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誌六 翹課的時間

目前是上體育課的時間。高中部的體育課是男女分開上課，而宗司他們這些男生便隨便分成兩隊在第二足球場上踢着球。

穿着短褲的宗司由於人數已經足夠而沒有上場，只是在足球場的角落裏看着比賽經過。

「宗司……」

「嗚哦！啊啊……原來是妳啊，害我嚇一跳。」

那道熟悉的聲音果然是來自於一乃，但原本應該在第一體育館裏跟其他女孩子一起上課的她，現在卻站在宗司背後。

穿着短褲並且將運動服外套披在身上的一乃，很驕傲地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而她那頭黑色長髮則因爲怕礙事而綁成馬尾。

「嘿，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妳綁頭髮。」

「這倒是，還合適嗎？」

「看了就讓人覺得很想用力拉一把……」

「我只好把它當成你笨拙的讚美了。」

「謝謝妳哦！對了，現在又不是在社團教室，妳怎麼會忽然跑來找我講話呢？」

「唉唷？我不記得有什麼在社團教室裏才能和你講話的規矩啊？之前只是覺得沒必要纔沒跟你說話罷了。」

「嗯——妳說得有道理。」

宗司說完便稍微將視線移開。因爲他不好意思說待在教室裏的一乃總是讓人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所以很難對她搭話。

「所以呢，爲了打發時間，你就好好讓我玩弄一下吧！」

「我有拒絕權嗎？」

「你確實有拒絕權，但不能行使。」

一乃按住被風吹起的馬尾。

「不過妳不是也在上體育課嗎？」

「我蹺掉了。」

「唉唷，想不到你這麼聽話。」

「屋頂不是禁止學生進入嗎……？」

一乃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宗司聽見後便一直凝視着一乃的眼睛。

「嗯嗯……那個可惡的體育老師……」

她說完立刻邁開腳步，而宗司聳了聳肩後也跟在她後面半步的距離往前走去。

結果一乃便一直線朝第四校舍前進。

「我人這麼好，妳還嫌過分，那妳就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蛋了！」

「開玩笑的啦，我只有偶爾纔會這麼做。」

「別說團隊合作或是球員間的默契了，妳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把隊友歸入敵隊了嘛……有時候真的會替完全沒有社交能力的妳感到憂心耶！」

「我蹺課的時候，都會到這邊的屋頂。」

一乃微微垂下了視線。

一乃驕傲地挺起自己的胸膛。

「聽說有少部分熱烈的愛好者唷！」

「太棒了，我的危機管理能力確實不是蓋的！」

「不是。」

「嗯嗯，是很聰——喂！別以爲這樣是稱讚我！」

到了通往屋頂的門（門鎖已經壞了。宗司覺得看起來似乎是被高溫的火焰所燒斷，不過應該只是自己想太多而已吧）前面，一乃便停下腳步。

「我是要說我選柳橙汁沒有別的意思唷！」

「你聽說我嘛！今天女孩子的體育課是打籃球耶！」

結果一乃真的在第四校舍一樓樓梯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果汁請宗司喝。

「是啊，所以呢……」

「放心，我只是調侃你而已。」

「……你走太慢了吧！」

「嚴肅的話題？」

「宗司，所謂的籃球呢，是把球搶過來之後便得獨自躲過敵隊九個人的防守，然後把球投進籃框裏的運動唷？」

「在我踏入屋頂的瞬間，我便會封印關於情色的言行舉止。」

買完柳橙汁後，兩人就並肩走在安靜的校舍裏，然後朝屋頂前進。

「等等，妳的隊友到哪去了？」

「那是不喜歡運動嗎……我看也不是吧。我知道了，妳是不喜歡需要團體合作的運動。」

「別說了，我不想聽，完全不想聽！」

微微晃着馬尾的一乃回過頭來。

看見她那種憂鬱的模樣後，宗司不由得屏住呼吸。

「妳才難配合呢！」

「我、我纔不是什麼傲嬌呢！」

順帶一提，McCOL是一種口味相當獨特的飲料。

「幹麼……？」

「這種『嬌』一點都不吸引人。話說回來，妳是『傲嬌』嗎？」

「怎麼，難道妳討厭打籃球嗎？」

「真的唷！也就是說我接下來要表現出『傲嬌』中『嬌』的部分唷！」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樣啊……」

