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Sacred Sword

第28話 聖劍Sacred Sword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3.9萬 字

1

餐桌上的料理與食材擁擠地陳列着。

以豬骨熬煮的湯、窯烤的小麥麪包、醃肉、蒸芋頭、簡單調味過的羊肉與蔬菜雜燉、新鮮的各式水果,以及一大籃水洗後就直接端上桌的青菜。

而那位如巨巖般的高大女子——『聖劍』,正如秋風掃落葉似地解決它們。

她喝湯不用湯匙,而是直接以口就碗一飲而盡。叉子也抵擋不住她的腕力而斷掉了,於是乾脆徒手抓起食物。至於那些完全沒料理、只是洗過就上桌的生菜,原本還在猜她會怎麼解決,結果依然是張大嘴直接啃了起來。餐桌禮儀完全拋到九霄雲外了,難得一襲純白的法衣,領口與袖口也變得污穢不堪。這種喫法簡直就跟小朋友一樣。

「嗯,肉類稍嫌不足。」

「忍耐一下吧,這個季節很難蒐集到食材。」

「哦。也罷,雖然沒加什麼油,不過味道還不賴。這茶的靈體也很豐富,老實說對我的刃很有幫助。」

「啊,那是從灰幕森林採集的青草沖泡的……」

莉紗將茶注入對方遞出的杯子,並如此說明着。聖劍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依然以相同的步調一一清空那些食物。

對她的用餐光景——

「…………」

都市的重要人物全都聚集一堂,默不作聲地觀察着。

瑟希莉·坎貝爾、雨果·哈斯曼、漢尼巴爾·昆薩、希爾妲·柯文迪許、哈澤爾·金伯莉、無銘、尤英·班傑明、軍國的聖創師們,以及坐在窗邊椅子上的路克·恩斯華滋。絕不算寬敞的『莉莎』工坊主屋中,光是這些人數就足以擠得水泄不通……

……岩漿騷動的翌日,在一個說早晨太晚、說中午又嫌早的時間點上——

昨天傍晚,聖劍只說了聲『我很困,詳細的話明天再說』,就變化爲劍的姿態了。因此瑟希莉等人只能憋着滿肚子疑問暫時忍住,不過這種只聽了一半情報,讓人晚上難以成眠的處境還真難受。

過了一夜再度集合的衆人,眼睛幾乎都佈滿血絲。儘管很想立即打聽昨天未說完的部分,但這位聖劍大小姐在滿足睡欲後,接着又似乎想滿足食慾,她完全不理會大家焦急的心情,貪婪地大啖莉紗準備的料理。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吧,雖然沒人問話,聖劍卻主動開口:

「雖然我自己沒有自覺,不過聽了你們的話,我應該已經在那座火山裏待了數百年之久,肚子會餓也是理所當然的。漫長的任務結束後還能奇蹟般地歸來,給我一點喫東西的時間也算人之常情吧。」

瑟希莉從昨日的對話中已隱約發現,聖劍的性情似乎非常任性。現場的氣氛與其說大家都在守候她,不如更接近某種形式的集體監視,結果她竟然還能大剌剌地繼續用餐,真不知該說她神經大條或膽大包天——總之,她什麼也不怕。

「…………嗯唔。」

「放心吧,不會再讓你們等下去的。」

「我可受不了被沒完沒了地問問題。反正該說的情報都告訴你們了,接下來就是如何去實踐。」

「……什麼?」

他似乎很火大地對着聖劍站立的方向怒吼:

瑟希莉以爲他最近講話已經比較含蓄了,在團體當中尤其如此,非必要時他幾乎很少開口。可能是因爲眼睛看不見以後,不得不經常體察與他人間的距離和現場的氣氛,所以自然而然發言就變得慎重許多。剛纔也是,如果是過去的他在聖劍喫飯時一定會埋怨個兩句,不過他卻什麼也沒說。

不過,只有路克不同。

她甚至不想拿起那些刀。光是瞥了一眼就如此下評語,接着迅速將目光轉回莉紗他們身上。聖劍的雙眼明顯帶着怒氣。

這時,莉紗走向聖劍,對她說道:

「你會那麼說也是有道理的,畢竟我的技術還是很不成熟。」

瑟希莉越過衆人的肩膀,窺看那些並排放置的刀。

不過,到了最近,他們的默契已經愈來愈好了,也因此能鍛造出品質優秀的刀。當中莉紗的進步幅度最爲驚人,就連身爲熟練鍛造者的聖劍師們也嘖嘖稱奇。

「鍛造法本身沒錯,但想要達成目的的技巧明顯不足。拿這些凡庸的劍出來開玩笑嗎?該不會是故意想考驗我的眼睛吧?」

「耶?」

露出憤怒表情的她,以炯炯的目光緊盯着路克。

假使此言當真,那封印霍爾凡尼爾跟鍛造聖劍等故事就可以扔進垃圾桶了。這過於令人震驚的事實幾乎讓雨果昏了過去,臉色蒼白的漢尼巴爾只能勉力撐住市長。

「所以你纔是現任的鍛造師?」

瑟希莉對一旁看起來很閒的希爾妲低聲問:

她的話緩緩被大家理解後,一夥人同時大叫道:

「恩斯華滋?跟我知道的鍛造師家族不同啊。」

「……抱歉。」

「總之,不要像個稻草人似地呆呆站着。我下一代的聖劍到底弄得怎麼樣了,讓我監定一下。你們快去準備吧。」

聖劍以手背擦拭髒兮兮的嘴角,緩緩喘了口氣。

距離新的聖劍完成還很遙遠,不過至少一步一步地朝那個目標邁進——

刀刃受到陽光照射,發出強烈的反光。

聖劍皺着眉無言地接過來,取下鞘檢視刀身。

「冷靜點,路克。你是怎麼了,這不像你喔……」

基本上,劍的惡魔都是大食客。以周遭的人舉例,亞里亞一樣很能喫。另外,根據希爾妲表禾,無銘似乎也是個大胃王。雖說有都市提供預算,所以伙食費不成問題,但一天到晚陪無銘一起外食的希爾妲最近好像也變胖了。

「實踐……?」

聖劍驚呼着。

「嗯?啊,因爲無銘大小姐下了聖旨,說想看看傳聞中的聖劍啊。」

——那些就是莉紗打造的刀嗎?

