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瀨月光 Nanase Gekko

「喜歡。」

白色指尖扯下了黃色花瓣。

「討厭。」

又扯下一片花瓣。

「喜歡，討厭，喜歡。」

花瓣被一片片地扯下來，輕飄飄地飛落地板。

「…………討厭。」

扯下最後一片花瓣之後，她用指尖轉動手上的花莖。

並從長長的劉海底下凝視眼前的男人。

狼神鷹雄雙手被綁在木椅上，垂頭俯視腳下的地板，而不是把玩瑪格麗特花莖的山鼠燈櫻。

燈櫻也和狼神一樣坐在木椅上。

她瞥了狼神一眼，淡然說道：

「不管試幾次都是討厭，是因爲這朵花的花瓣是偶數，而且是從喜歡開始數的。你知道嗎？」

狼神沉默不語，燈櫻有些得意地自問自答：

「原來偶數就是可以被2除盡的數字。我沒上過學，現在才知道。」

狼神雖然聽見了她說的話，卻完全無意答腔。

「鷲津先生教了我很多事，我現在也看得懂一些漢字了。你有沒有在聽啊？」

燈櫻把身子往前傾，窺探狼神。

然而，見他板着臉瞪着地板，又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你完全不說話了。起先還會說『殺了我』、『隨你處置』之類的。」

倘若只是頭髮被剪倒還好，但是頭髮在燈櫻手上，令他聯想到最壞的局面。

燈櫻在狼神答話之前走出了房間，一面從走廊那一側緩緩關上門，一面說道：

「如果你猜中這是什麼，我就給你水喝。」

狼神對十投以同情的視線，而十卻是一副身在〈引路人〉理所當然的模樣，若無其事地與燈櫻交談。

他們之所以沒有發現燈櫻的洗腦魔法，是因爲受到螢的竄改記憶魔法所惑。

在那段期間內，燈櫻對他的腦袋動了手腳，用魔法將他洗腦，讓他一受到召喚便立刻回到〈引路人〉。

「欸，狼神，我跟你說件會讓你不想死的事吧！」

「十是吉平先生的寶貝玩具，所以我施展魔法時格外仔細，如此而已。」

狼神只能用力閉上眼睛，咒罵無力的自己。

「吉平先生叫你。」

——因爲連腦袋都被這傢伙攪渾了。哈哈！

狼神逃離〈鳳凰財團〉宅邸，與熊谷螢一同回到〈引路人〉之後，便被分隔兩地；狼神成爲了燈櫻的階下囚，接受她的審問。

「來，請喝。」

——全身都痛得動不了。

映入紅色視野的是被胡亂剪下的胡桃頭髮。

「狼神，你該擔心你自己。不過，也對，或許鷲津先生很快就會原諒你，到時候我可以把五十島胡桃送給你，只不過要鷲津先生同意纔行。還有，你只能接收我的二手貨。」

——與我無關。

螢八成和他一樣，受到燈櫻的審問。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爲什麼五十島的…………

「請進。」

雖然沒發出聲音，表情也沒有改變，但他似乎還保有發笑的自虐心。

〈鳳凰財團〉宅邸的所在之處、全體成員的名字及化爲龍泉寺和馬的七瀨武，應該都會被問起吧！

狼神頭一次同情十。

不過，他只是想想而已。

——就算螢說出一切也無所謂。

狼神立即領悟了她的言下之意。

——因爲螢招供了，所以他們被吉平先生抓住了？

武和六救回十之後，〈巫師氣息〉應該徹底地檢查過十。

燈櫻不可能告訴他，而許久以前來過一次的吉平只說螢是個聽話的乖孩子，用不着擔心她。

最壞的猜測開始在狼神的腦袋裏流轉。

狼神奮力說道，燈櫻露出少見的笑容。

——不，不要緊。

「相羽……十……？他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狼神只記得這件事。

她打開蓋子，硬生生地抵住狼神的嘴巴。

——在那之前，燈櫻就對他的腦袋動過手腳了。

半邊視野是紅色的，或許是哪顆眼睛被動了手腳。

狼神一度搖頭拒絕，卻敵不過喉嚨的乾渴。

此時，走廊傳來了輕輕敲門的聲音。

狼神想伸出手來，從燈櫻手中搶走胡桃的頭髮。

把料理擺上餐桌的胡桃總是開開心心、笑容滿面。

燈櫻察覺狼神的驚訝之情，回過頭來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

目睹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狼神的呼吸大爲紊亂。

——只要她平安無事，其他人變得如何與我無關。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嘴巴張不張得開。

