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六站在成田機場國際線大廳的一角，依然未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她來到這裏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任務。

這裏的某個艙門是中繼站，可通往被〈引路人〉奪取的原（赤龍）總部城堡，因此〈巫師氣息〉派出戰鬥班輪流監視。

六的小組也從幾個小時前就開始巡視附近，確認有無〈引路人〉魔法師混進機場。

如今崩壞世界的戰鬥轉移到現存世界，在人類社會中突然與〈引路人〉交戰的情況也與日俱增。

連六這種候補軍官及更低階的訓練生，都被〈巫師氣息〉軍務部派往現場。

武已經消失了兩個多星期。

六不知道該如何救他。

平時，六一穿上〈巫師氣息〉軍服，便會精神緊繃、充滿幹勁，但她現在卻只是站着發呆。

胡桃的下落，六也一無所知。

一想到被月光刺傷、奄奄一息的胡桃，六便不安地咬緊嘴脣。

——如果真的像特魔機關的三崎蓮丈所說的那樣，是四條學院長帶走了胡桃，那麼胡桃應該安然無恙。

即使如此，六依然滿懷不安；她閉上眼睛，隔絕人來人往的吵雜大廳景色，陷入沉思之中。

——身爲〈巫師氣息〉成員的四條學院長、兵頭老師和一氏老師爲什麼不回總部，反而銷聲匿跡，活像潛逃一樣？

——老師他們沒理由搞失蹤啊……

不，或許有理由——六察覺了。

——三崎蓮丈提起四條學院長他們時，口氣就像在談論敵人一樣。

——可是，昴魔法學院被襲擊時，四條學院長他們的確在和〈引路人〉交戰。

——……這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有不屬於〈巫師氣息〉和〈引路人〉兩方陣營的組織存在……？

