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八To the Past

武迷迷糊糊地仰望天花板，連眨了好幾次眼。

日光燈的燈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嗚嗚…………」

在頭痛和嘔吐感侵襲之下，他忍不住呻吟起來。

有股胃液湧上胸口的不快感。

他不過是從牀上緩緩起身，便感到筋疲力盡。

宛若在操縱別人的身體一般。

房裏靜得可怕，四下無人。

豈只如此，室內並沒有時常使用的跡象。

牀鋪和書桌各有兩張，雖然格局不太一樣，但是和常春藤宿舍的寢室很相像。

書桌上並沒有私人物品，只有幾瓶裝了水的寶特瓶隨意擺放着。

武望向另一張牀，那張牀整理得一絲不紊，完全沒有使用跡象。

而武的身上穿着自己毫無印象的衣服。

現在明明是夏天，他卻穿着水藍色的長袖襯衫和藏青色長褲。

武不記得自己買過這套衣服，也不記得自己擁有過這套衣服。

——這是別人的衣服嗎……？

武再度環顧四周。

——這裏是……宿舍？

此時，武猛省過來，睜大了眼睛。

他想起昴魔法學院崩壞的事。

武檢查自己的身體。

武無意識地使用「直覺迴避（洞察機先）」，預知數秒後的事。

反而是門突然往內側開啓了。

從記憶角落倏然湧現的光景，令武的聲音忍不住打顫。

就算走出這扇門，他也不知道這裏是何處，以及引發這個狀況的原因。

武正要下牀，手臂卻被某樣東西從後拉住。

口吻開朗又輕快。

他經過貌似浴室或廁所的門前，走向應該是通往走廊的門。

「媽！」

武認爲作個了結的時候到了。

「不行，被這條鎖鏈鏈着，走不出去。」

沒錯，她是突然出現的。

武知道當時六也在場。

宛若在那一瞬間中了魔法死了似的，接下來的記憶完全不存在。

他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個奇妙的物品。

然而，想當然耳，他的手臂在這時候被用力拉住，只能停在原地。

「爲什麼……我完全想不起來？」

別的不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爲何遇上這種事。

武記得自己將她輕輕放到地面上。

「五、五十島……!」

環繞胡桃背部的手有種潮溼的觸感，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飄蕩着。

「整理一下吧！」

但依然未能找到她。

——之後呢…………？

「五十島後來怎麼了？」

然而，魔法並未發動。

突然，武發現自己的行動有欠思慮。

誰知胡桃卻突然現身，從空中飛向武的身邊。

她總是爲別人操心。

俯視膝蓋的視野中映出了套在手腕上的手鏢。

「五十島擋在月光和我之間……」

接着…………

這裏不可能是常春藤宿舍。

胡桃軟倒下來，將臉埋在自己的肩頭。

「總之……先冷靜下來……」

那人穿的皮鞋猶如剛擦過一般閃閃發亮。

柔軟的手臂覆蓋自己的肩膀，長髮緩緩飄揚。

武試着縮手拔出金屬環，但只是徒勞無功。

如果是，那麼這裏就是天堂或地獄了。

——後來……五十島就……

武看見月光一臉蒼白地站在胡桃的背後。

六月，學院遭受〈引路人〉襲擊，被破壞了。

武的臉上浮現了些許笑容。

「從這條鎖鏈來判斷，我應該是被某人抓住了：如果那個人當時也在場，那就是〈巫師氣息〉或〈引路人〉的人。我已經成了〈巫師氣息〉的訓練生，〈巫師氣息〉沒道理抓我：既然如此，我就是被〈引路人〉抓住了。」

