要。不過在館裏要做什麼都行。不論老夫還活着還是死去之後,你都能什麼都不做。老夫保證。老夫死後會由肯涅爾一手包辦。只要給予承認就行了。你現在正埋頭於整理父親的原稿的事業吧。就做這個就好」
沒打算把你束縛在這家裏。對,這也必須要說。隨時都能自由地出門。有意的時候再回沃卡休息就好。回這工庫魯宅邸。
「是,是的!」
「啊啊,無妨」
「至今把你放置,連援助都沒給的老夫突然提出這種事,應該讓你很不愉快吧。但是老夫想不到,比拜託你更好的方法。還請說好吧」
被普拉多的話語中斷了妄想的諾瑪,差點就回應了同意,但注意到了還有沒采取的必要程序。
「沒辦法僅憑我就給予回覆。雖然情況緊急,但請先用馬車把我帶回施療所一次。等做完必要的討論就會回來,請讓我在那時候回覆」
諾瑪坐着工庫魯家的馬車回到了施療所。對金格表明了事情後,得到的回答很簡潔。
「隨諾瑪大人所欲」
那是不論諾瑪要去哪裏,都會緊跟在後的約定。這句話讓諾瑪穩固了決心。
諾瑪接着告訴了拉庫魯斯。
拉庫魯斯雖然祝福了諾瑪,但對一起進入工庫魯家進行作業面有難色。
「老夫很中意這施療所啊。這裏很好。能慢慢地平靜地作業。而且,也需要照料庭院的藥草的人吧。弟子悠蘭接受了金格殿的教導,現在已經完全陷入庭院照料之中了。跟諾瑪殿保持距離,說不定反而對雙方都是好事」
相對的,拉庫魯斯說,在諾瑪沒有特別的要事的日子,希望能每天派來馬車。
「每天,嗎?」
「等將來熟悉了作業後,說不定會變成數日一次,但目前希望能每天商量」
就這樣,討論談妥,諾瑪回到了工庫魯家,答應了成爲繼承人一事。
之後,協議了親族會議的進行方式。普拉多接受了諾瑪的提案,大幅修正了預定的程序。
15
隔天,諾瑪匆忙地搬到了工庫魯宅邸。馬上把父親的所有遺稿帶過去是不可能的,也不能擾亂現在這狀態。整理了目前需要的遺稿,以布包裝,裝進了馬車。泛用性高的藥草都打包了。衣服只裝上了最低限度的。以後穿的衣服會由工庫魯家準備。
再隔天,只整理了最低限度的日用品,就見了已故的澤普斯的妻子烏忒娜,以及已故的多普斯的妻子喬娜。
烏忒娜是二十二歲的清秀女性。是從畢格的加夫克雷曼家嫁來的。諾瑪在自我介紹時,告知了自己的祖母是畢格的奧卡路堤家的出身,讓烏忒娜驚訝得張大了眼。烏忒娜的祖母也是出自於奧卡路堤家的。換句話說,諾瑪和烏忒娜的祖母是姊妹。烏忒娜緊抱了諾瑪表達喜悅。似乎能從烏忒娜的雙眼感受到膽怯。從置身其中的狀況之不安定來看,這也是沒辦法的。諾瑪離開房間時,被以宛如在依靠的眼神說了,還請再來喔。
烏忒娜的兩個孩子的感情很好。長男蓋普斯是五歲,長女艾雷芙絲是三歲。長年做施療師的諾瑪,很擅長跟小孩友好相處的方法。有好好準備點心和玩具。兩個孩子很快就喜歡上諾瑪了。
喬娜是二十歲,但看起來更年輕。是很穩重的女性。一直抱着二歲的女兒優麗菈,不肯放開。可能是安心於諾瑪沉着的態度和溫柔的說話方式,在對話中漸漸地敞開了心胸。
沃卡的四個貴族家之一的慈魯沙瓦家是喬娜的孃家。覺得喬那說不定想回孃家,委婉地試着詢問後,她便哀求說,要是回去孃家,會被緊閉在深處的房間,自己和女兒都會被當作見不得人的人,所以還請讓她們留在這家裏。諾瑪發誓,只要自己力所能及,一定會實現那願望。