「那就好。」

很困擾般搖了搖頭後，一乃便故意嘆了口氣。

「別說得這麼光明正大！」

宗司這時又再次聳肩。

一乃的頭髮被操場的風吹起，讓宗司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穿着運動服的一乃搖着馬尾聳了聳肩並接着說：

「本來想你要是抵抗的話，要讓你三天後就在學校裏待不下去呢……」

「不過倒是很聰明。」

一乃惡作劇般歪着嘴脣，然後伸手將門打開。

「別以爲念個臺詞就算是了！這隻會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啊！」

宗司再度聳了聳肩，然後趕到一乃身邊去。

「是是是……」

「對，我就是膽小鬼。」

「連偶爾也不行！話說回來，妳會不會太完美了！我記得妳的成績也是全校前幾名吧！」

吐槽的點真的是在這種地方嗎？

「謝謝哦～」

「看來這是我們共同的心聲。」

「馬上給我回去跟老師一組啦，妳這笨蛋！」

眼前立刻出現一片寬廣的空間。

「所以呢？」

「我想要好好地上完體育……啊啊，好啦，我就陪妳吧！」

「我也喜歡喝柳橙汁啊！所以我纔會選柳橙汁的。」

「宗司……」

「我還真的放心了，不過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首先我會在這裏把衣服弄亂並且發出悲鳴。」

一乃以帶有某種意思的眼神看着宗司。

「乖孩子，等一下請你喝果汁。」

「你真的很難配合耶！」

「……隊友？」

「由這個答案就可以知道我在你印象中是什麼樣的人。尤其是還被你說中了更是讓人不高興。」

「別老王賣瓜了！」

「太過分了！」

「……竟然要我們自己找一個同伴。」

「也不用特別向我說明吧……」

「啊哈哈……抱歉。」

「真可惜。」

「不用說我也知道。」

一乃抬起頭緊盯着宗司的眼睛看。

「宗司喝McCOL可以吧？」

「真的假的！感覺有一半話題是與情色相關的妳，真能做到這一點嗎！」

「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當我沒說。」

「我單純只是把所有團體合作的運動全部蹺掉而已。」

「妳想搞我嗎！」

「嗯，反正就是這樣，你就陪我打發時間吧！」

他心裏忽然有種快被吸進去的感覺。

一乃像是忽然聽見完全不懂的外文般歪着頭問道。

但宗司則是發自真心地嘆氣。

「因爲一個人要應付全隊實在是太累了。」

「我看是完全不同吧！」

「確實，我與傲嬌有些微的不同。」

「膽小鬼。」

一乃以開玩笑的口氣繼續說：

「因爲腦袋裏已經浮現出拒絕的話將會很慘的影像了。」

「開玩笑的，不過真奇怪，這裏的自動販賣機爲什麼會有McCOL這種飲料呢？」

「嗯嗯……就是啊。」

「這只是牛刀小試而已。」

「宗司，我今天忽然想談些嚴肅的話題。」

「哪有什麼不對勁？來，我們該走了！在這裏聊太久的話，被老師發現就麻煩了。」

「哇……還真是什麼人都有耶！」

面對壓低聲音而且眼神如冰刃般銳利的一乃，宗司也只好趕緊用笑容來化解尷尬的氣氛。

「嗯……那我要柳橙汁。」

「那宗司要喝什麼？」

高大柵欄後是陽光普照的藍天。荒谷學園位於半山腰，所以可以直接眺望遠方的海洋。

「這邊。」

一乃要宗司一起爬到水塔上面。

那裏是學園最高的第四校舍裏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在水塔中央坐下來的宗司感受到風的吹拂。

