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S的怪物 Ashy man

紐約，〈巫師氣息〉總部。

環繞着林立中心地帶的公共建築而建造的住宅區裏，有片冬天也能遊玩的溫水海灘。

下午三點，豎立在這片海灘一角的紅色遮陽傘下，有個男人悠閒地躺在躺椅上。

平時這個時段都是人潮洶湧，但是男人的周圍卻空空蕩蕩。

雖然時值一月，海灘的氣溫被魔法控制在攝氏二十五度，甚至有點熱。

用幻術魔法打造的波浪和真正的波浪一樣波光粼粼，拍打岸邊。

男人半坐起身子，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口冰冷的啤酒。

他的身旁站着三個身穿警衛服的男人。

和其中一人交談的男人突然大聲怒吼。

「說那個是什麼鬼話！混賬！」

三個警衛縮起身子來。

「我連好友的葬禮也不能去嗎！？」

男人把手上的酒杯扔向距離最近的年邁警衛。

「可、可是……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

淋了滿頭啤酒的警衛如此辯解。

他是三個警衛中年紀最大的，看起來將近六十歲。

剩下的兩人一個三十出頭，和男人年齡相仿；另一個更年輕，只有二十出頭。

男人站了起來，他的個子足足比警衛高了一顆半頭。

比警衛更爲壯碩的男人穿着泳褲，上半身打赤膊，肌肉像格鬥家一樣高高隆起，粗大的脖子上是與體格極爲相襯的粗獷面孔。

他的嘴角有道緊繃的傷痕，一隻眼宛若被完全塗黑一般。

體重相差近一倍的警衛臉頰捱了羅斯尼一拳，飛到了五公尺外。

「糟了，居然是軍官，那傢伙又要囉哩八唆了。呿，既然是軍官，就別這麼輕易死掉啊！」

接着，他指着搗住雙耳、蹲在地上嗚咽的男人說道：

阿默索夫遇害之前，護衛兵只有兩人，現在卻增爲三人。

既然不能出席葬禮，至少得幫好友報仇——羅斯尼如此暗想。

羅斯尼的表情變得更加兇惡，向看不見的通話對象怒吼：

「啊？交給情報室擬定作戰？你沒聽見我一開始說的話嗎？蠢蛋！我要率領第七軍攻打〈引路人〉，就這樣。什麼作戰？白癡！」

「……是。」

「啊？不行？什麼意思？派兩、三個人過來？不用了。」

羅斯尼深深地皺起眉頭。

被他用單手輕鬆抓起的警衛不斷掙扎。

羅斯尼在躺椅邊緣坐了下來，獨自嘀咕着。

羅斯尼向對方說明理由。

接過電話的三十來歲警衛詢問：

「是的……」

羅斯尼不聽對方回答，便把手機扔給警衛，徑自結束了通話。

「電話！打給司令部。」

羅斯尼攤開雙手，狠狠地朝着警衛的耳朵給了一巴掌。

沉默片刻之後，壯碩的男人說道：

羅斯尼毫無愧疚之色，咯咯大笑，並對三十來歲的警衛說道：

「真是的，只會說夢話。要是請那傢伙助陣，甜頭全都會被他搶光。」

羅斯尼用手搗着額頭叫道：「哎呀！」

警衛回過頭來。

他擔任羅斯尼的警衛才第三天。

滿頭啤酒的年邁警衛這回泡在海里，成了落湯雞。

他悽慘地在白色沙灘上滾了幾圈，接着便動也不動了。

警衛帶着屍體離去後，羅斯尼總算得以獨處了。

「要告知奧德議員嗎？說不定他肯幫忙助陣。」

羅斯尼看着打電話給司令部的警衛。

「是、是……」

「是……」

這些警衛是〈巫師氣息〉的護衛部隊派來的，負責二十四小時保護羅斯尼。

「嗯，嗯，我知道。軍官部隊隨你安排，那些精銳讓他們自由行動就行了，我會好好鞭策底下的大頭兵幹活兒。」

「喂，用不着你了，滾回去！像被火燒到的貓一樣嗚嗚叫，吵死了。」

而羅斯尼•法斯特也是其中之一。

「現在你應該聽得見了吧？」

警衛處於被吊着的狀態，整張臉都脹成了豬肝色。

他正要離開時，羅斯尼突然對他說道：

男人瞪着警衛，用的不是沒有眼珠的右眼，而是另一隻眼。

他的脖子轉了一圈，睜着眼睛斷了氣。

這件事使得羅斯尼名譽掃地。

「你們有沒有在聽！？」

電話似乎打通了，羅斯尼接過手機，也沒確認對方是誰，劈頭便說出自己的要求。

「你耳聾啊？」

瑞吉•奧德和山謬•瓦倫多夫都是現在仍然存活的〈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

年輕警衛反問。

然而，羅斯尼並未放手，而是把牙齒咬得吱吱作響。

「喂，召集第七軍，圍攻〈引路人〉的根據地達特穆爾。」

然而，這也等於是二十四小時監視羅斯尼。

羅斯尼伸出雙手夾住警衛的臉，露出賊笑。

隨着一道巨大的哀號聲，警衛當場蹲了下來。

「我、我的脖子……！」

羅斯尼歪了歪頭，望着因浮游魔法而浮在空中的屍體，說道：

電話彼端又對羅斯尼提了個建議。

「乾脆召集第七軍全軍好了。」

「真是的，最近盡是些沒骨氣的傢伙。阿默索夫老爺子死了，留下的居然是奧德和山米。如果先死的是他們就好了。」

「那傢伙是怎麼說的？啊？」

「呃、呃……殺害阿默索夫議員的是龍泉寺和馬與〈鳳凰財團〉……」

警衛抬起死去同事的手臂，施展浮游魔法。

「啊……喂！」

他仰望遮擋眩目陽光的紅色遮陽傘，閉上眼睛，開始打盹兒。

他抓住年紀比自己大了近一倍的警衛胸口，將他揪起來。

對方似乎又說了什麼，羅斯尼點了幾次頭。

羅斯尼甩了甩右手，若無其事地坐回躺椅上。

對方給了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羅斯尼說出這番可怕的話語後，便閉上了左眼。

「那小子該不會是軍官部隊的吧？」

「阿默索夫歸西，我怎麼能不去送他一程！」

「這樣啊，那我來幫你通通耳朵。」

「無論如何，不幹掉龍泉寺，喝他的血，難消我心頭之恨。」

「請、請問……」

「奧德議長要取消這陣子的所有集會。」

「是、是。」

「成天被監視，連要去喝酒也不行，現在居然叫我別出席葬禮！？你們是想氣死我嗎！？畜生！我一定要殺了阿默索夫的〈引路人〉付出代價！」

最年輕的警衛戰戰兢兢地說道：

「請、請別這樣，羅斯尼先生。」

「是、是……」

直到三十來歲的警衛抓住自己的手臂，羅斯尼才放手。

羅斯尼再度回到遮陽傘下，對兼任傳令的三十來歲警衛大聲問道。警衛慎重地回答：

他宛若丟垃圾一般，把手中的警衛扔向岸邊。

「啊……呃……」

因爲他認爲若不這麼做，對方又會出些麻煩的主意。

溼淋淋的警衛奔向倒地的同事身邊，發出了短暫的尖叫聲。

羅斯尼氣呼呼地往躺椅躺下。

年輕警衛一面哭泣，一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離開海灘。

「膽小鬼，這樣還配稱爲不死之身的聖職者嗎？太可笑了。」

警衛想說話，但是羅斯尼的右臂快了一步。

「這就是鬼話！」

他的損友瓦雷利•阿默索夫也包含在內。

「把那塊肉收拾掉，看了很礙眼。」

羅斯尼從躺椅上緩緩站了起來，瞪了他一眼。

「呃啊！！」

聽了對方的回答，羅斯尼皺起眉頭。

羅斯尼撐起身子，瞪着站在身旁的警衛。

不到半年，就有三個評議會成員被〈引路人〉和其首領龍泉寺和馬所殺。

接着，他側眼瞥着過了幾秒後仍然動也不動的警衛，對剩下的年邁警衛說道：

「聽好了，喂，待在我身邊，不管是精銳軍官還是候補軍官，都會和敵人一起化爲粉末。我可不想自找麻煩。」

在羅斯尼的兇惡面孔威嚇之下，三個警衛一面發抖，一面回答：

「他會死的，老大！」

其中一人是軍務部的軍官部隊派來的。

聽了他瑣碎的訂正，羅斯尼嗤之以鼻。

「啊？」

「啊？爲什麼是第七軍？你還沒睡醒啊？當然是因爲派得上用場的全在第七軍啊！其他軍隊？不需要，他們只會礙手礙腳。」

「這不重要。」

他這麼建議是出於好意，但是他找錯對象了。

「我那些可愛的孩子應該也閒得發慌，就請你們陪他們玩玩吧！龍泉寺、鷲津。」

打了一個大呵欠以後，「怪物」悠閒地睡起午覺來了。

☆☆☆

三天後的深夜十一點。

位於達特穆爾〈引路人〉總部的和馬辦公室。

她待在與辦公室相通的寢室裏。

「和馬，抱歉……緊急狀況。」

說着，鷲津吉平走進房裏來。

「你在睡覺啊？」

吉平一面走向在牀上坐起身子的和馬，一面詢問。

她困惑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因爲小睡過後之故，一瞬間，她忘記自己爲何身在此地，也不明白鷲津吉平爲何出現於眼前。