狼神很擔心螢。

「……唔，唔唔……」

即使心中抗拒燈櫻，身體卻順從地對她的糖果和鞭子產生反應。

「……住……手。」

「別碰……五十島……」

——…………螢。

此時，狼神的腦海裏浮現了胡桃的笑容。

狼神不認爲螢承受得住燈櫻的審問。

燈櫻淡然說道，把東西遞到狼神面前。

燈櫻站了起來，把手伸進裙袋中。

那是男人的聲音。

淪落爲燈櫻的玩具，不知過了多久？

——馬上就會被釋放的。

被綁在椅子上的狼神抬起頭來，雙眼燃燒着熊熊怒火。

「五……五十……」

先前，燈櫻硬生生地拆下狼神的下巴，而他不記得是否裝回去了。

狼神微微地甩了甩頭。

「現在連『呃啊』、『嗚嗚』都沒了，好無聊喔，狼神。」

狼神瞪着骯髒的木板地，考慮在下次燈櫻窺探自己的臉時奮力轉頭咬爛她的鼻子。

數個魔法師對同一個人施展多重魔法，可能導致施法對象精神崩潰。

燈櫻回答。

正當狼神垂頭思索之際，前方的燈櫻說道：

——哎，與其說是審問，不如說是拷問比較正確。

「啊，說話了。」

狼神明明這麼想，但不知何故，一想象他們被吉平所擒的畫面，便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

「……別碰……她……」

他奮力抬起頭來，隔着站在門口的燈櫻，望向佇立於走廊上的人物。

燈櫻虛情假意地微微一笑。

燈櫻在呻吟的狼神面前站了起來，拿着裝了水的寶特瓶，朝他靠近一步。

這一點他也不記得了。

他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從室內的設備看來，似乎是某個成了廢墟的醫院。

不過，若是承受得住，複雜的多重魔法便能掩蓋深層的魔法。

狼神無從得知她現在身在何處、情況如何。

——那小子曾經被螢竄改記憶。

他想質問燈櫻，卻只發得出嘶啞的聲音。

「怎麼回事？哥不見了……而且連胡桃也不見了？」

狼神聽過這個男人的聲音。

——就算是這樣，何必把五十島的頭髮……

十曾經被〈引路人〉俘虜。

「……唔……呃……」

狼神本想置之不理，但是那撮頭髮映入了半邊染紅的視野中。

「對對對，五十島胡桃。」

看來〈鳳凰財團〉的情況比想象中更爲危急。

——就算七瀨被吉平先生殺掉，相羽兄妹被擒……

燈櫻略微驚訝地發出聲音。

——我現在可沒傻到會相信這種話了。

燈櫻打開了門，和走廊上的人交談。

那是一撮淡色頭髮。

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被留在房裏的狼神俯視着自己的膝蓋。

他很擔心胡桃。

然而，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動彈不得。

燈櫻回答，把水放在地板上，並把另一隻手握着的胡桃髮束扔到狼神的膝蓋上。

——那傢伙的魔法不怎麼樣，對吉平先生而言毫無價值。

燈櫻嘆了口氣。

燈櫻一開始灌水，狼神便如飢餓的狗一般，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然而，燈櫻面露冷笑，緩緩地關上了門。

☆☆☆

「下次我會帶她的指甲來，是很漂亮的珊瑚色喔！很期待吧？」

六在客廳裏高聲說道，她的臉色一片蒼白。

她和伊田兄妹外出購物，纔剛回來。

武皺起眉頭，回答心慌意亂的六。

「假如不見的只有十，或許是回到〈巫師氣息〉去了；可是連五十島也不見了……」

六帶着無法置信的表情環顧客廳裏的衆人，問道：

「他們被〈引路人〉或〈巫師氣息〉抓走了？」

然而，衆人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一個小時前，胡桃還在廚房裏。

室內仍然瀰漫着她烘烤的餅乾香味。

然而，現在廚房裏不見胡桃的身影，剛烤好的餅乾仍然留在打開的烤箱裏，而桌上只有一個裝了水的杯子。

直到六回來以後，才發現在三樓睡覺的十不見了。

六開始大聲嚷嚷：「怎麼回事！？我哥去了哪裏！？」此時衆人才驚覺兩人失蹤，驚慌失措，連忙搜索屋內，卻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客廳裏除了武和六以外，還有伊田、二葉、桃花、七海、海爾、潔金、拉雅克與月光。

