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albert13

錄入：zbszsr

修圖：霧中3p

從窗戶射入的陽光帶着足以殺人的熱度，往室內灑落。

六瞪着油氈地上的濃濃黑影，癟起嘴巴，陷入思索。

進入八月不過幾天，天氣卻越來越熱。

一切的狀況都不理想。

「…………相…………」

突然，遠處傳來一道不甚分明的模糊聲音。

「……相羽。」

是女性的聲音。

六抬起空洞的視線。

下一瞬間，聲音尖銳地竄入六的意識中。

「相羽候補軍官！」

「是、是！」

六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做出了立正動作。

這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採取的下意識行動。

「你在發什麼呆！被點名要立刻回答！」

女性軍官站在她的正面。

「來，坐下吧！」

那天，六曾想過自己是否會痛苦得一蹶不振，但如今她已經迴歸普通生活。

六認爲活屍說最適合他。

太陽照得人直髮疼。

女性軍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六無權擅自發言。

三崎走上前來之後，六便撇開視線，不去看他脖子上的傷。

就這層意義而言，這裏就是都市。

「對不起，可以打擾一下嗎？」

代理機關長三崎蓮丈似乎是想矯正自己的駝背，先挺直了背部，才走向沙發。

六搭乘的車在不久後抵達了監察局大樓前。

六一下車，司機便立刻把車開走了。

重要機關所在的大樓都集中在中央，宿舍和住宅則是環繞在外，擧校及醫院等設施也一應俱全。

一想到消失的他，六的心臟便宛若被撕成兩半一般痛苦，她不禁皺起眉頭。

有人說那是他恐懼戰爭，上吊自殺而留下的傷痕；有人說他的脖子其實已經被切斷，現在的他是具活屍；還有人說他因爲工作招來自己人的怨恨，險些被砍斷脖子，各種謠言傳得滿天飛。

女性軍官繼續說道，但六卻插嘴：

六在門前維持立正姿勢回答。

男人露出溫和的微笑。

「他們還活着，請您訂正。」

不只三、四次，而每一次都帶給六拷問般的痛苦。

「現在就去？」

「等一下。」

面對不改態度、重複同樣話語的六，女性軍官的臉脹得通紅。

「現在你該轉換心情——」

「呃……那我失陪了……」

六依然維持立正姿勢，但眼睛卻銳利地回望着她。

六拾起頭來，斷然說道。

總部的面積很大，規模和一個都市差不多。

駕駛座上坐着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看起來不像〈巫師氣息〉的軍人，似乎是職員；六一搭上車，他便發動車子。

〈巫師氣息〉總部位於紐約。

「能拜託你替我傳話給特殊戰鬥班的相羽十中尉嗎？」

憤怒之色從她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憐憫。

六仰望着盛夏的太陽，灼熱耀眼的光芒使她想起武。

訓練生少年詫異地歪了歪頭，隨即發現這是命令，便連忙接令。

聞言，身爲六的長官的女性軍官放下了手。她立刻收起了怒氣，問道：

兩名少年少女站在身旁，一臉擔心地看着六和女性軍官。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你有沒有想起什麼關於上次那個事件的事。」

「特別魔法師管理機關傳喚相羽候補軍官。」

「他們沒有死。」

訓練生正要轉向走廊，這又轉回室內。

待他走近，六看見比自己矮小的他脖子上有一道粗大的紅色傷痕環繞。

然而，六卻毅然而然地又說了一次。

如果這叫普通的話……

「去吧！候補軍官。」

三崎在唯一空着的沙發上坐下，如此說道。

因爲這個男人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恐怖。

當她在盛怒之下舉起手之時，突然有人敲了作戰室的門。

「武和月光都沒有死。」

「他們還活着。」

正面鑲死的大窗戶上掛了遮陽用的捲簾，因此室內一片幽暗。

更何況是頂嘴。現在的狀況，就算受到懲處也怨不得人。

「我知道你的朋友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死了親朋好友的不只你一個人，你應該明白吧？」