他坐在自己剛纔躺着的牀上。

——不過……

雖然頭很痛，身子也很沉重，但是他並未受傷。

武想起抱着她時的觸感。

然而，武卻不知道對方是誰。

雙方都渾然忘我地揮劍進攻，武用「直覺迴避（洞察機先）」閃避月光的瞬間移動魔法，竭力攻守。

她一直下落不明。

武從牀上起身。

左手腕上銬着一個約兩公分粗的金屬環。

「現在想得起來的只有……」

不過，他知道俘虜會被使用某種稀有魔法的人竄改記憶，變成〈引路人〉的魔法師。

所以他與月光正面交戰。

武就這麼毫無意義地在牀邊踱步了四、五分鐘。

鎖鏈就停在只差一點點手就能構到門的絕妙位置。

「難道我真的死了？」

又似呻吟……又似痛苦喘息的……聲音。

他聽見了六的呼喚聲。

「冷靜……冷靜下來……回想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六的臉龐浮現腦海。

曾是武化身的長劍被月光改造．永遠變成了殺戮機器。

黑色的金屬鎖鏈從牀角的杆子上延伸過來。

他不願去想，莫非自己正置身於極爲惡劣的狀況中？

六的哥哥相羽十便是如此。

但是處理自己的事時卻是橫衝直撞，瞻前不顧後。

武在玄關前遇見了月光。

他連珠炮似地嚷嚷着。

被〈引路人〉俘虜的〈巫師氣息〉魔法師會有什麼遭遇，武並不清楚。

一陣寒氣襲來，武全身發抖。

「我和月光戰鬥……後來……」

胡桃撲向武的懷裏。

武瞥了門一眼，再度走回房裏。

他叮叮噹噹地拉着鎖鏈，在周圍踱步。

那應該就是給武上了手鐐的人。

——她一定很擔心吧！

月光的手滿是鮮血，而他說那是母親的血。

接下來的事，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武環顧房間。

「怎麼，你醒了啊？」

他試着喚醒自己醒來之前的記憶。

這一瞬間，武的腦中浮現了月光的身影：他所在的場所及所說的話，也全都重現於腦海之中。

或許他不該輕舉妄動。

連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武認爲該離開房間，便邁開腳步。

一說出口，他更覺得自己的記憶是確實無誤的。

他喃喃自語。

環上的鎖鏈系在牀上。

接着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鎖鏈還挺長的。

在半空中繃緊了的鎖鏈抓住武的左手臂，即使他再怎麼用力拉扯也扯不開。

但那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就像微風一樣輕柔，武幾乎沒聽見。

武爲了尋找胡桃，甚至前往〈引路人〉的據點。

武轉換方向，正面面對來者。

接着再度嘗試將手拔出手鐐，但依然沒成功。

她往後仰的白淨脖子映入武仰望的眼中時，傳來了些微的聲音。

——五十島是從哪裏出現的？

這是剛剛纔發生的事。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武忍不住大叫，站了起來。

「手鐐！？」

正當武眯着眼睛瞪視門口之時，入內的那個人一看見武便說道：

厚厚的黑色長袍覆蓋了全身，帽兜在他的臉上罩上了一層濃濃的陰影。

他喫喫地笑了，武對這道聲音有印象。

武往後退了一步，問道：

「……月光？」

有股異樣感。

聲音的確是月光的，但似乎有哪裏不對勁。

武再度使用「直覺迴避」，但是魔法依然沒發動。

對方關上門，走向武，緩緩地脫下帽兜。

「看了就知道了吧？我替你把傷治好了，你要感謝我。」

月光對呆立原地的武說道。

武打量着他。

他真的是月光。

的確是本人。

但是武卻無法拂拭那股異樣感。

武一臉訝異地看着月光，月光則脫下長袍，掛在書桌旁的椅子上。

接着，他往椅子坐下，伸長了腿。

武不知道這個舉動是爲了引自己心生大意還是真的在放鬆，感到困惑不已。

無論如何，現在的武束手無策。

他連這裏是何處都不知道。

武嘆了口氣，靜靜地坐在牀邊。

〈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帶走她們的可能性，遠比〈引路人〉帶走她們的可能性高。

那倒是。

月光突然激動起來，屁股離開了椅子，但隨即又坐回原位。

「嗯。」

「這個嘛，我也考慮了很久，該派你辦什麼事呢？」

聽了這道直截了當的聲音，武抬起頭來。

月光不可能加入〈巫師氣息〉。

——怎麼可能？該不會………

但是他的左手仍然抓着月光。

月光的臉依然轉向一旁，說道：

武問道，月光簡短地回答：「不是。」

月光站了起來。

月光往前踏出一步，把臉湊向他，附耳說道：

看着坐在椅子上蹺二郎腿的月光，武依然有股異樣感。

然而，他的制服肩膀上確實繡着代表〈巫師氣息〉的五星紋章。

「你想拉我進〈引路人〉？」