胡桃俯視自己的手，見了男人的手指，纔想起自己現在化身爲龍泉寺和馬。

——這裏是〈引路人〉。

——我累得睡着了。

胡桃迷迷糊糊地掀開棉被，坐在牀緣；吉平來到她的身邊，俯視着她，說道：

「喂，你怎麼了？」

「什、什麼怎麼了？」

胡桃用和馬的聲音回答。

吉平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的臉，詫異地喃喃說道：

「你的表情好像有點……僵硬？」

胡桃只有夜間待在寢室裏時纔會變身成和馬。

「你最近有時候變得很可愛耶！」

胡桃鼓起勇氣說道：

「好啦！對不起，和馬。我先去小會議室等你。」

從前她也曾和吉平兩人獨處過，但從未如此靠近。

「我回來了。」

吉平立刻從寢室的另一扇門走向走廊。

察覺吉平走過來，胡桃關上衣櫃，走過他的身邊，打算前往辦公室。

「斟酌力道？我不知道打飛一個變態色狼還得斟酌力道。」

吉平毫髮無傷，站了起來，雙手扠腰，對她笑道：

胡桃能做的事，就是假扮成和馬，於夜間留在這裏。

胡桃向完全沒把剛纔的事放在心上的瓦爾蕾特開了口。

瓦爾蕾特快步走進房裏，把胡桃拉到自己的背後。

「吉平不是說了？接下來要開作戰會議，五格跟和馬先生都得參加。」

胡桃握緊雙手說道。

「呃……」

——他一定起疑了。

這是吉平第一次半夜跑到寢室裏來。

胡桃接過電話，輕輕地放在耳邊。

接着，瓦爾蕾特把電話遞給胡桃。

「和馬先生？我是瓦爾蕾特。現在要開作戰會議，請您立刻過來。」

「你、你在說什麼……」

瓦爾蕾特嘲笑露出懇求目光的胡桃。

「不行。」

「唔——我說你啊！」

但是事到臨頭卻慌了手腳，採取了和馬不該有的行動。

六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啪噠啪噠地走過來，反駁：

胡桃抬起頭來，循着與玄關相連的走廊望去，在前方的飯廳裏發現了六的身影。

「和馬先生也差不多該來了，我聯絡看看吧！」

——希望他不會對武不利……

「你還不是一樣還沒睡？」

「沒、沒事，謝謝。」

胡桃驚慌失措，吉平拉着她的手臂，臉龐越靠越近，雙方的鼻子幾乎快碰上了。

然而，剛纔的事讓她的自信幾乎崩潰。

「你很囉唆耶！什麼事？」

——要是穿幫，說不定會當場被他殺掉。

「……因爲我剛睡醒。」

要兼顧兩者並不容易。

「你回來啦！」

然而，瓦爾蕾特立刻否決。

瓦爾蕾特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給武。

時間已經很晚，胡桃原以爲不會有人回應，沒想到隨即有道開朗的聲音回答：

——我明明知道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我是在工作啊！再說，你早上總是爬不起來，還不早點睡？」

胡桃一面脫下〈引路人〉的黑色大衣，一面說道。

如果連這件事也做不到，胡桃就失去了存在意義。

胡桃循聲望去，只見吉平倚着牆壁，跌坐在瓦爾蕾特的反方向。

在這之前，胡桃一直以爲自己假扮龍泉寺和馬很成功。

從〈引路人〉的和馬寢室起算的第一一面鏡子是放在一個小圖書館裏，胡桃和武便是在這裏換手；過了深夜兩點，她終於回到〈鳳凰財團〉，打開玄關大門，用疲憊至極的聲音喃喃說道：

聽了吉平意有所指的語氣，胡桃一面扣上新櫬衫的鈕釦，一面反問：

「六！？你現在還不睡，小心早上起不來喔！」

胡桃從同在英國境內的達特穆爾，平安回到了位於倫敦方向的鄉間小鎮梅登布拉德利。

瓦爾蕾特一臉擔心地問道，胡桃點了點頭。

「說你的反應啊！」

「露出那種眼神的和馬先生不是和馬先生，小妹妹。」

她一面聽着鈴聲，一面回答胡桃：

話筒彼端傳來武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就像處女一樣。」

「咦？怎麼有股甜甜的味道？」

接着，她打開了房裏的衣櫃。

此時，胡桃察覺了異變。

「薇……就算你要把我打飛，也該斟酌一下力道吧？」

「武……和馬先生好像很累，我還是繼續待到天亮好了……」

「你沒事吧？」

經吉平這麼一說，胡桃忍不住「咦？」了一聲，俯視自己的雙腳。

見狀，吉平說道：

武有〈引路人〉的工作，也有〈鳳凰財團〉的任務。

門關上以後，瓦爾蕾特轉向胡桃，抓住她的雙肩。

「我會好好假扮的！」

「放、放手……吉平……」

女性的聲音傳來，胡桃轉過視線。

「她沒事，待在寢室裏。那我帶她過去，就像平時那樣，二號門見。」

面對瓦爾蕾特的銳利視線和無言的反駁，吉平很快地屈服了。

胡桃拿起衣櫃裏的襯衫，開始更衣。

瓦爾蕾特站在敞開的辦公室門後，揚手對着他們。

骨節分明的赤腳——那並不是她的腳——腳尖的確微微往內側靠攏。

然而，在錯身而過之際，吉平抓住了她的手臂。

「喂喂喂，和馬老弟。」

——我不像六那樣能靠魔法戰鬥，卻連這種事都辦不好……

六朝着走廊探出頭來。

由於地近〈引路人〉的據點城堡，其實只須通過一面鏡子便可抵達；但胡桃等人爲了安全起見，在其他地點設置了鏡子，取道四面鏡子通行。

「我哪是變態色狼啊？只是跟和馬開開玩笑而已啊！」

胡桃不安地垂下頭來，瓦爾蕾特放開她的肩膀，看了手錶一眼。

胡桃瞪着吉平，而吉平湊過臉來，說道：

瓦爾蕾特心花怒放地微笑着，看了胡桃一眼，點了點頭，說道：

胡桃站了起來，避開吉平的視線，學武那樣撩起礙眼的瀏海。

「您沒事吧？和馬先生！」

☆☆☆

胡桃點了幾次頭，武掛斷電話以後，她依然把手機放在耳邊好一陣子。

「……應、應該是你多心吧！」

雖然比不上武，但是胡桃對自己的貢獻頗有自信。

「唔？」

——如果瓦爾蕾特小姐沒趕來……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吉平發出了短暫的呻吟聲，從胡桃面前消失無蹤。

「……武、武？嗯，嗯你也多小心。」

胡桃自覺窩囊；即使有點害怕，她還是想幫武的忙，好好扮演和馬。

「薇。」

「你的腳內八。」

瓦爾蕾特說道。

「……嗯。」

直到現在，胡桃才發現剛纔有多麼危險，忍不住打顫。

瓦爾蕾特把電話放在耳邊，轉過視線。

胡桃只擠得出這個字。

接着，她把意識移向接通的電話。

六頂着笑臉回答。

然而，胡桃微微抬起鼻子，嗅了嗅周圍的氣味。

「不，是真的有味道。這……好像是……巧克力……？」

胡桃閉上眼睛辨認氣味，隨即又猛省過來，說道：

「六！我不是說過半夜不可以喫零食嗎！？」

「纔不是零食，是可可。」

六嘟着嘴反駁。

「有什麼不同！你這陣子老是喫飽睡、睡飽喫，小心變成河馬！」

「好過分～～～我纔不會變成河馬呢！頂多變成水豚。」

「意思還不一樣！」

胡桃用手指捏住六的臉頰，往兩旁拉。

「好洞喔，胡桃～～～」

被責罵的六開始癟嘴。

此時，旁邊的樓梯上方傳來了一道聲音。

「吵死了！」

胡桃和六抬起視線，只見十站在那兒，眉頭深鎖，似乎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憤怒。

「哥……」

「十。」

十下了樓，來到六和胡桃面前。

胡桃放開六的臉頰。

他討厭等待。

「咦～～～」

——武一定很疼小孩。

又或許掌握這次討伐作戰指揮權的並非情報室長，而是背後的瑞吉•奧德。

「也對。嗯，那我先睡了，晚安〜」

胡桃也能理解六的憂慮。

他們使用鏡子逐漸集結於達特穆爾的城堡東側，目前人數已經超過了六百人。

羅斯尼猜測奧德是想從中獲利。

凌晨四點，原爲〈赤龍〉總部、現爲〈引路人〉最大據點的白堊城堡前出現了〈巫師氣息〉的大軍。

「沒事。」

「可是……」

六口吐白沫，無可奈何地走向廚房。

「外觀倒是挺氣派的。哎，本來是〈赤龍〉的土地，說來也是當然的。」

胡桃本要目送她離去，又猛省過來。

對於羅斯尼而言，〈巫師氣息〉軍務部只要把第七軍交給自己發落就夠了。

「最近哥心情很差，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或許是擔心〈巫師氣息〉的事吧！」

無論何者，對於羅斯尼而言，除了自己有好感的對象——家人與朋友——以外，其他人都只是芸芸衆生；即使他們被殺，下次訓練部又會補充人員，多的是替代品。

羅斯尼無法理解他的觀念。

就在胡桃入浴的時候。

城堡正門前，一身堅硬鱗片的漆黑巨龍正把下巴放在地上的前腳上休息。

否則每死一個人，他不就得哀痛一次？

然而，司令部竟然主動提供協助。

胡桃放開臉頰，這會兒失落地垂下肩膀。

「六、六？你是不是和十吵架了？」

「是〜，媽咪。」

他在議會里滔滔不絕地論述龍泉寺和馬的能力有多麼寶貴。

當然，過去曾有數百個部下被〈引路人〉俘虜、殺害，對此，羅斯尼也同樣懷恨在心。

想也知道，六不可能光喝可可便滿足，鐵定還偷喫了蔚房裏的餅乾。

相較之下，這次的情況有點不同。

〈巫師氣息〉的魔法軍團依地區分爲第一至第八軍，其中第七軍是以崩壞世界的東京爲中心活動。

（插圖）

「真是的，我纔不想要你這樣的小孩。」

在一月的這個時期，化爲荒野的山丘上只看得見低矮的枯木和堅硬的花崗岩塊，刺骨的強風吹過城堡周圍，發出了一種近似哀號的聲音。

半個月前，十還是〈巫師氣息〉的一員。

奧德從以前就公然主張不該誅殺龍泉寺和馬，而是該活捉。

「那就快點去睡覺。」

「是啊！除非武做出選擇，不然這種妄想一點意義也沒有。」

她想起現在的時間，開口道歉。

說歸說，他們之間倒沒有什麼錯綜複雜的權力鬥爭。就算奧德未經羅斯尼的允許出動軍隊，羅斯尼也不會追究；即使羅斯尼挖角司令部直屬軍官，奧德也未曾譴責。

見了六這副模樣，走進浴室的胡桃突然釋懷了，喫喫地笑了起來。

羅斯尼大可以立刻打倒巨龍，但是他聽從部下的意見，等候全體魔法師集結；因此，他已經在這一帶無所事事地閒晃了一個多小時。

由於那是戰況最爲激烈的地區，因此第七軍盡是精銳魔法師。

奧德應該也知道羅斯尼心底並不喜歡他。

達特穆爾的廣大丘陵地帶有了動靜。

洗臉檯傳來六哼歌的聲音。

羅斯尼以爲奧德會反對。

這裏仍是〈赤龍總部〉時，守在正門前的是紅色巨龍；〈引路人〉似乎如法炮製，用幻術魔法和生物魔法打造出這隻幻獸生物，命它守門。

說着，六揮了揮手，便要走上二樓。

「欸，刷好了沒！我要洗澡，快出去！」

六的頭被往上抬，眨了眨眼睛。

十難掩焦慮之色，用可怕的表情瞪着六。

然而，如今連軍官部隊都參了一腳，指揮權八成握在情報室手上。

——或許他認爲自己背叛了原來的聯盟，心情一定很複雜吧！

☆☆☆

略微想象的胡桃連忙用手搗住雙頰。

「這樣啊！」

羅斯尼根本不想和他們並肩作戰。

而其他事也令他感到焦躁。

打從剛認識時，羅斯尼便靠着野性的直覺得知奧德討厭自己。

正因爲如此，兩人才能建立小事互不干涉的默契。

奧德之所以如此執着於能力，應該是因爲他自己也是天賦異稟的魔法師吧！

十瞥了胡桃一眼，轉而質問六：

旭日尚未東昇，他站在可看見城堡正門的位置，一臉讚歎地望着沉沒於黑暗中的敵方據點。

羅斯尼深知自己並非博愛主義者，事實上，他一向信奉功利主義。

羅斯尼用魔法將眼睛變成紅外線夜視，因此舉凡盤坐於正門前的生物、如利劍般矗立於城堡圍牆四角上的尖塔及覆蓋城牆的圓頂狀結界屏障的厚度，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這樣……好像也不錯……」

