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誌九 兩人的夕陽

在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紅的背景下，宗司和一乃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摩天輪裏看着對方。

「可不可以先跟我說明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忽然被抓住手腕然後硬拖到這裏來的宗司，一面嘆息一面這麼問道。

「因爲……」

一乃忽然鼓起臉頰。

「你和綺莉佳、莉莉絲都是單獨約會，只有我是『和大家一起來遊樂園』啊。這太不公平了吧。」

這種小孩子氣的動作，完全不適合她的冰冷美貌與高領襯衫加黑色長洋裝的高雅打扮，但看起來卻非常可愛，讓原本想好好告誡她一番的宗司根本說不出話來。

「哪有什麼公平不公平……」

「就真的不公平啊！」

愈來愈像小孩子的一乃已經噘起嘴脣來了。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她很有可能會在摩天輪裏耍起大小姐脾氣來。

摩天輪緩慢但確實地，像要貼近夕陽般往上升去。

同樣待在摩天輪裏的宗司實在不樂意，或許應該說很害怕一乃真在裏頭耍起脾氣而讓它亂晃。

「好啦，我不說了。總之在摩天輪轉一圈的這段時間，我們就乖乖在裏面休息一下吧。」

「嗯，反正在這種密室裏面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

「喂喂，孤男寡女待在密室裏，應該還是有一件事可做吧。」

展現冷靜態度的宗司露出有男人味的笑容，即使在夕陽照射下也看得出一乃紅了臉頰。

「嗯嗯……我知道。」

她的紅色眼睛變得溼潤，嘴脣微微張開。

手則是移到包裹在長洋裝下的單薄胸前，然後順勢往領口滑動。

「是嗎？」

「嗯嗯，因爲累了所以沒辦法。」

「如果我說只是義務幫忙，妳會相信嗎？」

「這藉口很方便吧。」

「不行，我要讓你瘋狂地喜歡上我。」

看見這種情形的一乃不禁感到有些恐懼。

宗司緩緩站了起來。

這時他看見的，是站起身子舉起拳頭的一乃。

他無意間將視線往窗外看去，馬上就發現來到頂點附近的摩天輪可以眺望到遠方的城鎮。

不等宗司回答，一乃直接就依偎過去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我沒興趣。」

「我不會停唷。」

「我寧願一直這樣下去。」

然後承受了這一拳。

「應該說『在那裏的東西它永遠就是在那裏』。」

「那就讓我們……」

「我的目標一直沒有改變，就是要解救妳們。」

整個世界都像是着火一般被夕陽的紅色籠罩着。

「應該是玩

㊟

山手線遊戲纔對吧！」

「那是當然。因爲這是我的真心話，所以不論妳問幾次我都會這樣回答。」

「窗戶外面的景色真是漂亮啊。」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別讓我更加喜歡妳。」

「如果是想被殺掉的話，那我會把你揍個半死。」

「哼，我也不知道妳屬於『污穢不堪是接龍』教團啊。」

宗司把視線從紅色世界移回到一乃身上。

「原來如此，既然累了那就沒辦法了。」

「我現在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

宗司抬頭仰望，一乃則用和火焰色澤迥然不同的冷淡神情俯看着他。

「這句話我以前就聽過了。」

宗司立刻感覺到黑髮那如同高級絹布般的觸感、淡淡的花香以及身體的重量。

不過表現出毅然態度的女孩，爲什麼看起來像馬上要落淚一樣呢？

「嗯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乃的手像要抱緊宗司一般抓住了他的胸口。

「開玩笑的啦。」

「很接近了，不過還差一點。」

一乃無視宗司冰冷的眼神，撩起黑色長髮後就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那麼古早以前的事情我忘記了。」

