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的魔法少NMagic girl in summer
《魔法戰爭》 · 鈴木央 · 1.7萬 字
踏出玄關一步的七瀨武吸了口殘留着些微夜晚氣息的空氣。
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晴朗。
上午六點三十分。
對一般高中生而言,這樣的上學時間或許稍嫌過早。
然而武一如平時,靜靜關上玄關大門,邁開腳步。
右鄰宅院的豪華白色大門,正好在武經過門前時自動開啓。
「早安,武。」
和武穿着成對學生服的女孩穿過大門走出來,微微一笑。
「早安,五十島。」
武和女孩——五十島胡桃並肩邁開腳步。
這是一如平時的光景。
武的家是一般的獨棟房屋,住在隔壁的胡桃家,卻是被鄰居稱爲「五十島豪宅」的知名宅院。
這座四面被寬廣庭園圍繞的宅院,面積有武家的五倍以上。
每天早上見到白瓷大門自動開啓,武總會聯想到他家那扇高度僅及腰、宛若庭院柵欄一般的門,不禁面露苦笑。
走出大門的胡桃即是所謂的千金小姐,但是對武而言,則是自孩提時代就熟識的青梅竹馬。
胡桃微帶栗子色的長直髮今天綁成公主頭,細長又略往兩端挑起的眉毛、給人潑辣印象的眼角、現在緊緊閉着的桃紅色嘴脣和流麗的下巴線條,映入走在她身旁的武眼簾之中。
除了淡粉紅色的護脣膏之外,她並未化妝,但她的外貌從以前起就一直引人注目,這一點有利也有弊。
同年齡的男生十個裏會有十個說她漂亮,鮮少有人說她可愛。她是屬於美人型的。
胡桃似乎發現自己被凝視着,微微抬起臉來,看了武一眼。
「怎麼?」
「只是視線碰巧對上而已。」
三名朋友立刻接受這個說法。
一想像胡桃獨自搭電車通學的情景,武便皺起眉頭。
「是啊。春天的時候,大家還爲了升學考試手忙腳亂的,沒想到轉眼間一個學期就過去了。」
結業典禮結束之後還有劍道社的練習,武直到日落西山才踏上歸途。
和家人一起去旅行、上補習班,他們似乎各有行程。
「幹嘛?怎麼回事?」
三人開始嚷嚷起來,武連忙轉過身背對伊田,向他們三人否認。
「什麼叫順遂的人生啊?」
胡桃每天中午都到武的班上共進午餐。武不介意她依賴自己,但是女生有女生的圈子,胡桃總是獨來獨往,難免令他擔心。
「哎,理所當然的結果。」
一般家庭使用的尋常招呼,在武的家中卻是種空洞的聲響。
「別亂說了。」
「我纔不是乖寶寶。」
「一個是乖寶寶,一個是不良少年。」
「唉!」武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
隸屬劍道社的武結識了社內的一、二、三年級生,在班上也交到幾個朋友。除此之外,他還有國中時代的友人,朋友算多的。
「對喔,七瀨是劍道社的。」
「當時你也是這麼說,完全不妥協。」
三人終於轉換話題,讓武松一口氣。
「搞什麼,你沒在聽啊?」
三人立刻指向武。
當然,朋友所說的乖寶寶是指武,不良少年是指伊田。武聽了,露出五味雜陳的苦笑。
胡桃欣喜的笑容在朝陽照耀之下閃閃發亮。
送劍道社經理胡桃回到隔壁之後,武一臉黯淡地打開自己家的門。
「我有社團活動。」
「七瀨呢?」
三人想像的老婆是誰武也知道,但他已經沒有氣力否認。
☆☆☆
「七瀨,你最好別理他。」
「我回來了。」
另一個朋友接下去補充說明。
將來的事對武而言太過遙遠、太過模糊。比起眼前的事物,身後逼近的黑暗深淵還要更加貼身、更加現實。
「也對,七瀨和伊田根本沒有交集嘛。」
「啊,對喔!」
「好羨慕喔!」
武輕輕地搖頭,微微一笑。
武的臉上浮現微妙的笑容。
「聽說最近當律師賺不了錢,我看還是算了。」
「要上什麼學校我自己會選。」
見狀,武跟着開心起來。
相反的,武在第一學期間交到許多朋友。
他已經狠狠跌過一跤,人生留下的只剩贖罪而已。
頂着一頭誇張的金髮、穿着凌亂的制服、腳上拖着又髒又扁的室內鞋走進教室的男學生,把書包「啪」的一聲放到後排座位上。幾個學生回過頭來,帶着排斥的神情瞪他。
對他說話的男學生坐在他的前座,是常和他聊天的朋友之一。
「不不不,我們之中最乖的是誰啊:」
「沒什麼,只是想到第一學期就快結束了,時間過得好快。」
「本來就是這樣啊。再說,現在回頭想想,我爸媽也覺得這樣很好。」
三個人的目光直盯着武。
「呃……就是……唔……」
如果她在學校裏也這樣笑,或許能交到朋友。思及此,武的表情略微黯淡下來。
「對對。你那時說你不考私立女中,要考都立高中,害阿姨他們急得跑來拜託我說服你,真是苦了我。」
「的確。就離家近這一點來說,讀都立高中是正確的抉擇。」
見胡桃如此斷言,武忍不住反問:「是嗎?」
三人又說着「或許當乖寶寶是通往美好人生的第一步吧」,彼此相視點頭。
伊田一三,他是這所學校的問題學生。
雖然胡桃總是宣稱她不需要朋友,但武依然忍不住擔心。她總不能永遠不交朋友吧?
