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十二 三月，極爲私人的世界終結方式

「我愛你。」

三月底，在遊戲同好會社辦，窗戶外面是盛開的櫻花。

森冢一乃與白崎宗司正待在社辦裏。

乘着春風飄進社辦裏的櫻花花瓣，朝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的兩人飛去。

這時一朵小小的粉紅花瓣掉進紅茶杯裏。

「不知不覺間就愛上你了。」

一乃有着黑色長髮、紅色眼睛與雪白肌膚，身上穿着如魔女般漆黑的水手服。這時她沒有拿起眼前的茶杯，只是交叉雙手並撐着下巴，然後任由白色水蒸汽浮起並且消失。

稍微歪着頭的她，以慵懶的口氣說道：

「但我也知道你並不愛我。」

坐在對面的宗司露出困擾的表情，然後喝下浮着櫻花花瓣的紅茶。

浮在上面的花瓣沒有任何意義，沒有帶來櫻花的味道或者是香氣，就只是存在而已。

「我不是要求你有所回應。也不打算要你現在馬上選擇一個人。老實說，我也覺得只要這樣的關係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我很感謝你唷，正因爲有你在中心，『我們』才能聚集起來。」

紅色嘴脣出現些微諷刺之意，紅色眼睛則是露出一絲悲傷。

「所以，如果你要選擇『我們』當中的某個人，你就什麼都不用說。等末日來臨時就不要做什麼善良的人，直接把我捨棄吧。」

說到這裏，她才喝了一口好像已經被遺忘的紅茶。

一乃靜靜呼了一口氣後，掉落在桌上的櫻花花瓣就這麼被吹走了。

「妳是最後一個了。」

宗司這麼說道。

「一開始是綺莉佳，接着是莉莉絲，再接下來是莉亞，然後是菲爾老師，最後輪到一乃。妳們每個人都說一樣的話唷。」

長相原本就有點愁眉苦臉的他，這時露出明顯的困擾表情並且抱住了頭。

他們正作着這樣的夢。

只有黑白兩色的白崎宗司，被紅色長槍貫穿後釘在地板上。

「對了，你是怎麼回答我之外的人？」

「選擇什麼？」

「要我這個『誰都不選』的人做選擇嗎？」

「就像一個家庭一樣。」

那兩把槍是這間黑白房間裏唯一有顏色的物體。

宗司像是現在才注意到一樣拍了一下手掌。

可以聽見太鼓的聲音。

時間就像凍結了一樣，所有的事物都失去顏色。

黑白的世界裏，出現一名穿着雨衣的少女。

「世界的終結。」

一乃臉上的笑容變得相當溫柔。

「我終於瞭解，妳們幾個真是太貪心了。不把想要的東西全拿到手就不甘心。」

同樣呈黑白兩色的女孩子們都在宗司周圍熟睡着。

門就真的是一道門，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境界線。

「聽妳們這麼說，我根本不可能選擇任何一個人嘛！到底要我怎麼辦！」

「看來我完全落後了，沒想到其他女生也會採取同樣的手段。」

「臉皮真厚啊。」

她們全都像屍體、人偶或者被遺忘的雨傘一樣睡在宗司旁邊——陷入靜止狀態。而室內只有一個人是仍未靜止的存在。

「現在才發現嗎？沒錯，我們的確很貪心。所以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全拿到手，然後不論是多重要的東西，只要不想要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它丟棄。不需要的東西就是不需要。」