六點了點頭。

六簡短地回答。

六出聲抗議，她的嘴巴周圍都是泡沫，活像白色鬍鬚。

——要是生了個活潑的小孩，一定是我扮黑臉，他扮白臉吧！

胡桃笑着說道，六也跟着笑了。

聞言，六抬起臉來，若無其事地回答：

他被稱爲老大，隨時可派遣任何軍隊到任何地方。

本人比敵人弱，或是作戰策略有問題。

她像個小孩一樣舉起手，輕輕地跳下樓梯的最後兩階，走向浴室的洗臉檯。

「你們在吵什麼？」

的確，攻擊〈引路人〉的根據地，勢必會造成許多傷亡。

十沒對垂頭喪氣的六多說什麼，便又回到樓上去了。

換作平時的六，即使十不高興，她也會多少頂個嘴，說句「我馬上就要睡了」或「知道啦」；但她現在的態度實在太過溫順，反而可怕。

胡桃驚訝地看着六。

漆黑巨龍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完全不把兩百公尺前的羅斯尼放在眼裏。

奧德等於是插手干涉羅斯尼的私仇。

不過，魔法軍團和統合軍司令部是不同的組織，掌管司令部的是瑞吉•奧德。

聞言，六瞪大眼睛，隨即又露出笑容。

他們集結在東側城堡正門兩百公尺前，宛若一隻巨大的生物，蠢蠢欲動。

「咦？我們沒有吵架啊！」

不過，他認爲兵士陣亡的理由只有兩個。

「對不起，我太大聲了。」

兩個人都在這兒垂頭喪氣也不是辦法，於是胡桃用手指推了推六往下垂的額頭。

即使如此，羅斯尼仍是指揮所有魔法軍團的軍團長。

替被殺的阿默索夫報仇，纔是他最大的目的。

「是你叫我刷牙的耶！」

距離最初的部隊抵達已過了一個小時，至今魔法師仍不斷地前來，數量持續增加中。

胡桃走向洗臉檯，催促正在刷牙的六。

自然還無法適應這裏。

他也知道自己粗野兇暴、易冷易熱，總是用拳頭說話，甚至施暴致人於死；自己這種性格絕對稱不上好人。

然而，羅斯尼剛來此地時，那條龍卻在他們逼近正門一百公尺處時撐起身子，吐出紅、黃色交雜的熊熊火焰，將魔法師們所在的地點燒成了荒野。

「我先去洗澡了。」

「……是。」

「等等，六！什麼晚安啊？先去刷牙！」

胡桃看着六的背影，嘆了口氣。

因爲若不這麼做，她鐵定笑開了臉。

〈巫師氣息〉評議會議員羅斯尼•法斯特位於先鋒部隊之中。

她啼笑皆非地說道，卻又忍不住想象：如果我有個像六這樣自由奔放又活潑的小孩……

軍務部高層和瑞吉•奧德似乎把這次的作戰當成俘虜營救戰，又或是把逮捕龍泉寺和馬視爲主要目的；不過，羅斯尼可不這麼想。

羅斯尼用的是隨處可見的生物魔法，只能變化自己的身體；每一百個人裏，大概就有十個人和他能力相同。

「羅斯尼先生，完成包圍了。」

就在羅斯尼漫不經心地胡思亂想時，某個部下前來傳令。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集結完畢的魔法師已經分成數個部隊，成功包圍了城堡的四面八方。

羅斯尼用青灰色的左眼瞪着正門。

雖說時值深夜，城堡周圍除了他們以外居然空無一人；豈只如此，明明已經被敵軍包圍，城堡裏卻鴉雀無聲。

「那些傢伙該不會是想死守城堡吧！真是太無聊了。」

既然對方不出來，只能打破結界屏障，主動出擊。

羅斯尼脫掉了爲他量身訂作的大號藏青色軍服上衣。

氣溫是攝氏零度，寒意刺骨，但他卻泰然自若。

「喂！」

他呼叫一名部下。

與羅斯尼一樣身穿藏青色軍服的部下拿着一包零食前來。

羅斯尼不以爲意，說道：

「精銳軍官都來了吧？叫他們快點處理結界。」

「是。」

部下規規矩矩地敬禮，但是羅斯尼連看也沒看一眼，搶走了零食。

他拆開包裝，用宛如巨大手套的手掌豪邁地抓了一把來喫。

不遠處有個紅色遮陽篷，裏頭的一個小女孩指着羅斯尼叫道：

「啊，爸比，那是我的零食！」

武和皺着眉頭的瓦爾蕾特一樣，依然面色凝重。

然而，與兵士一同奔上前來的孩子們卻悠然地追過了停下腳步的他們。

羅斯尼看得一清二楚，在巨龍噴出火焰的同時，使用大量魔力對自己的全身施展了厚厚的「防護」，衝過紅、黃色交雜的火海。

「應該不要緊吧！對吧？唯雪。」

接着，他拿起化身銀幣，對自己施展魔法。

羅斯尼面露賊笑，身旁的部下見了他那張兇惡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接着，敵我雙方開始混戰，面對攻來的敵人，羅斯尼毫不容情地用魔法和灰熊的蠻力將他們全數撂倒、咬碎並擊潰。

唯雪一瞬間露出了嫌惡之色。

「『洛克菲勒鹿』！」

「呃，羅斯尼老大！」

——活像認定我會敗給龍泉寺和鷲津似的，象話嗎？

說着，孩子們各自拿起玩具戒指、狼牙、短槍、墜飾項鍊、獅子布偶，開始唸咒。

位於城內一室的鷲津吉平站在看得見正門的三樓窗邊。

原本就是彪形大漢的羅斯尼轉眼間化成了體長超過三公尺的灰熊。

在〈巫師氣息〉的干擾之下，城堡外圍的結界已經完全消失了。

——奧德那傢伙該不會以爲事事都會如他的意吧？

如果他看見的就是全部，〈引路人〉魔法師的數量的確比較多。

瓦爾蕾特插入了唯雪與吉平之間。

「『炫狼』！」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見了嗎？那傢伙居然正面進攻耶！」

現在，包含老弱婦孺在內，城牆內共有近兩千名的〈引路人〉魔法師。

「爲了愛操心的和馬，唯雪老弟會去解決那個怪物的，對吧？」

此時，羅斯尼看見〈引路人〉的魔法師們宛若蜂窩被捅似的，從城堡及周圍的建築物裏衝了出來。

——真是自找麻煩。

面對如怒濤般襲來的灰熊，漆黑的巨龍緩緩站了起來。

「……好。」

武聽着下方戰鬥的人聲及魔法衝擊聲，喃喃說道：

五百個兵士追隨打頭陣的羅斯尼，發出鼓譟聲，各自的魔力色彩使得城堡周圍猶如突然點亮的裝飾彩燈一般光彩奪目。

即使城牆外圍的結界被攻破，還有更加厚實堅固的結界覆蓋着城堡。

而年幼的獅子比羅斯尼變成的灰熊更爲巨大，遠遠超過五公尺高的正門。

出現的是獵豹、野狼、老虎、花鹿、獅子等動物，但全都不是原來的模樣，而是如幻獸生物般受到魔法強化的生物。

巨龍把長長的脖子伸向前方，張開了嘴巴。

「『魔法貓科』！」

接着，短短五分鐘後——

不過，他是個絕不會反抗長輩的人，因此還是低聲答應了。

「特殊戰鬥班的班長想先營救俘虜，希望您同意讓他們進攻北邊。」

「別開玩笑了……」

羅斯尼裝作沒聽見，把袋口倒過來，一口吃光剩下的一半。

武尚未掌握敵人揮軍進攻的日期。

「『獸化』！」

說着，吉平又獨自嘲笑起羅斯尼來了：「好好笑，未免太單細胞了吧！這種戰術活像在搞笑。」

在羅斯尼用「破壞」破門而入之前，門內的〈引路人〉便開啓了正門。

使用迴避魔法的瓦爾蕾特也透過「機率迴避（機率雨）」進行占卜，同樣做出了近期中〈巫師氣息〉進攻機率極高的預測。

「『獸樽』！」

斷了一半的龍頸垂到地面上，羅斯尼渾身是血，泰然自若地走向正門。

吉平看着默不作聲的武，說道：

吉平似乎真的覺得很好笑，咯咯笑個不停；瓦爾蕾特儍眼地說道：

「『獸化』！」

後方追隨而來的〈巫師氣息〉兵士滿心畏懼地騷動着，但是羅斯尼並未察覺。

羅斯尼望着遮陽篷，對孩子們說道：

真想喝點飲料——羅斯尼一面如此暗想，一面回答。

武擔心那些黑暗魔法師的安危，如此詢問；吉平用忍着笑意的表情回答：

上百個使用黑暗魔法的魔法師出列，開始破壞覆蓋城堡的結界。

巨龍的長頸在被毆打的瞬間發出淡白色的光芒，因爲衝擊而破裂了。

——如果我今天殺了龍泉寺，那傢伙一定很不甘心吧！

「犧牲了幾個百格，但是不成問題，結界隨即會重新張設。到時——」

「吉平，設置結界的人呢？」

打倒〈巫師氣息〉的評議會議員瓦雷利•阿默索夫至今，只過了一個月。

因此，面對這種事態，武和五格並不怎麼驚訝。

「喂，吉平，你別自作主張行不行？」

他們全都穿着〈巫師氣息〉的藏青色軍服。

在冬夜的冰冷空氣之中，怒喝、哀號與吼叫聲充斥四周，濃濃的血腥味開始飄蕩。

再說，五格也齊聚一堂。

他正在嘲笑眼前的狀況。

羅斯尼用後腳站了起來，並用前腳從側面毆打巨龍的脖子。

☆☆☆

「隨他們去，叫他們不要一一請示！」

「啊？」

「別擋路！」

火海之前，漆黑的巨龍四腳踏地，張嘴對着前方，嚴陣以待。

孩子們從椅子起身，走向羅斯尼；羅斯尼立刻解除了魔法。

不過，等到擊潰〈引路人〉之後再營救他們就行了。

因爲在一週前薄暮的預知夢「惡夢」之中，他已經目睹了這幅景象。

武只看得見正門方向，無法掌握入侵城牆的〈巫師氣息〉兵士總數。

它的體長足足有羅斯尼的三倍。

羅斯尼丟下空了的零食包裝袋，此時，正好有另一個部下跑來。

武等人已經把無力戰鬥的婦孺接進城中，隨時可以使用鏡子送他們逃往別處。

在他的怒吼之下，部下慌慌張張地小跑步離去。

羅斯尼也知道面向城堡右手邊北側的四層樓建築物裏囚禁着〈巫師氣息〉和C7的魔法師。

——果然是想救回俘虜。

「吉平，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嗎？」

這道結界一樣會被攻破，不過至少可以爭取時間。

——我知道他們會襲擊這裏，但沒想到是今天。

五個小孩也拿着化身拔足疾奔。

獵豹及野狼身穿裝甲鎧，和人類一樣高的老虎口吐火焰，身帶白色斑點的苗條花鹿以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移動着。