「那就是討個非常漂亮的老婆!」
「咦?什麼?」
「我就說吧!」
一個發現這場無聲交流的朋友皺起眉頭。
武一面仰望初夏的天空一面說道,胡桃也露出笑容。
「哦、哦……」
三人又回到暑假的話題上。
即使如此,瞥着走在身旁的胡桃,武還是忍不住一再暗想——如果這世界上能夠有女生明白五十島胡桃的優點就好了。
另外兩人圍着武和他的桌子,站在兩邊。
三人都頻頻點頭贊同。
其實胡桃同樣是劍道社的成員,但社內一個女生都沒有,經理也只有她一個,那不是個結交女性朋友的環境。
「哎呀,真令人羨慕。」
「老婆已經有了吧?」
當武結束劍道社的晨練走進教室時,幾乎所有學生都已到齊。
「看吧?」
在第一學期間,胡桃似乎沒交到朋友。
然而,武的話語立刻遭到友人否定。
所以,他能夠回嘴的只有這麼一句話。
「不行啦!」
「七瀨變壞的樣子,根本無法想像。」
武漫不經心地聽着他們說話,視線突然停在一個晚進教室的學生身上。
此時,矛頭終於轉向。
「我們在問,暑假期間你要去哪裏?」
「七瀨剛纔跟伊田……」
再說,他也不能否認。
對於注視自己的目光,伊田幾乎都是視而不見,然而,他和武四目相交之後,突然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說歸說,朋友這種東西也不是說要交就能交得到。
底端的客廳毛玻璃門上,朦朧地映着一道些微擺動的影子。
從明天起就是暑假,學生們的表情因爲期待而顯得開朗,教室中有股浮躁的氣氛。
走廊上燈火通明,母親的鞋子旁擱着一雙和自己尺寸相去不遠的運動鞋。
武啼笑皆非地問道,說這句話的朋友一臉困惑地仰望空中。
這個主意也立刻被否定。
「咦?可是,我記得你說過要考法律系吧?」
「這麼說來,我變壞一點比較好羅?」
尤其男生要插嘴管女生的事需要莫大的勇氣,胡桃大概也不希望他插手,搞不好還會氣他多管閒事。
胡桃不知道武的心思,對着一如平時錯身而過的散步中小狗揮了揮手,面露微笑。
「沒錯。」
「是啊。要是讀私立女中,我就得搭電車通學,這樣不是比較危險嗎?」
入座數分鐘後,前方座位的同學突然回頭問道,武不由得一臉錯愕。
武聳了聳肩,胡桃賭氣似地嘟起嘴巴。
大家都知道伊田有一堆壞傳聞纏身,不只學生,連老師都把他當麻煩。
☆☆☆
見狀,武的嘴角跟着牽動,做出微笑的形狀。
話說回來,「一帆風順的人生」對武而言,是充滿諷刺的一句話。
「七瀨的人生應該會很順遂吧!」
「就是繼續練劍道,成爲警察,討個還算漂亮的老婆。」
雖說武和胡桃不同班,但他從沒看過胡桃和其他女學生結伴同行。
「簡直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嘛!」
武靜靜地脫下鞋子。
此時,客廳傳來笑聲,嚇得武心驚膽跳。
他連忙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迤入房間的同時,樓下傳來母親和弟弟說話的聲音。
晚餐時間差不多快結束了。
再等片刻,就去廚房喫飯吧——武如此心想,開始換衣服。
他流了滿身汗,很想先洗個澡,但接下來是弟弟的洗澡時間。
他必須如往常一般,趁這段時間喫完晚餐。
或許母親正在洗碗盤,但也無可奈何。
武每天都儘量避免和家人碰面。
自從兩年前發生那件事之後,他一直是如此。
自從那一天,自己在這個家裏成爲不必要的存在之後,一直是如此。
武擁有劍道段位。
他的專長只有這一項,但有這一項便已足夠。
只要有劍道,他就能保有自由——在這個家,還有把自己當幽靈的家人之間保有自由。
武從小學開始學劍道,弟弟也和他一起上道場。
武和弟弟月光由於只差一歲,當時感情十分要好。
然而,自從某件事發生之後,月光開始避着武;父母也宛如仿效月光一般,當作武不存在。
母親即使和武碰面,也是漠不關心;父親每天都到日期變換以後纔回家;至於弟弟更是恨透了他。
武根本想不起來,自己上次在這個家裏露出笑容,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
「和他聊過以後,會知道他其實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拿今天來說吧,他說他是來參加課外輔導,我想他骨子裏應該是個很認真的學生。」
「武,道場見羅。」
如果月光已經開始洗澡,應該會傳來很大的水聲。
「你看到怎麼不打聲招呼?」
當武抵達社辦時,同爲一年級生的社員已經先在社辦裏換起衣服。
伊田一臉歉意地撇開視線,嘿嘿笑了幾聲,但武搖頭說道:
伊田無力地垂下頭。
武拿出道服,也開始更衣。
「你不找我聊天,我也會找你聊天啊。」
「正是因爲你不在意,他們才替你在意唄?和我這種人在一起,誰都會替你擔心。話說回來,其實只要我別找你聊天就好。」
「哇,糟糕!打鐘了,我要是遲到就拿不到學分。七瀨,再見啦!」
時值上午近九點,運動社團已經開始練習,吆喝聲此起彼落;校舍中傳來管樂社吹奏樂器的聲音。
「其實他不壞啊。」
不知何故,伊田突然四下張望。
「千萬不要!不行!要是你這麼做,別人一定會覺得你撞到頭,送你去醫院。還有,有點色情的T恤是啥鬼?你有這種T恤?」
「那麼,我也變成像你這樣無拘無束的人吧?把頭髮染一染,穿上圖案有點色情的T恤,這樣我和你聊天就不奇怪了。」
武對着這道陰森的影子喃喃說道:「時間怎麼不過得快一點呢?」
伊田哈哈大笑。
☆☆☆
「不,我是說真的。」
就算和家人沒話說,到了學校還有許多朋友。
都立櫻谷高中算得上是明星學校,許多學生從一年級就開始在意師長推薦函。
「嗨,七瀨。」
「我是喜歡才參加的,並不覺得辛苦。」
武自覺想到一個好主意,伊田卻瞪大雙眼。
「你維持這個打扮就好,別再想啥色情圖案的T恤。」
「或許吧?但他打扮成那樣,實在有點……光是和他在一起就會被老師盯上。」
「名聲……」
「你又穿這種衣服,小心被老師罵。」
「我纔不敢呢!他可是伊田一三耶!真虧你敢和他說話。」
其實伊田不是頭一次這麼說。
「會這麼說的人只有你。聽說他國中時曾經加入飆車族,現在偶爾還會在車站前和其他學校的人打架呢!」