夾帶冷氣的風讓他舒服得眯起眼睛。

「這地方不錯吧？」

「嗯嗯，是不錯。的確會讓人想蹺課。」

「你是在諷刺我嗎？」

「可能吧。」

宗司的嘴角這時露出微笑。

「對了，妳嚴肅的話題是什麼？」

「嗯嗯，其實也沒什麼。」

一乃背對着宗司站在水塔邊緣。

她就像某出以前的電影，或者也可以說像被綁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般張開雙臂。

「只是我想殺了宗司而已。」

「……」

一片沉默當中，一乃的馬尾不停地隨風飄蕩。

而宗司則是凝視着她嬌小的背影。

而且最糟糕的是——這句話也不完全是謊言。

「我纔不是笨蛋呢……」

她在宗司身邊坐下，然後也開始喝起柳橙汁來。

「我說過，在那裏的東西它永遠就是在那裏。妳啊，是真的認爲殺掉我就會有所改變嗎？就算我的肉體消失了，也還是存在於妳的心裏唷！」

「是很普通啊！難道妳就不普通嗎？」

明明被槍尖抵住喉嚨，但宗司卻以有點悲傷的眼神看着對方。

「嗯，那我先走了，謝謝妳的果汁囉！」

「妳啊……」

「嗯，好吧。」

至少兩個人都感到很開心。

淡淡如此說道的一乃，臉上不知爲何出現泫然欲泣的表情。

在下課鐘響之前，兩個人就這樣不斷閒聊着。

「不怎麼樣耶……」

「雖然每天有可能不同，但絕大部分都是讓我繼續睡五分鐘吧……」

如紅色火焰般的瞳孔，就像紅色火焰般搖晃着。

「給我發誓！仔細一想我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嘛！完全只是妳的遷怒而已！」

「下次在果汁不冰之前就趕快把它喝掉吧！」

「我問你哦——你一早爬起來最先會想到什麼事情？」

而且沒有感謝就算了，甚至還說出「我要殺了你」這種完全相反的話來。

「……」

一乃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繼續說着：

他凝視着紅色眼睛並且由一乃正面如此宣告着。

但宗司的心裏卻反而相當平靜。

「但最近早上一起牀心情都相當不錯。」

「妳就是。不然妳看嘛，就算我死了，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拜託別再講嚴肅的話題了。每次都被『煉獄』抵住喉嚨的話，我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那好吧。」

「真普通。」

「那確實是個嚴肅的話題。」

「張開眼睛，回過神來後，我便忽然覺得很害怕。」

「…………此話當真？」

「是——嗎？」

「好吧，喝完之後再來講嚴肅的話題。」

「…………………………」

「確實不怎麼樣，一點都不冰了。」

「你不會害怕嗎？」

握住槍的一乃以與她那雙火紅雙眼完全相反的冰冷眼神往下看着宗司。

兩人間的對話是那麼地無聊。

「焚燒罪孽——紅色救贖『煉獄』！」

吹過來的風是那麼舒服。

因爲他注意到一乃的手之所以會用力，是爲了要隱藏自己正在發抖的緣故。

宗司由口袋裏拿出柳橙汁並拉開拉環。

現在的一乃看起來就像一幅宗教劃一般。

雖然只是沒有意義的對話，但感覺卻相當不錯。

「不客氣。」

「妳完全不會內疚嗎！」

「所以我害怕自己沒辦法再憎恨這個世界。」

「——會待在妳身邊一直到妳滿意爲止。」

『煉獄』森冢一乃。

怎麼有人性格會這麼地扭曲。

「是——嗎？」

「如果不是無可救藥的笨蛋，早就拋下妳逃走了。」

「……真是個笨蛋。」

「這都是你害的！」

「我要繼續待在這裏一下。」

「但我很害怕。」

「失敗了……」

「那個——至少讓我知道一下理由吧！」

用力抱住自己的頭。

「那妳就一直處於興奮狀態沒有關係，我呢——」

「…………」

「稍微忍耐一下之後，不冰的柳橙汁也不錯耶！」

「如果我是笨蛋，那你就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一乃像是無法忍受質問般移開眼睛。

「所以，你去死吧！」

照下來的太陽是那麼地耀眼。

「妳也快點喝吧，體育課快結束了。」

「爲什麼就是沒辦法老實地向他道謝呢？我也真是的，昨天不是在鏡子前面練習兩個小時了嗎——爲什麼就是沒辦法把『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快樂，謝謝你』這句話說出口呢！」

