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誌五 這算是約會嗎
《我與一乃的遊戲同好會活動日誌》 · 葉村哲 · 4105 字
某天放學之後,宗司與一乃相約在第三舊校舍的社團教室裏碰面。
「沒想到我人生首次約會的對象竟然是宗司。」
「我也想不到啊。以前還從來沒跟妳說過話呢!」
「唉唷,故意裝作沒聽見首次約會這句話嗎?」
「要是吐槽這一點的話,我一定會遭受二十倍的反擊。」
「想不到你學習能力還滿強的嘛!」
於是他們便按照前幾天的計劃,一起來到紅茶與蛋糕相當美味的咖啡廳。
咖啡廳隱身在大道旁的巷弄間,不太容易找到。
「哇,好棒的店。」
「氣氛確實很不錯。」
「是嗎……」
咖啡廳的店名是「沉睡綿羊」,重視氣氛而統一以暗色系裝潢的店內正播放着降低音量的古典樂。地板上鋪着完全吸收腳步聲的厚重絨毯,而冷氣則略嫌稍強了一點。
目前店裏的客人不多,而且看不到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學生。主要顧客的年齡層應該比學生還要年長一些吧。
這時候有面向走道的明亮座位與內部微暗的座位可供他們選擇,而一乃主動選擇了內側的座位。不過宗司也沒有意見就是了。
「有什麼推薦的嗎?」
在微暗的內部座位上坐定了之後,一乃便打開菜單這麼問道。看來這裏的價格也比學生能接受的範圍還要高。跟其他咖啡廳相比,價位可以算是相當貴。宗司因此而發出一聲低吟。
「告訴我的傢伙說……其實都還滿不錯的。尤其是蛋糕更是好喫。只不過單價滿高的,要特別注意一下。」
有關價格的情報的確沒錯。
「這樣啊……我點個蛋糕套餐吧。你呢?」
「我只要杯紅茶。」
不想再爭辯下去的宗司還是認真地考慮了起來。
「沒關係啦,我原諒你。」
「你怎麼可以這樣誤解我,我可沒時常說什麼情色相關的發言唷!」
宗司嚇得往上方看了一下,但那裏除了陰暗的天花板之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那剛纔的答案是……」
而且雖說是套餐裏的紅茶,但同樣發出相當誘人的茶香。由濃淡與溫度都相當合宜這一點,就可以感受到店長質樸但相當熟練的技巧。
宗司非常沮喪地抱住自己的頭。
這時宗司才注意到一件事——
「哎呀,不合宗司的胃口嗎?」
「不客氣。」
「宗司,我想嚐嚐你的覆盆子塔。」
「當然是隨便說說的。」
沒有表情的臉上,那雙紅色眼睛似乎能散發出能將人拖入黑暗當中的引力,而宗司也因爲這股力量而無法動彈。
「那妳就點兩個自己喫嘛!」
「一乃……」
「嗯……妳喜歡就好。」
「是嗎?那我們就以符合遊戲同好會的方式來決定吧!玩遊戲輸的人要聽對方的話,你可以接受嗎?」
「蛋糕套餐對吧?」
「店長也很有成熟男人的味道,如果你也能變得跟他一樣就好了。」
心裏有一種完成一件重大工作之後的虛脫感。
「這不是遊戲而是機智問答吧?」
一乃輕輕撩起自己的黑色長髮。
這時即使在微暗的店裏,也能清楚分辨出宗司紅透了的臉頰。
「這家店真的很不錯耶!」
她甜膩的呢喃聲在耳邊響起。
在咖啡廳深處,微暗的座位,朦朧的照明之下……
「你……想對我做些什麼事?」
「真可悲。」
兩個人毫無意義地呼喚着對方的名字。
「啊——」
宗司好不容易讓一乃喫下蛋糕,接着他便放下叉子並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臉。
「吵死了,全都是妳害的!」
「唉唷?你不餵我嗎?」
他只能啞口無言地看着一乃。
「完全不一樣好嗎!再怎麼說茶包泡出來的紅茶也不可能比得上它啊!」
「你的問題和我的回答好像湊不起來唷!」
「我只有對宗司說過而已——對了,那就把這個當成遊戲的題目吧!爲什麼我只對宗司說些色情相關的發言呢?」