月光的說明沒花上幾分鐘。

「我逃走會有什麼問題嗎？」

武加以彙整，月光點了點頭。

兩人在幾乎可往對方身上吹氣的近距離之下相互注視。

他的下巴變尖了，圓圓的臉頰也削瘦不少。

武猶豫了片刻之後問道。

武問道。

「你……長高了？」

因爲他根本不管武是否理解，只是自顧自地把想說的話說完而已。

釐清現在的狀況纔是首要之務。

「哈哈，沒錯，我的身高几乎和你一樣了。」

「武，剛纔你看到我的時候，露出了訝異的表情，爲什麼？」

月光點了點頭。他的眼神很認真，因此武閉上了本想反駁的嘴。

武舉起左臂，朝着月光伸出手鐐銬住的手。

面對武的困惑表情，月光猶如小丑一般攤開雙手。

「這裏是哪裏？〈引路人〉的據點嗎？」

然而，更讓武驚訝的是月光的改變。

武宛若在爭奪主導權一般，瞪了月光一眼；月光嗤之以鼻。

「在發問的人是我。」

武也起身，慌慌張張地用左手抓住離去的月光。

「欸，武，別說這個了，你應該有事想問我吧？」

「嗯，這麼做也不錯，反正就算你不願意，我也可以輕易讓你加入〈引路人〉，這麼做省事多了。再說，或許你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所以月光才一無所知——武是這麼想的。

月光俯視着武抓住的手腕。

兩人的距離不到一公尺。

「不是，是因爲我比你先來這裏。」

「我不能回答。」

「保護！？」

然而月光卻皺起眉頭來。

「……那五十島呢？」

「你想把我怎麼樣？」

「換句話說，你認爲那一天在家門前，大量的魔法從空中落下，引發了某種意外？」

「要向你說明一切需要時間。我很忙，這次只是來看看你醒了沒，不能久留。晚上我還會再來，你等我。」

月光的臉龐比起上次見到時精悍了些。

武望着月光，繼續問道：

黑色的西裝外套和同樣是黑色的長褲乍看之下像是學生服，就連穿在裏頭的襯衫都是灰色系的，給人一股沉悶的印象。

月光的臉在他的正面。

月光否定了武的問題。

「把這個解開。」

或許他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月光一臉好笑地望着混亂不已的武，過了片刻才說道：

月光的乎腕上留有武的指痕，變得一片通紅。

「沒錯。哥哥，歡迎您來到一九九八年的世界！」

他不只是長高了而已，肩膀變寬，容貌也變得不同了。

「……我覺得你好像變了……呃……」

武瞪大了眼睛反問：

武感到害怕，往後退了一步。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不一樣，但月光確實和之前見到時有所不同。

現在武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無法判斷真假。

月光笑逐顏開，終於離開了武，抓着的手也自然而然地鬆開了。

「和我一樣？我、我睡了一年？」

一般人聽見這番話，本來就不會輕易相信；更何況月光把話說完以後便打算離開房間，武又得拉住他。

武的手指緊緊握住月光的手腕，不讓他逃走。

雖然他不知道是幾小時前遺是幾天前發生的——

月光淡然說道，似乎不以爲意。

母親原本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而胡桃並非〈引路人〉，而是屬於武他們這一方。

他似乎試圖冷靜下來，撇開了臉，嘆了口氣。

「不，不是，我沒抓你。哎，就把你關在這裏這一點來看，或許可以這麼說，但是我的用意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爲了保護你。」

「什麼意思？」

首先，這裏是十八年前——一九九八年的過去世界，而月光回到了比武更早一年的過去。

月光一面說道，一面愉快地微笑。

「也不知道。」

就月光的說法，他是在保護武；但是武卻覺得很可疑。

「別說這些了，快回答。你看到我時，產生了什麼疑問？」

月光在說什麼，武根本聽不懂。

胡桃被月光刺傷應該不是夢，而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不知道。」

「我怎麼會在這裏？是你把我抓來的？」

武皺着眉頭，看着月光的嶄新黑皮鞋、燙得筆挺的制服、面帶微笑的臉龐及微卷的頭髮。

「那套制服是？」

「我要你待在這裏！」

說到這兒，武察覺了。

或許那是〈引路人〉的正式制服吧！突然，肩章映入眼簾，武不由得暗自心驚。

「我不是說過嗎？我是在保護你。我一解開，你就會逃走。」

「來……這裏？」

武詢問，這次月光只是笑了笑而已。

他是〈引路人〉的魔法師。

「武，我現在是高中二年級生。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不過幾小時或幾天，一個入能有這麼大的變化？武感到困惑。