桃花對着抒發己見或四處踱步的衆人說道：

「大家先冷靜下來。」

「沒錯，我們該冷靜下來思考。」海爾也說道：「他們本來在這裏，如果有人入侵擄走了他們，我們應該會發現。」

桃花凝視着牆壁，聲明自己的魔法沒有分毫空隙。

「結界毫無反應。」

伊田歪頭說道：

「會不會是十身體不舒服，五十島帶他去醫院了？」

弟弟仍然活着，武固然開心，但同時也感到困惑與動搖，甚至到了不知該不該跟月光說話的地步。

不過，月光出現在議事廳時，曾說是母親陽子派他來的。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武想起月光消失的那一天。

——……這就是現在的月光…………

「我不矮，是你長高了。」

雖然桃花千叮萬囑，但是武並不認爲按兵不動是最佳方案。

從前月光較爲矮小，如今骨胳卻比武更爲壯碩，個子也變高了，完全成了成年人體格。

以和馬之姿醒來的隔月，武便前往自己的家；當時陽子被月光攻擊，身負瀕死重傷，昏倒在地。

「……月光……呃……後來你去了哪裏？」

「什麼意思？」

「事情應該更單純吧？」

「伊甸園？居然建造這種玩意兒，莫非你不只外表，連內在都變得跟和馬一模一樣了？」

「唉……」

武最後一次和陽子見面，是近一年前的事。

——誰能夠保證他沒有暗助〈引路人〉？

「總之，得快點去找他們。」

「我哥頭痛，在睡覺。說是胡桃帶他出去還比較……」

「一言難盡。」

七海對正在下西洋棋的海爾說明自己要帶三人前往伊甸園後，完全不聽武等人的意見，便將他們推出客廳。

月光一臉懷念地說道，彷彿那是幾十年前發生的事。

六狠狠地瞪着月光。

「胡桃絕不會主動和男人獨處。」

武不悅地反駁。

看着困惑不已的〈鳳凰財團〉衆成員，月光大大地嘆了口氣。

聽了月光自信滿滿的口吻，六沉默下來。

月光俯視着身旁的武，突然笑了出來。

七海說道，武等人同時發出抗議的嘆息聲。

因爲他們彼此都有種奇妙的突兀感，難以拿捏距離。

接着，她立刻否定月光的話語。

「跟我來。說不定他們兩個就在伊甸園裏呢！」

——月光是〈鳳凰財團〉的朋友嗎？

接着，她凝視着武、月光和六，宛若擔任學院長時一樣毅然下令：

頭髮顏色也變得淡了一些，活像染過似的。

「所以我在問你是什麼——」

武對於這句帶有諷刺之意的話語置若罔聞。

「你成功地回到了原來的時間，和我們分開的時候幾乎沒有改變。哎，外表變成了和馬就是了。」

月光聳了聳肩，露出嘲諷的笑容。

七海快步走在三人的數公尺前，似乎沒聽見；而六在穿過伊甸園的大門之後，依然是一臉沉痛。

「這讓我想起在伊甸園跟和馬交手的事。」

「七瀨，你有伊甸園的徽章吧？」

「漫無目的地找，是找不到人的。如果他們去了〈巫師氣息〉，只要向瓦倫多夫打聽就知道了，先從這裏着手吧！」

除了服裝不同以外，他的體格也判若兩人。

武懾於她的氣勢，點了點頭。

這身行頭的每一樣，都是從前武認識的月光不會選擇的。

武也不認爲胡桃會帶十外出。

見他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樣，武皺起眉頭詢問：

「可是，這麼解釋就說得通啦！」

門內深處的建築物最爲龐大，其次是周圍的四棟鐵皮學舍，規模比〈引路人〉旗下的伊甸園來得小。

唯獨月光一個人悠哉地環顧四周。

話一說完，七海便抓住六的手臂，又抓住坐在沙發上的月光的手臂，拉他起身。接着，她拽着兩人來到武的面前，對武笑道：

月光突然出現於〈巫師氣息〉的議事廳，與武合力對抗評議會成員瑞吉•奧德時，武無暇他顧，因此並未質疑，但現在不然。

「……」

然而，桃花規勸衆人：

☆☆☆

「……」

武俯視着自己腰間的指揮棒，暗自尋思。

——十和五十島都不是會擅自行動的類型。