「耶耶耶耶耶!?」

聖劍回了句:「如果是這樣……」

「那麼,首先想請教的是——」

「你的毅力很夠,但大聲就可以吼出聖劍的話,就不需要鍛造師了……還有小老弟,你身上的臭味真是太刺鼻了。到底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儘管聖劍的表情很粗暴,但瑟希莉卻無法對她產生恨意。除了知道對方就是那把『聖劍』,所以會反射性地壓低姿態外,她那種心直口快地指使他人的態度,以及像小朋友般猛喫料理的姿態,反而讓瑟希莉逐漸對她產生親切感。此外,就是聖劍隱約散發出的那種超然氣息,即使認識還不到一天,瑟希莉也開始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不可思議的魅力。

聖劍環顧衆人貌似不安的臉龐,咧嘴笑着說:

瑟希莉與希爾妲、哈澤爾經常三人一組執行騎士團的工作。被任命負責監視無銘的希爾妲在值勤時總是儘量帶着她同行,所以瑟希莉跟無銘相處的時間也相對變多了——話雖如此,她依舊猜不透無銘的腦袋裏在想什麼。

路克輕輕致歉後便轉頭背對。這種拒絕跟瑟希莉繼續溝通的態度,讓她沒法多說什麼。

待在他身邊的瑟希莉感到很訝異。這不像他的作風啊,路克很少會這樣用言語激烈辯解。事實上,他的聲音中顯露出強烈的焦躁感。

「就算是那樣我們也會繼續做!」

無銘想持續觀察瑟希莉與亞里亞的未來——

「如果不具備像我這般的力量,就不可能封印住那隻野獸。光碰到岩漿就手足蕪措的你們,想要做好萬全的準備還不趁『現在』嗎?」

「啐!你是來找碴——」

——那麼,她爲何想要見聖劍一面呢?

莉紗制止的聲音,讓路克暫時停下腳步。

「感謝招待。嗯,差不多喫了三分飽吧。」

就在這時,豪邁的打嗝聲傳入瑟希莉耳中。視線移回之後,她嚇了一跳。不過稍微放鬆一下注意力,餐桌上的料理與食材就被一掃而空了。

只是好奇心使然嗎?或者另有目的——

瞬間——

在這種春陽之下,以聖劍爲首的一行人魚貫自主屋移動到鍛造場。瑟希莉也攙扶着路克跟在衆人之後。

一瞬間,瑟希莉產生了時間停滯的錯覺。

「…………嗯,這個就不賴了,保養得也非常好。」

「路克!請先冷靜一下!」

莉紗這麼說,並將路克介紹給聖劍。剛纔當事人才大發脾氣,似乎覺得很尷尬,所以還背對着聖劍。

聖劍這種豪邁的用餐方式,連瑟希莉也不由得佩服起來。

至於漢尼巴爾並沒有特別不耐煩的樣子,只是從剛纔開始就頻繁地挑動着眉尾。他很少表現得如此毛躁,大概是被聖劍喚作禿子而到現在依舊無法釋懷吧,瑟希莉隨意猜測着。實際上,自衛騎士團中根本沒人敢提及團長的腦袋。

鍛造場擠不進這裏的所有人,因此莉紗與聖劍師們便合力將幾把刀搬出去,靠放在鍛造廠的外牆上。那全都是沒有裝飾的裸直刀。

突然被聖劍以手指點名,瑟希莉因這無妄之災而滿臉通紅。

人羣中好像有人發出了一聲安心的嘆息。

雨果這時向前一步,問道:

他彷佛難以按捺似地站起身來。

聖劍歪着腦袋沉吟。

接着突然壓低聲音放言道:

——不過,她也真能喫啊!

瑟希莉在心中大叫。

結果衆人淡淡的期待卻被聖劍斬釘截鐵地否定了。

日正當中的現在,自那縫隙可以窺見藍天,溫暖的陽光就像舞臺照明般點亮了市區。這種晴朗的天候甚至讓人覺得待在屋子裏很可惜。

沒有人能回應聖劍。莉紗懊悔地咬着脣:聖劍師們因爲自己的無力而垂下了頭;希爾妲與哈澤爾坐立難安地彼此交換視線;無銘則依然故我地不知道在想什麼,面無表情地袖手旁觀;尤英緊握拳頭低頭看着腳邊;就連漢尼巴爾與雨果都無話可說地沉默不語。當然,瑟希莉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氣氛。

「這是誰鍛造的?」

「你們就在不久的將來死光算了。」

兼具人的姿態卻沒有固定的銘,真實身分爲馬來短劍的魔劍。過去在火山洞窟中表明自己的真實身分時,無銘曾這麼說道:

「搞清楚了,『現在』不成功,『以後』或『總有一天』也不會成功。昨天的事可不要說你們已經忘記了啊。你們確實被我的力量嚇破了膽,那邊那個女人甚至腿都軟了。」

瑟希莉也抓起他的手,附耳悄悄說道:

「路克·恩斯華滋,正統的『聖劍鍛造師』繼承者。」

『我很想知道你們這一個人跟一把劍的故事會怎麼收尾。』

幸好有定期上油,瑟希莉偷偷鬆了口氣。

被聖劍先發制人,不只雨果,所有人聽了都大喫一驚。

不過,那只是聖劍性格的一部分罷了。

其實她不該說是「借」,因爲那本來就不是屬於瑟希莉的武器。瑟希莉將腰際的直刀連同刀鞘取下,交給莉紗。之後莉紗又遞給聖劍。

——你是無底洞喔!

