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1「來自新世界的N人」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2.4萬 字
1
夏季即將接近尾聲,即使如此,白天的陽光仍然令人眩目。
那是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廣大平原,草木受到陽光照射散發溫熱的氣息,涼爽的風自由地吹拂掠去炎熱,一條道路橫切過那可以遙望無盡青空的平原,帶篷馬車緩慢地行駛其上。
馬車的座位——
燃燒般的紅髮隨風擺盪,像火焰一樣跳躍着。
「嗯,好棒的風。」
瑟希莉眯起同樣如火焰般的紅瞳,心曠神怡地低語。
她一身捲袖白襯衫加裙子的輕便打扮,左手按着在風中翻飛的頭髮——無名指上的白銀戒指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

「是啊,這風真舒服。」
贊同她意見的,是在駕駛座上拉着繮繩的莉紗。
少女是獨眼,一頭沾上煤灰的金色短髮,身材嬌小,以黑色皮革製成的眼帶包覆住左眼。因爲忙於打鐵的工作,她平常總是穿着工作服,今天卻特別穿上外出用的正式服裝,那是師傅以前買給她的衣服。
莉紗用悠閒的語氣接着說:
「簡直就是展開新婚之旅的最佳天氣。」
「……欸?」
坐在馬車後座望着莉紗背影的瑟希莉眨了眨眼。
「莉、莉紗?你似乎有什麼誤會……」
「我纔沒有誤會。」
她若無其事地說。
「我們的目的是取得製作『聖劍』的材料『隕鐵』,首先要前往軍國的首都,在軍國領地探察觀測到的流星羣情報,再去拜訪潔諾比陛下。」
「什麼嘛,你這不是很清楚嗎?」
「同時進行兩位的新婚之旅。」
應該說,他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了吧,所以才二話不說便點頭同意。
「路克也沒意見吧?」
瑟希莉疑惑地說着。
路克撐着臉頰,左眼——『魔眼』的視線望向她。
明明才發生不到一年,卻讓人覺得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對方令人意外地指名道姓。
「……不可能,我跟她們說明過很多次了。」
莉紗將視線轉回前方,那個背影像是理所當然地說着:「只要打情罵俏就好了。」
「不、不討厭!」
聽說是爲了進行某種調查。希爾妲的故鄉至今仍殘留奴隸制度這個惡習,既然是調查,想必她應該不會太亂來,但瑟希莉還是有點擔心。
「你們,該不會是從獨立交易都市來的吧?」
「這誤會也太誇張了,對吧?」
如同莉紗所說,他們現在的目的地是軍國首都。爲了獲得調查落在軍國領地隕石的許可,瑟希莉一行人正準備前往統領軍國的最高負貴人『總席』、別名『少女王』的潔諾比·Q·藍徹斯特那裏。
瑟希莉疑惑地歪着頭,從馬車裏拿出當天過夜用的行李。
莉紗慌慌張張地衝進旅店,以前旅途中她總是爲慢性暈車所苦,這次身體似乎沒有大礙。
那裏雖然小卻很熱鬧,瑟希莉一行人圍着空桌坐下,向侍者點了衆多菜餚,然後等着料理上桌——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
他的右眼幾乎失去視力,左眼則早已不是人類的眼球,而是惡魔擬態而成,他現在靠着那顆『魔眼』纔好不容易獲得視力。至於左臂,則從肩膀以下全部消失,多餘的袖子被綁了起 來,隨着馬車的震動不斷搖晃。
這時,一個男人忽然走近他們的桌子。
「你討厭嗎?新婚旅行。」
他一身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傭兵的打扮且滿臉橫肉,狠狠地瞪着他們,其中尤其注視着瑟希莉。
「那就決定了。放心吧!我們仍會專心尋找隕鐵的。」
「很簡單啊!」
應該說自己至今受了她不少照顧,瑟希莉不勝感慨地想着。
瑟希莉就是在途中被當時還是同盟列國奴隸戰士的希爾妲•柯文迪許暗殺未遂,雖然不是在這個驛站,但因爲外觀相似,自然就勾起了她的回憶。
——這樣或許真的『不壞』呢。
也就是說,這次的旅行並不是爲了玩樂。
「難怪她沒怎麼反對……」
忙碌的日子最近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原以爲終於可以安心享受一下和平的日子了,沒想到纔剛嫁出去的女兒居然說要去大陸游歷。先不論菲歐怎麼樣,她原本還以爲自己一定會被母親露西好好念一頓。
「啊,你們把我當女僕隨便使喚就行了,莉紗我雖然沒什麼用,還是會全力支援兩位的蜜月之旅的!」
瑟希莉挑起眉頭,雖然爲她『捨己爲人』的心意很感動,但……
「我們怎麼可能使喚你,旅行就是要大家一起享受啊!」
此時,衆人在大戰中所受的傷已大致痊癒,作爲戰場的獨立交易都市雖然仍在重建,但比起之前已逐漸恢復平靜。瑟希莉看準時機,決定離開交易都市進行之前計劃已久的事——出外旅行收集『隕鐵』。
「是這樣沒錯……」
「嗯。」
當然,代價也以無形的方式殘留下來。決戰一結束,路克就一直臥病在牀,直到最近才得以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走路。
之後,他們將馬及馬車寄在驛站,和剛好辦完手續的莉紗會合,再一起前往旅店的食堂。
最重要的隕石,在之前的霍爾凡尼爾大戰所引起的異常氣候影響下,全大陸都觀測到了流星羣。原本應該很稀少的『隕鐵』,現在就像山一樣多
——不過,她在慌張什麼呢?
「那麼,我去辦住宿的手續——」
「但新婚旅行我就不知道具體而言該做些什麼了。」
「可是,我覺得露西夫人和菲歐小姐在送我們啓程的時候也是那麼想的耶!」
看到她的笑容,瑟希莉噗哧一聲跟着笑了出來。
「嗯,那就麻煩你了。」
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什麼嘛,你根本就沒弄清楚!」
「當然好啦!」
瑟希莉嘆了ロ氣,向坐在身旁的人尋求同意。
回頭想想,他們總是受到莉紗的幫助,不管是打造『聖劍』,還是幫助路克取回視力的『魔眼』,抑或是讓霍爾凡尼爾無力化的關鍵『魔劍精製』……無論哪一件事,莉紗都不可或缺,說她是真正拯救大陸的存在也不爲過。
獨立交易都市的市民之前爲了避難曾移居到軍國,但決戰結束後幾乎所有人都返回了故鄉。人們回到故鄉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自己的家園,爲了修復殘留戰爭痕跡的市街,大家每天忙得不可開交,瑟希莉的母親露西·坎貝爾和管家菲歐·艾金斯也不例外。
「果然?」
也就是說,是——『尋找隕鐵兼新婚旅行』。
她和莉紗目光相會,小心翼翼地確認:
「當然不會啦!好,這次也順便兼作慰勞之旅吧!剛纔路克也說了,我們這一年都很拚命,現在正好可以放鬆一下。」
瑟希莉望向緊臨驛站的旅店,喃喃地說:「對了……」
「至今爲止,我不知道有幾次差點死了。」
瑟希莉覺得心情突然有點轉換不過來,因爲她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計劃這次旅行,她給自己施加了不少壓力,所以現在一時之間也難以調適。
但是他本人似乎對自己這樣的狀態完全不以爲苦。肉體雖然變得比以前殘破,表情卻更加柔和,給人的氛圍也悠閒了些。
「真的……好嗎?」
——希望莉紗比任何人都享受這趟旅行。
「不過啊,說到慰勞旅行我大概還知道。」
「果然!」
雖然有點現實,不過一這麼想後,心裏不禁興奮了起來。
——說起來,希爾妲好像也提過她要去同盟列國。
2
「其實我一直期待你們會這麼說,不過途中駕馬車的工作還是交給我吧!」
「也可以這麼說。」
莉紗轉過頭來,靦腆地笑了。
「那是什麼話。」
正在旁邊將馬從馬車解下來的路克,一臉無奈地訂正她:
「她們說很期待我們的禮物喔。」
「這次的旅行是爲了奪回亞里亞,所以別太興奮了。」
「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遇到希爾妲的呢。」
「有事問你們。」
「可、可以嗎?我不會很礙眼嗎?」
「所以,就算偶爾放鬆一下也不會遭到報應吧?」
「確實是如此。」
也就是說,現在變成了——『尋找隕鐵兼新婚和慰勞旅行』。
「咦?」
封印了霍爾凡尼爾的聖劍『亞里亞』。爲了將她從這個使命中解放出來,必須打造一把替代她的全新聖劍,而爲了打造那把全新的聖劍,則需要從隕石上採集特殊物質『隕鐵』。
「……」
「那、那,擁有一頭像火焰一樣的紅髮及紅瞳……你就是瑟希莉•坎貝爾嗎?」
「欸?!」
坐在她隔壁座位的是一名黑髮青年——路克•恩斯華滋。
「不,我覺得這樣也不壞。」
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充滿威脅感的面孔瞬間變得親切。