司令部派出軍官居然不是爲了戰鬥，而是爲了救援，這一點羅斯尼完全無法理解。

「但願能如此順利。」

遮陽篷底下有五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坐在摺疊椅上乖乖地喫零食、聊天。

複數魔力打造而成的結界猶如彩虹一般散發着各色光芒，從下而上緩緩地分解爲魔力粒子，隨風飄散。

武早已料到〈巫師氣息〉會揮軍進攻。

「他們只能在城牆裏打轉，最後死路一條。」

「小狗就去和小狗打架吧！」

羅斯尼一路收拾敵人，直奔城堡。

「居然一擊就解決了？」

城堡正門前和周圍分別被五百個及三百個魔法師團團包圍，背側的城牆前則有軍官部隊派來的二十幾個魔法師與〈引路人〉的結界對峙。

鷲津吉平、瓦爾蕾特、蛭前唯雪、山鼠燈櫻，雖然只剩四人，但是他們擁有與〈巫師氣息〉高級魔法師同等甚至之上的力量。

「我知道啊！薇。對方自己送上門來，得好好感謝一下，對吧？」

「喂，該走了！」

聽了部下的傳話，羅斯尼癟起僵硬的嘴角。

羅斯尼身先士卒，奔向位於正門前的巨龍。

然而，羅斯尼繼續衝刺。

濁黑的血沫與肉片飛舞着。

五個小孩也一面戰鬥，一面追隨其後。

青白色的火焰在它的口中燃燒翻滾。

吉平搶過蛭前唯雪的話頭。

「薇，我知道你很想大開殺戒，不過對方人多勢衆，再說，那八成是……第七軍吧？」

吉平笑咪咪地說道，瓦爾蕾特正要反駁。

然而，武先一步斷言：

「瓦爾蕾特，唯雪比你更適任。」

武當然瞭解羅斯尼•法斯特的能力。

以及蛭前唯雪的能力——

瓦爾蕾特垂頭喪氣。

「……和馬先生。」

她望着武的臉，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證明自己派得上用場。

然而，武突然把臉轉向背後的門，她驚訝地問道：

「和馬先生？怎麼了？」

此時，有人敲了房門。

武一應聲，門便立刻打開了，門外是個與武年齡相仿的青年。

他穿着〈引路人〉的黑色大衣，左胸上的徽章是一片花瓣，代表他是基層兵士。

他還沒開口，武便搶先問道：

「結界呢？」

「是、是！屬下正是來報告這件事的。」

吉平驚訝地對武說道：

「你怎麼知道他在走廊上？」

「我聽見腳步聲了。」

唯雪不喜歡這種狹隘的看法。

數十道呼喚〈引路人〉五格唯雪的聲音化爲歡呼聲響徹當場，鼓舞了部分兵士。

她讓武望着自己，說道：

「對不起……可是……」

擁有醒目金色鬃毛的巨大獅子被數個黑衣魔法師包圍，承受四面八方而來的攻擊，但它絲毫不以爲意，用巨大的前腳利爪一口氣撕裂了三人。

武走向窗戶，瓦爾蕾特立刻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

到處都是獸化過後的魔法師，乍看之下，連唯雪都分不清是〈引路人〉還是〈巫師氣息〉。

唯雪用腳施展「破壞」，蹬地躍起。

「和馬先生他……」

「結界還沒設好，就被打出了一個洞……？」

武不發一語。

「鮎川，水澤，辛苦你們了。」

唯雪早已拔出了名爲百人隊長的長劍。

看着那些不知屬於誰的手臂和肉片，武覺得想吐。

唯雪用的不是生物魔法，而是迴避魔法，因此從未受過這類中傷，不過唯雪有點了解他們的心情。

走廊上的兵士不知幾時消失了，唯雪一絲不苟地關上門後才離去，房裏只剩下瓦爾蕾特和武。

此時，和唯雪一起走下樓梯的水澤笑了。

唯雪的下臂和刺出的長劍變成了羅斯尼的熊掌模樣。

「蛭前先生，只有您一個人？」

此時，與他並肩而行的芽衣對灰熊叫道：

「哈哈，話說回來，居然接受這種待遇，那些傢伙也真夠窩囊的。」

隨後，灰熊——羅斯尼•法斯特——來到他們的面前，用後腳站了起來。

一面呼喚，一面穿過戰火熾烈的前院跑來的，是十五歲的鯰川芽衣和二十歲的水澤飛鶴。

唯雪從窗戶確認城下的狀況，對兩人如此說道。

「不行！和馬先生必須留在這裏！」

唯雪瞬間發動了自己的能力「擬態迴避（三重擬態）」。

「就算是，只要他們喜歡就好，我們管不着。」

「我是不是也該下去……」

法語是擊劍的比賽用語，因此他偶爾會說上幾句。

「難怪犀川他們還在那裏。」

唯雪回答一臉擔心的她。

武宛若喉嚨哽住一般，發不出聲音。

這回輪到芽衣發問。

武掙開了她的手。

羅斯尼伸長了黑褐色硬毛覆蓋的前腳，往下拍落。

吉平話一說完，瓦爾蕾特和武便不約而同地望向他。

當他堂而皇之地走出城堡大門的那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停止戰鬥，往他望去。

武回答，吉平用鼻子哼了一聲，沒再多問。

左邊的水澤拿着老舊的摺疊式調色盤。

面對從容不迫的唯雪，黑色大衣被塵埃弄白的水澤連珠炮似地問道：

最多魔法師使用的能力就是生物魔法的「怪物部分變化（獸化）」，能把部分或全部身體變爲其他生物；有些魔法師將這種能力者稱之爲「異形」，加以歧視。

水澤說道，唯雪看見混戰的動亂之中，三名少年少女正與一隻漂亮的雄獅奮勇抗戰。

唯雪用法文詢問他們是否準備就緒，芽衣回答「oui」，而水澤接着回答「OK」。

☆☆☆

「對，鷲津先生和山鼠小姐前往收容大樓了。」

「蛭前先生！」

剛纔那種半是嬉鬧的態度已不復在，三人做好隨時使用魔法的準備。

「異形！」

正下方上演的是充滿瘋狂與混亂的殺戮秀。

不過，來者是蛭前唯雪，也對〈引路人〉與〈巫師氣息〉產生了充分的影響。

武看見和人類一樣高大的野狼咬下了某個黑衣少年的頭顱，吐到地上。

「別光顧着傻眼了，薇。好，我親自出馬。」

因此，他不容許自己的部下鯰川芽衣使用這種字眼。

已經有幾場戰鬥分出了勝負，地上躺着數十個魔法師。

令人難以忍受的可怕哀號聲接連傳來。

窗外的轟隆聲與戰鬥中的鼎沸人聲交雜，聽起來宛若一隻巨大的生物在吼叫。

芽衣滿臉歉意，繼續說道：

再說，雖然芽衣沒發現，其實唯雪的能力也是變化自己的身體。

「Etes-vousprêts？」

唯雪長年學習擊劍。

「『鏡像之刃』！」

「呃、呃……城牆的結界正在儘速修復中，可是北側的城牆已經被〈巫師氣息〉打出了一個洞。」

「看來沒時間慢慢閒聊了。」

水澤說這句話是爲了替芽衣緩頰，但唯雪覺得只是火上加油。

他將魔力灌注到劍身之上，踏出一步，解除了魔法，接着又念起防護魔法咒語。

武撥開瓦爾蕾特的手。

「是，鷲津先生。」

瓦爾蕾特嘆了口氣。

唯雪走下玄關前的樓梯。

「大家是爲了你而戰。求求你，留在這裏，千萬別離開城堡。」

快如閃電的花鹿踹開幾個黑衣男人，一擊便讓他們再也無法動彈。

「小心點。」

「該上了。」

芽衣悻悻然地沉默下來。

瓦爾蕾特抓住武的肩膀，將他拉開窗邊。

不光是武，四個五格也面露驚訝之色。

因爲只有在全力應戰之前，唯雪纔會使用法語。

吉平似乎打算速戰速決，沒等武他們開口，便帶着一直保持沉默的山鼠燈櫻離開房間了。

他按着腰間的化身長劍劍柄，踩着堅定的步伐離去。

「那我也該走了。」

「那是歧視的字眼，鯰川。」

早已習慣的水澤和芽衣起先覺得這樣的唯雪很奇怪，但現在一聽他說法語，便全身充滿力量。

右邊的芽衣緊緊握住掛在胸前的無色發晶。

武用力抓着窗緣說道。

「不用擔心，諾斯小姐陪在他身邊。」

瓦爾蕾特說道，唯雪並未回頭，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嗯……話是這麼說啦……」

站在走廊上的兵士一臉緊張地向五格及龍泉寺和馬報告城下的狀況。

不過，城堡玄關口前的前院裏還有幾百個人在戰鬥，幾頭巨大的生物昂首闊步。

唯雪將百人隊長舉到胸前。

唯雪在樓梯下方停下腳步，等待敵人前來，並反駁如此辯解的芽衣。

見了跑上前來的兩個部下芽衣和水澤，他露出了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爽朗笑容，說道：

不過，他知道自己必須與誰——與什麼——戰鬥。

或許他們以爲是龍泉寺和馬出來了。

他用手撐着窗緣，俯視正下方城堡玄關口的突出門檐。

因爲甩開〈引路人〉兵士攻來的灰熊鐵定全聽見了。

唯雪冷冷地說道，芽衣猛省過來，惶恐不已。

又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黑衣女性筋疲力盡地坐在化爲焦炭的白衣魔法師旁，被背後射來的魔法給打飛了。