「爲什麼把我關起來！這裏是哪裏！？」

☆☆☆

武只好回答。他在依然不知道異樣感從何而來的狀態之下說道：

手上的鎖鏈叮噹作響。

他的側臉宛若武不認識的人，令武喫了一驚。

「那媽呢？」

處處感受到的異樣感讓武心跳加速。

月光的表情和聲音都不帶虛假之色。

他穿着未曾見過的制服。

在過去世界待了一年的月光利用迴避魔法的預知占卜得知武也回到了過去，便設法查出時間與地點，找到昏倒的武，在今天將他帶到這個房間來。

「沒錯，只有這個可能，不然我們兩個是不會同時回到過去的。」

武垂下頭來思索片刻過後，說道：

「那其他魔法師……五十島和其他人沒回到過去羅？」

「嗯，應該沒有。」

說到『其他人』時，武想到的是六。

她當時也在場，但並未被波及。

對此略感心安的武再度詢問月光。

因爲光是這樣，他難以信服。

「我們真的回到過去了？」

面對武的狐疑視線，月光不滿地皺起眉頭東。

「如果這裏不是天堂或地獄，那就是了。」

「你以爲我會相信？」

「信不信由你，我無所謂。我已經在這裏待了一年，學會很多事了。」

大眼瞪小眼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所以武搖了搖頭。

再繼續下去，也只是雞同鴨講而已。

武嘆了口氣，問了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你爲什麼不回原來的時代？」

月光眉毛倒豎。

「如果可以，我早就這麼做了！沒有回去的方法！」

月光憤然說道，粗魯地抓起掛在椅子上的長袍。

見了他的表情，武的怒氣立即平息了。

武問道。

「混蛋！是我找到你，把你救回這裏的！如果我當時沒救你，放任你倒在那個陌生的地方，你只能在這個時代茫然地旁徨！」

月光大喫一驚，正要回頭，卻被武的體重壓得倒在桌上，餐盤上的飯菜四處飛濺。

月光的聲音已經失去剛纔的氣勢，變得又低又小。

☆☆☆

「把鎖鏈解開！！」

月光的手上端着餐盤，似乎是晚餐。

直到此刻，武才慢吞吞地動了，躺在牀上仰望月光。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不行。」

「月光……！」

「爲什麼？」

武用力拉扯鎖鏈。

武本想追上去，但手鐐的鎖鏈纏住了腳，讓他跪了下來。

「欸，武，我替你送飯來了。你一直沒喫東西吧？」

武又問道：

武驚訝地問道。

武懇求似地說道，稍微放鬆了拉扯鎖鏈的力氣，讓月光呼吸。

十八年前，〈引路人〉並不存在。

「這個時代還沒有〈引路人〉。」

「我沒說謊！這是事實！」

月光的喉嚨發出了呻吟聲。

「所以你就轉換跑道，改投〈巫師氣息〉了？你以爲我會相信？」

「放我出去！」

「你怎麼會跑到那裏去？」

「嗯，沒錯。我說過晚上會來吧？」

「……我拒絕。」

「……唔……！」

「武！！」

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行爲。

根據月光所言，他是隸屬於〈巫師氣息〉監察局的特別魔法師管理機關。

他冷淡地說完之後，便大步離開房間。

「我沒這麼想，親愛的哥哥。」

但是時間並不長。

月光的脖子往後仰。

月光撇開臉，恨恨地回答：

「現在是晚上？」

月光沒有回答。

武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可怕。

肩膀上的果然是五星紋章。

「我現在沒空，晚上再來。」

月光用手撫着脖子，咳了幾聲，確認喉嚨是否正常之後才說道：

陌生的黑色制服被飛濺的飯菜弄髒了。

「啊……！」

但是他若不這麼做，便無法離開這裏。

武用右手拿起左手腕的鎖鏈，用力拉直，纏住月光的脖子並勒緊。

「你在幹什麼？那是〈巫師氣息〉的制服吧？就算這裏是過去，身爲〈引路人〉的你在幹什麼！？」

不過，如果這裏是過去，就另當別論了。

面對突然安分下來的月光，武手持鎖鏈，慎重地問道：

月光大聲反駁武的話語。

「不行……」