那大概是去年的秋天,他們爲了參加獨立交易都市的『鍛造師』和軍國的『聖劍師』的技術交流會,曾像這次一樣來到軍國。
當天色開始變暗,一行人的馬車到達了第一個驛站。
「啊,那個,我去辦就好!」
但莉紗卻小聲地笑出來。
「是『被她偷襲』纔對吧?」
「什麼事?」
與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決戰已過了約兩個月。
路克身上穿着兼作便服的工作服,手肘靠在貨架上,以手撐着臉頰,面向這邊的側臉滿是曬倦。自上次的決戰之後,他的臉頰變得削瘦許多,但瑟希莉知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他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爲了戰爭犧牲了太多東西。
「喂——」
瑟希莉從馬車裏望向青空,心想:今天天氣這麼好,時間也很充裕,心情溫暖平和——就像莉紗剛剛說的,真是展開新婚之旅的最佳天氣。
路克警戒地想站起身,瑟希莉用手阻止他,然後回答男人:
怎麼可能討厭。
「大家!傳說中的『聖劍騎士』就在這裏喔!」
四周喧譁起來,食堂裏的人全部站起身,一下子就圍住了他們的桌子。那些男人像洪水般湧來——他們似乎是屬於同一個傭兵團,每個人都露出興奮的表情,熱情地過來拍他們的背。
「你就是大陸的英雄,傳說中的騎士大人嗎?唉呀,做得太棒了!」
「多虧你大家才得救了!我代表整個大陸感謝你!」
「這麼說,那兩位該不會是『聖劍鍛造師』師徒吧?」
「獨臂和獨眼!不會錯!嗚哦哦哦,今天真是太幸運了!!」
瑟希莉只覺得狼狽慌亂,她偷覷了另外兩人的樣子,莉紗對於衆人的大肆稱讚,只是害羞地「唉呀,嘿嘿嘿」笑着回應;而路克雖然面無表情,也用拳頭回應了傭兵對他伸出的拳頭。
聽他們神氣十足地解釋完畢,才知道原來自己等人已經以『拯救大陸的英雄』揚名世間,坊間甚至流傳着強調他們容貌特徵、出處不明的畫像,瑟希莉因這個意想不到的事實困惑不已。
「等、稍等一下。」
不管怎麼樣,她得解釋一下。
「能夠再次封印霍爾凡尼爾靠的是大家的力量,只有我一個人被稱爲英雄,實在太自大又不知分寸了——」
「什麼?大陸的救世主在我的旅店!?」
旅店老闆宛如算好時機般手忙腳亂地衝進來。大概是靠之前提到的畫像記住了他們的容貌,一看到瑟希莉等人就極爲激動地對衆人大喊:
「今天我請客!大家儘量喝!!」
老闆的慷慨提議讓傭兵們大聲叫好,紛紛舉起自己的杯子。這個時候,本人的想法已經不重要了,瑟希莉三人被幹杯的聲響團團包圍,就這樣被迫加入了宴席。
他們直到大半夜才從這場喧鬧中解放出來。
說實話,瑟希莉酒量非常不好,但幸好這次不像之前那樣喝得爛醉,只是腳步有點虛浮,需要靠着路克的肩才能回到二樓的客房。
「抱歉……雖然我的意識還算清楚……但使不出力氣……」
「不用在意,只是你也要懂得拒絕才對。」
「大家那麼高興地向我敬酒,我實在拒絕不了……」
「怎、怎麼辦?路克?」
她一說完立刻把頭縮回去,迅速關上門。
「……..」
「露西夫人她們說的『禮物』,應該是那個意思喔!」
「如、如果現在我們做、做了——你不會太過滿足就死了吧?」
瑟希莉和路克就這樣被留在走廊上——
路克惡作劇似地笑了笑。
瑟希莉反射性地道歉,忽然驚愕地屏住呼吸,迅速將臉轉過去,路克的臉就在眼前——兩人近得鼻子及嘴脣幾乎要碰觸在一起。
瑟希莉輕輕用手按住路克的胸膛。
「真不甘心。」
經過短暫的沉默,路克開口了。
「願望一次就全部實現的話,不是太可惜了嗎?」
「我也是很拚命的。」
他將身體拉開距離,瑟希莉的臉卻靠了過去。
「……你先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如果想做的話也可以——不過現在也不是不能過去莉紗那裏,逼她和我把房間換過來。」
戴着銀戒指的左手可以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心臟的跳動。
「如果想做的話也不是不能做,但……」
「……啊?」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駕駛座用背影監視兩位的動作。」
「嗯——……..」
因爲,路克剛剛的那句話已經透露了他的真實心意。
「那要做嗎?」
「因爲我已經夠幸福了。」
「吶,路克。」
路克回以深深的嘆息……對,只是單純的嘆息。但因爲自己正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臉就緊貼在旁,那道氣息有些搔癢地撫過她的臉頰。不知道爲什麼,那樣微弱的觸感在這時卻讓她感到極爲羞恥。
「我不是說了嗎……你在笑什麼?」
瑟希莉終於理解情況,立刻清醒了。
「原來你很拚命啊!」
路克沉默地拉起靠在他身上的瑟希莉,即使感到有些困惑,瑟希莉仍隨着路克的引導往前走,就這樣被帶到和莉紗不同的另一個房間。
瑟希莉將手握拳放在膝上,直盯着手看,不敢抬起頭。
「莉紗,我們的房間是哪個?」
「是的,然後這是我的房間。」
「雖然不是今天或明天的事,但我的生命所剩不多也是事實,原本我以爲自己會更焦急,害怕會來不及。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情比想像中來得更平靜。」
「……很拚命。」
「還有……」
「抱、抱歉。」
「就我所知,兩位今天完全沒有打情罵俏。」
「你很拚命嗎?」
聽到這句話,瑟希莉睜開眼睛。
聽到莉紗這麼問,瑟希莉雖然害羞仍如實以告。
「…….爲什麼?」
好幾次死裏逃生,過度使用『魔劍精製』和『魔眼』,這些事都在不停削減他的生命,至今仍侵蝕着他的肉體。他曾經親口說過自己活不久。
「嗯……不對,應該說慢慢來纔好。」
「我一點也不急,更沒打算就這樣乾脆地死去,我會努力讓自己活得更久。所以你也不用急,慢慢來就好。」
「那邊。」
「……嗯。」
「雖然我很不喜歡這種趕鴨子上架的感覺,但也不想一直拖延下去。我在決戰時受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你不反感的話……」
「監視?」
——好喜歡他。
「可以……慢慢來嗎?」
「只要和你像這樣在一起,我就滿足了。」
路克無奈地說。
路克幾乎是半抱半拉地讓她爬上二樓樓梯,渾身無力的瑟希莉只能低頭盯着木頭地板。
「做……」
莉紗突然又開門探出頭來。
「…….什麼?」
「請早點開始打情罵俏。」
「要做嗎!?」
「啊……嗯。」
路克會死,比自己更早。
沉溺在他的體溫和聲音裏。
「誰會死啊!」
「……啊。」
「我不會勉強你的。」
一想到自己之後即將承受的未來和預感,她的心臟便開始急速跳動。
瑟希莉纔剛剛覺得放心,就發現自己會錯意了。
「你的生命還有多久?」
傳到掌心的心跳稍微加快了。
「情況怎麼樣呢?」
「……你啊。」
他溫柔地撫摸瑟希莉的瞼。
自己喜歡的人爲自己而拚命——世界上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
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她忍不住嘟嘴抱怨:
「我好高興。」
「拜託你注意一下用字,我也是很拚命的。」
比以前更堅定、更成熟。
「我纔想問呢!路克,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氣氛變得有些怪異,瑟希莉遲鈍地抬起低垂的頭,正好看見莉紗溜進房間。莉紗從門縫裏露出小臉,瞪着他們說:
路克激動得ロ水都噴到她臉上了,不過瑟希莉卻覺得他的反應再正常不過。真是的,路克一邊抱怨一邊用衣袖擦拭她的臉,瑟希莉閉上眼睛像個孩子般任他擺佈。
「我也不知道。」
她正面凝視着路克右邊的義眼和左邊的『魔眼』。
房間很狹窄,只有一些日用品、一張桌子及兩張牀。路克讓她坐在其中一張牀,自己則坐到她的左側,兩人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
還比以前更帥了。
路克一臉尷尬,微向後仰地說。
每次想到這件事,瑟希莉就覺得心痛不已。
「那間嗎?」
莉紗毫不畏懼地質問。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四周一片寂靜。
脣上傳來溫暖的觸感,喃喃細語隨之而來。
她丟下這句話,消失在門後面。
數天後的早晨,在別的驛站。
路克的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
「我們還能在一起多久……?」
瑟希莉將手疊在那隻撫着自己臉頰的手上,再次闔上眼睛。