「說說看啊!」
一乃這時候開始以憐憫的眼神緊盯着宗司看。
「你的味覺也有問題耶!」
但一乃還是沒有開口說任何話。
「這家店確實不錯。『沉睡綿羊』嗎?我會記住的。」
愈不去在意就反而愈是在乎,他的手也微微發起抖來。
當她離開時,她那頭黑色長髮又飄散出微微的花香。
「明明就有。」
但跟呢喃比起來,眼前一乃那種美麗的模樣更讓宗司完全忘記呼吸。
「沒錯!我,森冢一乃,十六歲,是個心胸開闊、能以笑容接受宗司變態興趣的女孩。」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在即將一決勝負之前就被妳罵得狗血淋頭,不過一開始是自己失言,又無法反擊回去……」
宗司雖然不斷告訴自己只不過是把叉子放進一乃的嘴裏,但心裏卻還是一陣小鹿亂撞。
「是遊戲。」
由黑髮飄散出來的淡淡花香,讓宗司大大吞下一口口水。
「來……啊……」
「你倒是很喜歡這種低級的遊戲嘛!就對我的內衣這麼有興趣嗎?還是說你有非常變態的嗜好,就是想讓我在公衆場所露出自己的內衣呢?怎麼,你如此想污辱我嗎?思春期的男孩子可真是令人頭痛啊!我看你一見到女生就會自動想像她全裸的模樣並且發出淫笑對吧?你一定連在腦髓裏流動的液體都是黃色的,唉……真受不了大色狼宗司啊!」
「是嗎……」
「真美味!」
宗司一邊苦笑一邊這麼說道。一乃像是有些難以接受般聳了聳肩。
宗司一邊以諷刺的口氣說着,一邊準備將眼前的覆盆子塔往前推。
「我有答案了……雖然不太想講就是了。」
一乃輕輕撩起黑色長髮之後,再次無視宗司的問題。
在時間似乎已經暫停的情況下,兩人在微暗的桌子前凝視着對方。
「那個是哪個啊?怎麼覺得妳話中帶刺。」
宗司也不由得抬起頭來。他發現一乃的臉已經近在眼前,兩個人幾乎快要可以接吻了。
直接無視宗司的疑問,一乃再度將紅脣貼到茶杯上。
「雖然參雜着一些自虐的成分在,但倒是由此知道宗司大概被我逼到什麼的地步了。」
「吵死了……嗯?『味覺也』是什麼意思?」
「那是被騙的人自己笨啊!」
點完餐後過了一會兒,灰色頭髮梳得十分服貼的老店長便無聲地將兩人的餐點送了過來。
一乃這時候才把身子往後退。
「原來如此……那這確實不是問答而是遊戲。感覺我好像被騙了。」
最後他像是放棄掙扎般嘆了一口氣,便用叉子挖了一口覆盆子塔放進一乃的嘴裏。
「正確的答案是……」
「什麼事,宗司?」
「……咦?剛纔那個遊戲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所以一定都是妳贏對吧?」
蛋糕果然跟風評一樣相當美味。除了口味甜而不膩之外,濃厚的起司香味還一直殘留在口腔當中久久難以散去。喝了一口套餐裏的紅茶,淡化嘴裏味道之後,就可以重新感受一次起司蛋糕的美味。
「謝謝妳的安慰哦……」
「玩遊戲嗎?是可以啦,不過可別玩什麼『猜我內衣顏色』的遊戲哦!」
「有起司蛋糕和法式覆盆子塔,我兩種都想喫啊!」
「妳想幹麼?」
這時候宗司卻完全不動覆盆子塔,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紅茶。
「……實在太丟臉了,乾脆殺了我吧!剛纔根本就像一對白癡情侶一樣嘛!」
「……嗯?」
「這樣哦……」
「好好好,我馬上爲您送上,公主大人……喏!」
「我看再過一百年我也不可能變成那樣。」
當手指感覺到一乃鼻息的瞬間,手上的叉子幾乎都快要拿不穩了。
忽然感到異常空虛的宗司也只能認輸,乖乖點了蛋糕套餐。
「……真的假的!? 」
「這裏的價格確實有點高,所以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是對窮到不行的我來說,這蛋糕套餐就已經是我負擔不起的價格了。何況亂花錢的話,我妹妹會生氣。」
「明明很遲鈍,但又能隨口說出這種話,你也真是很那個耶……」
