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誌八『第一世界』—鏡中的莉莉絲—

這是發生在以前的事。

是白崎宗司還揹着書包上小學的時候，當時他根本還沒遇見森冢一乃與澤村綺莉佳。但宗司已經有『零白夜』的異能了。

某一天，宗司眼前出現了一名有着彩色眼睛的女孩——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妹妹了……」

小學生宗司就這樣忽然多出了一個妹妹。

「……妹妹？」

當時玄關的門鈴響起，剛從小學回到家放下書包的宗司去開門之後便立刻遇見這種情形，而他也只能感到一陣狐疑。

宗司忍不住仔細看着這名——自稱是他妹妹的女孩。

這個只穿着簡單白色衣服的瘦小女孩，那像是很害怕周圍環境般往下看的眼睛，竟然出現如同彩虹一般的不可思議顏色。

「…………我就是你的……妹妹了……」

這個看起來像被孤零零丟在陌生異國當中，而實際上也真是獨自一人的女孩子——嬌小的身軀就如同恐懼這世界上所有事情般不停發着抖。

「是、是嗎……妳是我妹妹啊。」

「這個……是給你的。」

女孩像忽然想起什麼事情一樣，從口袋裏摸出一個信封。

「嗯？這是老爸的字。」

信封正面用大大的字寫着『給宗司』。

從女孩手中接下信封並打開之後……

『我撿到你妹妹。就交給你了。』

宗司確定只有自己父親才能寫出這種極盡隨便之能事的字體以及句子。

「老爸，拜託寫好看點好嗎？我已經十歲，看得懂很多字了。」

「終於笑了……呼～真是個難搞的對手。」

『——來，到這邊來。』

只不過被叫著名字的莉莉絲根本沒有反應，只是像着迷般直盯着鏡子看。

看着這一切的宗司，眼神欠缺了某種屬於少年的神采，給人非常遙遠的感覺。

「…………」

而女孩只是保持沉默，忸忸怩怩地低着頭往下看。

「要、要和葛格一、一起睡嗎？」

宗司露出一副終於成功了的男子漢表情，明明沒有流汗也擦拭着額頭——這個動作其實是模仿當時連載當中的漫畫人物，由他做起來更是相當討喜。

「…………嘻嘻。」

「……嗯唔～莉莉絲？」

鏡子裏的莉莉絲這麼說道。

莉莉絲這時仍有些猶豫，但宗司硬是溫柔地包覆住她的手。

「妳長得很可愛耶。」

這日常而且符合常識的發言，聽起來就像剛纔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這是當天晚上發生的事。

「我叫做白崎宗司。」

宗司一直凝視着女孩。

「……好溫暖。」

他的眼神就像獨自一個人在沙漠裏抬頭看着星星，也像是在永凍冰璧內側往外看一樣。

莉莉絲像要確認般，看了好幾次自己被溫柔握住的手以及宗司的笑臉。

原本被鏡子迷住的莉莉絲這時候已經看着宗司。她像是得知了不能說的祕密般，從彩色眼睛裏流露出一種特殊的恐懼。

年幼的兩人就在宗司不算寬敞的房間裏放了兩個枕頭，然後共用一牀棉被睡覺。

鏡子內外的莉莉絲反應完全不同。

最後可能是忍不住了吧，女孩畏畏縮縮地抬起頭——接着就目擊了……

宗司一露出笑容，莉莉絲也報以些許微笑。

「妳叫莉莉絲嗎？好，那請多指教囉，莉莉絲。」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宗司開始表演當時最搞笑的點子。