「你們兩個不用那麼驚訝吧？我和……燈櫻，你也一起來。」

血肉燒焦的臭味充斥周圍。

「可是……」

無論是〈引路人〉或〈巫師氣息〉的哀號聲，聽起來都完全一樣。

玄關前，被〈引路人〉兵士包圍的巨大灰熊沿路打倒敵人，朝着唯雪等人所在的樓梯突擊，轉眼間即可抵達。

大受震撼的武露出的不是和馬的表情，而是七瀨武的表情；見狀，瓦爾蕾特用力抓住他的雙肩，力道大得令他發疼。

「大家都說，〈巫師氣息〉替他們取了個裝甲獸化小隊的好聽名字，其實不過是爲了區別畜生和人類，才這麼做的。」

同樣的強度與威力互相撞擊，羅斯尼和唯雪都被震向後方。

然而，唯雪在空中轉了一圈，身輕如燕地着地。

此時，熊掌已經變回了長劍。

羅斯尼跌了個四腳朝天，隨即又爬了起來。

並用野獸的聲音發出咆哮。

見狀，水澤面露苦笑。

「看來不能正面和它打。」

同樣在一旁觀戰的芽衣將魔力灌注到項鍊的無色寶石之上，開始唸咒。

「『結晶時間（結晶化）』！」

她的能力能將任何東西變成透明。

從前，與和馬一同入侵〈巫師氣息〉德國分部時，這種力量也派上了用場。

雖然不適合戰鬥，不過芽衣很喜歡自己的這種能力。

化爲透明的時間固然有限，但是偷偷溜出家門或是從學校使用鏡子移動時極爲方芽衣就讀於現存世界的普通市立高中，父母並非魔法師。

她抱着玩票心態應邀加入了〈引路人〉，一路晉升至百格，可說是相當稀有的存在。

不過，如今的她卻是賭上了性命在戰鬥；她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害怕，同時也感到光榮。

芽衣身上穿的不是〈引路人〉的黑色大衣，而是藏青色的粗呢大衣，大衣底下則是高中制服。

膝上短裙在先前的戰鬥中染上了對手的血，黑色褲襪處處破裂，膝蓋、手掌及下巴都有擦傷。

她並不覺得難堪，但是自己的這副模樣在魔法發動的瞬間從所有人眼中消失，還是令她鬆了口氣。

接着，她對身旁的水澤和二十公尺前的唯雪施展了同樣的魔法。

有別於對自己施展的魔法，兩人的透明化僅能持續幾分鐘，不過她知道在戰鬥之中，幾分鐘已經綽綽有餘了。

另一隻獵豹咬中了羅斯尼的右腹，隨即往後一縱，拉開距離。

她又繼續嘀咕：「就是這樣，大家才說你像個老頭子。」、「甚至有人替你取了個『仙人』的綽號。」但是唯雪裝作沒聽見。

「真是的，一身硬毛活像鐵絲一樣。」

她不想被唯雪輕蔑。

同樣塗着鮮紅色指甲油的指尖拿出的，是紅心K撲克牌。

兩隻獵豹無視於包圍它們的〈引路人〉魔法師，一面低吼，一面朝着羅斯尼突擊。

羅斯尼分不出哪隻是自己的孩子。

它抓住這一瞬間的空隙，用另一隻前腳橫掃過來。

「沒辦法。」

後來唯雪升任五格，芽衣和水澤才成了他的部下；剛認識時，他們是平起平坐的。

輪廓一畫完，便立刻變得和真正的蛭前唯雪一模一樣。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而灰熊的前腳從她的頭頂上揮落。

唯雪喃喃說道，舉起百人隊長，將劍尖指向距離最近的獵豹，念出咒語。

兩隻獵豹撲上前來，試圖撕裂灰熊的下顎。

唯雪極爲乾脆地說道，瓦爾蕾特聳了聳肩，喃喃說了句「真是的」。

其中一隻大概是中了唯雪的魔法，失去了自我。

唯雪傻眼地說道：

在芽衣抵達樓梯上方的安全地帶之前，唯雪又與羅斯尼再度衝撞。

「不要緊，你在後面看着就好。」

羅斯尼靈敏地移動巨大的身軀，使用魔法強化過後的前腳和利爪一再攻擊。

此時，芽衣的魔法解開了，唯雪與羅斯尼正面對峙。

「這種狀況……不用好一點的牌贏不了。」

唯雪回答。

「等等，水澤！？」

「呀！！」

接着變回了人類。

說着，瓦爾蕾特把手伸進休閒西裝外套的對襟裏，拿出了一張撲克牌。

羅斯尼毫不遲疑地用爪子刺進其中一隻獵豹的頭部。

唯雪試圖閃避，但爪子掠過背部，撕裂了他的衣服與皮膚，使得他整個人滾落在地。

「說過。」

「芽衣，你先退下。」

——畢竟對手是異形嘛！

羅斯尼•法斯特透過軍務部培育了五、六個小孩，還讓這些孩子稱呼拆散他們與父母的自己爲「爸比」；這件事在〈引路人〉之間非常有名。

羅斯尼的前腳似乎也可施展魔法，強烈的「破壞」餘波將唯雪的身體震得浮了起來。

芽衣抬起頭來一看，唯雪舉劍站在她的前方。

然而，砍得太淺，羅斯尼並未受傷。

兩者互相撞擊，唯雪被撞個粉碎，化爲水澤的深藍色魔力粒子，消散無蹤。

瓦爾蕾特皺起眉頭，對唯雪說道：

「『引誘上色（濃妝豔抹）』！」

「諾斯小姐。」

原來唯雪接了戰。

「對方似乎是靠氣味嗅出來的。」

他還來不及站起來，羅斯尼便一躍而起，試圖將他踩扁。

水澤邊跑邊說，被拉着手臂的芽衣回頭觀看身後。

芽衣以爲她會被一掌打飛，腦袋變得稀巴爛，但是傳入耳中的卻是灰熊的痛苦低吼聲。

水澤再度抓住她的手臂，拔腿就跑。

水澤的魔法是能夠打造出任何物體的幻術魔法，在戰鬥中通常用來當作誘餌。

唯雪朝着地面釋放魔法，飛向旁邊，逃過一劫。

芽衣下意識地如此暗想，隨即又慶幸自己沒說出口。

被芽衣的魔力粒子包覆的唯雪映入眼簾。

唯雪再次成功地砍中羅斯尼。

羅斯尼趴在地上數秒，眨了眨眼，見了突然出現於右側的唯雪，雖然喫了一驚，卻毫不遲疑地猛然衝去。

「那你剛纔爲什麼叫我諾斯小姐？」

它是靠着氣味辨識，但是唯雪發動魔法之後，連氣味都消失無蹤，左手邊出現了兩隻獵豹。

水澤一觸摸調色盤，便有幾百只粉紅色的鮮豔蝴蝶在空中飛舞。

情急之下，芽衣抬起雙臂，護住自己的頭部。

一道尖叫聲傳來，水澤發現羅斯尼不知幾時矗立於芽衣的正面。

尤其是鷲津吉平和唯雪在一起的時候——

走下樓梯，穿過前院，把高跟鞋踩得叩叩作響的正是瓦爾蕾特•諾斯。

「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嗎？叫我瓦爾蕾特。」

她穿着凸顯身體曲線的米黃色套裝，踩着鮮紅色高跟鞋。

芽衣看得見被自己的魔力粒子覆蓋的水澤和唯雪，但她的魔力在旁人看來是無色透明的。

唯雪知道這些獸化的〈巫師氣息〉魔法師是什麼來歷。

「一般人會殺掉自己的孩子嗎？」

據說這些小孩都會使用生物魔法的變身能力。

芽衣想留下來幫忙，佇足不前，水澤將她推到身後。

「因爲我覺得這麼叫比較適當。」

接着，水澤畫出的唯雪手持長劍，朝着羅斯尼進攻。

足以完全覆蓋他的巨大灰熊站在他的面前。

「可是……」

羅斯尼只有幾秒鐘的時間考慮。

水澤伸出手來，但芽衣只是杵在原地，仰望灰熊的巨大身軀。

「〈巫師氣息〉的老大腦袋構造怎麼可能和一般人一樣？唯雪。」

芽衣從當時便很尊敬唯雪。

面對理性又醞釀出一股沉靜氛圍的唯雪，芽衣有時甚至懷疑他是否真是人類。

水澤伸出手臂，在空氣中描繪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她只能變透明，無法連氣味都消除。

當然，他的誘餌具備人類的硬度，沒想到居然被一擊摧毀，令他瞠目結舌。

「芽衣！」

然而，他可沒時間楞在原地。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共生擬態』！」

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唯雪和羅斯尼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

唯雪和芽衣在學校裏看到的男生不同，個性沉着穩重，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是個認真的青年，沒有絲毫令人厭惡之處。