「可恨哪……都是妳平常的言行舉止就充滿情色暗示,害我在無形之中受妳影響……」
一乃說完後便吐出一小截舌頭來。
「好啦!」
「嗯,不過宗司也有自己的魅力啦!」
他已經完全自暴自棄了。
「想笑就笑吧!」
「…………因爲妳知道無論如何挑逗我,我也不可能突然發狂然後侵犯妳。」
一乃的眼睛霎時爲之一亮。
「不會啊,很好喝。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懂口味有什麼差別啦!只覺得妳在教室裏泡的和這裏的紅茶都很好喝。」
「你發現得太遲了。聽完問題之後,在回答之前先發現這件事的話就算是你贏。」
「……如果是宗司的話,就算被侵犯我也無所謂。」
「點蛋糕套餐比較划得來,而且一個人點兩個蛋糕感覺上又有點太多了。」
非常適合店裏沉穩氣氛的店長靜靜地將他們的紅茶與蛋糕(起司蛋糕與法式覆盆子塔)放在桌上,然後以充滿磁性的聲音說了句「請慢用」之後,便再度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但一乃卻已經像幼鳥般眯起眼睛,張大嘴巴等待餵食。
一乃伸出手輕輕包覆宗司的手掌。
說完後,一乃便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起司蛋糕放進嘴裏,在舌頭上擴散開來的起司味道讓她不禁發出讚歎聲。
「覆盆子塔也相當美味唷!」
被餵食的一乃反而一臉稀鬆平常地說道。
雖然她臉頰上也有一抹紅霞,但宗司卻因爲陰暗的照明而沒有注意到。
「來,宗司,換你『啊』了。」
現在兩個人的立場互換,然後重複一次剛纔的動作。
「啊——」
宗司以放棄掙扎的表情張開嘴巴。
「好喫嗎?」
「不清楚……」
因爲實在太丟臉了。
「哎呀,那是要我再餵你喫一口的意思嗎?」
「纔不是哩!」
「難道是沒有用嘴巴餵你所以不滿意嗎?」
「更不是了!」
滿臉通紅的宗司忍不住站起身來大叫。
「宗司,不要在店裏面大聲嚷嚷好嗎……」
一乃以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這麼說道,接着便又挖了一口覆盆子塔送進嘴裏。
「可惡………………這個惡魔!」
宗司再度無力地坐了下來。
「宗司……」
「應該是明天見纔對。」
確實是頗爲美味的蛋糕。
「回家啊,那宗司呢?」
「哎呀哎呀……」
宗司露出微笑,也對着一乃說:
不過宗司這次就稍微能嚐出味道來了。
大概也只有宗司纔會聽出來她這句話裏帶有些微的興奮吧。
在店門口的兩人於是分別往不同方向走去。
「弄錯什麼?」
「那明天見。」
她朝着宗司的背部這麼說道。
感覺那像是一種立刻就要跳起舞來的愉悅心情。
兩人互相道別後,這次就真的轉過身去各自往不同方向前進。
六月的天空這時依然晴朗,只有在天空的盡頭處稍微能看見一點點紅霞。
……她看起來是一副很滿足的樣子。
「瞭解,那再見囉!」
「我弄錯了。」
「幹麼啦?」
「妳等一下要幹麼?」
「應該吧。」
一乃過了一陣子後,才發現自己的腳步相當輕盈。
但開始走沒多久,一乃就回過頭來。
「啊——」
「我得去買一些晚餐要用的食材。」
「好喫嗎?」
「嗯,再見。」
雖然一乃的表情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至少對宗司來說……
「啊啊……原來如此。」
「是嗎。」
這次又換成起司蛋糕。
「嗯?」
「那就在這裏分手吧!」
「哎呀哎呀,我也真是的。」
「來,啊——」
「宗司……」
「嗯。」
兩個人一邊喫着蛋糕、喝着紅茶,一邊談天說地,過了一陣子後才離開咖啡廳。
回過頭來的宗司感到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