突然被攀談，月光有些驚訝地看着武。

月光從正面回望六的臉龐，說道：

桃花立刻付諸行動，走出客廳，又暫且停下腳步，折回來交代七海看緊這些莽撞的孩子之後才離去。

——再說，我從沒以和馬的姿態和媽直接說過話。

就在武下了決定時。

「幹嘛？月光。」

月光在〈引路人〉的伊甸園車道上與和馬交手，最後中了消失魔法，消失無蹤。

武斷然回答。

胡桃不可能不告知任何人便自行外出。

他哈哈輕笑了幾聲。

他一面苦笑，一面回答。

桃花離開之後，拉雅克和潔金前去收拾廚房、準備晚餐，海爾開始教二葉西洋棋，而伊田也在他們旁邊坐下。

六的話還沒說完，月光便打斷她：

六似乎也不太服氣，依然站在暖爐前，動也不動。

胡桃討厭男人的毛病確實沒以前那麼嚴重了，但她仍舊不可能與十單獨外出。

——媽是什麼時候和月光重逢的？

耳朵上的銀色耳環，長袖印花T恤和黑色牛仔褲，紅色鴨舌帽與焦褐色靴子。

「好啦，爲了防止你們擅自行動，你們跟我一起來。」

跟在七海、武與六後方的月光環顧周圍，說道：

「我只是在想，你們扯那麼遠做什麼？」

「是十把胡桃帶走的。」

然而，這道乾笑聲正好反映了兩人現在的心境。

六大感錯愕，眨了眨眼。

月光依然面帶微笑，說道：

與七海一同來到伊甸園的武等人，朝着混凝土造的四層樓建築物邁開腳步。

過去的自己正在家門前和月光戰鬥，即將被轉移到過去。

月光的氛圍有了如此大的改變，武在剛與他重逢時便大感錯愕，如今每次看見他，依然是難以置信。

原爲〈引路人〉創設、後經〈鳳凰財團〉重建的伊甸園，是建造於人跡罕至的瑞士山中的魔法師避難所。

「感覺好奇怪，你居然比我矮。」

月光已經坐回剛纔的沙發上，板着臉孔瞪着武的側臉。

武感覺到月光的視線。

留在客廳裏的七海對武三人說道：

——他不只轉移了空間，也跨越了時間。

他們在原地發愁的期間，或許兩人正面臨危險；武恨不得立刻外出搜索。

——我還是去〈引路人〉總部找找看吧！

「我哥纔不會這麼做。」

他並未把臉轉向變得比自己更高的弟弟，開口說道：

——我現在仍是和馬的模樣，只要別被鷲津吉平發現，或許可以潛入〈引路人〉。

——可是她卻來救援〈鳳凰財團〉的魔法師，代表她知道我在這裏。

——否則無法解釋他現在的模樣。

「……有。」

武略微放慢步調，望着走在前頭的七海與六，與月光並肩而行。

「如果聽懂了，就千萬別輕舉妄動。」

「如果是，五十島應該會先說一聲再走。」

她顯然在想着失蹤的兩人，因此武雖然走在她的身邊，卻無法開口跟她交談。

——媽應該不知道武還活着。

之後，武一直在思索。

武替陽子施展治癒魔法，救了她的性命；不過，當時已經昏迷的她應該沒有察覺纔是。

疑惑不斷地湧上心頭，令武越發混亂。

他做了幾個假設，但還是直接詢問本人最快。

——不過，月光會老實跟我說嗎？

武背過臉，微微地嘆了口氣。

——媽信任月光纔派他過來，或許我也該這麼做。

就在武懷着不安開口之時。

月光搶先了一步；他把雙手盤在腦後，宛若在舒緩緊張似地吐了口大氣，說道：

「看到其他人都沒變，我鬆了口氣。不過大家幾乎都沒變，也讓我有點不爽就是了。」

「月光……」

直到此時，武才察覺因爲時光流逝而困惑的人不只自己一個，月光也一樣。

不過，月光似乎無意多談。

「胡桃八成是被〈引路人〉擄走了。」

月光斷然說道。

「爲什麼這麼想？」

武詢問，月光說明：

「〈引路人〉裏除了竄改記憶的魔法師以外，還有擅長洗腦的人。十應該是被施了魔法吧！再不然就是胡桃在某個地方被洗腦了。」

說到這兒，月光突然打住話頭，把臉轉向武，望着他的臉。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對吧？武。」