六立刻走向走廊。

☆☆☆

房間兩側擺放着高度直達天花板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魔法法令及規則籌相關書籍。

女性軍官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又皺起眉頭，俯視着六。

兩人之間有着絕對的上下關係。

然而，六的長官——女性軍官卻叫住了他。

「不用了……沒關係。」

自那天以來，她不知被傳喚過幾次了。

「咦！？」

女性軍官是軍官，而六是候補軍官。

「瞭解。相羽候補軍官退下。」

女性軍官說道：

天空不是魔法制造的壁紙，而是真的。

門開啓了，打破了室內的緊張；一名國中生年紀的男生探出頭來。

「進來。」

六迷迷糊糊地望着窗外流動的景色。

然而，一站到門前，六發現自己的痛苦及感情變得遲鈍許多，宛若被蠶絲包覆起來一般，變得朦朦朧朧。

人類無法感知用強力的結界魔法在海拔數千公尺高空打造的總部，不屬於〈巫師氣息〉的魔法師也無法入侵。

監察局大樓裏的特別魔法師管理機關——通稱特魔機關——位於哪裏，她已經記住了。

截至目前爲止，這個固若金湯的城池從未被攻陷過。

〈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們在總部裏過着食衣住行無虞的生活。

不知訓練生是否察覺了室內的緊繃氣氛，只見他略帶怯意地往後退，在走廊上說道：

「對不起……」

訓練生點了點頭。

「呃……」

「什麼事？」

兩人視線交錯的那瞬間，女性軍官勃然大怒。

一名矮小的中年男人從窗前的辦公桌彼端說道。

身爲代理機關長的這個男人是特魔機關實質上的首長；六冷冷地回望着他，眼神宛若在訴說她永遠不會忘記他對自己做過什麼事。

「相羽候補軍官，別露出那種眼神！我是你的長官耶！」

穿着〈巫師氣息〉訓練生制服的少年突然闖入，另一桌的男性軍官問道：

女性軍官說道，六退了一步，以僵硬的動作向她敬禮。

六垂下頭來，順從地回答—女性軍官嘆了口氣。

六彷佛這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似的，眨了眨眼。

女性軍官儘可能地柔聲說道，六並未回望她的眼睛。

他的手指向室內中央的沙發，但兩人座沙發上堆着厚厚的書本，一人座沙發上也一樣堆放着成疊的文件。

六走出作戰室所在的司令部大樓後，看見前來迎接她的車就停在正面道路上。

司機在大樓正面玄關前停下了車，但一句話也沒說。

門內傳來聲音，六遵照指示入內。

人類真是種堅強得可恨的生物——六宛若置身局外似地想道。

「對。」

室內規定要小聲說話，因此六的座位一開始喧譁，便引來了周遭的好奇視線。

在第一次魔法大戰中，他的脖子險些被〈引路人〉的魔法師切斷，因而留下了這道傷痕。

她經過訓練生身旁，離開了作戰室，少年也猛省過來，準備離開。

只要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都知道。

那是個約有十公尺長的房間。

「相羽候補軍官報到。」

除了這個包含六在內的四人小組以外，室內放着六張站席用的小圓桌，候補軍官們各自與自己的長官圍桌而立，進行作戰會議。

但是六知道他的笑容是裝出來的。

說歸說，並非位於紐約那塊混雜擁擠的土地上；正確說來，是浮在鬧區上空的空中都市。

這裏是〈巫師氣息〉司令部的作戰室之一。

這種痛苦自那一天以來完全沒變。

不過，還有更可怕的謠言。

「什麼也沒想起。」

六簡短地回答。

沙發上的三崎笑看着六，宛若在窺探她的表情。

六從他的臉上察覺到逼問的跡象，這回緩慢且慎重地再度回答：

「一切都和上次所說的一樣，我什麼也不知道。」

六聽見三崎的喉嚨發出了令人不快的笑聲。男人說道：

「當煞，迴避魔法已經證實你所說的都是真的，對於這一點，我們沒有任何懷疑。不過，我們也很無奈；〈引路人〉正要大舉進犯的時候，居然發生了這種事。如果你想起什麼，希望你能夠告訴我們。」

「我什麼也……沒想起來。」

六又重複一次。

然而，她的腦中浮現的不是那天的光景，而是之後來到此地時所受的對待。

她不怕逼問，也不怕審問，因爲她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但是特魔機關卻把當時在場的所有〈巫師氣息〉魔法師全綁起來，強行帶他們來到這棟大樓，對他們施展迴避魔法「讀心迴避（心眼）」。

相對於審問，這是種絕不容許對方說謊的方法，或許就追查真相而言，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但這並不是對自己人該做的行爲。