本來？

「我會感到失望。」

「因爲設立的同好會實在太有意思了，讓我有些得意忘形，簡直就像在參加祭典一樣。」

他雖然不斷冒着冷汗，但還是用跟平常一樣的聲音這麼問道。

宗司屏住呼吸，再度坐了下去並抬頭看着一乃。

「蹺課來喝果汁也是件不錯的事。」

「我會爲世界太過和平而失望、爲世界還沒終結而失望、爲世界依然存在、依然持續運轉而失望，甚至爲世界沒有變成地獄而失望——因爲如果是地獄的話，這股力量就會有存在的意義。」

過了一陣子，確認宗司沒有回來之後，獨自一人留在屋頂上的一乃才……

她用手抓出燃燒的火焰槍。

一乃像是要制止馬上想起身的宗司般，一轉身便將火焰槍槍尖對準他的喉嚨。

「你也真是倒楣，遇上了這麼個麻煩的女人。」

「下課鈴都響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吧？」

看着她的宗司感覺手掌正不停冒出汗來。

宗司站起身來，抓住一乃的臉頰強迫她看着自己。

「妳這傢伙怎麼這麼麻煩……」

「都是因爲陪妳講嚴肅的話題纔會這樣。」

「我作夢了，夢到遇見你的那一天。」

「就妳沒資格這麼說！」

一乃的眼神稍微產生動搖，握住槍的手也隨之更加用力。

怎麼有人個性會如此地彆扭。

「沒錯，本來我每天都感到非常失望。」

「………………」

一乃目送走下水塔的宗司離開。

一乃手裏依然握着長槍，而宗司先是看了一眼長槍之後，才又看向一乃的眼睛。

「……………………」

「得揹負着『煉獄』生存下去的我，需要的只有憎恨而已。」

「是啊。」

「說得也是。」

「我做了什麼？」

「你現在才注意到嗎？」

「不會有任何改變嘛，在那裏的東西它永遠就是在那裏。『煉獄』也不會就此消失。」

「是啊。」

哪有人一早醒來就這麼憂鬱的。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宗司卻什麼都沒說。

她的心就像火焰般猛烈、火熱——而且劇烈晃動着。

「是啊。」

「早就想好該怎麼應付宗司的所有反應，結果只是白費工夫。」

一乃很可惜般（話雖如此，表情卻完全沒有變化）囁嚅着，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便條紙。

便條紙上可以看到一乃的筆跡寫着密密麻麻的小抄。

一乃再次看了一眼便條紙，然後用打火機將它燒掉。

紙張由底端開始慢慢燃燒，一乃最後將手放開，掉在水塔上的紙不久後即成爲灰燼。她用腳尖踩了幾下紙灰，讓它們隨風飄散。

「我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一乃「噠」一聲由水塔上跳了下來。

馬尾向上揚起後又掉了下來，一乃也順利着地。

她抬頭望向藍天，讓已經不在現場的宗司浮現在腦海裏。

「被一個這麼麻煩的女人喜歡上，你也真是可憐。」

但她接着又繼續說：

「但我絕對不會讓你跑掉的。」

一乃這麼說的時候臉上還掛着笑容。

而且那並不是經常出現在她臉上的惡作劇微笑。

可惜沒有人在現場目擊這一幕，否則靈魂一定會被她那種宛如末日玫瑰般的笑容給奪走。

「看來，我確實是喜歡上你了。」

她只是優雅地微笑着並且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