「你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我剛剛那麼說,但我並不急。」
「自從結婚以後,都是你在帶着我走。」
她聽見莉紗和路克在交談。
「……..」
唉,瑟希莉輕輕嘆了一口氣。
瑟希莉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拳頭,吞了一口唾沫。
「什麼?」
近在耳旁的聲音讓瑟希莉肩膀顫抖了一下。
「第一天晚上,我們牽着手一起睡。」
「……原來如此,然後呢?」
她們趁着路克去付住宿費不在場時進行這段對話。
「第二天他讓我枕在他手臂上唾。」
「原來如此,然後呢?」
「第三天他緊緊抱着我睡了。」
「原來如此,然後呢?」
「昨晚——在我睡着之前,他一直摸着我的頭耶!」
「哦……原來如此。」
——基本上,都是在哄她入睡而已嘛……
該說是純情還是令人焦躁呢,旁人倒是看得很着急。

算了,誰教炫耀路克的瑟希莉那麼可愛呢!莉紗心想。
3
一路上,不斷有人過來跟瑟希莉他們打招呼。
街頭巷尾流傳的畫像似乎十分傳神,不管他們走到哪裏,都會有初次見面的人過來搭訕,還常被邀請去參加他們辦的酒宴。雖然很感謝民衆這麼歡迎自己,但如此頻繁地參加酒宴,身體實在喫不消。再加上旅途跋涉造成的疲憊,等三人到達軍國時幾乎已是筋疲カ盡。
真是累死了,瑟希莉對少女王抱怨。
「真是的……到底是誰把畫像流傳出去的啊?」
「是朕。」
「原來是您!」
這裏是軍國首都的主城——謁見廳。
在瑟希莉一行人面前,一位少女坐在王座上一臉興味地微笑。那幼嫩的肢體裹着華麗可愛的洋裝,頭上戴着彷彿隨時會滑落的王冠。
「路克!?」
可愛的少女,瑟希莉輕撫着她的頭。
「我也有同感,因爲有莉紗,我們才能站在這裏。」
接着,潔諾比重新轉向路克。
沒錯,潔諾比接着說:
光是來到這裏的路程中,就已經有爲數不少的人們對他們表達歡迎,如果在大陸各處也能如此,對他們今後收集『隕鐵』一定很有幫助……雖然她很難認同這種利用別人好意的做法。
莉紗紅着臉低下頭,許久之後才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回道:「是。」
唔唔唔,潔諾比抱頭呻吟。
「請別說得那麼難聽。我之前就提醒過您吧?之後一定會像現在這樣遭到抗議,所以要您事先徵求當事人的同意。」
「三人都不在這裏,她們去了同盟列國。」
「決戰之後,帝政同盟國解體,大陸又回到過去三國分裂的狀態,這部分大家應該還記憶猶新吧?過去一直掌握實權的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入獄,皇帝一派便在帝國死灰復燃,目前正在重建政權的運作,不久之後應該就會有結果——問題是同盟列國,那些小國之間開始出現推卸戰爭責任的狀況。」
這番話毫無反駁的餘地,瑟希莉只能閉口不言。
發現潔諾比將視線轉向自己,瑟希莉不禁眨了眨眼。
「不過,一段時間不見,路克先生的表情也變得柔和許多了呢!」
「不、不,請別這麼說!」
「好處……嗎?」
「請各位別讓這個野丫頭太得意忘形。」
「不久之前,我還過着一直窩在打鐵鋪裏的生活,我懂事時母親就不在了,父親及莉莎過逝後,我唯一的說話對象就只剩下囉嗦的徒弟。現在不但多了傲慢的管家和莫名充滿威嚴的岳母,還娶了一個比一般男人更有男子氣概的老婆,真的是吵死人了。」
莉紗惶恐地回答,路克將手放在她頭上說:
相對於潔諾比沉重的口吻,路克只是輕鬆地聳聳肩。
「呵呵呵,是吧?各位可以更用力地讚美朕。」
但潔諾比與夏洛特之間卻流淌着如同『家人』的氛圍。
路克半是放棄地回答。
「真是不乾脆,你就認命吧!」
「這丫頭因爲不能參加之前的決戰,所以非常不甘心,即使她說了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其實是想用那些畫像小小報復你們一下。」
「居然說我有男子氣概。」
「感謝您的看重,但您是白擔心了。」
潔諾比毫不在意他們的抗議,堂堂地如此宣告。
「我認爲大陸上的居民,應該要知道究竟是誰救了自己。」
夏洛特感觸良多地說道,潔諾比也「唔」的一聲同意她的話。
「各位接下來準備遊歷全大陸收集『隕鐵』吧?不只軍國,也會前往同盟列國及帝國等地。各位應已知曉,自己於其他初訪之地不一定能如我國般獲得他人協助,此時畫像便可派上用場。容貌爲衆人所知能獲得令人意想不到的好處,更何況還是以拯救大陸的英雄之姿,無論前往何處,相信人們都會樂於提供各位協助的。」
瑟希莉在心裏這麼決定,回頭對夏洛特說:「對了……」
魔劍『亞里亞』與魔劍『無銘』、前代聖劍與聖劍『亞里亞』——
「聽起來不壞啊!」
統領軍國的最高負責人『總席』,還擁有『少女王』這個愛稱的君王。
從旁看來,兩人的互動如同姐妹,身爲妹妹的潔諾比正被姐姐夏洛特數落——但兩人當然沒有血緣關係,出身的土地也完全不同。
「瑟、瑟希莉小姐!怎麼連你也……」
潑冷水的是隨侍在王座旁的人物。
「……這個嘛,確實是變得熱鬧了點。」
「咦?我嗎?」
「潔諾比陛下,您爲什麼要這麼做……」
「雖然爲了打造新的『聖劍』還有堆積如山的課題要解決,但霍爾凡尼爾已經再次被封印,事情也算是暫時告一段落,我當然也能比較放鬆了。」
「——謝謝。」
還有獨交易都市的自衛騎士團、軍國兵及帝國的貴族騎士——
他們確實在拯救大陸的功跡中扮演了不小的角色。
「嗯,莉紗會繼承我的技術,再傳給我的子孫。我的徒弟很優秀,完全不用擔心。」
路克皺起眉頭,像在說「這次換我了嗎?」。
她忍不住點了點頭。
由於王座原本是設計給成人坐的,嬌小的她只要倚靠着一邊的扶手,另一邊就會空出很大的空間,但那個姿態卻一點也不顯得可笑。她靠着扶手以手撐着臉頰,輕鬆從容地坐在王座 上,看起來就像待在屬於她的地方——儀態說明了一切。
這個感謝簡單至極,對另一方來說卻極爲沉重。因爲這句話並非出自單獨的個人,而是出自一個揹負整個國家的君王之ロ,因此更深刻地直入人心。瑟希莉這時才確實感受到——不,是被迫感受到……
「……唔。」
「……你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除了你還有誰?是吧,路克先生?」
「總、總之!」
潔諾比咳了幾聲轉換心情。
她突然從王座起身向他們走來。
「什麼?」
看着瞪着自己碎唸的瑟希莉及莉紗,路克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出身帝國,因爲某些緣故,如今成爲專門伺候潔諾比的一員。
「即使朕沒有廣發畫像,各位也會在不久之後聞名於世吧!畢竟各位封印了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是拯救大陸的大功臣……容朕再次向各位致意。」
金髮碧眼、做侍女打扮的少女——夏洛特•費洛比西爾。
潔諾比握住一臉不知所措的瑟希莉的手,費力地擠出聲音:
看着他空蕩蕩的左袖,潔諾比皺起眉頭。
「即使縱觀整個大陸史,也找不到任何人比路克先生擁有更強的技術,這項失去可以說是大陸全體的損失。朕很高興你從決戰中生還,但仍爲這件事感到遺憾。」
「這是事實。」
潔諾比微微一笑,接着看向路克及莉紗。
「雖然瘦了不少,但也變得平和許多,不像之前那樣緊繃,也沒有混身是刺了。」
「請接受朕的感謝吧!」
慢着、慢着,潔諾比苦笑着制止她。
潔諾比放開瑟希莉的手,轉而握住莉紗的手。
「路克先生、莉紗小姐,朕也必須向兩位致謝,真的非常感謝。」
莉紗突然衝到瑟希莉背後。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多莉斯她們打個招呼。」
「但是,我們並不是單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再封印霍爾凡尼爾的。」
「這對朕,不,應該說對全大陸來說都是好消息啊!」
「你是說——莉紗小姐嗎?」
「請多稱讚她一些,要不是這傢伙,我們是贏不了的。」
「嗚!夏洛特,你居然背叛朕?」
這個『偉大成就』是許多人挺身而出的結果。
看到莉紗求助似地望向自己,瑟希莉微笑地附和道:
「我可從未失去累積至今的技術。」
「各位可是完成了足以傲視全大陸的偉大成就。」
「你對自己的評價仍是如此之低,光是身爲『聖劍的使用者』,就已值得十二萬分的讚譽了——也罷,我們先從利益面考量吧!藉着那些畫像,各位能獲得那個『偉大成就』所帶來的好處。」
多莉斯、瑪歌特、佩妮洛普都是曾經服侍過夏洛特的隨從,跟着主人夏洛特移居軍國後,多莉斯成了軍人,瑪歌特及佩妮洛普則以僕人的身份在軍國首都的主城裏工作。
莉紗也佩服地低語:
很不巧,夏洛特回答:
她用眼角餘光觀察同伴們的反應,最不喜歡出風頭的路克雖然一臉不悅,卻也沒對潔諾比所說的『好處』提出異議。
「去了同盟列國?」
——終於忍不住了嗎?