六並不喜歡對敵人〈引路人〉施展這種魔法，但她也知道這麼做是無可奈何。

爲了從俘虜的〈引路人〉魔法師身上找出真相，不得不這麼做。

可是，特魔機關居然不容分說地帶走六和十，對他們施展魔法，打破砂鍋問到底。

六原本就打算說出一切，根本用不着對她施展魔法。

而且，三崎連不必要的事也加以追問。

他逼六吐露心底對武的真實感覺。

宛若要挖空心肺才肯罷休一般，連六自己都尚未清楚自覺的感情也不放過。

這一點三崎應該也知道。

「唉，也難怪相羽中尉說謊。他應該是不希望你這個妹妹擔心吧！如果我有妹妹，我也會這麼做。」

使用冰魔法的十從以前就耐不住熱。

「你的哥哥相羽十中尉從前曾被竄改記憶，變成〈引路人〉的同夥，對吧？」

三崎喫喫笑着，六垂下頭，沒去看他。

「不要緊，我已經徵得你的長官許可了。」

頭開始發疼，六忍不住皺起眉頭，接着，她感到暈眩，輕輕地甩了甩頭，但是暈眩卻變得更嚴重了。

六無力地站着，她已經沒有憤怒或悲傷，只剩下無奈。

六想起那天的事。

「這句話由你來說，未免太奇怪了。」

六垂下頭，十輕輕地觸碰她的肩膀。

「哥，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他們也叫你來了？」

「爲什麼？」

離開房間後，六大步走過走廊．快步走下樓梯。

「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六神無主！而且，我沒發現五十島胡桃不見了，是因爲我把注意力全放在武……七瀨武和月光消失之上。」