「二號，沒裝假牙的校長開始演講『嗯～～～～戈位邪生——』。」

「嗯，我就是莉莉絲的哥哥。」

『——來，到這邊來。這邊一點都不會寂寞唷。』

她彩色的眼睛像在作夢，而且還是在作惡夢一樣緊盯着鏡子裏頭的自己。

「十五號，泥偶……」

宗司在額頭上擠出皺紋並突出下巴，成功模仿着猩猩的臉孔。

「………………啊，又歪掉了。」女孩的眼睛開始閃閃發亮。

這時莉莉絲的背部震動了一下。

「我……我叫做…………莉莉絲。」

鏡子外的莉莉絲像被吸引過去般朝着鏡子裏伸出手——

「……咿嗚～」女孩還是有些害怕。

但是莉莉絲還是沒有露出笑容。雖然已經解除警戒來到宗司身邊，但依然沒有笑出來。

「抱歉，莉莉絲，今天妳就稍微忍耐一下。」

女孩半閉着眼睛，身體開始發抖。

「嗯，很可愛。啊，糟糕，一時得意忘形，都還沒自我介紹……」

像有些猶豫般，女孩子——莉莉絲將視線梭巡於宗司的臉與他伸出來的手之間。

「一號，導師丘猩猩……」

莉莉絲的聲音裏充滿了安心感。

「莉莉絲，深夜不睡覺不好哦。」

宗司笑着對女孩伸出右手。

小學生宗司微微彎下腰，由正面看着女孩子的臉。

朝鏡子外面的莉莉絲伸出手來。

鏡子裏頭的莉莉絲因爲驚訝而瞪大了眼睛，抖動着嘴脣緩緩說出……

出現鏡中莉莉絲的鏡子已經變回普通的鏡子。

鏡子外的莉莉絲凝視着，鏡子裏頭的莉莉絲當然也就凝視着。

鏡子外的莉莉絲身體爲之一震。

「從今天起，莉莉絲就是我的妹妹了。」

鏡子裏頭的莉莉絲伸出手來。

「那就好。」

結果宗司在一樓的洗臉檯前發現莉莉絲。她就站在洗臉檯的大鏡子前面。

小學生宗司一邊抱怨，一邊把信封收起來，接着再度看着眼前這名瘦小的女孩。

女孩用力眨了眨眼睛。

對着鏡子外的莉莉絲這麼說道。

她也露出微笑，於是兩人便成爲兄妹了。

宗司由正面承受她的視線，接着又悄悄握住莉莉絲朝鏡子伸出去的手。

只有接受存在的東西它就只是存在而已，才能做出這麼普通的發言。

接着她臉上又綻放出小小的笑靨。

蠕動身子睜開眼睛後，宗司發現原本睡在身邊的莉莉絲這時候已經不見了。

『零白夜』——

女孩發出銀鈴般的細微笑聲。

「……葛、葛格？」

「葛格的手，好溫暖……」

『——來，到這邊來。』

「…………」

宗司像什麼事都沒看到般忽然出現，把手輕輕放在莉莉絲肩膀上。

宗司讓莉莉絲穿上自己的衣服，並且讓她與自己共用一條棉被。

鏡子裏的莉莉絲瞬間露出笑容。

莉莉絲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就沒有任何行李，而家裏除了棉被不夠之外，房間也還沒有打掃。