月光微微一笑。

——我也一樣擔心她。

「我怎麼可能只打一拳就滿意？」

見狀，武的反抗心完全消失了。

——月光看不慣我的作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武完全沒有和月光打架的意思。

武試着起身，月光用鞋底踩住他的胸口。

「別鬧了，快開門！」

月光站在倒地的武面前，用蘊含怒氣的冰冷眼神俯視着哥哥。

月光面露賊笑，繼續說道：

「欸，要怎麼辦？打一場嗎？」

武和月光也驚訝地停下腳步。

「那是你哥的錯囉？」

「別擔心、別擔心，放着不管就行了。好了，六六跟我一起來吧！」

「別說你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武。」

武沒有回答。

然而，背後的月光抓住了武的肩膀。

武和月光的手臂被放開了，背部卻被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進了屋裏。

「好了好了好了，又不是小學生，都長這麼大了還吵架！」

武默默無語，轉頭望着月光。

武環顧桌椅並列的教室，拉開附近的椅子，坐了下來。

可是一開口還是和從前一樣死性不改，令武大爲失望。

「胡桃失蹤不是武的錯！」

七海啼笑皆非地抓住兩人的手臂。

「胡桃說不定在〈引路人〉，你卻還待在這裏。」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

在七海連拉帶扯之下，武和月光一同被帶往附近的鐵皮屋。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武只能頻頻眨眼；月光冷淡地對他說道：

見武似乎死了心，月光呆立了片刻；不久後，他垂下肩膀，不情不願地就地坐下。

「那你滿意了吧？」

月光面露冷笑，從紅色鴨舌帽檐底下俯視着武。

倘若硬闖出去，觸怒七海，必然會成爲她的水魔法犧牲者。

武無視月光，扶起倒下的椅子，打算放回原位。

「看你們要在裏面吵架還是打架，隨你們高興。」

隨後，武的左臉頰受到了衝擊，連着椅子一起橫倒下來。

月光帶着冷冷的眼神反問。

被七海摟着肩膀的六一面頻頻回望武和月光所在的教室，一面走向四層樓建築物。

「你又想推託是因爲四條學院長交代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對吧？你真的一點也沒變。」

「別說了！」

被留在鐵皮屋教室裏的武和月光沉默了數分鐘，避着對方。

在過去世界分開以後，月光的年齡變了，代表他經歷的時間比武更長。

「爲什麼？」

武和月光回過頭來，七海毫不容情地關上門，說道：

武驚訝地抬起頭來，月光的焦褐色靴子映入眼簾。

「…………」

「……！？」

接着，七海拉開了門，把兩人同時推進去。

月光的聲音難掩焦慮之色。

她小跑步到三人身邊，拍打雙手，插進六、月光和武之間。

六呼喚折返的七海。

——他還是老樣子。

「勸你最好別這麼做。」

——只能在這裏乾焦急，最生氣的就是我。

六一時答不上話，垂下頭來；見狀，武轉向月光。

「幹嘛啦！」

「唉，我知道了！七瀨、七瀨弟弟，你們過來。」

因爲他知道接下來的發展。

七海緊緊握着掛在胸前的化身項鍊。

「……」

六隔着三公尺遠對月光斷然說道。

「喂！」

☆☆☆

被打個正着的武捂住臉頰，蹲了下來。

「什麼意思？」

「你總是這樣，一副理所當然地把胡桃留在身邊，卻完全沒保護她。你是在利用胡桃的感情——」

——個頭長高了，內心卻還是和以前一樣。

月光的臉上雖然掛着笑容，眼神卻充滿了責難之色。

武撇開視線，望着無精打采地走在前頭的六，困惑地回答：

月光把腳從武的胸口上拿開，用冷酷的表情俯視着武，說道：

見了武的表情，月光掀起嘴角笑了。

武大喫一驚，而月光橫眉豎目，用臉抵着門上的小玻璃窗，叫道：

然而，武和月光依然互不相讓，彷彿隨時要開始互毆。

月光回過頭來看着武。

「來，進去！」

「……唔！」

坐在地板上的月光突然消失，下一瞬間，武的前方出現了一道大大的陰影。

「那個老太婆知道我會瞬間移動吧？要出去易如反掌。」

七海對一臉不安的六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

背對着他們走路的六突然停步，轉過身來大叫。

「……這、這個嘛……」

「哎，單就這次來說，我也覺得這麼做是正確的。就算現在去〈引路人〉，大概也救不出胡桃。」

「月光，別拿六出氣！」

「這是因爲……」

「呃，兵頭老師……」

「欸，武，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吧？你八成還在懷疑我。這樣吧，如果你打贏我，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如何？」