距離拉得越近,對方那頭閃閃發亮的頭髮就越醒目。
武和伊田同班,的確常看見老師訓誡伊田,但也不至於和伊田在一起就會影響成績啊。
「假日還穿啥制服?又不是軍隊。」
然而,伊田卻凝視着一本正經的武愣在原地,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
「……不、不行……你別逗我笑呀……光是想像就超爆笑的。」
他只能避着所有人,屏聲息氣,靜靜地生活。
「哦,如果被認識的人看見我們在講話,會破壞你的名聲耶。」
在學校裏總是循規蹈矩、彬彬有禮又溫和待人,朋友也很多的武,一回到家中只是個連瞧也不被瞧一眼的影子。
一旦習慣,這樣的生活其實不壞。
天亮是現在的武最大的願望。
聽到這番話,朋友突然做出以手臂遮眼的動作。
連別班的學生都這麼想,令武有點同情伊田。
染髮的學生不是沒有,但大多都是不被老師發現的程度,像伊田如此強調自我的裝扮極爲少見。
沒參加社團的伊田爲何在假日到學校來?武不明就裏,便開口詢問。
武指着伊田那件花俏的紅色T恤。
一切都是他的錯,怪不得任何人。
即使武這麼想——即使武數度試着這麼想,他還是忍不住深深嘆一口氣。
「那是聽說的,可信度不高吧?再說,過去的事姑且不論,如果他現在真的和人打架,來學校時身上應該會帶着傷;但是平時也沒看過他身上有傷,所以我想應該只是謠言而已。」
的確,看來活脫是個不良少年的伊田,和專心致力於劍道,說好聽點是循規蹈矩、說難聽點是死氣沉沉的武在一起,旁人見了或許會覺得很奇怪。
一到暑假,待在家裏的時間必然會增加。
到時武就可以去廚房喫晚餐,用完餐立刻回房。
樹木晃了晃枝析,好似在微微點頭。
「希望明天快點到來。」
他應該是在前來社辦之前看到的。
而且他操着一口大阪腔,加上眼神兇惡,即使是同班同學也不願輕易靠近他。
武走在社辦大樓中靠運動場的走廊上,看見有個學生從腳踏車棚的方向走來,遠遠朝自己揮手。
「你真是個好人!」
武不着痕跡地替伊田說話,朋友聳了聳肩。
「只要能離開這個家,去哪裏我都願意,就算是地獄也行。」
「是你太不在意啦!」
換完衣服,武豎耳傾聽樓下的動靜。
「怎麼?」
伊田確認周圍沒有熟面孔後,摸了摸胸口,似乎鬆一口氣。
這時,伊田又噗哧一笑。他忍不住笑意,一面笑一面跑走。
「課外輔導啦,課外輔導。你是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唄?真辛苦呀!」
伊田斷然說道,此時,校舍方向傳來鐘聲。
抵達學校後,武和前往女子更衣室的胡桃道別,走向社辦。
這名朋友是隔壁班的學生,應該也認得伊田,順道打聲招呼又有何妨,但聽武這麼說,朋友連忙搖頭。
武喃喃說道,伊田皺起眉頭。
其他社員都已經換好衣服,前去道場了。
「你、你……那張臉,穿那種T恤……不行,戳中我的笑穴啦!」
所以面對暑假的到來,武比任何人都感到鬱悶。
「去你買這件T恤的店裏找,應該找得到吧?」
朋友對連忙開始更衣的武說道:「你剛纔和伊田在一起啊?」
「老實說,你根本不適合我這種打扮,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唄!懂了沒?」
「是嗎?」
由於外表的緣故,伊田在學校裏是出名的特異分子。
武一面穿上藏青色褲裙一面說道。
他甚至覺得可以藉此離家,真是再好不過。當然,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我的周圍有太多人在意這些我不在意的事。」
見到那件色調花俏的T恤,武忍不住苦笑。
「我覺得這種事沒什麼好在意的。」
雖然距離還遠,但武一看就知道他是誰,便向對方打招呼。
只有四張榻榻米大的狹窄社辦裏,鐵櫃沿着牆面排列。
用髮膠固定的金髮,和學校不準穿的便服。
如此這般,令武提不起勁的暑假第二天到來。
「哦、哦……」
伊田捧腹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一陣子才總算平靜下來。他抬起頭,眼角帶着淚光。
「伊田,早安。」
「伊田?」
「嗨!」
走近的是同班同學伊田。
「你居然無視我的好意。」
他壟向窗外,只見隔壁的五十島豪宅庭園裏種植的不知名闊葉樹正迎風搖曳,活像人偶一般大力舞動着枝葉。
武指着鮮紅色的T恤,伊田「呵」了一聲,揚起嘴角。
等弟弟到客廳看電視,他再去洗澡,剩餘的時間則在自己的房裏度過,直到早晨來臨。
在這種環境中,武是完全不在乎這些事的稀有人種。
聽武這麼說,伊田挑了挑眉。
這一點武也知道,但聽見這名友人說的這番話,居然和那些把伊田和推薦函加以聯想並敬而遠之的同班同學一模一樣,武略感驚訝。
「錯不了!」
武在原地喃喃說了句:「有這麼不搭嗎?」這才朝社辦大樓邁開腳步。
學校雖然沒排課,校園中卻滿是前來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顯得朝氣蓬勃。
「早。」
看來他是在假裝感動得哭泣。
「什麼意思啊!」
武以爲對方在嘲笑自己,面露怒色,朋友見狀連忙否認。
「不不不,我不是在諷刺你,真的。連不良少年都能拉攏,你的手段真是太高明瞭,七瀨。」
「你果然是在嘲笑我!」
「沒有啦!」
朋友對生氣的武露出苦笑,片刻之後,又換個聲調喃喃說道:
「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要是被扯進什麼麻煩就糟了。」
聽到這句話,武不禁睜大眼睛,表情隨即緩和下來,露出微笑。
「不會有事的,謝謝你的關心。」
武明白,朋友只是在擔心自己。
「唔喔喔喔!」
「幹、幹嘛?」
突然發出怪聲的朋友讓武嚇一跳。
「你果然是個好人!」
朋友輕輕拍了拍武的肩膀,往後退一、兩步。
接着,他突然衝向門口,一面開門一面說:
「所以,我先走了,門窗就拜託你鎖啦!」
「喂!」
說完,朋友就跑去道場。
雖想找人幫忙,但社團活動已經開始,四周連個人影都沒有。
武抓住她的左臂。
如果他知道,或許就不會折回去拿毛巾。