——〈引路人〉的所作所爲顯然是錯的。

六感到慚愧不已，手緊緊地抓着軍服的胸口。

——我沒幫上任何人的忙。

與六同組的夥伴感覺到十的肅殺之氣，都不敢靠近兩人。

傀儡已經停止動作，潰不成形；但十還是揚起白色手套，將它凍結。

要減少扣分，必須立下長官認可的功勞，或是額外執勤。

士兵同樣在仰望監察局，突然被身穿軍官制服的十這麼一問，驚訝地瞪大眼睛。

六也驚訝地仰望監察局方向。

「那個人被抓住了嗎？」

六如此暗想。

「你根本不瞭解。增加勤務？你在這種狀態下執勤，只是製造大家的麻煩而已。」

「嗯，我知道。」

非但如此，不知畿時之間，周圍多出了一道結界屏障，顯然是爲了防止被普通人類看見。

「瞭解。爲了減少扣分，屬下會增加勤務。」

「所以我纔要你多小心，可別受傷了。我不是隨時都在你身邊。」

六也爲了前幾天推開前來監察局大樓接她的十逃走之事道歉，十滿臉無奈地微笑。

十重複說道。

兩人回到〈巫師氣息〉總部，發現四周比平時更加吵雜。

十急切地抓着士兵的肩膀問道。

六回想起在昴魔法學院晨練時的情景，不禁悲從中來。

十冰冷地打斷想向他道歉的六。

這是她小時候因爲怕和哥哥走散而養成的習慣性動作。

連哥哥都覺得傻眼，我真是無藥可救——六垂下頭來。

「……哥。」

——我肩負着與〈引路人〉戰鬥的使命。

通往宿舍的柏油路旁的運動場上，訓練生們正在拚命練習魔法；見狀，六停下了腳步。

這代表什麼意義，六很清楚。

「對、對不起，哥。」

她的父母和〈引路人〉交戰，結果被殺害了。

敵人在六渾然不覺間來襲，且在六渾然不覺問被收拾了。

六細若蚊鳴地表示瞭解。

在我失魂落魄的期間，大家都走了。

六仰望着十。

「扣五分。哪有人在巡邏中站着睡覺的？」

六大喫一驚，望着身邊的哥哥。

此時，十放開六的下巴，改把手放到她的頭上。

在這裏，十是六的長官。

她無從反駁。

過去，她一直認爲加入〈巫師氣息〉、和〈引路人〉戰鬥是理所當然的。

六緊緊咬住嘴脣。

六無言以對，只能垂下眼睛。

六垂下頭來。

十說得沒錯。

對〈巫師氣息〉而言，他們成了罪犯。

六望着自己身穿的〈巫師氣息〉候補軍官用的白色軍服。

——想找武，卻沒有他的線索：擔心胡桃，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扣分累積到十分，六就得回到教官身邊，進行爲期一週的強化訓練。

「對不起，哥，還有上次的事……」

「嗯，對不起。」

伊田一三從特魔機關手中搶回了妹妹二葉。

「…………」

「喂，發生了什麼事？」

十頭也不回地說道，率先走向通道。

「哥，剛纔——」

「沒、沒有，聽說帶着他的妹妹逃走了，特魔機關的人也在拚命找他信。」

這套軍服現在感覺起來宛如枷鎖一般沉重。

想到這兒，六嘆了口氣，睜開眼睛。

「很危險，你在發什麼呆！？」

☆☆☆

「好像是訓練生乾的。有個使用『爆炎魔法（爆裂炎霧）』的能力者闖進特魔機關。」

消失的武，負傷失蹤的胡桃，把妹妹救出特魔機關後逃之夭夭的伊田。

「喂，別再讓我操心了。」

十催促似地邁開腳步，六抓住哥哥的衣袖。

「回總部吧！」

六步履蹣跚地走向宿舍。

六從哥哥背後仰望冒煙的監察局大樓。

「『爆炎魔法』?」

然而，十突然停住腳步，用銳利的視線俯視着六。

十用眼神示意他廢話少說，快回答剛纔的問題：見狀，年輕的士兵慌忙回答：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和武、胡桃及伊田年齡相仿的訓練生身影映入眼簾。

那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即使如此，六還是虛心接受了十的嚴厲懲罰。

和訓練生一起進行基礎訓練。

仔細一看，其他己方魔法師的腳邊也有同樣的泥狀物體。

六先前已經被扣了四分，這下子變成九分了。

十突然抓住六的下巴，拾起她的頭，嚇了她一跳。

十斬斷的泥塊是用魔法塑造而成的傀儡。

突然，視野邊緣映出了某個黑色物體。

「〈引路人〉來襲了！？」

只有她被留下來。

「六！！」

武、胡桃，還有伊田——

十已經就近抓住一名士兵，問道：

六不知如何是好。

這對於候補軍官而言，是件可恥的事。

十回過頭來，厲聲斥責六。

——豈只如此，今天還給哥製造麻煩……

「換班的時間到了，立刻回總部。」

六知道哥哥是真的擔心自己，抬起頭來。

「哥……」

「你的臉色很差，眼神也很渙散。在這種腦袋迷迷糊糊的狀態之下和敵人交戰，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六，你待在這裏，我去看看。」

說着，他溫柔地抓了抓六的頭髮。

六半走半跑地追上快步行走的哥哥，說道：

說着，十拔足奔跑。

——不只如此，〈引路人〉還綁架哥，竄改他的記憶，這次又破壞學校。

六走出〈巫師氣息〉總部的中央大樓，看見監察局大樓正在冒煙。

「中、中尉……辛苦了。」

頭頂上傳來十的嘆息聲。

隨着這道叫聲，有個人影衝到六的眼前，用軍刀將狀似漆黑泥塊的物體斬成兩半。

隨即——

接着，他摸了摸六的頭髮。

十低頭看了她一眼，但是什麼也沒說。

是哥哥十。

哥哥十失蹤時，六並沒有這種感受。

有對〈引路人〉的憤怒當動力，她可以勇往直前。

但是現在不同。

胸口活像開了個大洞一般，痛楚支配了心房。

初夏的風中，六獨自打了個顫。

——現在我該何去何從？

——誰來……告訴我…………

六嘆了口沉重萬分的氣，再度邁開腳步—來到宿舍前，她在柏油路旁的花圃邊緣坐了下來。

坐下來時，突然有道堅碩的觸感傳來；六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武消失以後，六不知打過多少次電話給他。