「唔！！」

「我已經隱身了耶……！」

獵豹發出了駭人的慘叫聲，趴倒在地。

水澤唸咒，並打開調色盤，用手指沾染盤中的黑色顏料。

他擺出擊劍競技之一的軍刀架式，重心放低，說道：

然而，羅斯尼只是唔了一聲而已。

羅斯尼的「破壞」威力驚人，摧毀了獵豹的臉龐。

從水澤釋放的眩目蝶幕之間，隱約可看見百人隊長的銀色劍刃閃閃發光。

他迅速地起身，一面回頭觀看羅斯尼，一面確認一直掛懷的周圍狀況。

「別說了，快跑！跑到樓梯上，幫蛭前先生助陣。」

羅斯尼前腳淌血，往後退了幾步。

唯雪望着死狀悽慘的獵豹，一臉同情地說道。

羅斯尼看不見唯雪。

芽衣點了點頭。

「不會吧！它的攻擊力到底有多猛啊？」

芽衣、唯雪和水澤是三年前相識的，當時他們三人都是百格，剛被時任五格的安藤象山選爲直屬部下。

吉平大剌剌地對瓦爾蕾特發出有性騷擾之嫌的言詞，而唯雪從旁勸諫的場面，芽衣看過好幾次。

芽衣的視野也被讓人驚豔的粉色蝴蝶淹沒，頭暈目眩。

扣除兩人所在的玄關，其餘三個方向，野狼、獵豹和白斑花鹿仍然和身穿黑色大衣的〈引路人〉魔法師纏鬥着。

芽衣凝視着唯雪的背影，而水澤抓住她的手臂，拉了她一把。

並用掌心釋放魔法。

她一臉開心，呵呵笑了幾聲。

「『查理曼』。」

瓦爾蕾特念出咒語，撲克牌噴出了深藍色魔力粒子，化爲一個男人。

身穿豪華甲冑的男人身材壯碩，神情剽焊，頭上插着劍。

男人抓住劍刃沒入額頭的劍柄，拉出劍來。

「好恐怖的人。」

唯雪忍不住說道，瓦爾蕾特輕輕一笑。

「紅心K，別名『自殺的男人』。」

查理曼拔出劍來之後，便轉向瓦爾蕾特，跪了下來，頭髮間不斷地淌血。

「我的公主，我願爲你而戰，死而後已。」

瓦爾蕾特俯視着彷彿隨時要親吻她的鞋子的騎士王，開口下令：

「就這麼辦，敵人在那邊。」

騎士王循着瓦爾蕾特手指的方向望去，瞪大了眼睛。

「好奇怪的野獸。」

也難怪他這麼說。灰熊的頭部變成了龍。

它口吐火焰，焚燒遮蔽視野的大量粉紅色蝴蝶。

唯雪看着騎士王起身大步邁向羅斯尼。

「真的沒問題嗎？」

他忍不住詢問瓦爾蕾特，而她盤起手臂，從容不迫地微笑。

「用你自己的眼睛確認吧！」

「別說得那麼遺憾嘛！燈櫻。這些人已經很賣力啦！」

巨狼騰空躍起，跨越了騎士王與瓦爾蕾特。

比羅斯尼小一號的野狼這麼一叫，其他戰鬥中的孩子也各自以動物型態望向它。

此時，燈櫻的左側響起一道重物掉落的聲音。

騎士王的所有動作都突然變得迅速猛烈，戰局也因而變得更加激烈。

他舉起劍來，唸完最後的咒語之後，劍消失了，雙手雙腳散發出亮綠色光芒，於一瞬間化爲常春藤，纏住了眼前的騎士王。

三頭野獸擋在騎士王面前。

吉平苦笑。

「別想逃！」

「這可……真是厲害啊！」

瓦爾蕾特的眼睛並未離開略居下風的騎士王，只用眼角餘光看着唯雪走上前去。

兩人靠着芽衣的魔法隱身，想當然耳，根本瞞不住嗅覺靈敏的羅斯尼。

「這些臭小鬼！」

不但越拖越久，而且眼前的騎士王不過是瓦爾蕾特變出的人偶。

他們全都被用不同的方法殺害了。

唯雪的第一、二步走得很緩慢，第三、四步是快步行走，第五、六步則是拔腿奔跑。

他們全都身穿藏青色的軍服——換句話說，是〈巫師氣息〉的軍官，但是實在太弱了，完全不是對手，兩人到場還不到五分鐘，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聞言，燈櫻瞪大了眼睛。