一旦遲到,二年級的學長們會以操練爲名,把一整天的雜務都丟給他做。
「你醒了嗎?」
武悄悄走近一看,只見她淡紅色的嘴脣微微張開,眼睛卻是閉着的。
「喂,你沒事吧?」
「沒辦法。」
在抵達保健室之前,武因爲炎熱、重量、難以言喻的羞怯及心虛——他真的覺得對女孩很過意不去——和緊張,只能一路狂奔。
就算種下這個因的人是自己也一樣。
武猶如辯解似地說完這句話,左右手探往她的大腿。
只聽見她喃喃囈語。
「唉,有夠重的……」
☆☆☆
他試着前進一步,但用這個姿勢似乎難以辦到。
近乎昏厥的女孩,疲軟無力地靠在武身上。
武用右臂抱住她的右腳、左臂抱住她的左腳,接着跳起來,藉着勁道把她彈到背上。
武一面走回社辦,一面深深嘆一口氣。
接着是從未見過的制服,短袖襯衫的蓮蓬袖上有着三道藏青色線條。
「糟糕,毛巾……」
掌握實權的二年級學長們,比三年級生更嚴厲。
「喂,如果有人在就回答我!」
她的身高雖然比武矮,但腳還是會拖到地面上;而且她的手臂繞着武的脖子,重量全壓在上頭,讓他喘不過氣。
「嗯唔唔唔唔唔唔!」
平時的早晨,他總是小心留意、避免和家人碰面,但今天的運氣不好。
武回到牀邊,對她問道。
那頭黑髮如烏鴉羽毛一般反射着朝陽,閃閃發亮,在地面上柔和地散開。
聲音好像是從劍道社社辦的隔壁傳來的。
無可奈何之下,武只好揹着她走向兩張並排的牀鋪。
武再度搖晃她的肩膀。
「……哥。」
如果她醒來,搞不好會因爲汗臭味而大聲尖叫。
武忍不住回頭,只見她的睫毛正微微顫抖。
「你站得起來嗎?總不能睡在這裏。」
武靈巧地用腳推開門。
武低下頭,對着仰躺在牀上的女孩雙手合十。
「真拿他沒辦法。」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的黑髮。
夏天前的大賽結束後,劍道社的三年級生便已全數引退,現在是二年級生的天下。
然而跑不到幾分鐘,他發現自己忘記東西,因而停下腳步。
他在洗手間碰上正在整理頭髮的弟弟月光。
驚險錯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先前他們一直沒碰上面。
「唔……唔……」
武蹲下來,碰觸她單薄的肩膀。
他又敲了敲隔壁排球社社辦的門,但現在已沒聽見任何聲音。
膝蓋一個使勁站起來之後,武猶豫着該不該抱住她的腳。
武抱怨了薄情的朋友一句,抬頭仰望時鐘。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喃喃說道。
武歪着頭自問,正打算回劍道社社辦,合聽見五公尺前的門隨着一道砰然巨響猛然開啓,便又回過頭來。
處於這種狀態下,又在氣溫三十度以上的大熱天裏奔跑,武自然是滿身大汗。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武滿心困惑,不知該不該打招呼;但月光和他相反,低着頭強硬推開他的肩膀之後,便走向廚房。
全副用具都放在道場裏,因此武一換完衣服,便急忙離開社辦。
然而,這一瞬間.武的腦子裏只有自己鐵定遲到了,以及學長們將會丟一堆雜務給他這兩件事而已。
雖然失望,但也只能折回社辦拿東西。
他漫不經心地瞥向牆上的時鐘一眼,頓時大喫一驚。
「呃、呃……你沒事吧?」
即使知道月光討厭他,被當面怒視或是視而不見,依然讓他很痛苦。
「老師!不在嗎?」
但武探頭一看,房裏空無一人,只有教人忍不住捏緊鼻子的汗臭味。
發現自己沒帶毛巾打算返回社辦的武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因而皺起眉頭。
「這是要我怎麼辦啊?」
還有三分鐘就是九點,就算用跑的,他也無法在九點前趕到道場。
從淋浴間搖搖晃晃走出來的人,如此喃喃說完之後,便啪一聲倒在地上。
從袖子裏伸出來的手臂又白又細,無力地橫在地上。
他好像聽見什麼聲音。
「是我聽錯嗎?」
武一面如此祈禱,一面揹着素未謀面的少女衝進校舍裏。
或許他明天該更加小心,提早出門。
「啊,糟糕!練習!」
「對不起!」
武聽得出那是人聲,而且是女性的聲音,但聲音太過微弱,他聽不清楚。
「還是不行。抱歉,我必須要抱住你的腳。」
國中三年級的月光和暑假期間一大早就有社團練習的武不同,每天都得去補習班上課,早上的時間容易撞在一起。
武再度蹲下,這回改把她拉到背上,女孩的雙臂無力地垂在武的胸前。
背向牀鋪讓她滑下來之後,武忍不住嘆一口氣。
☆☆☆
這麼一想,武就覺得恐怖。
保健室在校舍的另一側,武連忙邁步奔跑。
她的年紀應該和武差不多。
再和她牽扯下去,苦的會是自己。
「……拜……託,救救……」
但她只是不住地喘氣。
他微微屈身,單手掀開內側牀鋪的棉被。
仔細一看,她張開的嘴巴拚命地吐氣、吸氣,活像剛全力疾奔一般。
武握住社辦門把,正要轉動的瞬間,身體突然一震。
「哥哥?」
「有人在嗎?」
「哥……哥……」
昏倒的女孩吐出來的氣息,微微吹向武的耳朵;抱着的大腿軟綿綿地貼着武的手臂,直教他感嘆世上居然有如此柔軟的東西存在。
只不過,若是讓人看見這幅光景,不知道會怎麼想?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來歷,但我該走了。」
這下子變得比拖着她走還要輕鬆許多。
「?」
「……拜……我。」
武硬是將她的手臂繞在自己肩膀上,緩緩將她拉起來。
此時,武根本不知道這個選擇將會大大左右他的命運。
武打開左側柔道社社辦的大門,柔道社的社辦並未上鎖。
在豔陽的照耀下,他一面冒汗一面奔跑。
女孩宛如燃燒般的體溫從觸摸處傳來。
武又往她的腳邊望去,這才發現她的膝蓋在流血。
武正要離開保健室,卻聽見背後的女孩痛苦地喘着氣。
——希望別被人看見。
望見走廊彼端的保健室時,武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放下。
如果是非暑假期間的平日,武六點半就會離家參加社團練習,至於月光由於學校離家近,這時候根本還沒起牀。
保健室雖然沒上鎖,裏頭卻不見人影。