但是武一次也沒接聽。

胡桃也是。

六用指尖半是把玩地打開通訊錄，目不轉睛地凝視上頭顯示的名字。

她突然萌生再試一次的念頭，按下了胡桃的名字。

一如平時，開始響鈴。

六望着螢幕上顯示的秒數，垂下了肩膀。

過了三十秒，鈴聲突然消失了，六以爲是自己不小心按下了按鍵。

然而，畫面顯示的卻是通話中。

電話打通了。

六大喫一驚，連忙對着電話說話。

「可、可以。」

「…………」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自己的胸部下方。

——而且她也一定會問我傷勢如何，我得告訴她我沒事了。

推開哥哥逃走這一招大概也不管用了。

對方的聲音聽來像是打算掛斷電話。

——或許可以找到胡桃。

六不知通話何時會結束，無法忍受對方的沉默，高聲說道：

六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握緊電話，向男人懇求。

她的胸口好苦悶，幾乎快哭出來了。

聽了這道熟悉的聲音，六回過頭來，驚訝地瞪大眼睛。

十也理所當然地隨後跟上。

——大家都不見了……

「六！」

「那就在那裏碰面。」

因爲她知道說什麼也沒用。

胡桃躺在她的膝蓋上仰望着這一幕。

接着便走向沒人使用的大鏡子。

破裂的鏡子在腳下發出聲音。

雖然並不痛，但是一想起被月光剌傷時的事，胡桃便嘆了口氣。

「你要去哪裏？」

因此六隻是嘆了口大氣。

鏡子表面一浮現生物魔法陣，胡桃便毫不遲疑地踏入鏡中。

——好久沒和六見面了。

一個半小時後，六在宿舍換好衣服，走向〈巫師氣息〉魔法師使用的鏡子大廳。

眼前映出的是穿着淡紅色薄洋裝、披着夏天用白色針織衫的自己。

——沒錯，我是打給胡桃。

——我想和胡桃說話。

「我、我叫相羽六。那是五十島胡桃的手機吧？爲什麼在你手上？請叫胡桃來聽！」

六不想回答，但還是不情不願地說了。

「咦！？」

一名青年對這面鏡子施展魔法，開啓通道。

胡桃收拾心緒，伸手觸摸眼前的鏡子。

「不知道。不過，或許有機會和她見面。」

六凝視着沉默下來的畫面，回想男人所說的話。

「她沒事，不用擔心。」

胡桃從口袋中拿出化身護脣膏，利用鏡子原本的用途，仔仔細細地重新塗抹嘴脣。

——傷痕還留着，不過多虧了兵頭老師，已經好多了，而且她也說只要持續使用治癒魔法就能消除疤痕，應該沒問題。

「…………」

最後一次見面時，六在哭叫。

電話彼端的男人稍微放柔了聲音，說道：

男人說道，六慌忙點頭，又驚覺對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便開口回答：

——我再也受不了了。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星期，胡桃不知道六的近況如何。

☆☆☆

「哥，你怎麼……」

「你不用擔心她。」

六好想和胡桃說話。

「因爲我看見你一臉嚴肅地走過來。你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通常有什麼企圖。」

屋子裏鴉雀無聲。

——說什麼都行，我想和她說說話。

武和月光，以及上空的己方人馬猶如發了狂似地戰鬥，而她拚命大叫，試圖阻止。

六拚命說道，對方隔了數秒後纔回答：

由於她剛擦過嘴脣，櫻花色的護脣膏花掉了。

和馬用手背用力擦拭自己的嘴。