「………………啊嗚～」

「來，回棉被裏睡覺吧。明天還要去買很多東西呢。」

「沒有，我不會不喜歡。」

洗好澡的幼年莉莉絲穿着宗司的襯衫，有些猶豫地問道。

難道是去廁所了嗎？覺得有些在意的宗司從棉被裏爬出來，走到房間外面尋找莉莉絲。

宗司用自己不算大的手，包住了莉莉絲更小的手。

沒有開電燈，只穿一件襯衫的她就這樣直挺挺地站着。

「三號，主任的假髮……」

「嗯…………那個……嗯……請多指教。」

這是他在午餐時間表演，讓教室裏染上白霧（噴出來的牛奶）的絕招。

宗司像要溫暖莉莉絲的手般將其整個包住。

「是……的。」

但鏡子外面的莉莉絲沒有任何動作，只有鏡子裏的莉莉絲有所行動並且呼叫着外面的莉莉絲。

他隨即張大嘴巴模仿泥偶的臉並且搭配動作。

鏡子裏頭的莉莉絲咬着嘴脣，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宗司，然後消失了。

「嗯，沒有其他棉被了。妳不喜歡？」

莉莉絲在關上電燈的房間裏輕聲這麼說着。

「哎、哎呀……」女孩慢慢靠過來了。

白崎宗司（小學生）就這樣繼續表演下去。

「妳是我妹妹嗎？」

「…………啊嗚～」似乎有點興趣了。

雙方都沒有說話。

「……很…………可、可愛？」

「四號，中國人『哎呀——有沒有拉麪賣啊——有沒有拉麪賣啊——』。」

接着時間便慢慢流逝，幾個小時後的午夜裏宗司忽然醒了過來。

「……葛、葛格……」

「啊——」

被留下來的莉莉絲像要確認什麼事情般眨着眼睛。但鏡子就只是普通的鏡子而已。

「啊，宗司、葛、葛、葛格～！」

莉莉絲飛奔到宗司懷裏，抱緊他之後便微微發着抖。

彩色眼睛就好像有某種一直壓抑住的感情不斷湧出來，也像是在無法溝通的異國裏第一次遇見知己般愈來愈是溼潤。

「救救我，我、我被人家丟掉了——」

宗司雖然年紀很小，但莉莉絲卻比他還要小還要矮，於是他什麼話都不說，只是靜靜摸着莉莉絲的背部。

「沒關係，還有我在啊。」

他的聲音帶着無限溫柔。就是那種直接了當的溫柔。

「我就在莉莉絲的身邊。」

但溫柔說着話的宗司，臉上卻露出悲傷的表情。

「救救我，葛格……」

「嗯。交給哥哥吧。」

宗司一邊安慰着哭泣的莉莉絲，一邊把她帶回棉被裏。

接着就這樣抱着莉莉絲再次進入夢鄉。

宗司與莉莉絲就像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般一起沉沉睡去。

「存在的東西它就只是存在而已。無論再怎麼害怕、再怎麼想逃，它也還是存在。」

當莉莉絲即將睡着時，宗司小聲地這麼對她說道。

「它將一直纏着莉莉絲。所以，妳要接受它。」

「……接受它？」

莉莉絲的嘴脣也露出了一絲絲微笑的形狀。

他只是理所當然般的接受這個事實。

而且還接受自己是『第一世界』白崎莉莉絲的事實。

一個人在那自己吐槽自己然後抱着頭瘋狂大叫。

「抱歉，吵醒妳了嗎？」

「………………咦？」

「嗯嗚……」

「……我知道了，那麼哥哥……」

「哈哈哈，哥哥我怎麼一大早就講些讓人害羞的話啊。」

但宗司卻完全沒有問過這件事情。

宗司敲了敲莉莉絲的額頭並且說：

「請哥哥大約三十分鐘之後再到樓下來。」

宗司乖乖蹲下了身子。

就如同存在的東西它就只是存在一樣，宗司也接受所有的事實。

宗司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把話題帶回到日常生活上。

「哥哥，你頭髮上黏了髒東西……」

現在仍然是暑假，其實還可以繼續睡，但卻因爲作夢的緣故整個人都醒了。

莉莉絲的臉頰像有些害羞般紅了起來。

還沒醒過來的莉莉絲髮出輕微的呻吟並且蠕動着身子。

莉莉絲雖然還是相當嬌小，但個子還是稍微長高了些，在小學三四年級時就已經成功取代宗司負責起所有的家事。

宗司這時忽然感覺身邊相當溫暖，往旁邊一看之下，發現莉莉絲穿着從小學時就相當喜愛的花紋睡衣躺在他兩側睡覺。

宗司只能呆呆地按住兩邊臉頰。

……

「這樣啊，好吧，那就不說了。」

聽見宗司的話後，莉莉絲微微皺起眉頭。

她就像被名爲疼愛的毛毯包覆住一樣，安心地沉睡着。

………………

宗司這麼回答。

即使過去與現在產生了矛盾……

然後他又像剛認識的那天晚上一樣露出溫柔的微笑。

夏日早晨燦爛的陽光透過窗簾射進宗司的房間裏。

這種不符合她們年紀的妖豔動作讓宗司不由得臉紅了起來。

「沒有啊。」

「洗臉刷牙了。」

「好了，哥哥……」

「髒東西？啊啊，那就麻煩妳了。」

「哥哥，你既然夢到以前的事情……」

莉莉絲的彩色眼睛閃爍着惡作劇的光輝，她們隨即又輕輕撫摸着自己的嘴脣。