武想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便把臉湊近她。
「別走,我不要你走……」
她的手突然動了,抓住武的劍道服衣袖。
「等、等等!」
武試着拉出農袖,但她抓得很緊,根本拉不開。
她的眼角浮現一顆透明的水滴,隨即往旁邊流下,拉成一條線。
「哥……別走……」
「唉……」
武嘆一口氣。在這種狀態下甩開女孩的手,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反正遲到十分鐘和遲到三十分鐘的意思都一樣。」
武聳了聳肩,再次俯視女孩。
她閉着眼睛,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不過,醒着的時候應該是個長相相當可愛的女孩。
她的黑髮猶如剛梳理過一般,滑順亮麗;肌膚則和額頭上的烏黑瀏海成反比,白得宛如嬰兒。
略圓的鼻尖和下方的櫻桃小口予人稚嫩的印象,她的五官恐怕和小時候沒有多大的差別。
此時,武突然想起剛纔揹着她的觸感,忍不住打直腰桿。
「不不不。」
他自言自語,搖了搖頭。
背上隱約感覺到的柔軟觸感和跨着手臂的大腿,現在都該趕出腦海比較好。
武往牀緣坐下。
他很想拿張椅子來坐,但劍道服被牀上的女孩抓着,他無法抽身。
「玩具?」
武已經親身體驗到有些狀況可以和好如初,但有些狀況不行。
「……唔唔……」
武點頭回應。
「什麼意思啊!你幹嘛結巴!」
落入懷中的少女撐着武的胸膛爬起來後,抵着嘴脣的東西便離開。
「櫻谷高中的保健室。」
「啊啊啊啊啊啊!」
武愣在原地,少女的腦袋則似乎漸漸清醒過來,只見她眨了眨眼。
聞言,少女終於停止晃動手槍,一臉詫異地反問:
「呀!」
「不,呃……對不起。」
首先搞懂的是她。
他們只是住在同一個家裏,其實和外人沒什麼分別。
「那、那個……是什麼啊……」
武呼喚少女,但少女依然保持沉默。
聽見她的驚呼聲,武轉過身來,情急之下張開雙臂。
武猛眨着眼睛,試圖確認剛纔發生什麼事。
她跪在地上,顫抖的手持槍對着武。
「等等!」
對武而言,家人是種雖然看得見,卻宛如處於另一次元的影子般存在。
此時,她的雙眼突然睜開。
特地送她來保健室,還因爲擔心而留下來陪她,她卻想用子彈回報自己?雖然那鐵定是玩具槍。
反正是玩具槍,就算被子彈打中,應該也不怎麼痛。
在目睹閃光於自己額頭爆裂的那一瞬間,武的身體宛若忘了重力似地飛上空中,緊接着背部竄過一陣劇痛。
接着,她垂頭喪氣地喃喃說道:
武一面後退遠離勃然大怒的少女,一面說道。
「啊!」
她對着武破口大罵,槍口上下晃動。
「差勁!你果然在想!」
接着,她舉起仍握在手裏的手槍,扣下扳機。
「喂!」
不知何故,被他搭救的少女突然拿手槍指着他。
瞬間,某種圓滑絲線般的物體掠過武的額頭,有個溫熱的東西緊緊抵上他的嘴脣。
武反脣相譏,少女聞言皺起眉頭。
——好痛……這是什麼啊?
此時,少女終於開口:
「……『哥哥』啊?」
然而,牀鋪不好踩踏,剛醒來的身體又不聽使喚,眼看着少女就要跌倒。
少女跪在牀上,從腰間拿出一個黑色物體,指向武的眼前。
他和母親之間,如果有學校面談等聯絡事項的時候還會交談,和父親則是好久沒說過話。
事出突然,武只看見一道閃光。
武只能茫然望着眼前的手槍。
「嗯。」
他們花費不少時間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是你送我來這裏?」
他被震向保健室中央,撞倒桌子,滾落到一旁。
她和哥哥吵架了嗎?
「剛纔發生的事完全是意外,還是別算數比較好,就當作沒發生過。」
少女小聲咕噥,臉頰上的紅暈不再是出於怒氣,而是出於羞怯。
「這裏卻不怎麼痛,爲什麼?」
武也從牀緣起身,望着那個黑色物體,往後退一步。
縱使身爲兄弟,不代表便能無條件原諒彼此。
一看見望着自己的武,少女便如彈簧一般迅速起身。
陷入沉思的武突然感覺到抓着自己的手鬆開了,便拾起頭來.
被震開的武忍着痛楚,好一陣子動彈不得。不久後,他才撐起身子看向少女。
「哇!」
在她的詢問之下,武勉強回答:
「好、好吧!剛纔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
「因爲你剛好挑在我面前昏倒,所以我就送你過來保健室。」
「你是誰!」
這是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如果是,最好快點和好,別變得像武自己和月光一樣。
武正要離開牀邊,少女卻爲了追他而在牀鋪上站起來。
「危險!」
如果是真槍,打中額頭早就死了。
武沒打算一再回答同樣的問題,便無視手槍,轉過身去。
他摸摸自己的額頭。
「這裏是哪裏?」
武眨了眨眼。
手還撐着武的胸膛的少女在他眼前打顫。
「不正經的念頭?不,完全……沒有。」
武因爲疼痛與不知發生何事的混亂而手足無措,少女則是陷入恐慌狀態。
武雖然否認,但聽她這麼說,又忍不住想起剛纔的觸感。
武喘不過氣來,無法呼吸。
見到她害羞的表情,連武都跟着感到難爲情。
女孩依然拚命緊握住手槍。
「……是、是嗎……我也是……第一次……」
然而武無法穩住抓住自己雙臂的她,踉蹌了幾步。
「沒辦法啊,我是第一次。」
「你的腳受傷了,消毒一下比較好。我去拿醫藥箱。」
「……啊……呃……」
隨之而來的是漸漸攀升的焦躁感。
少女似乎對武仍有懷疑,但還是緩緩放下手槍。
武乖乖道歉,女孩氣得肩膀打顫。
她嘟着嘴,宛如生氣的貓一般聳着屑。
難怪他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但是看起來沉甸甸又黑溜溜的,不太像玩具。
「我被你開槍打中了吧?但是……」
少女的腦中只剩下武從劍道服傳來的汗味,以及留在嘴脣上那道難以置信的觸感。除此之外的思緒是一片空白,全飛到九霄雲外,直衝宇宙盡頭。
「保健室?爲什麼?」
她用左手壓住不斷打顫的右手,避免槍口從武身上移開。
「爲什麼……」
槍口一動也不動,對準武的胸口。面對這超乎現實的狀況,武漸漸找回冷靜。