「看你的表情，覺得我很蠢吧？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武——」

鐵皮屋外，六緊握雙手，望着這一幕。

「兵頭老師說得沒錯，長這麼大了還打架很愚蠢。不過，不這麼做，我滿肚子怨氣無處發泄。」

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有沒有威脅效果，七海在水牆另一頭說完這句話後，便迅速離去了。

「如果你們想變成落湯雞可以出來，不過一出來，我就會讓你們後悔莫及。別小看保健室老師。」

武一面嘆氣，一面回答。

武用手拍了拍胸口，站了起來。

「等、等等，兵頭老師！？」

「她在搞什麼？」

在緊繃的空氣之中，三人猶如凍結似地怒視彼此；而走在遠遠前方的七海不知幾時折回來了。

就在武感到厭煩時，沉默的月光開口了。

七海發動魔法，變出大量的水，並用水牆覆蓋整棟鐵皮屋。

「你是不是變遲鈍啦？以前你閃得開的。」

——我知道他擔心五十島。

「就某種意義而言，後果比反抗四條小姐更可怕。」

——當時，月光消失的瞬間，我還以爲我們的心靈總算相通了。這樣根本是開倒車嘛！

「咦！？」

「因爲你不會讓敵人有機會對胡桃洗腦的。我不在的時候，是你負責保護胡桃的嘛！」

武坐在椅子上，幾乎是背向月光，手肘抵着桌子，嘆了口氣。

月光浮在空中俯視着武，露出了笑容。

就在武聽了這句話而回過頭來的瞬間，月光自原地消失，並從斜上方對武出拳。

「…………好。」

武並不贊同，但是他已經厭倦被月光耍得團團轉了。

武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月光往後退，拉開距離，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

「哦？現在你比較懂得變通了耶！換作從前，你鐵定會反對，說你不想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

武迅速地把手伸向腰間的指揮棒。

薄暮從指揮棒變爲長劍。

月光也佩着長劍，但他似乎無意使用，雙手依然垂着，漂浮在地板的數十公分之上。

武沒有遺漏月光腳邊閃耀白色魔力光芒的瞬間。

月光的身影倏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在身旁。

要跟上他的瞬間移動並不容易。

武打一開始就放棄用眼睛捕捉他了。

只是專注於自己與生倶來的魔法之上。

只要使用「直覺迴避（洞察機先）」便能對抗月光的瞬間移動，這一點在以前交手時已經獲得了證明。

月光的拳頭朝着左腹揮來，而武試圖抓住他的手臂。

然而，由於武的肉體動作太慢，手只能揮空而過。

「很可惜！」

月光的銳利刺拳正中側腹，武踉蹌了幾步。

月光立即從原地消失，武還來不及眨眼，他便又出現在背後了。

之後，月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家向母親賠罪。

月光只好帶着母親逃走。

月光不滿地嘟起嘴巴，片刻之後才嘆了口氣，說道：

「要像這樣，臉稍微往下，用很難過的表情道歉。這樣可能還是會捱罵，可是最後一定會原諒你的。我爸和我媽就是這樣。」

小女孩露出悲傷的表情。

即使想起自己是魔法師，如今他已經不能回〈引路人〉，也不能回家了。

「不是現役魔法師？什麼意思？」

這件事讓他想起了自己是魔法師，也想起了自己的來歷。

「可是，你不是知道我在〈鳳凰財團〉，纔去議事廳助陣的嗎？」

沿岸地帶。

我和月光長期失和。

武開始覺得自己不該打這種沒有意義的架。

所以，當時————

不過，他移動到離武數公尺遠的教室邊緣，捂着喉嚨，痛苦地咳嗽。

聽到這兒，武歪頭納悶，詢問月光：

背後有幾個特魔機關的魔法師追趕着她。

「下手輕一點嘛！武。我的嘴巴都破洞了。」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從原地瞬間移動，只是趴在地上。