水澤用幻術魔法建造了厚厚的牆壁，藏住大門；羅斯尼對自己的腦袋施展「防護」，使勁一撞，破壞了所有牆壁。

「我覺得女性不適合說這種話。」

其中甚至有幾個人全身融化，連骨頭也不剩。

「或許是吧！」

「你們聽好，我先走了。我的目標是龍泉寺和馬。」

經瓦爾蕾特這麼一問，唯雪才發現自己居然袖手旁觀起來了。

「『巨狼（芬裏厄）』！」

吉平哼了一聲，把手放在燈櫻的小腦袋上，調侃道：

「抓住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像手忙腳亂的蟲子一樣。」

「這樣根本沒完沒了。」

燈櫻自己似乎尚未察覺，詫異地重複吉平的話語。

僵硬起來。

「查理！」

「爸比！」

瓦爾蕾特命令騎士王追趕。

接着，他的軀體和頭也不再是人形，而是化爲一團枝葉，攀附在騎士王背上。

燈櫻用掌心捧着自己的臉頰，喃喃說道：「這就是興奮。」

頂着龍頭似乎不平衡，難以行動。

「好。」

唯雪知道魔法變出的人偶頗有戰力。

燈櫻反問。

然而，羅斯尼無視於他們。

燈櫻微微垂下頭，如此說道。

「阿姨就陪我們玩吧！」

「你今天話很多，很興奮啊？」

水澤的魔法碎裂四散，玄關大門隨之破裂，化爲木片。

有別於變身爲其他生物時，羅斯尼變成這副模樣的時候，可以說話。

「這就是興奮嗎？我的臉頰硬邦邦的。」

瓦爾蕾特忍不住嘆了口長長的氣：「唉～～～～～」

羅斯尼開始嫌這場仗麻煩了。

聽了孩子們的回應，羅斯尼立即採取行動。

「是誰比較恐怖啊？」

羅斯尼吐出火焰，消滅了騎士王釋放的衝擊波，又在瞬間將身體完全變回灰熊。

有的人被扭斷脖子，有的人被亂刀砍死，有的人被壓在崩塌的城牆底下。

如果唯雪願意，也可控制騎士王的意志，任意擺佈。

這是羅斯尼教導他們的少數事物之一。

「『寄生擬態』！」

是剛纔被櫟樹樹枝刺穿的兵士。

吉平露出充滿憐憫的眼神，指着倒在眼前的近二十名〈巫師氣息〉兵士。

吉平露出賊笑。

燈櫻戰鬥時——或該說使用自己的能力之後——便會興奮，而吉平早就發現了這一點。

「那傢伙回來以後，或許會變得比以前更刺激。」

「那個人能用魔法？」

嘴巴吐出殘火的老虎和用蹄焦慮踹地的花鹿站在它的左右。

燈櫻盡情眺望每個人的屍體，並確認城牆周邊重新設置的結界，豎耳聆聽正門方向的戰鬥聲。

瓦爾蕾特怒吼，騎士王回過頭來，用唯雪的聲音告誡她：

不過，羅斯尼變身爲巨狼時該怎麼做，孩子們都知道。

騎士王乘勝追擊，但是灰熊隨即揮出強烈的一拳。

唯雪啞然無語，而羅斯尼和騎士王就在他的面前短兵相接。

接着，它衝向樓梯，朝着城堡玄關邁進。

比起事先擬定作戰計畫並加以實行，羅斯尼更喜歡無法預料的刺激戰鬥。

☆☆☆

唯雪之所以獲選爲五格，便是因爲他的「擬態迴避（三重擬態）」能夠寄生並操控任何對象，甚至連動物也不例外。

「我這就立刻助陣。」

「不去。」

吉平回答。

羅斯尼變成了大小隻有灰熊一半的灰狼。

「當然啊！K是最強的牌，我能用的魔法他也能用。」

缺乏感情的燈櫻歪了歪頭。

這一拳經過魔法強化，伴隨着驟風，身穿重鎧的騎士王身子居然晃了一晃。

他重新握住自己的劍柄，猶如行禮似地垂下眼睛，說道：

「你不幫忙嗎？」

城內北側，鷲津吉平和山鼠燈櫻正位於收容大樓和城牆間的草地上。

「興奮……？」

「爲什麼？」

羅斯尼用右手釋放「彈打」，卸去了騎士王砍來的劍，暫且逼退對手之後，便對自己施展魔法。

瓦爾蕾特將視線從羅斯尼轉向騎士王，卻看見騎士王和唯雪動也不動，臉龐倏然

唯雪轉向羅斯尼和騎士王，舉起劍來，口中念起簡短的咒語。

「唔，這一點我無法否定。」

不過，當他看見騎士王揚起沒拿劍的手，釋放魔法時，不禁大喫一驚。

瓦爾蕾特聳了聳肩。

燈櫻問道，吉平搖了搖頭。

除此之外，還有臉部脹成紫色的人；燈櫻打量着他們，一臉無趣地對吉平說道：

水澤和芽衣就在樓梯上。

「妨礙爸比的人全都去死。」

白狼點了點頭，擁有金色鬃毛的巨獅高聲咆哮，口吐火焰的老虎低聲怒吼，帶有白色斑點的花鹿跳來跳去，用小男孩的聲音說道：「爸比，小心點。」

化爲寄生樹的唯雪能夠供給騎士王魔力，強化身上的防護魔法。

「鷲津先生，要去正門嗎？」

「真簡單。」

雖然是種很厲害的魔法，但外觀如此，實在令人無力。

騎士王翻刃砍去，灰熊被砍中鼻尖，微微往後退。

即使打倒對方，只要她拿出下一張牌，又得和另一個人偶繼續打。

雖然以狼而言，它的體型很大，但是習慣了灰熊尺寸的唯雪看起來卻覺得很小。突然，在幾十公尺前戰鬥的裝甲鎧白狼大叫：

羅斯尼也對孩子們喊話。

雪白的野狼露出銳利的牙齒，如此說道。

那是與外貌極不搭軋的小女孩聲音。

他的胸口正中央有個大洞。

「更刺激……？」

「對對對，到時再興奮吧！」

聽了吉平的話語，燈櫻開始想象，並露出開心的微笑。

「我好期待。」

吉平也很期待。

等他回來以後，應該又會掀起新的戰火吧！

正當兩人發出樂不可支的詭異笑聲時，正門方向的城門玄關一帶突然傳來了爆炸聲。

那是種宛若用鐵球砸壞牆壁般的聲音，城堡周圍的結界逐漸消滅。

吉平聳了聳肩。

「喂喂喂，敵人殺進來啦！」

「走吧！」

燈櫻走向城堡後門。

見了她俐落的動作，吉平皺起眉頭來。

「你真的既興奮又開心耶！和平時不一樣。」

燈櫻回過頭來，詢問吉平：

「很奇怪嗎？」

要說奇怪，倒也不然——吉平如此暗想，一面隨着燈櫻邁步，一面說道：

「不，很有女孩子樣，很好。」

「…………」

燈櫻背向吉平，快步行走，並未回答。

「唔啊！」

羅斯尼說道。

直到羅斯尼進入房間，武才知道它變成了灰狼。

☆☆☆

羅斯尼說道。

「我是羅斯尼•法斯特。」

灰狼的一隻眼是漆黑的空洞，朝着左右裂開的嘴角有道浮起的粉紅色傷痕。

武察覺羅斯尼並未對全身施展「幹勁」，而且瞬間理解了它沒這麼做的理由。

當時武並沒放在心上；有天半夜，他們以比試形式進行特訓時，武難得把和馬逼到絕路，打算對他使用「安魂曲」。

野狼哈哈大笑的模樣十分詭異，武不禁皺起眉頭。

武手持化身指揮棒，倚在窗邊的牆上，等待敵人到來。

不知是不是已經死了，一動也不動。

武察覺它正要往前踏出一步。

武舉起指揮棒，對撲來的羅斯尼釋放魔法。

武淡然回答。

非但如此，尖銳的利爪刺入了他的胸口和腹部。

武無視於映入眼簾的黑衣人，笑着對羅斯尼說道：

「唔？」

和馬告訴大喫一驚的武，只要魔力控制得宜，任何人都辦得到。

「死的是你，所以哪一種都無妨。」

早在羅斯尼到來之前，武便唸完了冗長的咒語。

羅斯尼察覺不對勁時，武已經朝着灰狼的喉嚨釋放魔法了。

和馬以前就常吹口哨。

大多數人都只有一種，頂多兩、三種。

房門被猛烈踹破，武的背部離開了倚着的牆壁，眼睛注視着它。

武曾聽桃花說過，在〈巫師氣息〉，變身能力的利用價值向來被低估，自古以來都把這類能力者當成棄子使用，至今仍然沒有多大的改變。

在武拿着指揮棒指向自己的瞬間，和馬閉上嘴巴，如同吐口水一般使勁朝武釋放魔法。

「好啦，該怎麼處理你？把頭咬斷？還是把身體撕成兩半？」

而羅斯尼是其中最爲醒目的一個。

他用嘴巴釋放的是近似基本魔法「飛射」的魔法。

武的眼睛看見灰狼的四隻腳都閃耀着魔力光芒。

「那就被我喫掉吧！」

兩人之間的距離超過五公尺，不過武猜想羅斯尼只須跨上一步，便能逼近自己。

羅斯尼朝着舉起指揮棒的武伸出前腳，吐出低吼聲與人語交雜的氣息。

羅斯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武。

和馬即使被「安魂曲」消滅，也可以立即復活，正適合用來訓練這個魔法；不過，一再被消滅的感受應該不太愉快吧！

武沒有離開房間。

——報告書上有寫，羅斯尼可以變成五、六種。

如果對瓦爾蕾特說這種話，瓦爾蕾特一定會怒斥這是性騷擾；吉平想知道燈櫻是什麼反應，便加快腳步追上她，窺探她的臉龐。

「什麼！？」

然而，武泰然自若地回答：

衝上前來的羅斯尼用前腳壓住了武的胸膛，武釋放的「安魂曲」只消滅了它的部分耳朵。

四隻腳上的魔法是「幹勁」。

「好樣的！反正人類也和龍一樣，只是野獸。」

羅斯尼張大嘴巴，哈哈大笑。

不過，一般而言，一個人能夠變身的動物種類有限。

那是在武爲了適應化身指揮棒，讓和馬現身一同進行特訓時。

再說，即使不念咒語，武也能發動第一號「安魂曲」。

「比照片上更英俊，讓我很意外。」

「我也可以變回人類。」

吉平看了哈哈大笑，於是武決定不再把旁人的意見放在心上。

羅斯尼一如「怪物」之名，大聲咆哮，破壞城內的各種物品，帶着兵士的喊叫聲爬上了樓梯。

「你太輕敵啦！」

大衣背部繡着〈引路人〉的紋章——棺木與百合。

武對於羅斯尼的生物魔法「獸化」的瞭解，僅止於教科書上記載的知識。

「對，我一直待在這裏。」

「我很瞭解你的魔法。說穿了，就是射出魔力，對吧？只要別被打中就好了。」

被人頭大的前腳壓在地板上，武喘不過氣來。

羅斯尼瞪大了眼睛，隨即放聲大笑。

武重新握好指揮棒，退後幾步，和羅斯尼拉開距離。

武的鼻尖中招，跌坐在地。

這下子連吉平也不好意思繼續調侃她了。

換句話說，耗費的魔力量也遠比武使用的「幹勁」還要大。

「呃啊！」

「『安魂曲』！」

——或許羅斯尼能夠變成任何動物，甚至是動物以外的東西。

走廊太過狹窄，不適合戰鬥。

即使沒看見，武也知道羅斯尼•法斯特已經入侵城內，沿路攻擊城裏的人，朝着這裏逼近。

接着，兇惡的灰狼更加咧開了嘴，問道：

剛纔在窗下的是灰熊，還有另一隻身穿裝甲鎧的野狼。

它用宛若自地獄深處響起的低沉粗厚嗓音說道：

身高約兩公尺的灰狼大步走進房裏。

武坐起身子，把手放在胸口上，喘了口氣之後才說道：

此時，武緊緊閉上嘴巴，屏住呼吸，集中意識。

羅斯尼露出賊笑，說道：

從城內三樓的小會議室可俯瞰前院，但是玄關前的羅斯尼和瓦爾蕾特等人的戰鬥卻被門檐擋住，看不見。

和馬從前也曾對武使出同樣的招數。

武所在的房間雖然被稱爲小會議室，卻有三十坪大，中央擺放着二十人座的桌椅。

「哦，原來你在這裏啊！」

這些桌椅現在都被推到房間角落去了。

接受桃花與和馬的鍛鍊以後，武和幾個月前的他有了顯著的不同。

本來應該是將魔力集中在指尖，朝着對方彈射。

「用嘴巴放魔法。」

右眼和嘴角的傷似乎是在崩壞世界的戰鬥之中所遭遇的，根據調查報告書上所示，當時〈巫師氣息〉的作戰策略有缺失，裝甲獸化小隊全軍覆沒，只有羅斯尼一個人倖存。

瞬間，灰狼跳到了足足有五公尺高的天花板邊。

武察覺它背後有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

羅斯尼樂不可支，爲了看清楚武的苦悶錶情而低下了頭。

只見燈櫻滿臉通紅，神情羞怯。

武當然不願意穿這種服裝，但是瓦爾蕾特說他不能穿得邋里邋遢的，替他準備了這套衣服。

「臭、臭小子，你幹了什麼好事！」

武的胸膛快被壓扁了，張開口不住地喘氣。

「你想死在哪一種手上？」

——一再變身，需要龐大的魔力。

而每一種的體型都極爲巨大。的確，眼前的野狼足足有一般野狼的三倍大。

武穿着〈引路人〉的黑色大衣，大衣底下是同爲黑色的立領軍服。

羅斯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連忙從武身上退開。

然而，羅斯尼並不畏懼消滅魔法。

灰狼的表情看似在笑，又像在生氣。

一來是因爲瓦爾蕾特警告他不可離開房間，但是大半是出於他自己的決斷。

所有〈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的照片武都反覆看過，連臉上哪裏有痣都記得一清二楚。

「大名鼎鼎的龍泉寺比我想象中的更矮小，也更瘦弱。這樣連女人都壓不住啊！小弟弟。」

仔細觀察自己想變成的動物，並讓身體變得和那種動物一模一樣。

身體越大，「幹勁」覆蓋的面積就越大。

「你和剛纔的模樣不一樣。」

隨着爪子刺入胸口，羅斯尼的體重也整個壓了上來。

——哎，實際上，我從沒看過有人使出這招就是了……

和馬說從全身噴發魔力和從掌心、指尖釋放魔法其實沒有太大的差異，並親身示範，讓武知道通常用食指施展的「飛射」其實可以用任何一隻手指釋放。

基本魔法中，有種叫做「轉化（爆裂）」的魔法。

那是將體內的魔力一口氣釋放出來的魔法，大多會接着使用「物質化（變幻）」，將魔力化爲物質。

武從前曾用這個魔法變出剪刀狀的武器。

和馬告訴武，「爆裂」是用全身釋放魔力，而用指尖或掌心施展魔法的原理也是一樣的，只要有心，甚至可以用嘴巴釋放魔力，並用「變幻」隨心所欲地塑形；接着，他親身示範，像吹口哨一樣輕輕鬆鬆地用口吹出魔力打造的針。

之後，武一有空，便悄悄噘嘴練習。

羅斯尼似乎有點痛，拼命地甩頭，不知是不是爲了舒緩喉嚨的衝擊。

它看見武舉起指揮棒瞪着自己，便說道：

「你殺掉的阿默索夫是我的好朋友。」

「…………」

那又怎麼樣？武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羅斯尼前來此地時沿路殺害的〈引路人〉兵士也有好朋友。

面對神色絲毫未變的武，羅斯尼一面低吼，一面說道：

「我下定決心，要殺了你，隆重地弔唁他。我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羅斯尼說了兩次，第二次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很小。