「好，我也去。」

「胡桃！？是胡桃吧！？」

「……呃、呃……我……」

六嘟起嘴巴。

到達樓下時，從他全身湧上的淡桃紅色魔力粒子一面閃閃發亮，一面消散而去。

或許能夠見到胡桃。

六皺起眉頭。

原來十是擔心六，在宿舍看見她之後，便一路跟來了。

解除魔法的胡桃走向掛在走廊牆壁上的穿衣鏡，看着自己的身影。

走廊上並無人的氣息，但是燈卻是亮着的。

她很想抱怨，但是她沒抱怨。

——武、胡桃和伊田都不見了。

「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和胡桃見面。」

接着來到的場所沉沒於昏暗的黑夜裏。

他駕輕就熟地走入鏡中，只見鏡面如水面一般起了漣漪，片刻過後，又恢復爲原來的靜止狀態。

六的手在發抖，眼睛流下了大顆淚珠。

「等等，別掛斷！請你別掛斷！求求你！胡桃在哪裏？讓我見她！如果她真的平安無事，讓我見她！」

六連忙向對方說道：

「求、求求你……」

☆☆☆

六一時語塞，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開始嗚咽起來；她聽見電話彼端的男人嘆了口氣。

瞬間，六的胸口猛然跳動。

漫長的沉默流動着，但是「通話中」字樣並未消失。

十驚訝地問道，六搖了搖頭。

大廳冷冷清清，除了六以外，只有幾個正要回家的魔法師職員。

「…………你是誰？」

「求求你，告訴我胡桃是不是平安無事。胡桃受了很重的傷，她沒事吧？」

十一度撇開視線，似乎在猶豫，但隨即又點丁點頭。

在學校時，胡桃只覺得老是黏着武的六很煩，伹是現在卻很高興能夠與她見面，露出了微笑。

「…………」

六懷疑自己是否打錯電話，再次確認畫面。

——她那種表情……我不想看見……

不知何故，對方沉默下來。

然而，六一走進大廳，背後便有道聲音叫住了她。

以紅磚爲框的巨大一片鏡上，刻着〈鳳凰財團〉的紋章——展翅的鳳凰。

「兩個小時後，你可以來昴魔法學院的鏡子走廊一趟嗎？」

穿過鏡子後，來到的是某戶人家點着昏暗燈光的寢室。

十仍然穿着軍官制服。

「那請你叫她來聽，不然我……」

龍泉寺和馬走出寢室，一面輕撫胡桃木扶手，一面走下樓梯，尋找下一面鏡子。

——她一定會激動地抱住我，說『我好擔心你』吧！

「你知道五十島人在哪裏？」

六忍不住回望哥哥，只見十盤起手臂，望着莽撞的妹妹說道：

喀嚓一聲，電話掛斷了。

聽了這道聲音，六大失所望。

片刻過後，有了迴音。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十問道。

因爲那是男人的聲音。

昴魔法學院的鏡子走廊上有着兩道黑影。

胡桃定睛凝視並排的黑影。

其中一個人身材嬌小，手上拿着手槍。

另一個人腰間懸着軍刀。

——……十也一起來了。

那兩人似乎也發現胡桃了，雖然仍停留在原地，身子卻微微地動了。

雙方佇立原地，彼此凝視了數秒。

胡桃萌生了一股不可思議的懷念感，微微一笑。

——好像和幾年沒見的人重逢一樣。

——明明只過了兩個禮拜而已……

此時，胡桃微微地搖了搖頭。

——和時間無關。

——兩個禮拜和十七年都一樣。

——等待的人感覺起來格外漫長，但是對於被等待的人而言，卻只是剎那間的事。

她緩緩地邁開腳步。

走向六與十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