那兒是沖繩的離島之一，男人是島上唯一的醫師，夫妻倆開了間診所。

即使潛入〈巫師氣息〉的特魔機關，加入〈引路人〉，依然無法滿足他。

在直達眼底的耀眼光芒籠罩之下，月光動了動身子，睜開眼睛。

——不該製造讓我們再度失和的狀況。

「爲什麼不用薄暮？」

然而，月光又很擔心留在過去世界的武，因此時常陷入沉思之中。

當武的眼簾映出月光的身影時，月光再度瞬間移動，逃離了武的掌心。

「你自己也是空手啊！」

說到這兒，月光對武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

得知腳部受傷其實是母親一手策劃，月光不得不對她痛下殺手。

「那我把我的魔法教給你。」

月光的右腳從地板上空一公尺處往上踢。

的確，現實世界也充滿了令他不快之事。

當他正要打開家門時，母親先一步衝出門口。

月光別過了臉。

想當然耳，他忘了自己是魔法師，因此從不曾使用魔法。

轉向武的月光眼裏燃燒着熊熊怒火，正好佐證了武的想法。

月光本以爲死亡可以讓他解脫。

就是八歲的小女孩。

——這只是兄弟打架而已。

他吐露心中的所有感情，請求武的原諒。

不知道過了多久？

武拒絕改變過去的世界，而月光認爲改變過去便能夠回到未來，兄弟倆就和在原來的時代時一樣，再度產生齟齬。

「是嗎？」

月光和年屆八歲的小女孩一同出外購物，目睹走在前頭的她快被疲勞駕駛的卡車撞上，情急之下，發動了瞬間移動魔法。

☆☆☆

在那個世界，沒有人認識真正的他。

然而，距今兩個月前。

月光用手抵着地板，緩緩地起身，一屁股在原地坐了下來，仰望着武。

看來武正好抓住他的脖子。

月光摔到了堅硬的地板上，發出了呻吟聲。

因爲有胡桃和武在，他需要宣泄感情的對象。

被白色光芒包圍，身體消失，留下的彷彿只剩意識。

隔了一年，當武繼他之後現身時，他也曾考慮過兄弟倆就此在過去的世界生活，但終究只是驗證了雙方意見隔閡太大，無法相互理解而已。

而當時月光遇上的場面，正好說明事態更加惡化了。

月光再度從原地消失。

武啼笑皆非地對着一臉不快的月光聳了聳肩。

武理所當然地回答：

「雖然不算我輸，不過太麻煩了，我就跟你說吧！」

武詢問。

渾身是傷的月光倒在波浪打不到的岩石後方，一個前來釣魚的男人發現了他，將他帶回家中。

——我應該很明白這一點纔對啊……

「啊，我……動不了了……別的不說，武和我的魔力量相差太大了。我已經不是現役魔法師了。」

母親陽子也爲了視月光爲威脅並設計他出車禍之事而道歉。

月光向武描述當時的事。

一瞬間，武感到不安，擔心起月光來了。

小女孩諄諄告誡月光做錯事就得道歉；聽她說得如此直截了當，月光忍不住笑了。

他一回身便朝着月光所在之處伸出手來，順着觸感往上抓。

「唔唔……」

她來到悶悶不樂的月光身旁，而月光坦白告訴她自己已經恢復了記憶。

當月光在診所醒來時，他喪失了記憶。他不知道自己是誰、爲何倒在那種地方，滿心困惑；而醫師夫婦悉心照顧這樣的他。

仰躺在地的月光喃喃說道。他似乎真的很累，閉上了眼睛。

武不知道該不該跟月光說話；數秒後，月光說道：

武戰戰兢兢地往旁邊坐下。月光做了個深呼吸，胸部隨之大大地起伏；待他吐了口氣之後，才閉着眼睛娓娓道來。

他似乎受了擦傷，嘴脣淌着血。

說來連月光自己都感到驚訝，他對於母親已經不再存有任何芥蒂了。

不久後，月光的身體逐漸康復，無家可歸的他留在診所裏幫忙，在失憶的狀態之下度過了四年多的時光。

被傳送到過去的世界之後，月光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回到原來的時代。

否則連活着都令他感到厭煩，感到鬱悶。

——我幹嘛認真啊？

見了月光那憎惡的眼神，武膽怯了。

並表明自己很擔心哥哥，以及對不起母親；聞言，小女孩說道：

武的「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猶如精密機械一般，能夠先一步感應到月光的存在。

此時，有個人對月光提出了建議。

不過，在這樣的現實世界裏，月光並不覺得孤獨。

「不是。」月光搖了搖頭。

醫師夫婦的三歲獨生女也常陪伴在無精打采的月光身旁，帶給他歡樂。

即使成了〈引路人〉的魔法師，事情的進展依然不如己意。

「當時我覺得很沮喪，寧願自己沒想起來。你也知道，我不是什麼好東西。」

——該不會我一坐下，他就立刻用瞬間移動扁我吧？

武遲疑了一會兒。

「當然，我也以爲我死定了。其實當時我覺得死了也好。」