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後，兩人臉上便出現肅殺的表情。

「沒關係。不是所有的愛都是雙方同意的。」

「是啊——」

「看來要用接龍或山手線遊戲來一決勝負還是有困難度……」

就像要宣判罪行的法官以及準備接受處罰的犯人一樣看着對方。

「怎麼了？」

「那不可能。我還沒正經到能瘋狂地喜歡上別人。」

那是彷彿能劇面具一般，空洞、虛無而蒼白的表情。

「救了我們之後，你究竟能得到什麼？」

「嗯嗯，我也不認爲你是在說謊。所以……」

「被侵犯的話也不錯啊。」

「嗯嗚……好癢哦……」

「開始舉行派對吧！」

「如果是想受女生歡迎或想長命百歲這種人性化的目的，我反而還想好好誇獎你呢。甚至要我親你都沒關係。看你的誠意，我也可以先給你獎勵唷。」

讓人感到呼吸困難的壓迫感以及讓冬天變得炎熱的熱量。

宗司瞄了一下她的側臉，然後掬起一縷肩膀上的黑髮用指尖玩了起來。

但他馬上就恢復過來，像平常一樣笑着回答：

「不相信。就算把世界整個翻轉過來，我也不相信有純粹的善意存在。這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

「吾爲等級五＝四的『牽強附會師』白崎宗司。」

「麻煩、這下真的麻煩了。」

「你、你是笨蛋嗎？爲什麼在摩天輪裏講這種無聊的話題呢？」

「你老是用這個藉口來逃避。」

「我累了，肩膀借我靠一下。」

「我是第三位階『聯誼女王』森冢一乃……」

森冢一乃像是看見敵人的戰士般以透着愉悅的聲音低吟着。

（注：日本年輕人聯誼時常玩的遊戲，由男女雙方依序說出山手線的車站名稱。）

「我很喜歡一乃、綺莉佳和莉莉絲。這種感情甚至可以說是愛，一點都不誇張。好吧，老實說我確實愛妳們。」

「準備好告別今世的生命了嗎？」

一乃就像睡着了般閉起紅色眼睛。

此外還有一乃的體溫以及非常刻意的藉口。

「是妳先開始的吧？」

「……」

她靜靜地解開領口的扣子。

「……唔呣？」

「我真的不想講啊，因爲真的是很無趣又常見的原因，而且還很丟臉。」

火焰般紅光照射着通過頂點而開始往下降的摩天輪內部，他們兩個人就在這裏頭對峙着。

一乃宛如小貓撒嬌般將臉頰靠在宗司身上磨蹭。

「——就是玩接龍對吧。」

「呵呵，我不知道你竟然是『罪孽深重山手線』派的人馬。」

「……是嗎？」

「真不可思議，一直想聽這句話，但現在聽見了卻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像要遮蔽一切的黑髮與看透人心的紅色眼睛。

「有跪下來求我饒命的覺悟了嗎？」

這些都表現出她究竟有多麼想知道問題的答案。

「那把山手線遊戲與接龍的要素混在一起，你覺得如何？」

「要是被侵犯我可不管。」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露出雪白的脖子之後，她便用輕撫背部般的甜膩聲音這麼說道：

在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距離之下。

她搖曳着垂到洋裝背後的頭髮，跨出一小步後輕輕在對面的宗司身邊坐了下來。

像刺進臉頰一樣的重拳、不停搖晃的摩天輪，從椅子上跌落的宗司撫摸着捱揍的臉頰。

「聯想接龍嗎？這也太困難了吧。」

一乃靜靜地睜開眼睛並且將身體移開。

「這也很接近，但還是差一點。」

他的口腔內側可能因此受傷了吧，只見他的嘴角有血流了出來。

她接着又表示要改變問法。

「……」

宗司一邊這麼開着玩笑，手指一邊像輕撫又像梳弄般纏繞着一乃的黑髮。

「因爲『那種事情根本沒有意義』對吧。」

「隨你高興……」

白崎宗司宛如與獵物對峙的獵人般以靜謐的態度呢喃着。

「接下來要怎麼辦……」

表情瞬間從宗司臉上消失。

「啊啊。」宗司微微笑了一下。

宗司像是真的感到非常困擾般拚命搔着頭。

「這真是虛無。因爲什麼都沒有所以就把一切都塞進去。這悖論實在太荒謬了。」

「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意義，它就只是永遠在那裏，嗯嗯，這的確很虛無。」

接下來——

「但也只有這種虛無才能稱爲永遠。」

「又是荒謬的悖論。完全是『惡劣的玩笑』嘛。」

「是啊，但就因爲這樣……」

他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然後一直凝視着紅色眼睛，以異常平穩的聲音與態度宣告：

「我才能決定爲愛而死啊。」

夕陽的紅白色光暈遮蓋住兩個人。

明明如此靠近，卻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楚。

明明如此靠近，但若沒有觸碰對方，就只能任憑對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