宗司異常平淡地說着，手上撫摸莉莉絲的動作也跟着停止。

莉莉絲以欲言又止的神情凝視着宗司。

「——嗚哇，作了個好讓人懷念的夢。」

「嗯嗚……」

「提起以前的事情。」

在莉莉絲離開之後，紅着臉的宗司依然保持半蹲姿勢，僵硬了好一段時間才恢復過來。

「……是的，莉莉絲是哥哥的妹妹……」

彩色眼睛露出些微的寂寞，接着又不安地看着宗司逐漸遠去的手掌。

…………

而兩名莉莉絲這時候其實還悄悄地待在宗司房間外面。

「好癢哦。」

「……我不太喜歡……」

宗司溫柔地笑了笑。但眼睛依然凝視着遠方。

摸着摸着，莉莉絲蠕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哥哥了。」

「等等，我偶爾也來幫忙一下吧。平常都交給妳來做……」

「莉莉絲是我最疼愛的妹妹。」

「我最喜歡……」

「是的，因爲還有鮭魚片，所以今天是和式早餐……」

「……莉莉絲一直都會是哥哥的妹妹。」

然後把嘴脣往他臉上湊去。

連投射在宗司身上那兩雙若有所求的彩色眼睛都跟照鏡子一樣完全相同。

「是啊。就先從這一點做起。」

「啊啊，因爲剛纔作了以前的夢。就是莉莉絲剛到這個家的時候……」

不提出任何質疑與詢問——像包覆冰冷手掌般全部承受下來。

但莉莉絲卻移開視線，像逃走般起身背對着宗司。

莉莉絲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轉過身子離開宗司的房間。

宗司用開玩笑的口氣說着並聳了聳肩。

「是啊，莉莉絲，不過是一個吻而已就變成那樣，真的是很可愛啊。」

「我幫你拿下來，請稍微蹲低一點。」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冷靜下來，快冷靜下來啊，莉莉絲是妹妹，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也還是妹妹！根本不用心跳加速，這在歐美只是像打招呼一樣的動作，OK，沒有任何問題，根本不用在意……怎麼可能不在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

「那麼莉莉絲先到樓下去……」

「感覺今天早上怎麼有點不太一樣。」

「嗯，這點小事就交給我吧。」

這就是莉莉絲變成白崎莉莉絲當天的大略情形。

莉莉絲把手輕輕放在半蹲的宗司肩膀上——

「就請你幫忙準備碗筷吧。」

「覺得哥哥會不會根本就不在乎莉莉絲。」

宗司這時也跟着她們站了起來。

宗司的小妹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爲無可挑剔的妹妹。

「髒東西已經拿掉了。」

「那麼是不是有事想問莉莉絲呢？」

在宗司點頭之前，莉莉絲便準備先一步離開房間——但走出房門前忽然又回過頭來。

「莉莉絲有時候會感到不安……」

「對了，今天的早餐喫什麼？」

「笨蛋，哪有哥哥會不在乎妹妹的呢。」

「已經過了六年左右嗎？時間過得真快……唔，咦咦？」

「另外還有珍珠菇味噌湯和胡麻菠菜。」

輕柔細緻的頭髮搔着手掌的感覺相當舒服。宗司感覺就像在撫摸松鼠之類的小動物一樣。

兩個人之後便以兄妹的身份融洽地過生活，時間就在沒有發生什麼大事的情況下漸漸流逝。

但她還是享受着被人緊抱的溫暖舒服感覺，輕輕點了點頭後便靜靜睡着了。

莉莉絲臉頰微紅，很高興般按住自己被敲的額頭。

宗司不知道爲什麼想起過去的事情，於是靜靜摸着莉莉絲的頭。

「莉莉絲啊，哥哥他真的很可愛對吧……」

彩色眼睛跟平常一樣筆直地盯着宗司看。

宗司還是凝視着相似程度就像其中一人真是從鏡子裏走出來般的莉莉絲，然後這麼回答。

即使已經十三歲，看起來還是相當稚嫩的睡臉，依然跟照鏡子一樣完全相同。

相似的程度就好像其中一名莉莉絲真的是從鏡子裏被叫出來一樣。

年幼的莉莉絲一定還無法理解宗司所說的話纔對。

在牀上醒過來的宗司這麼呢喃着，隨即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曾幾何時莉莉絲不再叫宗司『葛格』，而是改口稱呼他『哥哥』……

「哥哥，你怎麼了嗎……」

「……啊啊，對了對了。昨天她確實說過要和我一起睡。」

以妹妹身份一路走來的少女原本只有一人，但眼前卻有兩名莉莉絲。

「莉莉絲想馬上去做早餐……」

把背靠在房門上的兩名莉莉絲很可愛地笑了起來。

就像照鏡子一樣，無論哪一個細節都完全沒有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