少女突然放聲大叫。
只見躺在牀上的少女眼睫毛微微顫動着。
這也難怪武會感到火大。
武已經想不起自己和月光最後一次交談是什麼時候的事。
試圖接住少女的武跟着失去平衡,一起跌倒。
奇妙的觸感令武瞪大眼睛。
「……你是第一次?」
她怎麼會有這種玩意兒?和她受傷倒地有關嗎?武思索了一瞬間。眼前的情景實在太過異樣,和疼痛效果相加,使他的腦袋越發清晰。
少女依然舉着槍,怒目相視。
放在扳機上的手指雖然又白又細,看來柔弱不堪,但她銳利又炯炯有光的眼神,和手上緊握的手槍一樣充滿殺機。
「你、你嘴上這麼說……其實腦子裏正在想一些不正經的念頭吧?我絕不會讓你靠近我!」
少女用力點頭,贊同武的提議。
「是啊!這麼做比較好。嗯,嗯。」
她將手上的手槍收回腰間,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頰,緊緊閉上眼睛,似乎正試着忘記。
「那麼……呃,你剛纔說你叫什麼名字?」
武打算治療少女腳上的傷,正要叫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不知道對方叫什麼。
「我沒跟你說過我的名字。」少女回答。
「哦,對喔,我們還來不及報上名字就變成這樣了。我叫七瀨武,是這所學校的一年級生。」
少女聞言,一臉爲難地抬眼反問:
「……我也得報上名字纔行嗎?」
「如果你不介意當無名氏,我就叫你無名氏羅。我的初吻對象是無名氏。」
聽到這句話,少女似乎又回想起來,羞怯地抓緊自己的裙襬,撇開視線粗魯地說道:
「六,我叫相羽六。」
見她肯回答,武略微放下心,回以微笑。
「我替你消毒吧。你到這邊……」
此時,武察覺到其他異狀。
「這、這是什麼?」
保健室上方有個物體飄浮着,霧茫茫的,看起來好像發光的塵埃。
它散發着淡黃色光芒,浮在空中。
「發光的……煙霧?」
有一部分煙霧輕飄飄地上下浮動,落到武的眼前。
男人的腰間懸着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偵查用的蟲。」
「……不會吧……怎、怎麼辦……」
怒火翻騰的那雙眼甚至帶着熱度,不像眼前的青年如此冷漠無情。
而且,眼前四個陌生人全都散發着狀似發光煙霧的物體,到底是什麼?
「〈引路人〉可以竄改記憶。爲什麼你不肯相信我?你見到我,應該有什麼感覺吧?」
另一道聲音突然打了岔。
這時,武突然想到自已的弟弟月光。
男人並未回答。
然而,聲音隨即又轉向地板,
「瞭解~」
「被發現了,得快點逃!」
不過,另一個人纔是問題。
他的手中也散發着猶如發光煙霧的東西。
人影走向六的哥哥——被稱爲「十」的男人,看起來顯得更嬌小。
門後的走廊上有另一道黑影佇立。
「……對不起,對不起……我……」
然而,她的笑容摻雜着冷淡。
突然,六抓住武的劍道服。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他是否有練什麼格鬥技,手臂和胸膛都有着厚厚的肌肉。
武覺得那個叫做十的青年,應該真的是六的哥哥,因爲烏黑的頭髮、雪白的肌膚和眼睛都像極了妹妹六。
身材修長的男人——如果光是如此,可說是隨處可見的類型。
那是苗條嬌小的人影。
其餘三人回應他的命令,但武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他穿着常見的服裝——黑色無袖汗衫和同爲黑色的直筒牛仔褲,個子比武高一些。
男人走進保健室裏。
武身旁的六顫抖一下。
☆☆☆
六的哥哥背後站着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個子很高,雙眼下垂,身穿一件印滿變形蟲圖案的花襯衫,看來煞是噁心。
男人回答她:「要我說幾次?我不是你哥。」
武曾見過真劍好幾次,能從劍鞘及劍柄分辨出是玩具還是真品。
武的聽覺比視覺搶先認知到眼前的人物。
就連不明就裏的武也知道眼前這些人並非常人。
聽到六的話語,武回以詫異的表情。
之所以知道她是女孩,全是靠略高的聲音和大眼睛判斷的。
少女一面說話一面觸碰十的手臂。見狀,六的臉龐扭曲起來。
武用指尖輕輕碰觸。
「過來。」
武看着發光的煙霧慢慢失去光輝,溶解於空氣中,但又突然看見六的背後還有個微小的發光物體,不禁歪了歪頭。
從六所在之處一直線連向武的飛機雲正要消散——大概是這種感覺。
那個物體並不是黃色,而是紅色的。
而且它看來似乎不是日本刀,而是西洋的劍。劍鞘極寬,且無弧度。
如果他站在超商前,一定是人人走避,不敢和他四目相交。
男人的影子步步逼近。
「『哥』?」
曲線尚不圓潤的骨感身子上,穿着樸實無華的卡其色兜帽外套和水藍色及膝短褲;髮型不知是不是自然鬈的緣故,是蓬鬆的短髮。
只見那個物體宛若真正的煙霧一般,輕易被手指撥散。
六不住搖頭,神情看來慌張失措。
那把劍看來便是如假包換的真劍。
「不要。」
「那是什麼?蟲嗎?」
六困惑的聲音傳入耳中,但式的視線仍仰望半空中。
武以爲六是爲了剛纔開槍打他而道歉。
武的視線循着煙霧移向她,這才發現一件事。
四人走進保健室後,殿後的彪形大漢反手將門關上。
「哥,求求你……快點清醒過來。」
「被發現?咦?被什麼發現?」
六的哥哥腰間也纏着同樣的皮帶,懸掛不同的細刀劍。
纏在腰間的皮帶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腰帶,卻收着入鞘的劍。
他怎麼也沒預料到,事後自己纔會明白,此時六的謝罪是出於更加深刻且沉重的理由。
武交互打量着六的腦門和站在門口的男人。
武的手指纔剛觸及,那樣東西便煙消雲散。
宛若晴空般的淡藍色發光氣體,從男子的雙手泉湧而出。
她拉扯的力道過強,使得道服的前襟鬆開,險些從武的肩膀上滑落。
強行帶走她是什麼意思?
由於逆光的緣故,武完全看不見來者的臉,只看得出是個男人。
「瞭解。」
六的聲音中帶着緊張。
在六的拉扯之下,武跟着後退。
「你是我哥!是我……最重要的……」
月光看着自己時,也是這種眼神嗎?