十一面踢開腳架，一面說道。

「我得回作戰室。」

六在三崎背向自己的時候回答：

「不是。我是聽說你被叫來這裏，所以來看看。」

「你知道四條桃花爲何帶走五十島胡桃嗎？」

因爲三崎蓮丈並不是軍人。

三崎的話語刺入了六的胸口。

「記憶被操縱的人在受到操縱期間並沒有自覺。你要認定你正常，是你的自由；但是正不正常是由我們判斷，不是你。」

頭疼依然持續着，但是暈眩已經好轉了。

「是啊！你的朋友當時很危急，沒辦法。」

這麼一來，這個男人可會驚訝？可會慌張？

三崎站了起來，繞着沙發踱步。

「爲什麼你都沒看見？」

六忍着頭疼，努力回答。

——哥撒了謊……？

六說道，三崎眯起看來冷淡的細長眼睛。

六一面詢問，一面回想剛纔和山崎的對話。

「你真是個單純的人。你哥並沒忘記在〈引路人〉時的記憶。」

無論是真是假，這個男人早已得到答案了。

六走向前去，哥哥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換個問題吧！」

哥哥十和其他人也喫了同樣的苦頭。

「你跟阿拉瑪中尉談過了？」

這場鬧劇究竟何時纔會結束？六很想嘆氣。

三崎蓮丈的聲音宛如發自水中一般，聽起來是膨脹的。

「對。」

「沒事吧？」

「你相信了？」

「失禮了。」

雖然事情早已過去了，但這個問題仍然讓六些微動搖。

六驚訝地問道，十一面跨上機車，一面說道：

六一臉遺憾地說道，十微微一笑。

「……應該是因爲……胡桃快死了。」

「我不知道。」

這是真的，說謊也沒意義。

不知道十是什麼時候來的，只見他一臉疲憊。

不過，六用力踩住腳，端正姿勢，毅然而然地回望三崎。

在武的家門前發生的事——

「你也沒問？」

哥哥相羽十倚着機車而立。

三崎的聲音充滿了詫異之色。

「相羽中尉很合作，我們才能得到許多〈引路人〉的情報。」

「那個時候的哥哥不是哥哥，他是被迫做他不願意做的事。再說，哥哥說他不記得記憶被竄改期間所發生的事。」

「我很正常，沒被操縱記憶。」

呼喚六的名字時，男人的視線已經不在她身上了。他從胸袋中拿出香菸，並未點火，只是叼着。

「可是，等你回過神來，你的朋友也不見了。帶走五十島胡桃的不是四條桃花嗎？」

六暗想自己是不是該乾脆昏倒。

「沒有。」

六斷然回答，三崎嗤之以鼻。

男人笑道：

「怎麼說？」

六看見正面道路上停着一臺機車。

三崎故意露出同情的表情。

她只想早一刻離開這棟大樓。

六察覺對方是在嘲笑她，但她視若無睹。

六敬了個禮，不過這種動作其實和監察局沒什麼關係。

「你是相羽中尉的妹妹，聽說你也是個優秀的候補軍官；我是擔心你想到了什麼卻忘了跟我們說，才叫你來的。」

「雖然不是出於己願，但〈巫師氣息〉的他不但接連殺害同一聯盟的夥伴，甚至還把過程記得一清二楚，這種事當然不能對妹妹說了。」

兵頭七海的系統魔法是生物魔法，尤以治癒魔法最爲強大。

「那他們和〈引路人〉交戰了嗎？還是攻擊自己人？」

「……對。」

「爲了救她。兵頭老師應該有能力救胡桃。」

六說出自己的看法。

現在只是在覆誦而已。

一到夏天，他便常常生病。

看來他是擔心六，專程來接她的。

六不禁暗想：他特地把我叫來，就是要我覆誦這些答案？

男人回過頭來，對六投以疑惑的視線。

「你的哥哥在〈引路人〉的命令之下做過什麼事，你聽他本人說過嗎？」

「……我……什麼也沒看見，真的。我那時候一片混亂，胡桃……我的朋友……快死了……」

如今六對於特魔機關已經沒有任何祕密可言了。

胡桃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事——

十說他不記得。

六覺得體內的血氣似乎倏然退去了。

「你說你什麼也沒看見，對於這個說法，我們並沒有懷疑；我們可以看穿任何謊言，你的清白已經受到證實了。不過，如果你的記憶受到操縱，要看出來可就不容易了，因爲隱藏魔法的方法有很多。」

「六。」

穿過正面玄關的大廳後，她啪一聲握住門把，推開了雙開玻璃門。

三崎仍在沙發周圍踱步。

三崎繼續發問。六點了點頭。

六點了點頭，感受着哥哥的化身白手套裏的冰冷的手。

「對。」

「嗯。」

「哥……」

她穿過門縫，走到室外，酷暑的熱風包圍了全身。

六努力剋制快要流露於臉上的厭惡感。

「……這樣啊！」

三崎終於停下腳步，再度坐回沙發上，並在沙發與桌子問的狹窄空間中勉強蹺起二郎腿來。

「你有看見四條桃花、一氏誠及兵頭七海三人在那個事件中現身吧？」

「哎，也罷。如果你想起什麼，請立刻通知我。你可以走了，相羽候補軍官。」

「我送你回宿舍。」

「她很擔心你。」

「…………」

「她說你一直情緒低落，心不在焉。」

「我……」

六不敢說她沒有。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六的整顆心都被那天的記憶淹沒了。

「六，振作一點。」

六回過神來，發現十下了機車，抓住她的肩膀。

六仰望着哥哥擔心的黑色眼眸。

「哥，我……還是不認爲他們已經死了。」

「六……」

「我知道，我親眼看見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武他們失蹤的時候，那個地方並不是爆炸，而是整個空間都消失了。」

「嗯。」

十點頭附和六的話語。

「如果是黑暗魔法造成的空間轉移，他們很有可能遺活着。」

「嗯。」

「他們一定是被轉移到其他地方纔回不來的，鐵定是。」

六如此斷言，但十放開了她的肩膀。

「六，那不是黑暗魔法造成的奎間轉移。」

六默默回望着哥哥。

「哥……」

但是十卻刻意說出口，好讓六明白。

十繼續說道：

「六！」

話還沒出口，六便察覺十的言下之意了。

「解釋成許多人的魔法集中於一點造成魔法失控，比較合理。如果是這種情形，就算他們是被轉移到其他空間，那個空間很有可能不是人類能夠生存的場所。」

不，她已經哭了。

「六，他們死了。」

往後退的十撞上了機車，機車砰一聲橫倒在路上。

十回過頭去，當他再度轉回視線時，六已經從原地消失了。

六大聲說道，用雙臂推開十。

六在十的漆黑眼眸中看見泫然欲泣的自己。

「那是異常狀況，魔法並沒有正常發動。」

「哥是豬頭！」

六不聽十的制止，奔向熱氣蒸騰的步道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