武想起瓦雷利•阿默索夫。

被「安魂曲」消滅的他沒留下遺體。

連骨肉都絲毫不剩。

——不過，那又怎麼樣？

這回撲向了兩人。

羅斯尼也對四隻腳施展「飄浮」，試圖追趕。

使用一次就會消耗三分之二的魔力。

武默默無語。

粒子的數量足以覆蓋羅斯尼的前腳、鼻尖、額頭、脖子及全身。

吉平發出了壓抑過後的聲音。

羅斯尼躲在吉平的魔力背後，從灰狼變身爲鱷魚。

羅斯尼靈敏地跳向左側的窗邊。

紅色濃霧籠罩室內，羅斯尼所在的窗邊變得朦朦朧朧。

「喂，燈櫻小妹，你該吐槽『鐵達尼號會沉船耶』纔對啊！」

沒有墓碑，無人造訪的墓地裏——

情急之下，武用另一隻手施展「破壞」，試圖將對手震向後方。

吉平凝視着正面，但攻擊是來自他的腳邊。

在走廊上待命的燈櫻叫道，衝進房裏來。

「『葬送於你——長眠於甜美的死亡之中——』」

然而，鱷魚的鼻子、嘴角和背部的部分鱗片都融化了，露出了暗紅色的皮肉。

雖然沒有大小限制，但是效果最多隻能持續五秒。

因爲釋放魔法的瞬間，羅斯尼便會跳躍或閃避。

吉平背過武，轉向羅斯尼。

「瀑布」可以融化映入眼簾的所有物體。

當羅斯尼看見武的指揮棒尖對着走廊時，武已經開始唸咒了。

然而，最後的咒語化爲魔法，從羅斯尼的頭頂上灑落。

想當然耳，不等武唸完咒語，羅斯尼便發動了攻擊。

灰狼焦躁地用前腳猛抓地板。

「……！」

然而，在羅斯尼攻擊燈櫻和吉平之前，兩人便被震向了走廊。

「『聆聽死亡的搖籃曲，靜謐安魂曲！』」

武這纔想起她的存在。

宛若火焰的紅色粒子流觸及羅斯尼，灰狼身子一震。

「『爲了寂寞而將黑暗——』」

而對方也想殺了武。

「你看起來真狼狽啊！和馬。不過，現在我來了，就像是搭上鐵達尼號一樣穩穩當當。」

吉平用手指扶着眼鏡，等待羅斯尼•法斯特的獸身完全融化。

只要映入眼簾便能融化物體的能力和武的「安魂曲」一樣，一旦被擊中便無法脫身。

「好好好好，到此爲止〜」

吉平的紅褐色魔力宛若血一般自他的雙眼噴發而出，襲向視野中的羅斯尼。

羅斯尼勃然大怒，大吼：

「燈櫻，快離開這裏！」

武用充滿怒氣的眼睛繼續瞪視羅斯尼。

武用指揮棒指着灰狼，繼續唸咒。

因爲男人正好位於它的背後。

「鷲津！」

鐵絲般的硬毛立即融化，黑色鼻子和嘴巴周圍開始流血。

吉平用指尖觸碰化身眼鏡。

此時，有個口氣輕佻的男人走進房裏。

「隨便你。看你們哪個要先上，還是兩個一起上，我都無所謂。」

「廢話少說！我要把你破破爛爛的屍體帶回去，放在他的墳墓上！」

此時，武以爲吉平替他收拾了羅斯尼。

「…………」

武從原地退後數步，舉起指揮棒，指向羅斯尼。

「『瀑布』！」

「我可不想當供品。」

它發出粗厚的低吼聲，一靠近武，便用前爪掃向他。

和人類手指一樣長的牙齒生得密密麻麻的嘴巴咬住了吉平的腳。

「所以啦，更換選手〜」

然而，在強烈的暴風雪吹襲之下，連魔力粒子都飛向武的身後，消散無蹤。

夾雜雪花的驟風吹來，武用拿着指揮棒的手臂掩住臉部。

吉平嘀咕。

「『爲了安詳而將寂靜——』」

吉平藉助燈櫻的肩膀站了起來，硬生生地邁開腳步。

武手上的指揮棒尖被不祥的漆黑粒子包覆了。

——那些被變成怪物的人沒一個能夠回到家人身邊，只能死在伊甸圜。

武叫道。

「『秋日的——冰冷星光之下，你即將入夢。』」

「瀑布」的持續時間五秒已經過了。

「和馬，你不用打這場仗。國王不坐在王座上怎麼行呢？」

武一面繼續唸咒，一面對腳底施展「彈打」，蹬地而起，浮上空中。

武冷冷地說道：

然而，要用「安魂曲」消滅羅斯尼，必須用魔力覆蓋灰狼的巨大身軀；就距離上判斷，要在一瞬間完成此事是不可能的。

吉平走向表情僵硬的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鷲津先生！」

冰雪的威力也變得更加強大，武忍不住往後退。

「喂喂喂，大事不妙。」

燈櫻慌慌張張地回答：

「這就是代溝嗎？」

他們的腐臭身體全被埋葬在伊甸園隔壁的墓地裏。

接着，他一面甩弄手上的刀，一面通過灰狼身旁，來到武的身邊。

武也聽見了它的吸氣聲。

羅斯尼一面口吐冰雪，一面逐步逼近。

瞬間，武的身體浮了起來。

燈櫻用手臂環住吉平，將他抱起來。

首先出現的是張得大開、甚至可看見喉嚨深處的尖嘴，接着是黑、黃綠色硬鱗交雜的背部與長長的尾巴。

燈櫻原本想就地施展治癒魔法，但吉平制止了她，並勉強起身。

「是嗎？對不起，我不知道。」

然而，吉平只須轉動視線即可。

他的手臂被雪花覆蓋，指揮棒尖凍結了。

鱷魚毫不容情。

阿默索夫的所作所爲絕不能饒恕。

「吉平……」

滾到走廊上的吉平被燈櫻抱着，皺起了血色全失的臉龐。

雖然鱷魚鬆了口，吉平的右腳卻鮮血淋漓，趴倒在地。

吉平劈頭就使出強力魔法。

武手上的薄暮依然是指揮棒型態，但眼睛瞬間染上了暗紫色。

「那就速戰速決吧！」

羅斯尼必須停止攻擊。

羅斯尼再度從鱷魚變爲灰狼，與武對峙。

那是條全長七公尺的鱷魚。

武和羅斯尼同時呼喚，吉平笑了一聲。

羅斯尼瞪大了左眼，張開了血盆大口。

見狀，吉平回過頭，對從走廊上窺探房裏的山鼠燈櫻說道：

武無意陪兩人說笑。

吉平用戲謔的態度說道，羅斯尼張大了左眼瞪着他。

「吉平，下面！」

眼前的是〈巫師氣息〉的評議會議員，正是現在想殺的對象。

燈櫻將雙手才足以環抱的巨大老虎鉗丟向鱷魚，將它暫時逼開吉平身邊。

量大得不似出自於一個人類的魔力，瞬間將整個小會議室化爲黑暗。

即使如此，羅斯尼仍然試圖閃躲。

衝刺途中的灰狼用前腳剎車，將「飄浮」切換爲「彈打」。

它使了個後空翻，轉了一圈，抵銷衝勁，降落到地板上。

這一連串的動作花費的時間不到一秒。

然而，羅斯尼永遠無法脫離黑暗。

因爲整個空間都消滅了。

武浮在半空中，俯視外露的戶外景色。

在前院戰鬥的〈引路人〉和〈巫師氣息〉魔法師幾乎都死了，剩下的幾十個人抬頭仰望着武。

城堡的一部分瞬間化成了廢墟。

厚厚的城牆連同窗戶一起消失，以武爲中心的直徑十五公尺球體內的地板、天花板及走廊也都消失無蹤。

「這、這是……什麼？鷲津先生。」

燈櫻驚愕地從消失的走廊地板邊俯瞰下一層樓，如此問道。

吉平一聽到咒語，就知道和馬打算施展什麼魔法了。

也知道和馬明白這一點，纔在吉平與燈櫻尚未離開效果範圍之前便開始唸咒。

不過，知不知道和生不生氣是兩碼子事。

「和馬那小子，哪有人連房間一起消滅的？」

吉平半是傻眼，半是氣憤地說道；而燈櫻則是發表了牛頭不對馬嘴的意見。

「這樣清爽多了。」

「……你這個感想也有點問題。」

十橫眉豎目地指着走廊，對六怒吼：

「一個小時前他們還在，應該還沒走遠。」

胡桃擔心武，不肯上牀睡覺，是六硬生生地替她蓋上被子，並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對她施展治癒魔法，讓她入睡。

他完全不顧自己的狀況。

「可、可是……他們被施了縛魔法耶！也不能使用鏡子，難道是用走的？」

六把趴在地上的十翻過來，搖晃他的身體。

——哥，爲什麼……

平時這個時間燈是熄滅的，沒有人在，但是今天不同。

十終於睜開眼睛，仰望着六。

十終於坐起身子，大大地吐了口氣，說道：

治癒魔法也有安定精神的作用。

六伸手環住十的背部，支撐着他。

吉平轉念一想，普通的「安魂曲」大概無法消滅羅斯尼，因此當武用「飄浮」靠近時，他的氣已經消了。

六鬆了一口氣，望着哥哥的臉龐。

吉平倚着武，說道：

六沒機會詢問詳情，只知道〈巫師氣息〉的軍隊似乎開始攻擊〈引路人〉總部了。

「……啊，嗯，下次再說吧……」

六也立即起身。

「下次彈鋼琴給我聽吧！」

上午六點。

六眨了眨眼。

她打開門，走進浴室。

武隨口附和。

武似乎耗盡了魔力，一臉疲憊，看起來比平時更無防備。

十無意說明，更讓六感到不安。

「哥！？」

原本打算先行下樓的武回過頭，看見吉平在燈櫻的攙扶之下拖着腳隨後跟來，便又折回吉平身邊。

「你怎麼了！？哥！」

十面如土色，嘴脣發紫。

然而，無論再怎麼呼喚，十的眼睛依然緊閉，動也不動。

☆☆☆

六也發現了這一點。

胡思亂想只會往壞的方面想，所以六刻意放空腦袋。

十七年來，吉平都在等着和馬蘇醒。

——到時武就無家可歸了。

十倒在浴室地板上。

桃花等大人也不知在幾時間出門了，六不想吵醒剛剛好不容易入睡的胡桃，便獨自來到了一樓。

「去衝個澡吧！」

「六、六……」

哥哥異於平時的模樣雖然令六擔憂，但六也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吉平又對武說道：

——是生了什麼病嗎……！？

武默默地點了點頭。

十年前的和馬面對他人時的那種猶如緊繃絲線的緊張感，以及總是客觀看待事物的冷酷感，在現在的和馬身上似乎感受不到。

「他們不在房裏，行李也不見了。」

他真的很累，而且纔剛殺了人。

他和燈櫻分別從吉平的左右兩側攙扶吉平。

然而，他的眼裏並沒有笑意。

燈櫻露出了不明白哪裏奇怪的表情，吉平不禁苦笑。

六把手放在倒地的十胸口上，呼喚着他：

「六，狼神鷹雄和熊谷螢逃走了。」

「哥，你哪裏不舒服嗎？沒事吧？」

「哥！！」

「好，我馬上就回來。不過，我先去拜託胡桃幫忙照顧你——」

當然累啊——吉平本想如此回答，但是見了武的表情，卻又萌生一股異樣感。

「別說了，快去！別讓他們跑了！不然這裏會曝光！」

十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突然身子一軟，倒了下來。

狼神和螢被桃花施了縛魔法，無法使用魔法。

吉平面露賊笑，對他說道：

只要狼神和螢回到〈引路人〉，供出這裏，大家便會陷入危險之中。

說到這兒，六住了口。

吉平的臉龐倏然僵硬，隨即又恢復了笑容。

武在三樓走廊邊的兩人面前降落，放鬆了肩膀的力氣，說了一句「好累」。

六點了點頭。

然而，被魔法停止時間的和馬卻還是高中生模樣。

這股異樣的感覺一直殘留于吉平心底。

過去有好幾次，吉平都覺得和馬似乎比自己記憶中的他更加溫順。

「可是，你……」

「咦！？怎、怎麼可能——」

十的臉色宛若死人。

不過，武對於和馬並非無所不知。

六感到害怕，不斷地用力搖晃十。

「話說回來，好久沒看到你的第三號安魂曲了。」

「這裏離〈引路人〉的總部很近，他們應該會使用普通人類的交通工具。」

「很奇怪嗎？」

武只「嗯」了一聲。

十把手放在六的肩膀上，使勁站了起來。

比起狼神和螢，六認爲當務之急是立刻送十前往醫院。

「哥！？」

「對不起。」

雖然擔心武，不過有瓦爾蕾特陪在他的身旁，應該不要緊；再說，現在的六幫不上任何忙，這一點她心知肚明。

「幸好你的本領沒生疏。」

「六，立刻趕去車站。」

十淡然說道，六困惑地揮舞雙手。

吉平說的話他根本沒聽進去。

這段期間，吉平的年歲隨之增長。

雖然沒認真聆聽吉平的話語，但武知道和馬會彈鋼琴。

仍然昏暗的清晨宅邸中，剛起牀的六穿着睡衣，走下一樓。

連續施展不擅長的治癒魔法十幾分鍾，十分累人；胡桃是睡着了，但是六反而完全清醒了。

十先道了個歉，接着又一臉痛苦地說道：

她之所以睡不着，是因爲幾小時前，洋平、葵和鴨志田三人在瓦爾蕾特的召集之下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宅邸。

十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