紅色的嘴脣相當柔軟，呼出的氣息則異常火熱。

宗司看着一乃。她的目光似乎看着窗外，不對，應該是更加遙遠的地方。或許應該說，她的眼神根本就在遊移。

可以聽見太鼓的聲音。

「嗯嗯……」

一乃露出些許微笑。

全都是能替世界帶來正常終末的『命運的死神』。

黑白的一乃、綺莉佳、兩名莉莉絲、菲爾還有莉亞……

「是的，請選擇。」

「因爲你聽見那種說法後，就一定不會拋棄我了，對吧？」

「我們之間已經不會出現認真的戀愛關係了。我們已經太過靠近，近到很難定義出究竟是戀愛或者友情的關係。已經類似一個擁有共生關係的集團。」

「我想也是。」

「真是個丟臉的男人。」

她像是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裏一樣，坐在社辦的窗邊看着宗司這邊。

嘴裏已經混雜了血液。

即使凝視着泰絲的紅色眼睛，依然無法從裏面獲得任何資訊。

另外地板上則可以看見……

「不是幽靈，是意識體，雖然應該是類似幽靈，但泰絲沒看過幽靈，所以也無法斷定是不是跟幽靈一樣。」

宗司再次抱住了頭，但一乃卻還是悠閒地拍着手。

宗司從位子上站起來，往前走，最後站在泰絲面前。

從正常的那一邊打開門的人們，眺望着永遠的這一邊。

一乃把臉靠過去，然後把嘴脣貼近。

「完全正確！」

如果女孩子們沒有異能，也沒有任何命運或宿命，然後能夠早一點遇見彼此的話——如果一乃等人只是普通少女的話。

「『零白夜』的力量相當強。它擁有讓世界終結的『停止』之力。」

忽然可以聽見太鼓的聲音。

如下雨聲般帶有一定的節奏，而且沒有抑揚頓挫的音色，就這樣靜靜地滲透到遠方。

「或許真有點像。」

「是的，時間到了。」

「仔細一想，就會發現我們之間的關係還真是奇妙。」

泰絲對宗司伸出小小的手，而宗司則握住她的手。

坐在窗框上的泰絲，視線的高度就和宗司一樣。

太鼓的聲音——

宗司還記得，十月時她曾說過——『一半結束了』。

「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誰都不選』了。因爲我很清楚，要是選了任何一個人，這個集團就會崩壞。所以我必須當小丑纔行，這倒是無所謂，如果這樣能讓那幾個傢伙開心，那我會很高興地繼續演出這種三腳貓的小丑劇場。」

「……是我嗎？」

「『想起來了嗎？』泰絲這麼詢問宗司。」

宗司把視線從僵住的一乃臉上移開，接着看向窗邊。

「我想起來了，我們正在作夢。」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事情含糊帶過，然後就逃走了。」