潔諾比感到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唔姆,最大的原因不是成家了嗎?」
「所以,我不能接受只有特定人物受到讚揚。不,做爲『聖劍鍛造師』,路克及莉紗自然足以揚名世界,但身爲屈屈一介騎士的我爲何也……」
像是要遮住自己的臉一般,用力地抱住瑟希莉的腰。
——之後再找路克算帳。
潔諾比•Q•藍徹斯特。
「確實有道理。」
「居然說我囉嗦。」
「……是。」
能幸福就太好了,潔諾比高聲大笑。
瑟希莉忘了自己之前的抗議,微笑地看着兩人互動。
「推卸戰爭責任……意思是,同盟列國內部出現分裂了嗎?」
「目前的紛爭還不到分裂的程度,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瑟希莉不禁皺起眉頭,因爲她想起自己的同事希爾妲•柯文迪許曾計劃回去她的故鄉——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同盟列國。
「帝政同盟國時代,代表同盟列國加入齊格飛•哈斯曼那方的是蘭斯洛特•道格拉斯,他主要掌控的都是施行奴隸制度的小國家。道格拉斯藉由向舊帝國提供奴隸人才,來鞏固自己在帝政同盟國的地位……各位應該明白了吧?發生推卸戰爭責任情況的主要都是與道格拉斯相關的小國家——也就是俗稱『奴隸國家』的小國。」
近來決定召開『三國一都市會議』。
在這個會議中,各大陸國家與獨立交易都市的代表會共聚一堂處理戰後事務。
當中將引起爭論的就是『賠償』的相關事宜。
帝政同盟國至今屢屢犯下的罪行已爲大陸的人們所知,像是量產如同惡魔的人外兵器、進行各種極不人道的人體實驗、濫用被視爲禁咒的惡魔契約,再加上之前圍繞着霍爾凡尼爾的決 戰。隨着掌握實權的重要人物死亡或入獄,帝國及同盟列國的聯盟在霍爾凡尼爾戰後便解除了——但兩國身爲決戰的責任者及戰敗國所該做出的補償遠不止這種程度。
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獨立交易都市、軍國,和當初不願協助帝國及其同盟的同盟列國小國都受到不小的損害。下期會議中所要討論的戰後事務,就是要正式向戰犯國提出賠償要求。
兩國是否會同意賠償端看會議當天交涉的狀況。帝國已經進入內政的重建階段,短期內應該會盡量避免與他國引起事端,因此即使不會全盤接受,至少也會吞下某些程度的要求。
而同盟列國國內之所以會發生互推戰爭責任的狀況,不用說就是爲了將這個賠償責任壓至最低限度。
「朕希望能在會議前瞭解同盟列國的詳細狀況,便派了多莉斯她們前往調查。」
「只有她們三人?沒問題嗎?」
若是私下的祕密調查,人數自然是愈少愈好。
放心吧,這次是換夏洛特回答。
「她們三個的本事,親自和她們交手過的你不是最清楚嗎?」
「而且朕還爲多莉斯她們配了一位本領十分高強的嚮導。」
潔諾比別有深意地加上一句,瑟希莉先是疑惑,隨即便明白了。
「希爾妲嗎?」
「答對了,朕拜託她爲多莉斯三人引路。」
「這裏是空着啦……不過你是?」
——總覺得似曾相識。
接着聲音變得激動——像是被自己的話語感動得顫抖,含淚說道:
總之,她好奇心旺盛,完全靜不下來,只要一看見新奇的事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下馬車跑過去。就連莉紗都被她任性妄爲的個性感染,每次都追在後面大喊「我也要去」,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反應敏銳的圍觀羣衆再次迅速退開,看起來像傭兵的女人大步穿過人們替她讓開的道路,走到瑟希莉面前便劈頭問道:
「嗯?不對喔!朕是夏洛特•費洛比西爾。」
自從潔諾比與他們同行,就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她——自由奔放。
「潔諾比陸下,您喫過早飯了嗎?這裏有麪包喔!」
「莉、莉紗!」
也就是瑟希莉的方向。
「你皮膚沒有曬黑嘛!是內陸的人嗎?」
「呃,那個……潔諾比陸下?」
「什..發生什麼事了?」
瑟希莉呆呆地望着那名像傭兵的女人方纔走進的大門。
女人回頭望向聚集於港口的人牆,一邊向他們走近一邊喊道:
「天氣晴朗,真是踏上旅行的佳日啊!」
「常有之事!?」
「不然怎麼能在天氣正好的大白天跑來喝酒,還順帶摸女人屁股呢?一定很快活吧?……真是的,真教人作嘔!喂,你,告訴我這裏是哪裏?」
「喂——這艘船停在這裏沒有問題吧!?」
「走散了可不完全是我的錯。」
「放心吧!這是常有之事。」
「別招待起來了!況且一國之王怎麼能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離城呢!」
她俯視着男人,冷哼了一聲。
瑟希莉走投無路了。
「路克,你也說些什麼啊!」
「這、這這這、這裏嗎?」
說得更清楚一點,實際上是『潔諾比和莉紗走散了』。
「明天一早。」
「我明白了,那麼今天各位就在主城裏住一晚吧!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是我想太多了嗎?」
「那個……」
女人不高興地嘖了一聲,丟下一句「滾吧」,男人立刻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潔諾比陛下,感謝您抽空接見我們。」
「軍、軍國。」
「好了,雖然不捨,但會面必須在此結束了,畢竟朕也很忙——夏洛特!」
「哦哦,感謝之至。」
「爲了見老公和兒子,我終於遠渡重洋回來了!」
「唔姆,不過朕確實是初次以這種打扮踏足首都之外的地方。」
4
「你很了不起嘛?嗯?」
瑟希莉混在圍觀的人羣裏探頭看着,有人從酒館裏走了出來。
夏洛特受到催促,向前對瑟希莉三人說明:
咦?瑟希莉驚訝得睜大眼睛。
那是一艘巨大的木造帆船,船頭有着尖細的小型船首樓,後面則是寬廣的兩層樓式船首尾——船身整體而言細長卻帶着銳利的角度,厚實又充滿重量感,讓人覺得能浮在水面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甲板上立着五支桅杆,交織着數個橫帆與縱帆迎風展開。
在瑟希莉與夏洛特交談時,莉紗也對潔諾比道謝:
隨着氣勢浩大的喊聲,船帆收起,同時放下了錨。原本船上應該還要往碼頭丟下一條綁在系船柱的纜繩,但負責繫繩的人們在面對身份不明的船隻,選擇了靜觀其變,不敢上前行動。
瑟希莉想了想,還是不敢漫無目的地亂走,不知所措的她只能盯着眼前往來的行人看。陽光強烈又刺眼,大街上充滿了海潮的香味。這裏的居民大多皮膚赤紅黝黑,大概都是海風或日照曬出來的吧。
大門從內部被撞裂,一個男人自酒館裏飛了出來。
她一下到碼頭,就抽着鼻子咦了咦。
——原來希爾妲之前說的『調查』指的是這件事。
它與往來於大陸周圍的商船不管在大小或形狀都完全不同。港口的人們張大嘴巴望着這艘過去從未見過的大型帆船駛近港口。
「機會難得,我們不如就悠悠哉哉、輕鬆愉快地前進吧!」
再加上潔諾比完全沒有隱藏自己身份的意思,因此經常被發現她的人們包圍。不管何時何地,只要有人過來打招呼,她都會毫無隔閡地和他們接觸。這一點雖然很令人佩服,但卻經常連累瑟希莉他們也跟着曝光,陷入包圍圈暫時動彈不得。
是剛纔那個看起來像傭兵的女人。
少女王豪邁地大笑起來。
「朕身邊不是還有『聖劍騎士』嗎?」
瑟希莉三人與潔諾比一起朝着軍國東南部前去。
絕對不是她『迷路了』。
「對,帝國、軍國、同盟列國——這裏是哪個國家?」
「別在意,不過是小事罷了。」
就這樣——
「那不就是不行嗎!」
大陸東南部,鄰接海岸的港口城市。軍國在領地的大陸外圍零星設置了一些港口,主要作爲交易貨物的商港。這個港口都市也是其中之一,因此當人們看到那艘明顯與見慣的商船不同的船隻,只感到驚訝及困惑。
……總而言之——