她睜大眼睛,一看見六和武便露出笑容。
它在門口輕飄飄地上下浮動,慢慢靠近六,猶如小小的金龜子。
一瞬間,武以爲那是個國中男生。
——不,他的眼神……
六立刻拔出腰間的手槍。
十瞪了手槍一眼,說一句可怕的話——
她的聲音和話語的意思正好相反,顯得相當軟弱。
雖然這名男人和武的年紀差不多,但顯然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然而,眼前的男人並不尋常。
六猛然抬起頭,大聲叫道:
那是道低沉冷淡的聲音。
與其說她是對男人說話,倒不如說是對着地板說話比較貼切。
她衝到呆立在保健室中央的武身旁。
他的眼神怎麼看都不像是望着妹妹時該有的眼神。
「捉迷藏結束了。」
它和剛纔的煙霧相同,散發淡淡的紅光。
「瞭解了。」
同時,有兩個男人從十背後的走廊上進來。
「別問了,快跟我來!」
「快點把事情解決,收工回家吧!這邊很麻煩的。」
她的語氣相當強烈,武不由得遵從。
此時,保健室的門突然打開,一道黑影阻絕兩人的去路。
「十,吵得太大聲會引人過來喔。」
「那把槍也有耶。淡黃色的……像發光的煙霧一樣的東西。」
「哥。」
仔細一看,發光的煙霧本來筆直如線條,但在空氣的壓迫下開始分散。
六垂着頭說道。
「……哥,你並不是〈引路人〉。」
宛如從未微笑過的銳利眼神和歪斜的嘴角。
「沒辦法,只好強行帶走她。」
黑髮青年是六的哥哥,那麼,其他三人又是何方神聖?
六循着武的視線回頭一看,身體隨即反射性地僵住。
可是,他若是六的哥哥,爲何對六投以那麼冷酷的視線?
最讓武不安的,是四個人都散發那種發光的煙霧。
雖然和六散發的煙霧一樣,顏色卻各有不同。
少女是從肩膀上的肩包,彪形大漢是從腰間的劍,另一個男人是從手上的手提箱,各自散發出綠、自、紅等不同色調的發光氣體。
六的哥哥則是從雙手戴着的手套散發出淡藍色的發光氣體。
身旁六的臉色已經由鐵青轉爲土色。
剛纔抓着武衣袖的手現在僵硬地放在胸前,似乎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張開的嘴巴彷佛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默默無語。
武感覺得出六在害怕。
六的哥哥十說要強行帶走她。
換句話說,他們是她的敵人。
武滿心困惑,身旁的六隻是筆直凝視着自己的哥哥。
她沒蠢到自認爲四對一可以贏的地步,先讓身旁的武逃走纔是首要之務。
可是,武另有想法。
正當六決定讓武獨自逃走並付諸行動的前一秒,她突然被人往後拉一把。
「等等,你做什麼!」
六大喫一驚,武拉着她的手奔向背後的窗戶。
「沒必要和他們動手吧?」
六立刻明白武的打算。
他不走被堵住的門,而是要經由窗戶逃走。
保健室位於一樓,可以跳窗脫逃。
不過,六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武從窗戶轉向四名男女,對他們投以畏懼的視線。
他立刻放開手,只見右手的食指與中指指尖已經變紅。
「狼神佔下風,挺罕見的。」
男人放開的劍落入武空出來的手中。
兩人的距離極近,彼此的喘息幾乎都可以吹到對手臉上。
男人舉起出鞘的劍,步步逼近。
那個眼神兇惡的彪形大漢走向前。
武明白最好別硬是接招,便滑步後退。
說來窩囊,這已經是武的渾身解數。
這次武相信自己所看見的,並且付諸行動。
和武互瞪的男人起先一直是一臉不悅的表情,但現在似乎被激起興致,露出邪惡的笑容。
男人微微放鬆力道,武原以爲他要退開,沒想到他再度使勁,一劍砸來。
竹子根本無法和鐵抗衡,掃帚沒斷成兩截已經很不可思議。
他剛纔摸到冰塊,所以才感受到凍傷的痛楚。
但是,眼前這個顯然不同。
武沒等男人的表情轉爲愕然便放開掃帚。
武一擺出架式,看在男人的眼裏,那就不再是掃帚,而是武器。
看在武的眼裏,出鞘的劍顯得陰森恐怖。
「看招!」
他踩住掃帚頭,硬生生地從柄拔下,因爲掃帚頭會妨礙他施展身手。
六不像武一般動搖,而是轉身面對那些人。
唯一沒笑的十把軍刀收回鞘中,回答:
截至剛纔爲止,那只是一扇尋常無奇的窗戶。
他必須設法引開男人的注意力,尋找逃生之路。
「哼,他還滿厲害的嘛!」
他已經看出自己該採取的下一步。
此時,他又看見另一個畫面。
「雖然我不知道內情,但不管怎麼看,你們都是壞人。」
但是——武早已知道。
男人抽劍退後一步,改爲刺擊。
武斜身閃過,並用比劍還長的掃帚前端狠狽戳向對手的腋下。
「什……麼……」
十說道,武聽得一清二楚。
身旁的六不安地看着武,然後像突然想到什麼,對武說道:
豈只如此,眼前這些人根本不容分說,打算直接動粗。
他本來無殺意,所以一直用劍背攻擊,現在則換了個角度拿劍。
——看來還得花上一陣子。
果不其然,十拔出腰間的軍刀,將刀刃指向兩人。
這麼一來,掃帚就成爲可稱爲長棍的棍棒形武器。
劍和手槍,發光的奇妙煙霧——這些他勉強可以理解。
「怎、怎麼回事?」
然而對手只是略微踉蹌,並沒有太大的效果。
「我要叫人羅!」
武不等男人出聲呻吟,又丟掉手中的拖把。
武在頭頂上接住對方揮落的第一擊,掃帚發出「啪嚓」一聲出現裂痕。
現在亦然。
被掃帚戳到,似乎點燃他的怒火。
武並未看見。
槍口冒出鮮豔的黃光撞擊窗戶,微微擊散冰塊。
聽見武的聲音,六回過頭來。
男人揮動劍,試圖甩開掃帚,可是劍卡得太緊,他甩不掉。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看!」
「我並不是攻擊你們,只是把你們關起來而已。」
「哥,別再做這種事,一個差錯就會讓你失去力量啊。」