「由於波德林家的公子霍克薩大人出席了工庫魯家親族會議,所以護衛和主管人有在房間待機的必要」
「允許克珊卓雅和譚朵莉亞的陪席。但是不允許發言。今後,兩人如果不經老夫允許就發言,就立刻讓其退席。此外,在話題來到不適合兩人陪席的場合,在那時間點就要讓其退席」
波德林家的騎士筆直指向金格,扯開了嗓子。
克珊卓雅突然出了聲。
包圍着在廣大的會議場中配置爲長方形的桌子,工庫魯家的親族坐得緊緊的,吵雜不已。
「當主大人一行入室」
16
當主普拉多靜靜地抬起右手後,騷亂就平息了下來。
坐在克珊卓雅旁邊的,是克珊卓雅的三男,是波德林家意圖推爲工庫魯家的繼承人的人物。今年二十歲。對普拉多來說是孫子,已經引見過了,所以詢問是何人是相當冷淡的態度。
在出入口前待命的肯涅爾彎下腰鞠躬後,回答了當主的質問。
肯涅爾深深地鞠躬並回答。
波德林家的騎士現在正在抨擊,在工庫魯家的親族會議裏站在上座的騎士,是冒充瓦茲洛弗家之騎士的假冒者。如果真的是假冒者,工庫魯家也不能輕易了事。
「向父親大人呈報!身爲當主的女兒的我,應該得到首席親族席的位置,而非這樣的末席!」
「請稍等!」
全員看向金格的鎧甲的左胸。
但是今天的金格,看起來只像是高貴的騎士。瓦茲洛弗家授予的銀色鎧甲和藍色紋章都很豔麗,有着金色鑲邊的緋色斗篷飄蕩着高貴的氣息,展現了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氣概。白色的髭鬚和刻畫而出的皺紋,也讓人感受到了年老帶來的睿智與風格,靜靜地佇立的那姿態,散發出無法侵犯的威嚴。
坐在喪主側的第二席的諾瑪,發現神官們很明顯想過來搭話,覺得有些有趣。
然後,比二十臺還多的馬車從神殿前往工庫魯家。
「等等!還請稍等一下!發生了對府上而言很重大的問題。在這裏有個做了不得了的僞裝的人!放置的話,工庫魯家會不得不受到責難!」
遮住女兒的話語的普拉多的低沉聲響,雖然絕不大聲,但蘊藏着可怕的氣魄。
「是。是克珊卓雅大人的三男霍克薩大人。據克珊卓雅大人所說,霍克薩大人與克珊卓雅大人本日要提案的內容有很深的關聯,有同席的必要」
至此,親族們注意到了事態有多重大。
17
刻在左胸上的,握着雷電的獅子的紋章。
然後,當護衛騎士站到當主普拉多後方,金格站到諾瑪後方時,擠滿了座位的親族們喧鬧了起來。
這意外的發言,讓在場的親族全員很驚訝,張大了眼。
冷到能凍結空氣的聲音。房間裏充滿緊張,沒有人敢動。
「那麼,在允許克珊卓雅發言,以及判斷當時有必要的時候讓其入室。在那之前先在別室待機」
儀式結束後,副神殿長雖然邀請普拉多和諾瑪喝茶,但肯涅爾以接下來有決定家之繼承人的親族會議爲由拒絕了。
但是,普拉多完全沒有動搖的模樣。
接續執事肯涅爾的話語,裏側的門被打開,當主普拉多,以及工庫魯本家的家族們入室並就座。
金格不管怎麼看都是騎士。而且是相當有身份的騎士。站在當主普拉多後方的,正確來說不是騎士。只是讓士兵穿上上等鎧甲的護衛,是隻有在名目上被稱爲騎士的存在。