與亞里亞的相遇確實給無銘帶來了某種影響,但她跟亞里亞說了那些話,心中有什麼感想——關於這些具體的部分,無銘完全不願表示意見。就算瑟希莉一再追問,她也頑固地閉口不談。她不是想知道自己跟亞里亞的未來嗎?瑟希莉對此充滿了困惑。

「惡魔小妹妹,你的意思是這些武器是你打造的?」

原本身爲徒弟的莉紗變爲刀匠,路克則擔任監督之職,至於來自軍國的聖劍師們則負責揮動向錘,採取這樣的形式工作。據路克所言,進行鍛造作業時,刀匠與向錘的默契配合非常重要,一開始要搞定這點似乎非常困難。

反駁的人不是莉紗或聖劍師們,而是路克。

至於那番話背後的用意,無銘到現在還是沒解釋清楚。

「這就是我們現在竭盡全力的成果,以後還會繼續拚命鍛造下去。當然,或許離聖劍的程度還很遠,不過總有一天——」

「這麼說來,爲什麼你們也來啊?」

屋外充斥美好和煦的日照,溫暖了所有人的身心,整個視野內的景物都耀眼了起來。老實說這種春光明媚的天氣,對最近的獨立交易市真是久違了。畢竟昨天傍晚『光之壁』纔剛剖開厚重的火山灰雲,留下了一道巨大的雲層縫隙。

恩斯華滋家不是鍛造師家族?——

無銘的現狀就是過着平凡的日常生活,既不提供特別有用的情報,也沒表現出協助的意願,只要一有時間就拉着希爾妲到市內各處閒逛,旁人只會以爲她是來觀光的。雖說前一陣子的強盜事件中,哈澤爾與希爾妲曾一度借用了她的力量,但在無銘心中那或許只是一時興起的個案吧。

「不像話。」

莉紗點頭承認。

路克失去視力以後,『莉莎』工坊的鍛造作業也發生了極大的改變。

「那怎麼可能。」

到了現在,候路克或許又不得不口不擇言了。

聖劍再度對衆人拋出辛辣的言詞。

「我先說清楚,重要的事昨天都已經大致告訴你們了。」

怪了——瑟希莉突然想到一件事,開口問道:

總之,到今天爲止,無銘依舊避免觸及問題的核心部分。

正是——聖劍離席並催促道:

希爾妲聳聳肩回答道。她再過去的位置並排站着哈澤爾與無銘,哈澤爾似乎很稀奇地環顧着主屋內部的擺設,無銘則露出有點恍惚的眼神,眺望着聖劍啃水果的模樣。

「不。正確地說我是他徒弟……瑟希莉小姐,請把你現在的劍借給我。」

聖劍閉起一隻眼,在抽出刀後,目不轉睛地檢視着。

「……所以,就技術面而言,鍛造方式本身並沒有問題羅?」

「沒錯,這點昨天就確認過了。正是因爲這樣我纔不解。鍛造刀的技術應該只會傳給同一家族的後代纔對啊。」

依舊撇開頭的路克喃喃說道:

「那又沒什麼關係,技術確實繼承了,只是血統沒繼承到罷了。」

「哦?小老弟,有話就早說嘛。」

路克似乎很討厭這種稱呼,昨舌一聲後繼續說:

「雖說技術也是如此,但想在幾百年間讓血統傳承下去並不容易。當中有人沒生兒子,只收了養子,技術隸屬的家族就會轉移到沒有血統關係的徒弟身上,對吧?此外,又根據某些理由無法修正這個問題……況且所謂只傳給家中一個兒子的說法也很可疑。如今軍國就有類似的『本三枚』技術,恩斯華滋家也有所謂的『覆甲』技術。至於『四方集合』則是參考上述技術改良而來,其他許多鍛造師也會依自己的手法加以修正——這纔是真相。我對於這些鍛造沿革的歷史沒興趣,所以根本不在乎。」

「我、我很有興趣,因爲那些變遷跟大陸史有莫大的關聯。」

尤英怯生生地插話道,不過依舊被漠視。附帶一提,剛纔差點昏倒的雨果仍必須靠着漢屁巴爾的肩膀才能勉強站起來。大概是確認現狀沒有出亂子以後大感安心,反而讓他雙腿失丟了力氣吧。哈澤爾與希爾妲似乎很無聊地自顧自站着閒聊,那兩名後輩的膽子真是意外地大啊。

聖劍爲了反芻路克的話而交抱雙臂,最後終於點了點頭。

「這推測不賴。不過,小老弟你是從恩斯華滋傢什麼的繼承到這技術,獨自改良後打造出這把直刀嗎?老實說,真了不起……不過也因此很可惜。」

聖劍似乎有點消沉地壓低聲調。

「從剛纔我就注意到了……你的眼睛。」

「是啊。」

「鍛造師當中失明的人數的確不少。」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

「哦?有空再聽你說吧。」

接着聖劍轉向莉紗,莉紗對她點點頭。

「所以就只能讓身爲徒弟的我來做了。」

「……我終於搞懂了。關於技術的事先放下不管,現在我已經知道要找出解決的辦法的確有困難了。」

不過聖劍卻頗有同感地頷首。

路克若無其事地說出那番話,讓當事人瑟希莉嚇了一跳。

「關於談話的場所,你想去哪兒?」

無銘淡淡地告知。

嗄——

「肯定是。但我有一個條件……」

尤英臉色難看地喃喃說着,聖劍則無奈地表示:

隨後——

現場一下子就只剩下瑟希莉與無銘兩人。

「聽說使用聖劍之力就可以破壞那個了。」

真是的,聖劍不禁抱怨了起來。

「你們真的到現在還沒察覺嗎?」

「你是魔劍吧?」

無銘自言自語地咕噥着,並向前走了出來。

從先前就隱約察覺事情不對勁的瑟希莉,半無奈地告知對方:

「抱歉,菲歐,剛好有客人——」

自己非得與這種現實交手不可。

「怎、怎麼?」

「知道了——不對,等一下!」

「之後一定要把詳情告訴我,身爲室友,總是得知道這些事吧?」

不過她並沒有深入思考就是了。

「你想仰賴不確定的情報跑遍整個大陸嗎?那隻野獸的復活就在頃刻之間了。恐怕剩不到幾個月,甚至在更短的時間內,『蓋子』就會被掀翻,你那種做法緩不濟急。何況就算沒有那個東西——」

「你們未免太過期待我了。先說好,像昨天那樣施展力量可不是每天都能來一遍。壽命所剩無幾的我,頂多就是儘量將情報傳達給你們罷了。現代的問題慮該由現代的人設法解決。」

「菲歐,怎麼了?剛纔裏頭好吵啊。」

她見到兩人後尷尬地舉起手。

離開之際,兩人分別對無銘說道:

——可是我們所面對的現實就是這樣啊。

坎貝爾家被賦予的『聖劍之鞘』職務,是一種執行惡魔契約後就會強制變化爲魔劍,像詛咒一樣的術式,不過據說靠『聖劍』之力能予以解除。『鞘』這個暗喻其實包含了這層意義。

「可以帶我去魔劍『亞里亞』所在的地方嗎?」

聖劍開口再度提道:

「確實沒錯——假使我還具備封印之力的話。」

「有件事想拜託你,希望你把某個日子空下來。」

「聖、聖劍小姐?請問你的意思是?」

「很遺憾,我已經失去封印之力,所以我體內的鐵也像死了一樣。萬物都有壽命結束的一刻,就算是威力龐大的聖劍也不例外。」

「我希望聖劍的材料也用上魔劍『亞里亞』。」

那是一名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女子——

瑟希莉恍然大悟。這個點子現場一定早就有人想到了,只因有所忌憚而無法說出口。仔細一看尤英也對聖劍擺出一臉緊張兮兮的表情。

霎時,瑟希莉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過去。

「那麼,我也要知道。因爲好不容易,呃,我們的交情才變得這麼好。」

「關於原料的問題我之前也很苦惱,不過後來發現那是白費工夫。」

僅有一瞬間,她突然轉向瑟希莉。

還有一項對自己關係重大的課題——便是取得『隕鐵』。

「肯定是。」

想跟瑟希莉·坎貝爾兩人單獨談談——

「有線索總比沒有好啊!至少明白隕鐵過去是在哪裏出產的,我現在就可以立刻過去調查——」

爲了更具體研究『聖劍』的鍛造作業,路克與莉紗、聖劍師等人跟聖劍一起躲進了鍛造場中;雨果與漢尼巴爾返回了市公所;尤英則是得離席,找多莉斯報告這次事件的始末。

「請等一下!」

聖劍把手放在瑟蒂莉的肩膀上。

「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你先冷靜一點。」

「喔、喔,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瑟希莉啊。沒想到你今天這麼早回來。」

對於他許下的這個誓言,瑟希莉依然念念不忘。

正要離去時,手腕被菲歐抓住了。

「……還有,你剛纔從我母親的寢室出來。」

爲了達成無銘這項需求,衆人的討論暫告一段落。

最近她的樣子有些奇怪。瑟希莉懷疑她對自己隱瞞了什麼,而且連母親露西·坎貝爾都站在她那邊。每次質問都得到這種敷衍式的答案,於是瑟希莉決定不再追問下去。

瑟希莉輕輕吐了口氣。

前途瞬間變得一片茫然。

「鞘?是指那女人心臟上束縛的鎖嗎?仔細一瞧,上頭有一排奇妙的文字哩。」

「肯定是。」

「終於有人提了,意思是把我融掉並重復使用在新的聖劍上吧?」

「……是的。」

「……耶?不……耶?」

「……總之,我帶客人來了。我們先去我房裏聊聊,菲歐可以幫忙拿一點飲料過來嗎?」

「就是那個。」

雖說任誰都隱約察覺得到,但聖劍本身的敏銳判斷力,卻一舉斷定莉紗的鍛造技術遠不及路克。即便如此,現況也只能由她代替路克,這點是無法改變的,希望變得非常渺茫。『聖劍下山』這件事儘管一下子提高了衆人的期待,不過反作用力也同樣讓人喘不過氣。

「難道不能拿你來替代嗎?」

「不過,問題還是出在怎麼取得隕鐵吧……」

路克要以鍛造的聖劍拯救自己——

「那事情就簡單多了。只要有你跟玉鋼,聖劍的材料就湊齊了。你不會反對這麼做吧?」

總覺得很可疑。瑟希莉不禁對她白了白眼。

她指着現場某個人,瑟希莉與衆人都無言了。

2

剛纔考慮的事瞬間就從腦海中飛走,她急忙靠向聖劍。

忘了銘的『聖劍』與無銘的『魔劍』面對面,雙方展開對話。

希爾妲與哈澤爾也返回市內巡邏,執行勤務。

菲歐是名棕發往後梳,身着樸素圍裙式洋裝的女性。身爲坎貝爾家專屬的女僕,年紀也比瑟希莉大不多,擁有強烈的大姊氣息,所以與瑟希莉的關係就如同姊妹一樣。

「聖劍小姐知道『隕鐵』可以到哪裏採集嗎!?」

「耶!?啊,剛纔是在打掃啦!瑟希莉聽到的一定是那個聲音!」

「那麼,現在的你也無法解除瑟希莉的『聖劍之鞘』羅?」

「……原來如此,我被打造出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啊。」

咚嚏啪嚏!房子裏頭傳來嘈雜的聲響。該不會是強盜吧?瑟希莉寒毛直豎,不過她很快知道自己誤會了。因爲女僕菲歐·艾金斯正若無其事地自裏面的房間走出來。

尤英冷不防又插嘴了。

「當時的鍛造師是從哪裏開採出來的?如果知道的話,請您告訴我!」

之後的談話內容可能少不了她,於是瑟希莉帶無銘來到七號街一帶臨時設置的棚屋,那裏是坎貝爾一家暫時棲身的處所。

路克遺憾地喃喃說道。

「你們早就有隕鐵了不是嗎?」

那除了是鍛造聖劍不可或缺的材料,也是修復戰友亞里亞必要的元素。老實說這纔是瑟希莉最急於知道的部分。

瑟希莉左顧右盼,大家都跟自己一樣一臉混亂的表情。

現在不是灰心喪志的時候——正當她如此鼓舞自己時……

『我一定會拯救你。』

說完,菲歐就指定不久後的一個日子。

聖劍皺起眉。

這是正確的判斷,瑟希莉完全無法反駁。

我回來了——瑟希莉打開玄關門。

「……所以,不行嗎?」

「咦?」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體內有隕鐵吧?我聞得出來。」

不只尤英,所有人都失望地垂着雙肩。

「……我已經說過不要辦婚禮了喔?」

「開採的……場所?雖然我知道,不過都已經過了好幾百年,我的知識與記憶大概也跟不上時代,恐怕是派不上用場。」

當聖劍本體現身時,瑟希莉當然也想起了這件事。

「至於原料的事……」

話語戛然而止。

「嗯嗯——?你聽錯了吧。」

「什、什什什什什什……你在說什麼:我我我、我知道啦!」

真是不擅長說謊的女僕啊。以她的性格來說,這也是莫可奈何的。

——母親的移居順位會排到那麼後面,也是這個緣故吧。

瑟希莉雖然要留守都市,但露西與負責照顧她的菲歇已經決定搬往軍國了。得知計劃的梗概後,露西立刻提出坎貝爾家移居順序要往後排的意願。兩人是自衛騎士團成員的家屬,這麼做也無可厚非。還是讓一般市民優先撤離吧——這是當時她們的理由。