接着,他定睛凝神,觀察劍身描繪的軌跡。
「哼,有意思。」
「十,讓我來吧。」
武把劍擲向結凍的窗戶。
然而,顯然沒人有意回答武的疑問。
六等人在爭論時,武只是茫然凝視着窗戶。
武不認爲六打得開完全被冰覆蓋的窗戶,但他只能點頭。
然而,當他伸手開窗時,如同電流竄過一般,指尖突然感到一股銳利的刺痛。
武無暇深思,往旁邊移動幾步,抓起倚在牆上的掃帚。
「…………」
武往後退,觀看四周有無其他武器,但沒這麼湊巧。
眼看四人之中看來最難以溝通、眼神兇惡的男人一面拔劍一面逼近,武連忙環顧房裏。
「臭小子,你幹了什麼好事!」
就算大叫,武根本不認爲這種時間會有人趕過來,但他也只能虛張聲勢。
雖然無法期待強度有多好,但現在的情況不容許他悠哉地東挑西撿。
根據武的目測判斷,這把巨大無比的劍至少有兩公斤以上,男人卻以單手拿起。
武剛從鐵櫃回過頭,就得立刻用拖把接住劍刃。
武察覺到這點,但他的同伴位於視線死角,並未看見。
位於正後方的男人從上方使力施壓。
在門邊觀戰的同伴們七嘴八舌地說着風涼話,但男人聽若罔聞。
她看見手拿着劍的武,反射性地蹲下。
武舉起掃帚往下砸,一道近似落雷的劇烈轟隆聲響起。
「六,把頭低下!」
「…………」
他側過身,輕易地避開。
此時,他的眼角瞥見沒收好的掃地用具。
那和日本刀不同,雙邊皆刃且劍身極厚。比起砍刈,看來更像是用來敲砸的道具。
窗戶的狀態的確不尋常。
武迅速拿起沉甸甸的劍,對六大叫。
武手中的拖把一滑,避開龜裂的部分,接下這一擊。下一瞬間,腦袋裏突然浮現完全不同的光景,令他大爲混亂。
拖把和掃帚不同,柄是塑膠製的。
——他好像說了「魔法」兩字?是我聽錯吧?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來頭?」
掃帚緊緊嵌入閃着銀光的劍刀,直至護手,裂開的部分則往兩端翹起。
武的雙手用力握緊掃帚。
「只要抓住那個男的,相羽六應該就不會逃走。」
男人大大踏出一步,將劍尖對準武,直衝而來。
他的手按着腰間的劍柄。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你可別用魔法。」
下一劍隨即朝着中盤刺來。
四人之中有三個人放聲大笑。
即使如此,武儂然認爲一定有個合理的解釋——一個既科學又切合實際的解釋。
六對武說道,這時武才發現,窗緣周圍都被厚厚的冰塊覆蓋住。
男人用更兇惡的表情笑着。
「能不能幫我爭取一點時間?我會設法打開窗戶。」
他搶在男人刺出下一劍之前避開,以拖粑刺人的碎裂部分砸向對手的手背。
掃帚在武和男人之間分爲兩半,碎片飛散至空中。
他看了六一眼,只見六正往窗戶開槍,但他完全沒聽見電視上的那種槍聲。
他用力擠出的聲音顯然在顫抖。
武伸手探入掃地用具櫃,這回拿出拖把。
劍連着冰塊貫穿窗戶,玻璃如雪崩般全數碎裂掉落之後,六立刻跳上窗緣,
武也拔足疾奔,兩人經由窗戶縱向宛若另一個世界的夏日戶外,頭也不回地離去。
☆☆☆
剩下的四名魔法師茫然佇立在原地。
「不追嗎?」
首先出聲的是操縱偵查昆蟲的牛若。
接着,唯一的少女螢嘟起嘴巴說道:
「那小子也是魔法師嘛!哎,對吧?」
四人都發現這件事,或者該說沒發現才奇怪。
能與狼神鷹雄抗衡並輕易避開劍招,根本不是普通人類辦得到的事。
從他穿着劍道服,可看出他應該有點本事,但剛纔的動作顯然超越人類的能力。
如果不是事先預知,不可能避得開。
「牛若,用你的蒼蠅追蹤。」
十沒回答螢的問題,而是如此吩咐牛若。
多出一名魔法師是很重大的事,而讓他逃走的罪更重。
「好。」
牛若點頭,將手提箱放到地上,從中拿出一個盒子。
「對了,別用蒼蠅,用蝴蝶行嗎?用蒼蠅,偵查範圍會變窄。如果他們已經走遠,還不如一開始就用遠距離用的偵查昆蟲比較好。」
「隨你高興。」
聽到十的回答,牛若露出賊笑。
「那我依照今天的心情,選擇黑鳳蝶吧。相羽六挺適合黑鳳蝶的。」
「住手,螢。」
聞言,螢抱住自己的雙層大叫:「哇!好惡心!」她皺起眉頭,似乎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噁心。「你這一點真的有夠噁心。」
原本一臉憤慨的狼神,臉上表情突然緩緩轉爲笑容。
「是啊。」
魔法師發動迴避魔法時,眼珠的顏色會產生變化。換句話說,他施展那一招時,還只是普通的人類。
同時,倒在地上的某張桌子被他從中間劈成兩半。
「對,他和你一樣,是迴避魔法能力者。如果不是,不可能避開你的攻擊,至少普通人類辦不到。」
螢不滿地抱住十的手臂,正想抗議,卻被狼神鷹雄的低吼聲打斷。
狼神氣得咬牙切齒。十依然讓螢抱着自己的手臂,對他微微一笑。
武用掃帚柄分毫不差地擊中劍尖時,眼珠是黑色的;但他奪劍擲向窗戶時,眼珠如薄暮一般帶着暗紫色。
他確信,屆時在魔法師對戰中獲勝的必然是自己。
他的劍還躺在窗下。
「你想跟我吵架是吧?是吧?我可以奉陪!」
見狀,螢更加用力抱緊十的手臂。
那是讓人看了忍不住打顫的邪惡笑容。
狼神一面竊笑一面走向走廊,想像相羽六帶來的新魔法師將如何蛻變。他猜想,重逢的時刻應該很快會到來。
「我不想惹麻煩,走吧。」
牛若回嘴,螢聽了氣得橫眉豎目。
「可是他……」
「放心吧,我對母螢火蟲沒興趣,不太發光又不起眼。」
狼神張開劈壞桌子的拳頭,用着欲撕吞入腹的眼神瞪向十。
「那是迴避能力。」
狼神拾起劍插回腰間。殿後的他一度回首環顧室內,看見躺在地上的破裂掃帚。
「別說這個了,剛纔的聲音一定響遍全校啦!」
聽到螢的忠告,十轉過身去。
螢朝着肩包伸出手,卻被十抓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