但是武卻躺在牀上，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月光的臉痛苦地扭曲着。

「晚餐我就放在這裏——」

他正在勒弟弟的脖子。

月光猶如金魚一般，嘴巴一張一闔，朝着上方努力吸氣。

武緩緩地起身，坐在牀上。

武放鬆鎖鏈，月光露出可笑的表情。

「特魔機關？」

武又要拉緊鎖鏈，月光連忙說道：

「看你平時總是溫溫吞吞的，沒想到你也幹得出這麼兇狠的事。還是說這纔是你的本性？」

武雖然信不過月光，但是既然他表示願意說明，武就不能繼續勒他。

「不行。」

當他抬起頭來時，門已經砰一聲關上了。

月光大叫。

「你以爲我下不了手傷害自己的弟弟？」

武松開鎖鏈，還月光自由。

月光是〈引路人〉魔法師之事，〈巫師氣息〉的高層人士應該都知道。

武小心提防，牢牢抓住鎖鏈，說道：

「放我出去！」

武勃然大怒，把鎖鏈拉向自己。

他的臉色倏然改變了。

月光回過頭來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武，武一瞬間產生了怯意。

瞬間，武撲向正在說話的月光。

他只是悻悻然地閉着嘴巴，瞪着眼前的桌子。

「你以爲我有權選擇進入哪個部門嗎？」

「…………」

「如果我解開……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

身爲〈引路人〉魔法師的月光不可能進得了〈巫師氣息〉。

武立刻放鬆力氣，月光又往前倒，劇烈地喘息。

「放我出去。」

「唔……！你、你幹麼……啊！」

武一面俯視一臉痛苦的月光，一面怒吼。

月光背過身去，將餐盤放到桌上。

「嗨，武，晚安。」

更何況還有母親及胡桃受傷之事，武當然不可能對月光和顏悅色。

鎖鏈一放鬆，月光便大呼小叫：

月光顯然根本沒學乖，武又拉緊鎖鏈。

武的左手腕被手銾磨破了皮，又痛又麻，再加上月光沒多加說明，便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月光，拜託你，快答應放我離開這裏！」

「我現在隸屬於〈巫師氣息〉，這是真的。」

面對武的態度，月光絲毫不以爲意。

武的確餓了，餓到他無法確定自己有多久沒喫東西了。

「等一下，我說明就是了！你需要說明吧？」

「那你幹麼把我關起來？幹麼用手鐐銬住我？如果你是在幫我，對我說明一切以後就可以放我出去了吧？」

武凝視着夾在桌子和自己之間動彈不得的月光。

接着，月光恨恨地說道：

「我不希望你到處亂晁！」

「……或許吧！不過，我並不相信我們回到過去了。」

月光一臉痛苦地說道。

武再次說道，而月光也給了同樣的答案。

武心裏很希望月光早點投降乖乖聽話，但事與願違。

第二次走進房間時，月光顯得心情大好。

月光宣稱是出於巧合，武對他投以狐疑的視線，暗自思索。

——這麼說來……

武一臉訝異地詢問月光：

「這裏真的是過去？」

「嗯。」

現在完全沒有足以令武相信這番話的證據。

因爲他連一步都沒踏出去。

不過，爲了繼續話題，武姑且裝出接受了這套說訶的模樣。

「那你現在做的事不是很危險嗎？改變過去，未來也會變化，說不定會危及我們和其他人的未來。」

武加以忠告，月光點了點頭。

「你是在說時序矛盾吧？我也有在注意這一點。目前我們的未來還沒有偏離這個過去世界。」

「已經偏離了。我和你在這裏，應該已經造成了某些影響。」

武立刻反駁，月光聳了聳肩。

「是啊！不過，我已經很注意自己的行動了，所以我才把你關在這裏，就是爲了避免你亂來。」

說着，月光搗着脖子，摸了摸擦傷滲血的部位。

接着，他又瞥了房裏一眼。

「真是的，弄得亂七八糟。不過，這是你自作自受，你就忍到明天再喫飯吧！」

說完，月光朝着門口邁開腳步；式站在原地，並未挽留他。

然而，月光卻在浴室門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對了，武，剛纔你要制伏我的時候，爲什麼沒用魔法？就算沒有化身，你也能用基本魔法吧？」