當宗司再次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飄浮在空中。

「這樣啊。」

『煉獄』或者是『丑角的光榮』又或者是『第一世界』……

「必須用森冢一乃的『煉獄』，加上澤村綺莉佳以『丑角的光榮』所完整複製的另一把『煉獄』才能和你打成平手。」

「……啊！」

房間的門打了開來。

「什麼？」

但就算是這樣手臂還是不夠長，於是她便把膝蓋放到桌子上。

「我們就是這麼貪心。」

「我們需要有你，才能繼續這種關係。」

太鼓的聲音開始滲進身體當中。太鼓的聲音就像白色火焰般佔據了整個視野。

「選擇的時間到了。」

泰絲的肉體就像是發條人偶般，在房間角落敲打着太鼓。

她像是在等待宗司站到自己面前般，開始了毫無誠意的拍手動作。

也難怪會這樣，因爲宗司很輕易就踏進女孩設下的陷阱。

接吻是如此熱烈——而且帶着血的味道。

宗司身邊飄浮的是呈現相同狀態的泰絲。

一乃輕輕撩起黑色長髮……然後移開視線。

『零白夜』白崎宗司——能讓全世界爲之凍結的『永遠的使者』。

「會嗎？不對，確實是這樣。」

轉過頭來的一乃開始幫他拍手。

「我就覺得妳差不多快來了。」

她像是要刻畫出標記一般，用牙齒咬住宗司的下脣。

「《怠惰》小姐的爆料單元，第二篇。」

黑白的世界裏沒有聲音，停止的世界裏沒有聲音，太鼓的聲音不會讓空氣震動。

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與左手，各被一根紅色長槍貫穿。

可以看見從雨衣帽沿露出來的白色頭髮，帶着超然神色的眼睛以及稚嫩的身體——是泰絲。

「這樣啊……但就算知道被設計了，也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啊！」

「這也完全正確！」

門的另一邊是彩色且會正常死亡的世界。

「然後從隔天開始，大家就變得溫柔一點了。」

這裏是只有黑白兩色而且相當空曠的房間，飄浮在空中的宗司身體變成半透明，看起來真的跟幽靈一樣。

「我被設計了！」

「選擇的時間到了嗎？」

她從桌上探出身子，然後對宗司伸出雙臂。

「所以，不論用什麼手段——我們都要攏絡你。」

「沒錯，你就在泰絲所編織的夢之世界，亦即能實現她們願望的夢裏。」

她白色的指尖捏起一枚掉落到桌上的櫻花花瓣，然後用紅色嘴脣對着它吹氣。粉紅色花瓣輕輕浮起然後飄落。

他們原本應該是水火不容的敵對存在。

他露出非常滿足，已經完成應盡義務般的表情。

幾乎快躺到桌上的一乃把手繞到宗司背後。

門的這一邊是黑白且永遠停止的世界。

一個是穿着護士服且綁着辮子的女性。

一個是莉莉絲，以及另一個莉莉絲。

最後還有白崎宗司。

「兔子和用『第一世界』增殖的其他莉莉絲嗎……」

「現在的兔子叫做斯斯。阿斯摩蒂爾斯，有兩個斯，所以叫斯斯。」

「那個『我』是誰啊。是長得很像，但不是我吧。」

宗司看穿了正常世界的『宗司』根本是冒牌貨。

因爲還是有些小地方不一樣，待在正常世界的『宗司』犬齒相當長，而且眼睛也帶着紅色。

「泰絲就明說了，他是變成人的《狼》——『煉獄』的動物裏唯一的雄性，同時也是你的Alternative。」

Alternative——代替品。

「他們揹負着從那邊守衛着這一邊的任務。」

『零白夜』的力量幾乎被兩把『煉獄』封住了。

原本要讓世界變成永遠的『停止』之力——在把一乃等人牽連進去後，就只能終結這個房間便中斷了。

當然，也有可能宗司纔是被牽連的人。

「她們真的很貪心，所以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拿到手。」

宗司依序看着睡在黑白世界裏的一乃等人的臉。

「不想要的東西就丟棄。只要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好。」

她們臉上都露出看起來很滿足的表情。

「不是爲了使命或宿命、也不是爲了正義或這個世界，她們只是爲了自己的慾望而非得把『零白夜』殺掉。」

「『零白夜』沒有被殺死，只不過是被封印住而已。」

宗司喝了一口湯，然後苦笑着說：

「但莉莉絲絕對沒有討厭她唷。」

輕笑了一下後，宗司便看向時鐘。

但很不可思議的是，宗司竟然沒有這麼想。

「夢境裏，有隻是以普通人身份活下去的白崎宗司。有不被『零白夜』的使命與宿命所束縛，而不再是囚犯的你。」

白崎宗司一邊啃着早餐的吐司——像是忽然想起來般這麼問道。

「真是太可惜了，哥哥有的只是黑色長髮，然後貧乳……」

當宗司因爲湧起的奇妙感覺而歪着頭時，門鈴聲也再度響起。

宗司搖着手否定莉莉絲的說法，而兩名莉莉絲則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並且說：

宗司的玩笑話可能造成兩名莉莉絲的不悅了吧，雖然表情和語氣都沒有什麼變化，但視線卻有點冰冷。

「個性像是被地獄的泥巴熬煮過一樣的邪惡系兒時玩伴。」

「快點去開門比較好唷，迎接她可是哥哥的工作啊。」

「得快一點纔行，那傢伙差不多要來了。」

「我不需要這種貼心啦！」

被關在世界的終點處笑着。

「是的，泰絲也承認沒有把『零白夜』完全殺死。但這也是在預料當中的情況，第一宗罪相當清楚，光靠我們的主人『煉獄』森冢一乃、完全的模仿者『丑角的光榮』澤村綺莉佳，以及無限的『第一世界』白崎莉莉絲的話，力量還是不夠。」

坐在對面的雙胞胎妹妹，莉莉絲與莉莉絲原本準備把裝柳橙汁的杯子放到嘴邊，這時直接放下杯子並且一起做出擦拭淚水的動作。

莉莉絲說完便竊笑了起來。

「這樣啊，哥哥……」

「雖然只是國中一年級，但爲了哥哥，就算是要對中二病覺醒也在所不辭。」

「這樣怎麼能安心啊！」

宗司再次看着一乃等人。而泰絲則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她也是妳們的兒時玩伴吧，何必把人家批評成這樣呢。」

「可能是夢中的夢中的夢中的夢中的夢中的夢中唷。」

「『零白夜』白崎宗司——你要繼續作夢嗎？」

宗司輕輕聳了聳肩，然後爲了迎接自己的兒時玩伴而站起身子。

「開玩笑的，不對，應該說有一半是真心話……」

門一打開，早晨的陽光便照了進來，接着就看見兒時玩伴靜靜地露出微笑。

「你就是完成這個夢境的最後一個碎片。如果是被關在夢裏，以普通人白崎宗司身份活下去的你，就不會像過去那樣被『零白夜』的使命與宿命所囚禁——沒錯，這就是女孩們相信跟『零白夜』相比，你將會選擇『我們』，於是設下的陷阱。」