剛纔菲歐指定的日期就在她與露西遷移的前夕。露西所用的理由應該也不算說謊吧,不過主要還是爲了爭取女兒婚禮所需的準備時間,這麼想應該沒錯。

既然她們這麼用心,瑟希莉也不好意思繼續婉拒。看樣子她們也會去聯絡路克與莉紗吧。雖然瑟希莉很想貫徹不辦婚禮的主張,但看在家人的面子上恐怕是得讓步了。

「好吧……讓我考慮看看。」

瑟希莉隨口應付菲歐,決定先把無銘帶去自己的房間。

瑟希莉先讓無銘待在房間,又返回客廳一趟。那裏有一把細劍慎重地放置在高處的棚架上——她就是已收入胭脂色刀鞘內的魔劍『亞里亞』了。爲了避免因地震掉落,還特地用鎖固定起來。瑟希莉解開鎖,拿着劍再度回到房間。

房間裏,無銘毫無動作地默默等待着。她拿着菲歐端來的杯子,奇妙地挺直背脊坐在椅子上。

瑟希莉讓劍橫躺在臥榻中央,自己則坐在牀的邊緣。

「……那麼,趕快來討論正事吧。」

「我原本是無法變化爲人類、不具備自我的魔劍。」

沒有任何開場白,無銘單刀直入地切進正題。

「此外,還曾一度耗盡壽命,就這麼滅亡了。然而,帝政同盟國進行了一項實驗,將之前的我與『隕鐵』混合後重新鍛造,復原爲馬來短劍魔劍。」

「實驗……?」

「肯定是。那跟之後要說的話有關。」

難不成她一直在等說出這件事的機會,而暗地進行準備?無銘平淡卻流暢地繼續說道:

「另外,正如先前那位鍛造師的推測,軍國的聖劍師與獨立交易市的恩斯華滋家都有各自發展出來的技術,前帝國當然也有類似的情況存在。」

瑟希莉恍然大悟。路克的推洌——『鍛刀技術的外泄』如果是真的話,那必然不會只限於軍國及獨立交易市。就像無銘指出的那樣,同樣的情形一樣會在其他國家發生。

不過雖是沒有表情的臉,但卻傳達出一種強烈的訴求意味。

無銘就是以前的亞里亞啊。

「…………你……還有亞里亞,在變成聖劍後會如何……?」

「是、是這樣嗎?」

『爲了拯救一切』。

儘管依舊面無表情,但無銘卻用了好多關於『人類情感的詞彙』。

「肯定是。正如我想成爲魔劍『亞里亞』的力量,我也想爲希爾妲、哈澤爾這些都市的人們奉獻心力。因此,不論要我做什麼,我的條件都跟先前提過的一樣。」

「我身上真的有心嚼?」

於是她再度開口問道:

「耶……?」

「耶?」

與無銘邂逅的契機,只是因爲在前同盟列國恰巧保護了一名「來路不明的女性」罷了。後來雖然明白她的真實身分,但她也沒有展開什麼明顯的衍動,只是拉着希爾妲在都市內四處觀光。一開始也懷疑她是來當內應的,不過應該沒有這麼悠閒的間諜吧。

不再追求聖剝?瑟希莉皺着眉問,但無銘卻回答「詳情我也不清楚」。

瑟希莉還是很擔心這點。

「……真的,決定了嗎?」

瑟希莉非常訝異,這點她倒是完全沒想到。

——身爲一名劍士,這算是最至高無上的讚美了。

因此,該國沒有傳人鍛造法應該是確定的。

「但他們卻沒有行動。也就是說,對他們而言,我的價值並沒有高到必須冒險搶回來。」

「我覺得自己很憧憬魔劍『亞里亞』。」

首先,無銘提出了兩個選項:

即便亞里亞復活了,即便兩人能重逢,她們也很快必須面對別離的命運。畢竟轉生爲聖劍的她,就非得完成聖劍擔負的使命不可。

「不過,除了聖劍之外,他們也的確在嘗試其他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方法。或者說,最近他們努力收集大量魔劍,就是這種替代手段的其中一環。失去我這把魔劍並不是很要緊,畢竟他們現在手中已經有一堆魔劍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緊了。」

「你說你無心是騙人的。」

「謝謝你告訴我,無銘小姐。我也要拜託你拯救亞里亞。」

「肯定是。我就是實例之一。『隕鐵』讓壽命結束的我復原,也給了我人的姿態。但另一方面,我之前固有的銘卻不見了。我會被稱呼爲『無銘』就是這個緣故。『隕鐵』是一種含有許多不確定因素的物質,那會對魔劍『亞里亞』的人格造成什麼影響,我也不敢保證。」

瑟希莉參加過的三國一市會議,就曾爲了技術的問題引發議論,還發生了夏洛特·費洛比西爾受齊格飛教唆,打算誘拐路克的事件。

就好像在說什麼重要的事一樣,無銘終於緩緩開了口。

瑟希莉茫然地愣住了,不過馬上又想起一事而開口問:

無法跟任何人接觸,只能獨自一人守着幽暗,直到刀刃腐朽爲止。

「被你使用的魔劍『亞里亞』充滿了志氣,我也『期待』自己被你使用後能像她那樣。」

對於茫然失措的瑟希莉,無銘毫不憐憫地步步進逼。

希望聖劍的材料也用上魔劍『亞里亞』。

瑟希莉視爲信條的這句話,無銘正用自己的身體來實踐。

被武器選中爲使用者的喜悅。那是亞里亞暫時離開以後,瑟希莉久違且淡忘了的感覺。她無法遏抑地感到胸中一陣火熱。

「……意思是說,新的聖劍會具有完全不同的人格嗎?」

瑟希莉噗哧一笑,真不愧是自己的戰友。

不會吧,瑟希莉瞪大雙眼。

她在挑選合適的詞彙——瑟希莉隱約有這種感覺。

第一——把無銘與亞里亞、玉鋼一起鍛造爲聖劍。

「就算把我跟魔劍『亞里亞』,還有玉鋼——三者混合鍛造出新的聖劍,也必須事先做好心理準備。新的聖劍所具備的自我,或許不會是我也不會是亞里亞。」

「……」

瑟希莉猛然想起一個問題,那是在無銘先前提供的情報當中所沒有的。

咦?瑟希莉抬起頭。

沒有那個價值——無銘的語氣明明跟剛纔完全一樣,但瑟希莉卻隱約覺得她是在自嘲。

「肯定是喔。」

亞里亞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

「謝謝!——」

「混入隕鐵恢復爲魔劍後,我的威力增加了——但老實說實驗的成果也只有這樣而已。我身上的力量跟聖劍完全不能比,因此之後我跟其他魔劍一樣,成爲許多武器中的其中一把,在各種作戰行動中使用。這已經是最近發生的事了,他們對聖劍的追求也到此爲止。」