「在這個房間裏使不出魔法。」

——我殺了素不相識的人！

她就是從那面鏡子中出現的。

但是，她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從邊緣開始慢慢地腐化。

入口被濃濃的影子覆蓋着。

「你的臉色真的很差。你有沒有睡覺啊？還是煩惱太多睡不着？」

但是她不能懷着這種心情回學校。

她剛從那裏走出來。

矗立於她的背後的，是石造的大廳。

「我不知道他們是龍泉寺學長的——」

☆☆☆

突然，前方有人上樓梯，與她撞個正着。

「……」

樓梯頗爲寬敞。

「閉嘴。」

這回月光真的離開房間了。

少女踩着稱不上輕快的步伐，緩緩地走下旁邊的樓梯。

吉平位於樓梯下方，但已是高中生的他和小學生的桃花之間的身高差距並未因此消弭。

「你得閉上嘴巴。」

即使在想像中再怎麼吶喊，她也不能真的叫出聲來。

「鷲……鷲津……學長……」

鷲津吉平說道，微微屈身，窺探桃花的臉孔。

——遵從命令是理所當然的。

——我做的事真的是正確的嗎？

桃花不敢正視鷲津吉平，轉過了臉。

觀看發生了什麼事。

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搗住桃花的嘴脣。那是隻又硬又溼的手。

少女臉色蒼白，彷佛隨時可能昏倒。

「鷲……津……學……長……」

一道令人全身急速凍結的冰冷聲音響起。

——從地獄生還……

——那是命令！

「不行、不行。」

「你果然試過了。沒錯，所以你安分一點，如果我沒來，你只能餓死在這裏。」

不，不是用推的。

桃花拾起頭來，看着吉平毫無感情的眼睛。

「咦？」

但是那個人卻不閃避她，而是正面走來。

這個大廳裏也有一面特大號鏡子。

他和桃花一樣是東京魔法學院的學生，被分發到同一個跨擧年組成的小組，是桃花的同組學長。

——照着上頭的吩咐殺了人！

桃花的眼睛瞪得老大，只差沒掉出來。

武喃喃回答。

吉平說道，桃花緩慢又無力地搖了搖頭。

「鷲津……學長……！」

她回顧剛纔走出的大廳。

——無可奈何！

接着，她自問自答。

「當然是因爲知道你在這裏啊！小不點。」

「別擔心，我會一直抱着你，直到你斷氣。」

桃花抬起頭來觀看對方。

——我必須遵守。

不能讓他們知道。

武撿起成了地毯污漬的味噌湯碗，大大地嘆了口氣。

她發出聲音，垂下視線。

但是她的眼底浮現的苦惱卻與年齡毫不相襯。

——我沒有錯！

好想大哭大叫。

因此，到處都設置了魔法師用來當通道的鏡子及具有相同功效的物品。

推了腹部的是吉平手上的刀。

吉平打斷她並靠了過來，桃花的身子整個投入他的懷中。

刀深深地刺入腹部，直達鞘口。

瞬間，桃花感覺到自己的腹部被推了一下。

他現在正在微笑。

吉平默默不語，桃花繼續說道：

也不知道這個房間被施了什麼魔法，在房裏完全不能使用魔法。

她在心中喃喃說道。

桃花一面呼喚，一面抬起頭來。

「小不點，我很喜歡你，喜歡嬌小、可愛又強悍的你。」

兩人宛若情侶般相擁。

「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她身上穿的是東京魔法學院初等科的制服。

桃花搗着臉蹲下來，她好想放聲大哭。

——我殺了人！

桃花呆立於樓梯中央，大大地吐了口氣。

四條桃花還沒下完樓梯，便在途中停了下來。

然而，吉平不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

「嗚嗚……」

桃花仰望吉平那熟悉的尖銳下巴、薄脣及溫柔微笑的眼睛。

——就算我懊悔，也於事無補。

但是他的身體靠得更緊了。

他說道：

桃花依然保持撇開視線的狀態，連珠炮似地說道：

這是個與她的外貌格格不入的問題，但是對她而言卻非常重要。

本來她該立刻從〈巫師氣息〉總部返回位於東京的學校的。

她的年齡大約是小學高年級。

上次月光離開後，武也曾試着使用魔法破壞鎖鏈，但是魔法根本沒發動。

紐約鬧區從一早便下着冰冷的雨。

她沒幼稚到做得出這種事的地步，也沒那麼愚蠢。

「……嗚……？」

現在他只有這件事可做。

真的是這樣嗎？她垂着頭暗想。

「我……當時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他們是龍泉寺……學長的爸媽……」

從華爾街的證券交易所可以望見第一任總統華盛頓的雕像威嚴地聳立着。

〈巫師氣息〉總部所在的這個都市中，魔法師與普通人類交雜的程度比其他都市更爲嚴重。

「啊……」

她雙腳使力，開始下樓梯。

他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我叫你閉上那隻像小鳥一樣吱吱喳喳的嘴巴。」

「你的憂鬱表情也很可愛啊！小不點。」

——爲了進入〈巫師氣息〉，我宣誓過了。

——我殺了人，能夠對誰說？

「鷲津學長……我、我……我不知道。」

學校裏的同學們毫不知情。

凌亂的房裏到處是從餐盤散落的白飯及燉菜。

桃花發出呻吟，宛若在埋怨似的。

桃花幾乎感覺不剄痛楚。

吉平的制服傳來了煙味。

——我說了那麼多遍。

她暗想。

——叫他把煙戒掉。

腦袋宛如想睡一般變得迷迷糊糊，桃花眨了眨沉重的眼皮。

殺了龍泉寺和馬雙親的懲罰，由他的死黨鷲津吉平來執行，似乎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桃花鬆了口氣，微微地笑了。