「國中剛畢業才被傳染了中二病。」

確實理解這一點卻還是付諸實行，就是表示她們已經擁有彌補不足之處的手段。

「話說回來，那傢伙也真是老實耶，只不過是兒時玩伴就每天跑來……咦？」

兩名莉莉絲同時很驕傲地挺起了單薄的胸膛。

「哥哥，你到底是怎麼了……」

「……咦？」

「抱歉，讓妳久等了。」

「爲什麼露出正在作夢般的表情。」

她接着又問道：

覺得有種似曾相識感的宗司微微歪着頭。

「妳在說什麼啊，我已經醒過來了。」

「莉莉絲也能夠完全掌握。」

只有一個房間範圍的，她們所希望的世界末日。

「纔不會哩。」

「啊啊，真是太剛好了。」

「這是更加令人不安的發言。」

「具體來說就是連哥哥藏在衣櫃深處的那些書……」

「但是請放心吧，本人莉莉絲……」

宗司點了點頭——話說回來，我有兒時玩伴嗎？

叮咚——

宗司像是要抑制頭痛般以手指按住眉間。

「沒什麼啦。明明今天才第一次看見莉莉絲穿國中制服的模樣，但不知道爲什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哼哼哼，被封印在莉莉絲右眼的暗黑龍『迪亞馬特』快要醒過來了……」

「泰絲說，選擇的時間到了。」

兩名莉莉絲也跟着他輕輕歪着脖子。

「你想要銀髮巨乳的兒時玩伴嗎？」

「嗯……嗯嗯，我知道啦。」

剛穿上的新制服——胸口有着藍色領結的淡橘色變形外套，看起來相當可愛。

「是的，如果這裏是夢境……」

宗司看向泰絲。

「那我還真不想被掌握耶！」

泰絲沒有任何改變，從雨衣帽子中以超然的眼神看着宗司。

如果這裏是夢中的話，一般人都會想醒過來吧。

莉莉絲這次則是面無表情且用平淡的語氣，丟出帶有強烈抱怨的發言。

一乃等人全都笑着。

可以聽見太鼓的聲音。

宗司看向泰絲。而泰絲也面無表情地回看着他。

心裏想着「結果又往那方面發展嗎」的宗司，像是放棄了許多事情般嘆了口氣，然後便中止話題，到玄關去迎接第三次按門鈴的兒時玩伴。

面無表情且用平淡語氣說出來的中二病臺詞，聽起來相當詭異。

「哼哼哼，被封印在莉莉絲左眼的邪神龍『亞吉•達哈卡』快要覺醒了。」

「這我知道。」

「哼哼，來不及了……」

「太慢了吧，不過難得今天是開學典禮，我就饒了你吧。」

宗司馬上就發現了理由。那是因爲自己在夢裏一直看見的緣故。

選擇的時間。

「因爲莉莉絲瞭解哥哥的一切啊。」

「嗯嗯，真的很剛好。」

「關鍵就是你唷，不是『零白夜』的白崎宗司。」

「在世界終結之前——哥哥和莉莉絲一起在夢中……」

「真是太令人同情了，哥哥……」

如果要給這種行爲一個稱呼——

「簡直就像預知夢一樣。」

「雖然這麼說，但哥哥真的可以放心……」

「明明接下來纔要開學典禮，卻好像快一步體驗過高中一年級的生活了。」

「說不定，這裏也還是夢中唷……」

「怎麼了嗎，哥哥？」

「哼哼，來不及了。」

「應該是極爲私人的世界終結方式吧。」

泰絲點了點頭，而雨衣帽子底下露出來的白髮也跟着晃動了起來。

「放心吧，哥哥……」

「『零白夜』非常強。所以在夢裏的你還是注意到真相，只要你想醒過來，這個小小的世界末日便會消失。你將會完成『永遠的使者』的使命，『命運的死神』這次一定就得跟你決一死戰。」

話剛說完，門鈴就響了。

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們讓世界終結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忽然間就有一個銀髮巨乳的兒時玩伴了。」

完全無視哥哥的大叫，兩名莉莉絲各自遮住一隻眼睛並且露出自信的笑容。

「哥哥不是最近才這樣，而是從以前就不瞭解我們了。」

「那麼莉莉絲做出這種事與那種事，也就可以被原諒了。」

「如果說，哥哥作了這樣的夢，妳們覺得如何？」

「……啊——如果是夢的話也沒關係吧？我對這個世界也沒什麼不滿。」

「怎麼了嗎，哥哥？」

「哥哥最近愈來愈不瞭解莉莉絲了。」

宗司邊說邊把門打開。

除了輕輕晃動的閃亮黑色長髮之外……

還能看見她紅色的眼睛、雪白的肌膚以及漆黑的水手服。

「早啊，一乃。」

宗司剛說完，女孩便回答：

「早啊，宗司。」

她露出跟剛開的櫻花一模一樣的微笑並且問道：

「你作了個好夢嗎？」

宗司也回報以平靜的微笑，接着回答：

「嗯嗯，那是一個很棒的夢。」

接着新的日常生活就開始了。

如夢一般的日子也將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