說到瓦茲洛弗家,就是這國家只有十三人的侯爵之一人,而且門第之高只次於萊茵勒持家。而且在王國的北半部,是經濟力能跟茨波魯特侯爵和兩位男爵並肩的貴族。
對於諾瑪在葬儀之席上坐在次於當主的席位,親族們感到可疑,應該已經詢問過那名字跟工庫魯家的關係了。但那是斷片的情報,只算得上是不確切的傳聞。
此時,普拉多環顧了四周,關注了坐在席位上的所有親族。
「波德林家的騎士殿。闖入他家的親族會議,未得許可就發言。自己的舉止究竟有多失禮,知道嗎」
「呼嗯。波德林家的騎士殿,該如何稱呼」
「那麼,跟霍克薩殿一起退席即可」
「在會議開始前有應當確認之事。嫁到他家,從我們家出去的克珊卓雅和譚朵莉亞沒有在親族會議出席的資格。爲何坐在這座位上」
能進入親族會議的房間的,除了出席者以外,只有本家的執事和執事助理、以及當主的護衛騎士和本家的士兵,只有在有需要時,本家的從者纔會被允許入場。現在在室內的親族以外的人,除了執事肯涅爾和執事助理芬汀,只有侍從於本家的六位士兵。然而在克珊卓雅後方的騎士和從者,別說本家了,甚至不是工庫魯家的所屬。
隔天是多普斯的葬儀。在神殿進行。
「那邊的人!這荒唐之人!爲何身穿刻有歷史悠久的瓦茲洛弗家的紋章的鎧甲!那罪行,可是以死也償還不了的!」
普拉多眯起眼睛瞪了那騎士。
邦塔羅伊在距離上跟瑪夏加因不遠,還有跟王都來往必須經由瑪夏加因這緣由,此外,那裏過去有個小王國,邦塔羅伊的貴族諸家也臣服其下,而那王家的末裔,正是瓦茲洛弗家。
親族會議開始了。
「由於克珊卓雅大人說,關於本日進行的親族會議的議題,有能幫上工庫魯家的重要提案,這方面將仰仗當主大人的判斷,因此先讓其入室了。譚朵莉亞大人對孃家工庫魯家的將來有很深的關心,提議了旁聽的請求,在服從了沒有議決權和發言權的前提下入座了」
這下就做好戰鬥準備了。
「誰允許你發言了,克珊卓雅」
如此宣告的,不是別人,正是波德林家的騎士。
「萬,萬分抱歉」
18
「是」
正面中央坐了普拉多和諾瑪,普拉多的旁邊坐着曾孫蓋普斯和其母親烏忒娜。諾瑪的旁邊坐着葬儀纔剛結束的多普斯的妻子喬娜。
諾瑪的敏銳視線捕捉到,克珊卓雅此時原本想說些什麼,但被後方的從者制止了。
騎士是貴族,如果是波德林家這等貴族家旗下的騎士,擁有一定身份的可能性就很高。在這場面當然只是個局外人,但普拉多的說詞也不能太過高壓。
「好,騎士卡羅當殿。關於那位騎士的來歷,在親族會議中自然會明瞭。因此,您暫時能在親族會議旁聽」
「接着,坐在克珊卓雅旁邊的年輕人是誰」
所有人坐正以防聽漏普拉多的一言一語。
「誰允許發言了」
克珊卓雅道了歉,讓空氣稍微緩和了。
「接着,在克珊卓雅後方的騎士和從者是誰」
「我是卡羅當·灰斯特」
現在開始,當主普拉多將講述諾瑪的真面目。
「親族會議現在開會。本日的議題,是關於本工庫魯家的繼承人指名。在會議開頭,介紹一下坐在老夫旁邊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