一抵達目標的港口都市,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就連路克去馬廄寄放馬車時,潔諾比和莉紗也一如既往地被儺販的叫賣聲吸引過去,瑟希莉只能無奈地嘆氣跟在兩人後面。沒想到她竟被那裏販賣的可愛飾品奪去注意力,忍不住拿起來仔細把玩,稍不留神兩人已不見蹤影,等她慌張地四下張望時已經太遲了。此地不愧是貿易都市,瑟希莉只能傻傻站在混亂不輸獨立交易都市的大街前發呆。總而言之,她要表達的就是——
「我算是那艘船的嚮導吧!」
「還是這裏的海潮味更濃厚啊!」
就在她轉換心情,準備移開視線時……
——但她認爲自己有辯解的權利。
第二天早上,瑟希莉一行人自軍國首都啓程。
「真糟糕……」
黑眼黑髮,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肌膚,一眼就能看出強勢性格的精悍臉孔,個子雖矮體格卻很健壯,身形比起船員更像是傭兵。
人潮中,有人不經意地吸引了她的視線。
「……唉,爲什麼是軍國呢?至少到近一點的地方也好啊!」
「謝謝,真是受您幫助了。」
「……?」
——該怎麼辦呢?
人們面面相覷,困惑地反問:
「我不管。」
少女王豪爽地點點頭。
女人站在他們面前,爽朗地笑着回答。
「莉紗她們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之前提到的流星羣,是在軍國東南部的海岸上被觀測到的,雖然大部分的隕石都沉到海里去了,幸好還有不少被成功打撈上岸,保管於附近的港口城市。我會帶領各位過去,你們打算何時出發?」
還加上了一位新的同伴。
她無力地垂下肩膀,正準備轉回酒館時——視線忽然停在某處。
「朕把她留在王座當替身了。」
人們紛紛轉頭看向她皺着眉頭盯着的方向。
「不,您是潔諾比陸下吧!夏洛特呢?」
「……我、我嗎?」
明明在這之前她從沒見過這個陌生人,但瑟希莉仍忍不住注意到她,原因是——她莫名有種感覺。
路克應該還在馬廄那裏吧?那麼自己是不是最好不要隨便離開原位?她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的……不對,她絕對沒有迷路!
爲了閃過男人,入口附近的人們飛快地散開,原本繁雜的大街瞬間清出一片空間,男人背朝下狠摔在地,發出含糊的呻吟聲。
「我們會再見面的——很快。」
那是一個和周遭人們一樣有着赤紅黝黑的肌膚,看起來像傭兵的女人,年齡大約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她氣勢如風、踏着大步從瑟希莉眼前通過,就這樣走進大街一角的某個酒館。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不知道啊!」
事情就這麼意外地接上了。
「您怎麼……」
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流着鼻血、眼神帶着畏懼。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個狀況,一個女人代替纜繩從甲板上跳到了碼頭。
「爲什麼!?」
「說什麼傻話!」
瑟希莉惶恐地回答:
「要說是內陸嘛……我是獨立交易都市的人。」
「獨立交易都市!?」
賓果!女人眼睛立刻發亮。
然後,她迅雷不及掩耳地用力攬住瑟希莉的肩。
「來跟我喝一杯吧?」
看來自己是被逮住了。
「那個,其實我還有同伴……」
「啊,是嗎?但你剛纔不是一個人嗎?」
「我一不注意,她們就不見了……」
「哦,走散了?」
「是的,我的同伴走散了。」
「……不是你嗎?」
「不是,是我的同伴走散了。」
「你的堅持有點難懂……反正飲料也點了,難得有這機會,你就陪我喝一杯吧!等我們喝完,我就陪你去找你的同伴。」
「.......那,就一杯。」
「謝謝你啦,迷路的小羊。」
「我、我纔沒有迷路!」
瑟希莉和看起來像傭兵的女人並肩坐在酒館的吧檯前,兩人面前分別放着冰透的果汁及光聞味道就會醉的蒸餾酒。
女人用蒸餾酒潤了潤脣,然後笑着說:「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
「我很想回去卻回不去。」
由於不能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瑟希莉只能簡單地回答。
「不,我不是那裏的人,但我的老公和兒子在那裏。之前因爲一些狀況,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去,最近終於可以去見他們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可能還得花些時間。」
「是、是的!」
「啊——真討厭,我怎麼那麼愛哭。不過你應該懂吧?他們可是找到了從那裏到這裏的航線喔,教我怎麼能不哭。我就這樣宛如作夢般以嚮導的身份搭上他們的船,花費好幾個月到達了這個港口。就算踏上這塊大陸的土地,我還是跟那天一樣亢奮——」
「我來這裏新婚旅行。」
「麥德莉女士,您到底……」
因爲麥德莉所要說的,是所有人都聞所未聞的。
瑟希莉雖然猶豫仍點了點頭。
「……嗄?」
回頭想想——
瑟希莉一頭霧水,對方卻『咿嘻嘻』宛如惡作劇似地笑了。
「不知道……一艘黑船突然駛進港口,從中下來了一堆拿着劍的傢伙,然後就……」
「我不是那個意思……!」
麥德莉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又喝了一口蒸餾酒。
——或許現在還不到判斷此人說的話是否可信的階段。
「難道不是迷上了麥德莉女士的武技及人品嗎?」
「我叫瑟希莉•坎——」
似乎是一個喝醉的客人打翻了杯子,侍者慌張地走了過去。
自己當時被路克救了的時候,說不定就已經對他一見鍾情了。
「……欸?」
「抱歉嚇到你了,這一段內容不怎麼令人愉快,我就簡短說明吧!我乘坐的那艘船因爲暴風雨沉沒了,我勉強抓着船隻碎片,在海上漂流了很久。」
「因爲這件事的關係,我不清楚這十幾年來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所以遇到獨立交易都市的人,我首先有件事要問,因爲我非常在意。」
謝謝,麥德莉道謝後繼續說:
麥德莉轉動着手中的杯子,嘆了一口氣。
她困擾地抓了抓頭。
「您之前……」
「抱歉,剛纔那個只是抱怨,忘了吧!」
「之後,我就開始拚命磨練自己的武藝,然後只接獨立交易都市附近的工作,找到機會就衝到我老公那邊找他決鬥,不管被打敗幾次都絕不放棄。哎呀,我會偏執成那樣,其實是對他一見鍾情,被他的武藝和人品迷倒了。」
這些話她再熟悉不過。因爲犯了愚蠢的錯誤導致自己身陷危機,結果被路克救了,之後就一直跑去纏着人家。一件件都和麥德莉的回憶重合,簡直就像在聽自己的故事一樣。
似乎是酒場侍者摔破了餐具,他慌張地撿起破掉的碎片。
兩人將視線轉回前方,再次交談。
「每件事情都要照順序來。」
「不只是這裏的人不知道另一個大陸的存在,那邊也不知道我們的存在。照顧我的人們都不相信我說的話,還以爲我是因爲溺水導致腦袋壞掉了。」
話才一說出口,新婚這兩個字就讓她全身發熱。雖然她早該習慣了,但像這樣正式地對別人說出口,還是讓她感到有點害羞。
不是帝國、軍國或同盟列國,更不是獨立交易都市,一個陌生的土地——瑟希莉雖然已經明白那代表什麼意思,理智上卻無法接受。
「欸?啊啊,是的。」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爲什麼您要告訴我這件事呢?」
「……已經來了嗎?」
麥德莉吸着鼻子,將身體坐正。
「後來機會來了。」
雖然如今霍爾凡尼爾的存在已經衆所皆知,但就像她本人說的,她還在這裏時那件事仍是機密,而且被大陸國家隱藏了數百年,即使如此她卻知道。瑟希莉愈來愈不理解眼前這個女人。
但是,就算如此,瑟希莉仍不得不感到疑惑。
「……叫您麥德莉女士可以嗎?」
瑟希莉不禁睜大眼睛。
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心臟瞬間凍結。
「……叫你瑟希莉就可以了吧?」
她像在宣佈謎題答案般說:
——爲什麼你會知道霍爾凡尼爾?