瑟希莉嚇了一跳。

當時只能感慨自己是『傷害他人之劍』的那位戰友。

「你還不明白嗎?所以我才希望跟你私下討論。」

無銘繼續表示:

瑟希莉充滿感激地低下頭。

並不是出於聖劍的指示,也不是被譫命令,而是她的心主動這麼要求的。

即便是最近這一年,爲了鍛造法引發的糾紛依舊不斷。

但……

之後亞里亞超越了這種感慨,搖身變爲『守護他人之劍』,瑟希莉因爲知道這個過程,所以敢大膽斷定。

「必須完成當初的任務吧,就是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已經有先例可以參考了,得在布萊爾火山深處待上數百年的歲月。」

「你爲什麼要來我們這裏?」

『我很想知道你們這一個人跟一把剡的故事會怎麼收尾。』

即便知道自己的人格可能會消失,她依舊把自己的一切交給戰友,說出關於『隕鐵』的祕密。既然已經沒有其他拯救亞里亞的方法,瑟希莉也只能做出覺悟了。她必須回應戰友的那份期盼纔行。

「與亞里亞融合爲一把聖劍,並不算犧牲我的價值觀。」

本來光是使用無銘一把就夠了,畢竟她是『包含隕鐵的魔劍』,也是聖劍鍛造必要的三種原料其中之二。

「我聽說前帝國或前同盟列國,都沒有刀的鍛造法流入啊……」

瑟希莉一點概念也沒有,不過還是得把這些情報完整地傳達給雨果跟漢尼巴爾知道。之前無銘居然頑固地閉口不說,這讓瑟希莉相當惱火,畢竟她這些談話內容都非常有用啊。

無銘執着地反覆確認,這讓瑟希莉感到困惑。眼前的無銘就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

望着娓娓道來的無銘,瑟希莉心想:

「因爲,之後就可以讓你使用了。」

被她凝望的瑟希莉——終於發現……

不過無銘卻希望原料能再加入一把魔劍。

「所以你——」

「……你應該不討厭自己的犧牲吧?」

「不過也不是沒有其他問題。」

現在瑟希莉總算注意到這點。

「肯定是。我的存在正是前述推論的根據。他們將本國流傳的聖劍材料,也就是隕鐵與魔劍進行融合實驗,看看會發生什麼後果——老實說,他們也沒有告訴我這些真相,不過從先前鍛造師的談話應該推敲得出來。」

無銘對瑟希莉的指責不置可否。

跟之前侃侃而談的情況不同,這次無銘無法立刻回答。

不只是爲了都市的人們,也是爲了拯救亞里亞。

「……就算要變成聖劍的材料,你也願意嗎?」

用聖劍以外的方式壓制霍爾凡尼爾?透過大量的魔劍?

「那,爲什麼你會來這裏?」

「這件事亞里亞她……知道嗎?」

「以言語形容人類的感覺,或許該稱爲『意氣相投的同伴』吧。魔劍『亞里亞』也說過類似你這樣的話。」

「就算我有,那也是魔劍『亞里亞』給我的。她製造了契機,讓我得到了心這樣東西。因此這回輪到我了,我得報答她對我的恩情纔行。我想這麼做——我的『心』希望我成爲她的力量。假如我體內的『隕鐵』能達成這項心願,我很樂意奉獻出來。」

這麼一來瑟希莉就有個問題非問不可了。

「但我的『隕鐵』只夠做爲新聖劍的原料。」

「肯定是。因爲傳進去的並不是『技術』。」

「我是無心的魔劍,沒有意志的道具,以攻擊他人爲存在意義的一把兇器。在我眼中,魔劍『亞里亞』的言行舉止很像人類。她會像人類那樣生氣、悲傷,甚至願意爲你奉獻生命……因此我想要搞清楚,究竟是什麼讓她變成那樣,之前她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她所居住的環境,還有她的想法。我想要儘可能理解那些,因此我才接受你們的監護。」

「我希望跟魔劍『亞里亞』共同成爲新聖劍的材料,正如她把自己託付給你而不交給其他人一樣,這件事的最終決定權還是在你身上。」

無銘身爲如此重要的實驗產物,帝政同盟國應該不會輕易放手纔對。

「我非常『感謝』希爾妲,我在這裏的生活完全託了她協助。哈澤爾也漸漸願意『接受』我了。此外,我還認識了其他幾位『有趣的』孩子們,喫了很多『美味的』食物,看了許多至今從未見過的『美麗』景色,留下了許許多多『回憶』……現在請再度告訴我,瑟希莉·坎貝爾……」

「肯定知道。我告訴過她了。」

「……原來如此,確實,我已經變得跟你們很親近了。」

不知是因爲被認同而感到開心,或是覺得自己的口頭禪被模仿很有趣,原本沒表情的無銘眉毛略略彎了起來,瑟希莉並沒有錯過這些微的變化。

那是無銘的期望。

否定——無銘答道:

這番話的真實意義,究竟是什麼?