——是嗎？我果然錯了。

——所以才受到懲罰。

桃花閉上眼睛，完全倚在吉平身上，淚水奪眶而出。

突然，她聽見了一道怒吼聲。

「你在幹什麼！！」

桃花仍然閉着眼睛，而吉平彈了下舌頭。

「麻煩來了。」

說着，吉平將桃花推開。

桃花微微地睜開眼睛。

只見吉平眼神發直，瞪着自己。

「小不點，如果你沒死——」

他對桃花附耳輕喃。

「來，說說看。」

同時，吉平將她輕輕地推下樓。

「椿，叫救護車。」

「夠了！我用男生的第一人稱就好了！」

有人在遠處說話。

沒錯、沒錯——吉平一面說道，一面點頭。

「喂，你又用回男生的第一人稱了。」

但是吉平的聲音卻凌駕於這些喧鬧聲，大聲響起。

沒有任何迷惘，只是單純的小孩，責任和義務也沒現在這麼沉重。

桃花的背部劇烈撞擊了樓梯角數次，但是她完全不覺得疼。

而且距離很近。

桃花說到一半，開始感到不對勁，臉變得更紅了；吉平一面努力維持表情不變，一面糾正她：

但內容卻是威脅。

「今、今天，我最喜歡的鷲……津…………唔？你、你在拐我吧？你是在拐我吧！？」

不可能。

然而，桃花心中反覆響起的卻是吉平的聲音。

這是天譴，被救了反而麻煩。

兩名男女從上方俯視着她。

桃花突然想起幾個月前在學校發生的事。

桃花開始在吉平的膝蓋上掙扎。

「好。」

☆☆☆

那是段和平的時光。

「嘿咻！」

桃花滿臉通紅地抗議，用手推開吉平的下巴。

坐着的吉平抱起桃花，把她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桃花發出呻吟聲。

桃花喫喫地笑了起來，兩人面帶恐懼地看着她。

「你想想，被我抱着比用女生的第一人稱難爲情多了吧？我是在幫你分散注意力。」

桃花從好幾年前就開始使用男生用的第一人稱，現在大家都懶得說她了，只有吉平不厭其煩地一再糾正。

吉平已經變了。

吉平再度說道：

桃花立刻拉開距離，把想得出的罵人字眼全用上了。

雖然後來用治癒魔法治好了，但是他卻主張：「火不點在香菸上，點在我鼻子上幹麼？我也要把你變成紅鼻子。」四處追着桃花跑，逮住機會就捏她的鼻子。

女性一臉驚訝地反問：

「啊……」

睡意倒是很強烈。

「鷲津學長，你又在吸那種東西了，要是被發現就得停學，在宿舍強制待命耶！到時連〈巫師氣息〉的加盟考試都不能參加了。」

之後的幾天，吉平的鼻頭都因爲燙傷而呈現焦黑色。

桃花走向吉平，他突然用雙手抓住桃花的腰，抱了起來。

他叼着沒點燃的香菸，仰望着天空。

——他只是個不良學生而已。

「別管我。」

「……是、是嗎？」

吉平一面摸耳朵，一面賊笑；見狀，懊惱的桃花伸出手來，用最大魔力釋放基本魔法「火花」之後，便像小貓一般迅速逃離原地。