「霍爾凡尼爾怎麼了?」
「久到我都快瘋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漂流到了陌生的土地,那裏既不是帝國,也不是軍國或同盟列國,更非獨立交易都市。我醒來的時候甚至還想:『原來這裏就是死後的世界啊』,但結果當然不是。」
「我叫麥德莉•恩——」
——船難?哪裏?誰?
「嘿,原來你說的同伴是老公啊!」
「我只能留在那裏生活,因爲我不知道怎麼回來。就算搭船出海,也不知道朝哪個方向才能回到這裏。我不得已只能在那裏展開新生活,那已經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
「你爲什麼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呢?這裏離獨立交易都市很遠吧?」
「是這樣嗎?嘿嘿嘿!」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連孩子都生了。」
麥德莉的聲音突然改變。
當然,怎麼可能不知道。
「……爲什麼?」
麥德莉露出不知道算是苦澀還是靦腆的笑客。
『很多事』是什麼事,我很想聽啊!
「如你所見,我是一個傭兵,一直在幫商隊及貿易船做護衛,在大陸各處跑來跑去……我因爲某次工作的關係路過獨立交易都市,在那裏遇到了我老公。雖然我現在功夫看起來還不錯,但當時我還是初出茅廬的菜鳥,犯了愚蠢的錯誤導致身陷危機,結果一個碰巧路過的男人——也就是我現在的老公救了我。當時他真的帥極了,但我卻覺得很不甘心。」
「當時我混身充滿幹勁,剛好有一個大工作在找人,是替一艘貿易船做護衛,於是我抱着大賺一筆的心情去應徵了。因爲天數很短,我以爲自己很快就能回家,沒想到那艘船遇到了船難。」
如果她說的話都是真的,那絕不是一段短暫的時間。
和最愛的家人分離,獨自在陌生的土地與一羣懷疑她瘋了的陌生人生活。那種痛苦、孤獨和寂寞,瑟希莉根本無法想像。
麥德莉嘖了一聲站起身。
「很久……」
「在意?」
「…….」
「我老公啊,他是『聖劍鍛造師』。」
「傷腦筋,本來只打算稍微提一下而已……嗯,即使半信半疑也沒關係,要不要聽我說?就當我在胡說八道。」
故事的走向完全變了。
一個男人連滾帶爬地衝進酒館。
「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和獨立交易都市的人說說話。」
匡啷!後面又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頭。
「嗯?」
她發現自己臉頰濡溼,用手指拭去了眼淚。
「我漂流到了一個和這裏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大陸。」
瑟希莉在旁邊聽着,心裏有些癢癢的。
酒館裏的所有人全都回頭看他,除了凍住的瑟希莉。
我想也是,麥德莉聳聳肩。
仔細一看,她眼角浮出了淚光。
「欸?啊啊,嗯。」
麥德莉高興地大口喝着蒸餾酒,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問道:
「港、港口遭到襲擊了!!」
爲了不讓對方繼續追根究柢,瑟希莉努力改變話題。
「什麼?哪國的白癡乾的!?」
——只是走散的是另外兩個人。
男人一邊喘氣一邊說明,酒館立刻騷動起來。
對一個纔剛剛認識的陌生人,爲什麼?
「某天,那邊的大人物來到我這裏,說他們發現了新大陸,要我去確認那是不是我所認識的地方……」
「那東西的存在是機密,所以我不能隨便跑去問一個路人,但我想獨立交易都市的人應該沒問題纔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霍爾凡尼爾應該會在去年或今年解開封印,住在獨立交易都市的人首當其衝。我實在很擔心,好不容易回到這裏,要是那裏被毀掉,我至今的努力就毫無意義了。但是到了這裏之後,四處都很和平,也沒聽說獨立交易都市毀滅的消息,所以我很在意結果到底怎麼了……看你這樣子,你應該知道吧?」
兩人將視線轉回前方,再次交談……真是個不得安寧的酒館啊!
瑟希莉實在不想殺風景,但撇開事情的真假不論,她還是得問。
「糟、糟糕了!!」
匡啷!後面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頭。
「麥德莉女士也是出身獨立交易都市嗎?」
「既然你知道霍爾凡尼爾,那我也可以坦白了。」
麥德莉看到她瞠目結舌的模樣,歉疚地垂下眉梢。
瑟希莉的眼睛頓時呆滯。就在這一瞬間——
「第一次贏過我老公時,我真的打從心底高興得不得了,因爲太高興了,我當場就向他求婚了。哎呀——沒想到他居然會答應!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娶我的。」
她將硬幣放在櫃檯上,轉頭看向瑟希莉。

「不好意思啊,瑟希莉,我沒辦法陪你去找你的同伴了,做爲歉意這次就讓我請客吧!」
話一說完,她就衝出了酒館。
留下瑟希莉一個人。
「……啊!」
等瑟希莉回神過來,麥德莉已經消失了,她着急地站起來。
「等等!麥德莉女——不對,那個——母、母親大人!?」
5
回首大陸漫長的歷史,國家之間的紛爭大多發生在陸地之上。
拿起劍枝、穿上鎧甲,乘着馬匹在戰場上奔馳;或是靠着雙腳在箭雨中穿梭、在敵陣裏短兵相接——自古以來,這樣的戰鬥方式一直受到重視。再加上大陸各國領土相接,船舶的利用也偏重在貿易方面,因此以陸地爲戰場的近戰方式至今仍沒有改變。
即使回顧過去的大戰,也幾乎沒見過敵人從海上攻入的事例。最好的證據就是,大陸現存的海港,除了位在帝國中樞的巨大水都『帝都』之外,不論哪處都守備薄弱。它們在建造時完全不曾預想會遭受來自海上的攻擊,因此從頭到尾都只具備貿易的機能。
瑟希莉他們所造訪的港口都市也不例外。
早晨時分一艘陌生的大型帆船駛進了港口,下船的船員們不是在鎮上向商人購買食物及水,就是去小小的繁華街用餐,沒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行動。唯一奇怪的點是他們穿着這裏不常見的服裝,以及不對外人透露船隻的所屬及預定航行路線。
總之看起來無害——他們這樣的行動,讓港口的人們比平常更失去警戒心,以致於另一艘新的大型帆船在下午出現時,碼頭的人們只是心想「又來一艘了」而已。
不過,那艘船確實很引人注目。
它和早上入港的那艘船有着相同的體積,塗得漆黑的船體到處呈現鐵塊般的厚重感。那艘黑船現身後,一直停留在海上沒有任何動作——就像從遠方窺伺着港口的狀況。
正當碼頭的人們開始覺得奇怪時,黑船放下了十幾二十艘舟艇,每艘舟艇上都蓋着大大的布,看不見是誰乘坐其上。從布的空隙間伸出的船槳很有效率地划着水,很快地便接近港口。不少人開始感覺到了危險。
但是,缺乏防衛心的他們,只是疑惑地看着舟艇羣漸漸靠近這裏。
「快逃啊——!」
警告聲從人們頭上響起——來自停泊在碼頭的某艘大型帆船,那艘船上的船員幾乎都上岸去了市裏,只留了幾個人守在船內。
其中一個留守的船員從甲板上伸出身體,對着港口的人們大喊:
路克似乎對突然的再會感到困惑,只是呆愣地站着。這也沒辦法,畢竟自他懂事以來身邊就沒有母親,會出現這個反應很正常。
「哦!」
不能再拖下去了。
麥德莉不慌不忙地問着熟人的近況,一邊繼續把水手打出去。
「……她誰啊?」
「我好歹也算自衛騎士團的一員。」
「這個小哥是……路克?我的兒子?」
「自衛騎士團!好令人懷念的名稱,漢尼巴爾那老傢伙還好嗎?」
麥德莉聳聳肩。
倖存的海盜們坐上舟艇,準備逃回黑船。
麥德莉手裏握着不知何時從水手那裏搶來的彎刀,還不滿足地從跌在地上的船員那裏順手拿走他的武器,雙手各握着一支單手劍,大喊着衝進敵羣裏。
「您先生的名字呢?」
看着眼前的兩人,瑟希莉覺得自己的頭快爆炸了。
當黑船一現身,他們的守衛就燃起狼煙,去到鎮上的船員們即刻便察覺事態奔回了港口。
路克也用相同的表情喃喃自語。
眼前迸散着鮮血和慘叫,不擅戰鬥的人們一個個倒下。
「啊?我可不是你老媽啊!」
麥德莉訝異地開口:
看着互相凝視的兩人,一旁的瑟希莉默默察覺到了一件事。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和麥德莉一起撥開箭爾,繼續對話。
啪嚓!瑟希莉手中的箭柄應聲斷了。不會錯,就是這個人。
「喂,瑟希莉!剛纔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我去寄放馬車時,聽到港口這邊發生騷動就衝過來了……你又捲進什麼麻煩事了嗎?」
「……是母親大人。」
或許是察覺到自己處於劣勢,水手們開始慢慢撤退,箭支爲了掩護不斷飛來,但麥德莉如同驅趕蚊子似地用彎刀將它們一一打落。
站在碼頭前端的一個人被砍斷喉嚨,港口就此陷入恐慌。全身黑衣的水手們緊追着四處奔逃的人們,冷酷無情地朝他們背後揮下兇器。
「啊?你的母親在獨立交易都市吧?」
「不要隨便在別人的土地上殺人!」
麥德莉像是確認般地說着。
——但麥德莉女士卻不一樣。
「那邊的海域和這裏不同,完全就是無法地帶,勢可敵國的海盜組織肆無忌憚地在那裏爲所欲爲,光是往來稍遠的港口都得賭上性命。」
一個退到碼頭前端的水手——海盜的其中一人,將她的停頓視爲可乘之機,把武器用力投擲過來。瑟希莉和麥德莉同時做出反應,準備回擊飛旋過來的彎刀——但有人的動作更快!
「哦哦,瑟希莉!你居然能徒手抓住箭支,太厲害了!」
「麥德莉女士!」
箭支撕裂虛空,朝着女傭兵直奔而來。
正當港口的人們及大型帆船的船員聯手爲傷者治療之時——
他們手上拿着的武器叫彎刀——是一種劍尖三分之一爲兩刃,剩下劍身爲單刃的假刃單手劍,多用於船員之間。爲了便於在狹窄的船上使用,劍身整體短小,但很寬大,耐得住激烈的砍殺。
就像嘲笑似地,蓋在舟艇上的布從內部被掀開。
「咦?我叫麥德莉•恩斯華滋啊。」
「母、母親大人!」
那是早晨入港的那艘大型帆船的船員們。
「嗯?啊,我知道,你是想問這些傢伙的事吧?」
「啊!」「哦!」
「哎呀?」
「我的,路克。」
「…….」
「那個,我有件事想請問您!」
她趁着一個黑衣水手準備揮劍砍殺倒在地上的船員時,從死角痛擊他的側臉。那人的臉頰被狠狠一擊,誇張地飛了出去,撞到同伴後一起從碼頭掉到海里。
她那所向披靡的力量足以和『大陸最強』的漢尼巴爾•昆薩匹敵。像剛剛的冷箭,即使自己不出手,她應該也應付得了吧!瑟希莉對自己的腳カ有一定的自信,卻花了這麼多的時間才追上在她之前衝出酒館的麥德莉。
麥德莉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戰鬥的行列。
她將路克從頭到腳反覆地看了好幾遍。
瑟希莉調整着呼吸,心中不禁咂舌。
「巴吉爾•恩斯華滋。」
「要是被這些傢伙知道了其他大陸的存在……想也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貪婪的海盜們打算讓這邊變成新的犧牲品。我的僱主看穿他們的野心,特地來此提醒他們的存在。」
「我本來還以爲至少可以抓到一隻的。」
旁邊倏地伸出一隻手抓住箭柄,止住了箭支的攻勢。
不過——最重要的是!
麥德莉察覺到對方放了冷箭,卻一點也不慌張,她用左手的彎刀牽制眼前的水手,同時舉起右手的劍準備打落箭支——有人快了一步!
瑟希莉就這樣握着箭支逼問麥德莉。
「您兒、兒子的名字呢?」
「路克•恩斯華滋。」
「呃,那個……」
「我的僱主依循着那條航線來到這裏,目的有兩個。一是大陸之間的貿易交涉,這個不需要多做說明吧?問題是另一個——就是警告這邊的人有關『海盜』的存在。」
快看!某人的大喊讓瑟希莉及路克同時轉頭看向大海。
「我可以再向您確認一次名字嗎?」
離別了超過十年的母子。
瑟希莉打斷她的話,強硬地詢問道。
瑟希莉也用右手撿起掉在地面的彎刀加入戰局。
「哦哦,小哥!你居然能徒手抓住旋轉的劍,太厲害了!」
海港化爲戰場,但是實際廝殺起來的卻不是港口的居民,而是國籍、身份都不明的外來者,雙方爲什麼產生衝突沒人知道。多虧早先那艘大船的船員們挺身應戰,大多數的人們得以逃出港ロ——他們回頭看着港口血流成河的慘狀,只感到莫名地憤怒,同時忍不住全身顫抖。
完全是單方面的屠殺——隨後,雖然晚了一步,港口邊也有人出來迎戰了。
假刃單手劍在空中靜止。瑟希莉和麥德莉驚訝得眨眼,看向如特技表演般抓住彎刀的人。
爲什麼她會注意到明明應該是初次見面的麥德莉。
「那個,麥德莉女士..……」
箭頭在空中靜止。麥德莉眨眨眼,看向抓住箭支的人。
瑟希莉只能提心吊膽地望着兩人。
「沒想到海盜們的動作竟然這麼快,不過我想他們今天不過是來打探情報罷了,所以纔會這麼不堪一擊,要是之後他們傾盡全力——」
麥德莉皺起眉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從佈下面現身的是全身黑衣的水手,他們從舟艇上靈活地跳到碼頭,大批湧到後退的人們面前,露出卑鄙的笑容揮舞兇器。
麥德莉就是在此時到達港口。
6
但是太遲了。
她的攻擊簡單迅速,就是用彎刀的刀背依序重擊最靠近她的水手,但是那速度及威力都異於常人。水手們只能無力地承受她的攻擊,被打中的身體誇張地飛到空中,然後掉入海里。
麥德莉幾乎可說是勢如破竹地將敵人從碼頭一個個掃到海里,原本和水手們對戰着的船員們失去了獵物,只能茫然地看着她橫掃戰場。
那幾乎可稱爲『見一個砍一個』的猛烈攻擊。
「剛纔我說過,另一個大陸的人們發現了從那裏來到這裏的航線吧?」
瑟希莉的喉嚨咕嚕地響了一下。
旁邊倏地伸出一隻手抓住劍柄,止住了彎刀的飛勢。
「不過,就算抓到也會馬上自盡,所以是白費功夫。他們那羣人在海盜組織中以對首領的強烈效忠著稱,最好不要隨便窮追不捨……對了,這個小哥是你的朋友嗎?啊,該不會就是你老公吧?」
他們拔出系在腰間的劍——同樣是彎刀,和黑衣水手們拚鬥起來。
一手抓着彎刀,路克用左眼看向瑟希莉。
她的側臉和路克相似,因此在人羣中吸引了瑟希莉的目光,現在這樣將兩者擺在一起一比就更清楚了,兩人確實是擁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他們是『海盜』!!」
就在氣氛放鬆下來之時——海上的黑船突然趁機射來一支冷箭。
「我的、母親……?」
「是、是的,不過我想問的是——」
——因爲她和路克很像。
——真是了不得的人!