不過，這讓一直鑽牛角尖的月光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是你自己說要打架的。」

一九九年，龍泉寺和馬敗給〈巫師氣息〉的那一天，月光與魔力衰退的他交手，最後消滅。

武用手抓住對準自己後腦的腳踝，硬生生地將月光摔落地板。

那是距今五年前，過去的十四年後的世界。

他用手拍拍地板，催促武坐下。

就是武。連母親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因爲這的確是合乎道理的正論。

對於月光而言，過去的世界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一切便是從此時重新開始的。

接着，他把雙臂舉到頭頂上，像貓一樣伸長了身體，啪一聲倒向後方。

武無暇痛苦掙扎。

這就夠了。

兩人終於擺脫了長年以來的痛苦，但他們的憂慮並未完全消除。

甩掉特魔機關的追兵之後，月光與母親促膝長談，併爲了過去傷害她之事誠心道歉。

「我並不確定現在的和馬就是你。只不過，媽過去曾使用薄暮發動『惡夢』預知，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吧？」

武點了點頭。

「就是你變成龍泉寺和馬的夢吧？」

「對。所以媽纔想殺了我；不過，實際上是我或你變成和馬的夢。所以我就想，既然我沒有變成和馬，或許是你變成了和馬：因爲『惡夢』是絕不會落空的預知夢。」

武恍然大悟。

月光繼續說明：「光靠媽和我兩個人，很難接觸和馬；再加上特魔機關又在追蹤我們，於是我們便暫時投靠〈卡美洛〉。〈卡美洛〉的領袖大祭司是媽的好朋友，願意幫忙藏匿我們。後來我和媽、大祭司合力收集情報，盯上了〈鳳凰財團〉。〈鳳凰財團〉被〈巫師氣息〉和〈引路人〉追殺，而且我在過去的世界曾看過你和卜瑞卜的女兒在一起好幾次，我猜你們應該還有聯繫。」

「嗯，和你見面時，我正好和蘇菲亞在一起。」

武微微垂下頭來，提起蘇菲亞的名字，武至今仍然有種喉嚨哽住的感覺。

「我倒是沒想到連胡桃、相羽兄妹和伊田都在〈鳳凰財團〉。」

月光哈哈大笑。

「而且只有我一個人老了五歲，真是糟透了。」

「月光……」

武無言以對，月光撇開視線，吐了口大氣。

「不過，既然想起了這麼多事，我不能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繼續生活。原本我是打算向媽道歉以後就回到島上，誰知道回家一看，特魔機關的人居然想綁架媽，你又變成這副德行，我總不能撒手不管吧！」

月光微微一笑，武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莫非月光……已經改變了……？

剛纔打架的時候，武還忿忿不平地認爲月光死性不改，然而交談之後，卻感受到他的改變。

正當武困惑之際，月光拿起地板上的紅色鴨舌帽，深深地戴到頭上。

因此，武看不見他的表情。

月光說道：「你該感謝我，肯幫忙把弟弟打趴的哥哥。」

武立刻回嘴，月光破顏微笑。

兩人望向從門板上方的玻璃窗窺探室內的人物。

武走向仍然有些不悅的六，柔聲說道：

七海設下的水牆已然消失無蹤，夕陽西下的伊甸園中庭裏，路燈全都亮了起來。

「虧我那麼擔心！」

六嘟起嘴來叫道：「你們居然和好了！」

「對喔！我的個頭已經比你高了！」

六把臉抵在玻璃窗上，再度忿忿不平地拍打門板。

武驚訝地瞪大眼睛，六則用雙手拍打門板。

「六！？」

月光也跟着武走出教室。

（插圖）

就在兩人相視而笑之際，教室外突然有人大叫。

武反問：「什麼？」

武忍不住噗哧一笑，月光也咯咯笑了起來。

「抱歉、抱歉。」

「你現在才發現嗎……」

她並未開門，而是在原地直接詢問。

「回去吧！我們還得把十和五十島救回來呢！」

六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打量着武——和馬的臉。

武一面道歉，一面起身，打開了教室的門。

「爲什麼？」

接着，她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笑靨。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你仗着自己人高馬大先打我的，真有臉說啊！」

七海在背後說道：「因爲男人很單純。我不是說過了嗎？放着別管就行了。」

六回答，她的眼睛確實看見了武隱藏在和馬面具底下的臉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