「女孩子家別用男生用的第一人稱。」

她不願再度醒來。

桃花手叉着腰，啼笑皆非地說道；吉平起身，聳了聳肩。

他們看着桃花肚子上的刀，不知該如何處理。

「什麼事？」

帶着冰冷可怕的眼神把死掛在嘴上的他，是桃花親手製造出來的。

如果這是天譴，吉平不就是神了？

「『今天，我最喜歡的鷲津學長抱住了我。』」

「………我、我……？」

「你、你在說什麼？」

救護車的警笛聲傳來。

桃花用嘶啞的聲音無力地說道。

她在嘴裏咕咕噥噥地說着，吉平向她招手。

桃花沒看見他離去。

午休時間，桃花從教室來到中庭，想找個四下無人的地方午睡，便走進了灌木叢，竟在那兒遇上了躺在地上的吉平。

掉下樓梯的她看見了天空，這才發現在下雨。

桃花露出微笑。

她必須在殘酷的世界中懷抱孤獨活下去。

生性老實的小學六年級生桃花跟着吉平開口。

聽了鷲津慣用的稱呼法，這回換桃花聳肩了。

「可是……現在突然改掉，很難爲情……」

「真拿你沒辦法。你過來。」

桃花推開湊得太近的吉平的臉，試圖站起來，但吉平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她無法逃走。

他的聲音充滿的不是怒意，而是憐憫。

她舉起的拳頭碰巧打中吉平的耳朵，吉平鬆開手臂，她便趁機跳下膝蓋。

桃花面紅耳赤地瞪着吉平。

「呀哇哇哇哇！你在做什麼啊！」

『小不點，如果你沒死，我或許會奪走你重視的人來代你償命。』

幸福的時光實在太過短暫了。

不過是數個月前的事，現在的桃花卻覺得宛如十年前發生的一樣。

「鷲津學長是變態不良蘿莉控老不修！」

☆☆☆

「你很羅唆耶！小不點。」

「我不是小不點，我的身高很普通。」

『小不點，如果你沒死——』

打在臉上的雨滴比淚水更冰冷。

「糟了！零，這孩子被刺傷了！」

然而，吉平不以爲意，說道：「來，練習用女生的第一人稱。」

桃花仰躺在樓梯下。

男人大叫。

連桃花的父母都沒對她做過這種辜。

桃花再度對兩人說道：

這回傳來的是女性的聲音。

她很想立刻閉上眼睛，睡個無夢的好覺。

「別管我。別……救我……」

桃花坐在學長的膝蓋上，一片混亂地點了點頭。

不知是不是人潮聚集過來了，四周變得沸沸揚揚。

就像桃花變了一般——

接着，他要求桃花覆誦他的話練習。

「就算要練習，也不用抱着我吧！」

桃花嘟起嘴巴，垂下頭來。

「老不修？我才十五歲耶！」

吉平從以前就常這麼說。

「喂，別跑！」

桃花緩緩地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