「……你長大了。」
路克沉默地轉開視線,似乎有些不安。
「你的手怎麼了?」
「……只是逞強過頭而己。」
「霍爾凡尼爾?」
「嗯。」
「你的右眼,那是義眼吧?也是一樣?」
「嗯。」
「這樣啊,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麥德莉將手伸到路克臉頰邊。
路克的肩膀膽怯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反抗。
麥德莉撫着兒子的臉,眼裏含淚地問道:
「巴吉爾呢?」
「……死了,三年前。」
聽到路克有些猶豫才說出的事實,她只是垂下眼簾說「是嗎……」。
或許她之前就已做好心理準備了,丈夫或兒子很可能有一方或甚至雙方都已經不在人世。
她之所以拉住自己詢問有關霍爾凡尼爾的事,恐怕也是擔心留在獨立交易都市的家人安危吧。
但是瑟希莉還記得,麥德莉在告訴自己她終於可以見到老公和兒子時,那聲音有多麼高興;還有她和巴吉爾•恩斯華滋的初次相遇。瑟希莉想起兩人在酒館裏的對話,不禁握緊拳頭。
「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不過先請你告訴我一件事吧。」
麥德莉抬起頭,再次看向路克。
「會打掃和洗衣服嗎?」
看到少女王用カ點頭,麥德莉的面容緩和下來。
「你又是誰呢?」
莉紗看來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接受事實,但潔諾比不用。
路克指的當然是瑟希莉。
不知怎麼回事,好不容易眼淚和鼻涕停了,現在卻開始冷汗直流。
「她說的都是真的,她是個優秀的徒弟。」
麥德莉將紅着臉怒吼的潔諾比丟在一邊,看向莉紗。
「就像瑟希莉剛纔告訴各位的,那邊的大陸有好幾個海盜組織放肆橫行,有時甚至導致一國滅亡。要是那些傢伙到這裏繼續爲害、掠奪資源,獲得更大的力量,那會如何?」
——大陸將迎接全新的時代。
麥德莉瞪大眼睛,高聲說道:
「你是路克的太太!?」
「我們會束手無策……嗎?」
「…….?怎麼了嗎?」
「被您看穿了……雖然很難相信,看來小姑娘真的是軍國的王呢!」
「我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纔到達這裏。之前還有其他國家及組織和我們一起出海,但途中遇到了好幾次暴風雨,其他船隻都沉了——最後只剩下我們這一艘。」
「……來自彼方大陸的海盜襲擊嗎?」
「你們今後有何打算?」
「你說總席——啊,軍國的王嗎?這小不點?嘿……等等,真的假的!?」
「而且還在新婚旅行?」
「愛呢!?」
潔諾比的臉頰抽動了幾下,靠着鋼鐵般的意志才勉強維持住一國之主的威嚴。
「您、您在說什麼啊!」
「海盜真的很棘手,剛纔那場襲擊和之後的衝突根本無法比擬,一定會變成大型戰爭。」
「是、是的!」
「啊!」
麥德莉愕然地看向瑟希莉,忍不住喃喃自語:
「嗯,應該是吧,現在是我最幸——」
不知過了多久。
麥德莉一邊啜泣,一邊有些不捨地放開路克。
「你會做飯嗎?」
「路、路克的媽媽……」
「真是太厲害了……是嗎,你們趕上了啊!你們真的很努力!」
瑟希莉滿臉都是眼淚鼻涕。
「嗯,正確來說,是和這傢伙一起打造的。」
——也難怪麥德莉女士會感到困惑。
「我、我叫莉紗!」
「欸?可是你……你幾歲了?」
「我本來想先去軍國首都交涉看看……」
「朕明白了。」
「『並肩作戰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麥德莉一把抱在胸前。
「不、不會!」
「你好像叫了我『母親大人』?」
「可是——」
麥德莉愣住了,她回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不準『啊』!」
「朕是貨真價實的總席——!!」
——再次封印巨龍所獲得的和平,即將結束。
「你幸福嗎?」
「這、這樣嗎……?」
潔諾比環着手陷入沉思,莉紗則是瞪大雙眼。
「現在正和管家學習!」
瑟希莉簡單地對兩人說明了剛纔的經過,期間眼淚鼻涕依舊橫流,讓她們聽得有點辛苦。
「我是路克的徒弟。」
「我今年四歲。」
「有!」
「……你們兩個給我收斂一點。」
「聖劍即時完成了,但霍爾凡尼爾還是復活了。」
「小姑娘,你真的是國王?大家該不會是聯合起來耍我吧?」
「四歲!?」
「既然如此,朕先向帝國、同盟列國和獨立交易都市打聲招呼吧!與新大陸間的貿易、應對海盜的策略,皆非一國可獨攬之事——」
看到母親張大著嘴說不出話,兒子一臉疲累地說:
「特技呢?」
「會一點劍術!」
「聖劍的……新娘。」
回過神來,才發現麥德莉正認真地盯着她看。
麥德莉苦笑着,接着表情立刻變得嚴峻。
「你們冒着如此危險前來,目的爲何?朕不認爲只是單純爲了大陸之間的貿易交流。」
「難不成聖劍是路克打造的?不是巴吉爾死前留下的?」
她的肩膀被用力抓住,麥德莉面容猙獰地逼近眼前。
「……我記得,你說過自己結婚了?」
「麥德莉女士,朕以爲,自一個大陸遠渡至另一個大陸,路途應十分艱辛。既然彼此至今都未曾察知彼此存在,表示兩大陸間相距極遠,想必遠渡重洋並非易事。」
「哎呀呀,果然如莉紗小姐所言,『有麻煩的地方就有瑟希莉•坎貝爾』……嗯?發生何事?瑟希莉小姐爲何哭了?」
路克被放開後,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似地撓了撓頭,然後突然發現——「你幹嘛哭成那樣啊!」
潔諾比霍地站起來,表情慎重地轉向麥德莉。
「「啊!」」
「唔、啊,是、是的!」
威嚴全部化成灰燼。
這時——
「那是不小心…對,真抱歉!」
喘着粗氣的麥德莉和眼睛含淚的瑟希莉回過頭,看到路克一臉無奈至極的表情,他指着雙手抱膝正鬧着脾氣的少女王說:
太好了!對不起啊,對不起啊,對不起啊——她流着淚不斷重覆同一句話。路克輕輕將手環到哭泣的母親背後,默默任她擁抱。
莉紗和潔諾比立刻奔了過來。
「咦?!」
「嗯,沒錯……吶,路克,這小不點是誰啊?感覺還挺跩的嘛。」
「所以這傢伙用聖劍再次封印了它。」
「麥德莉•恩斯華滋女士,依你所言,你的僱主打算提供海盜的相關情報,來交換與本大陸的貿易流通?」
瑟希莉苦笑地想着:從外表根本看不出這個可愛的少女竟然不是人類而是惡魔,而且還是一級的鍛造師。
麥德莉點頭,抬頭看向停泊在港口的大型帆船。
「好歹也關心一下這傢伙吧!」
「是的,所以您可以將我的僱主此次遠航來到這裏所傳達的訊息,當成是那邊所有國家的共識。」
「終於找到了!潔諾比陛下,他們果然在這裏!」
「……是的。」
麥德莉眼裏再次浮出淚水,然後大大吐了一口氣說:「太好了。」
路克將視線轉回來,點點頭。
「總席。」
「怕什麼!朕在此爲你介紹,眼前這幾位可是解除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危機的大英雄呢!」
她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路克將手放在莉紗頭上說道。
她原本在旁愣愣看着事情發展,聞言立刻慌張地回應。
「那麼,瑟希莉,你打算如何呢?」
潔諾比嘴角上揚地詢問。
「敵人似乎十分強大。」
「……雖然我還不清楚詳細狀況,但還需要多說嗎?」
新大陸的事、海盜的事、今後的事——還有許多事都不清楚。
但自己該做的事,還有必須堅守的信念永遠不會改變。
「只要有人需要幫助,我必全力以赴。」

拯救一切。
很棒的回答。潔諾比露出笑容,對一臉困惑的麥德莉伸出手。
「麥德莉•恩斯華滋女土!恭喜你重歸本大陸!」
那聲音穿透雲霄,像是在慰勞她的艱辛。
「朕等非常歡迎你!!」
全新的時代,將從此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