「……?是啊,真的。」

「與路克交手過的帝政同盟國戰士或法藍西絲卡,曾在火山洞窟目擊你跟我們一起行動。現在就算突然出動把你搶回去也不奇怪吧。」

瑟希莉沒有勉強她趕快說下去,而是耐心地默默等待着。

「他們繼承到的根本是不同的東西——是爲了鍛造聖劍需要哪些材料的『知識』,以及那種『材料』本身。」

因爲亞里亞已親自拜託過瑟希莉了。

「真的確定要這麼做?」

第二——只把無銘跟玉鋼鍛造爲聖劍。

不論哪種方式都可以完成聖劍,至少材料湊齊了。

只不過選擇了後者,亞里亞就不必擔負聖劍的職務,相對地,瑟希莉就得自行跑遍整個大陸搜尋其他的『隕鐵』。目前看來並沒有一定能找到『隕鐵』的保證——也就是說,亞里亞的刃可能永遠無法復原。

「先說好,想從我的刀刃單獨取出『隕鐵』是不可能的。那已經跟我融爲一體了。因此無法用我的『隕鐵』分別復原魔劍『亞里亞』與鍛造聖劍。」

接着,無銘又提出第三個選項。

不過那跟沒選是一樣的。

「捨棄聖劍的鍛造,讓我跟她合而爲一。魔劍『亞里亞』可以不必承擔封印霍爾凡尼爾的重責大任而復活。那也是一項選項,不過其他人大概無法接受吧。畢竟那麼一來,聖劍的鍛造就幾乎陷入絕望。我要擔任聖劍的原料應該已經是肯定的了。」

結果,選項依然只有先前那兩個。

不對——

自己沒有猶豫的餘地……

「瑟希莉·坎貝爾,我再問你一次。」

……而是非選不可。

「你願意讓你的戰友揹負聖劍的使命嗎?」

3

與聖劍的討論中斷,一行人解散後——

返回市公所市長室的雨果與漢尼巴爾,暫時歇了口氣。

「不知爲何,聽她講話感覺很不舒服啊……」

「嗯……我也不喜歡那個聖劍,看來是天生個性就不合。」

兩人埋怨着,發出嘆息。雨果懶洋洋地在辦公桌上托腮,漢尼巴爾也無力地垂着肩膀坐在窗框上。

儘管接下來還有許多不得不思考的課題,但兩人都被自由奔放的聖削徹底打斷了步調。身上殘留着一種奇妙的脫力感。由於他們堅守着支撐獨立交易市的崗位,要說是心力交瘁也行吧。

此時,有人說了句「打擾了」並走進房內。

「有的,爲了未來着想。」

另一方面,在『莉莎』工坊。

難道她睡着了——正當大家開始感到不安時——聖劍猛然睜開雙眼。

路克苦笑着補充道,但莉紗卻在胸中默默否定。

『讓我們一起失去吧』——正如師徒倆過去立下的承諾。

「……這部分的道理純屬想像的範圍吧。」

「……『魔劍精製』的代價。」

在她說故事的當中,聖劍並沒有插嘴,只是交叉雙臂保持沉默,眼皮也像冥想般緊閉着。那是因爲聖劍很專注傾聽莉紗的發言,還是她正在反芻其中的含意呢?

就算故事說完了,聖劍依舊一動也不動。

她所持的可是第一熔爐工坊所精製的一級品,在獨立交易市現有的玉鋼當中屬於品質最優秀的。結果聖劍卻下了「品質差多了」的評語,這讓莉紗與聖劍師們都難掩驚訝之情。

「的確,我以前那個時代沒有祈禱契約這種東西……原來如此,不過這麼一想,小老弟,你能用這種玉鋼鍛造出那樣的成果,非常值得讚賞。」

魔劍精製是莉紗身爲惡魔的能力。利用莉紗變化出的簡易爐,術者可在短時間內鍛造出一把劍。那把劍會依據他過去的鍛造經驗濃縮精華,還能像過去坎貝爾家的魔劍般,發揮出各種附加效果。至於重現鍛鏈經驗的次數,一把劍只能有一次。

那是大約四年前發生的事。

「不,還是由我說好了。」

「雖然你會失去一雙眼睛,不過,眼睛只要有一隻就夠了嘛。」

聖劍不理會其他人的反應,伸手抓住莉紗的手臂。

「沒有特別需要報告的……雖然話是這麼說。」

「既然如此,只要放回原本的位置不就可以讓那個小老弟恢復視力了嗎?」

「正是。惡魔小妹妹,你的左眼珠本來是屬於那傢伙的吧?」

「……這就是事情經過。這應該可以解決聖劍小姐的疑惑吧?」

她好奇地拿起鍛造道具把玩,一邊拋出「這是什麼?」、「那個的用途是?」等問題,莉紗一一回答,不過她並沒有很強烈的反應,只是隨便點頭說了句「是嗎」。除了道具之外關於鍛造的流程她也提了一些問題。

「正如您所言。開會並不是要討論,而是爲了—宣戰佈告。」

路克哼了一聲。就莉紗看來,他是在掩飾害羞。

莉紗的手臂被放開,真是的——她有點無奈地嘆道:

拋下愣住的路克與聖劍師們,聖劍逕自把莉紗拉到鍛造場外——

聖劍自言自語着。關於路克的過去,就算知道概要的其他人,也是第一次這麼詳細地得知過程。大家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沒、沒事,我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狀況嗎?」

「讓我從頭看起吧。」

「我喉嚨好渴。」

有兩人立刻應聲而入。

「是大量生產的後遺症吧。」

莉紗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真是個有智慧的傢伙啊。

透過她這番話,雨果覺得自己似乎略見一二——關於一國之君該有的態度,也明白了那位少女王內心隱藏了多大的膽量。

莉紗自己曾做過那樣的夢,那個夢正確地重現瞭如令大家在討論的事。『路克的左眼珠』所見的記憶,讓莉紗在夢中產生了幻影,使她明瞭當時路克的心聲與莉莎的真正用意。

「我可以說嗎?」

「這、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那是尤英與軍國的女軍人——多莉斯。

莉紗窺看聖劍的反應。

「正是。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魔劍以外的『人型惡魔』。此外,還是多種東西混合的肉體……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對,路克,事情真的是那樣。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兩位,這裏有一封潔諾比陛下的書信。」

路克帶着那名『少女惡魔』,勉強從洞窟逃了出來。

此外,莉紗確實繼承了莉莎的思念。

雨果與漢尼巴爾對看一眼,同時不解地偏着頭。

總之,這對莉紗而言是天大的祕密。

「宣戰佈告?」

「都這種時候了,跟對方還有什麼好談的?」

他們對着多莉斯問:

沒多久,兩人就單獨回到了主屋。

聖劍將一枚玉鋼放在掌心上。

莉紗困惑地點點頭。

「嗯,喝茶的事待會兒再說吧。」

——就連多餘的事也被莉紗知道了。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先前市長與團長有事離開市公所,將諸項業務暫時交給副團長雷吉那多代理。一想到這點,雨果與漢尼巴爾立刻端正原本頹廢的姿勢。

「……?兩位怎麼了?」

「玉鋼的品質比我那時差多了,雖說還不到惡劣的程度。」

路克與他的青梅竹馬——莉莎·奧克伍德誤闖布萊爾火山洞窟,在裏頭遭遇了霍爾凡尼爾的,肉牆』。前來救助的路克父親被殺,莉莎也陷入瀕死狀態。在即將斷氣之際,莉莎詠唱出剛纔從『肉牆』那兒得知的死亡咒文,執行了惡魔契約——

多莉斯環顧衆人的臉,接着說道:

「堂堂正正地接受挑戰,表示自己絕不屈服——潔諾比陛下認爲事先展現出這種態度是很要緊的。這麼一來這場戰爭結束後,大家纔會追隨我們……兩位能明白吧?我們的潔諾比陛下可是一點也不想輸給那些傢伙。我剛纔還從班傑明先生那兒聽過討論的結果。情況似乎非常不妙,囡此我們現在更沒空檔停下腳步了。對吧,市長先生。」

聖劍皺着眉,轉頭望向莉紗。

「好、好主意?」

進入聖劍雙眼裏的事物彷佛都會被她看穿。

他——雷吉那多·戴拉蒙發現上司們的模樣忍不住蹙眉。

「帝政同盟國既然已用書狀發出宣戰佈告,那我們也必須正式宣戰纔行,這是來自少女王的提議。」

「不過,這麼一來,你的技術更讓人覺得惋惜了。失明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所謂的特殊例子是指?」

「基礎的部分大致沒有差異,不過比我那時候的鍛造工具種類多了不少。感覺比以前方便多了,應該可以這麼說吧,不過……」

「那個惡魔就是我。我是莉莎小姐思念路克的心情所製造出的存在。她去世後,我就必須負責讓路克笑、幫路克忙。因此,我纔會以這種形式具備『魔劍精製』的能力。」

正要朝廚房走去的莉紗聽了,猛然回過頭。

莉紗望向路克。

多莉斯這名女性擔任軍國與獨立交易市溝通的橋樑,老實說,她應該也要出席剛纔那場討論纔對,不過因爲有其他要事而缺席了。既然尤英跟她在一起,就代表他已經把討論的情形告知完畢了吧。

路克點點頭。得到允許後,莉紗便娓娓道來。

「也太壯烈了吧……」

聖劍從高處筆直俯瞰着她。

多莉斯簡潔地打過招呼,接着立刻切入正題。

「咦?」

「那麼就煩請兩位參酌一下。」

「……讓我來吧。」

「耶、耶耶耶耶?」

兩人忍不住驚呼道。雷吉那多與尤英並沒有特別激烈的反應,那就代表他們事先已聽說過了吧。

雨果揚起一邊的眉毛,多莉斯遞出裝有書信的封筒。

「……耶!?」

「現在的玉鋼跟以前不同,除了鍛造外,還得用在祈禱契約上。祈禱契約是獨立交易市居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契約術式。作爲觸媒的玉鋼必須大量生產,爲了維持供貨而忍受品質滑落也是不得已的。」

惡魔要消耗自身的『肉』,術者必須消耗自身的『靈魂』。惡魔的『肉』擔任維持劍外觀的黏着劑,術者的『靈魂』則負責重現劍所附加的各種效果。

「少女王的信?」

「耶?我嗎?」

雷吉那多回頭望了房門一眼,說了句「請進來吧」。

大致確認過一遍後,聖劍發表結論:

趁莉紗尚未接話前,聖劍又悠閒地繼續說下去:

「主要是提議舉辦一場『兩國一市會議』。」

聖劍用手掌使勁包住玉鋼。

剛纔場面那麼嚴肅現在卻突然冒出這種發言,大家都傻眼了。

路克道。他坐在鍛造場角落的椅子上。

這種能力需要付出代價,那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了。

「喔,原來還有這種事……但我現在還有一點不懂。」

她執行的惡魔契約一一吞噬了周遭的事物,她自己的肉身與靈體當然不用說,還有路克鍛造的處女作,以及附着在刀刃上的霍爾凡尼爾之血,甚至連不小心靠過去的路克的左眼球也被捲入,最後,誕生出一名『少女惡魔』。

多莉斯將來信的封筒放在辦公桌上。

莉紗這才終於擠出聲音。

兩國一市會議——過去的名稱爲『三國一市會議』,那是由大陸法委員會的監察宮與議長主持,有各國與獨立交易市代表參與的會議。

聖劍這麼表示後,就大搖大擺地走進鍛造場參觀。

「打擾了。」

「麻煩了,惡魔小妹妹。你泡的茶很好喝。先休息一下吧。」

「也用不着拉拉扯扯的……請稍等一下,馬上就幫你端茶來。」

「這、這種事,辦得到嗎……」

「一般來說是可以的,所以我要先問清楚。」

咻——聖劍突然把臉湊了過來。

「你剛纔說的故事,應該還有所隱瞞吧?」

——她的目光真的很銳利!

心底有一種完全被聖觸看穿的感覺。之前莉紗只是單純佩服她的觀察力,現在卻被畏懼的心情所取代。

「你怎麼會……」

「因爲你說得就好像你親自在現場目睹一樣。那可是你誕生之前的事,描述得未免也太詳細了。此外,那跟我原本是劍的惡魔也有關。同種族之間總是比人類更容易看出端倪。」

在這個人面前不能說謊。莉紗喪氣地垂下肩膀。

「是的……我的確隱藏了一點。」

「說吧。」

「…………那就是路克的死亡咒文。」

正如那天,莉莎·奧克伍德被『肉牆』強制告知自己的死亡咒文,路克·恩斯華滋也被迫知道了自己的死亡咒文。

原本,每個人的死亡咒文就各有不同,也只有被刻劃的當事人可以判讀內容。如果想以人爲的手段進行判讀,其中一種方法就是以外科術式剖開胸膛,將刻在心臟表面的咒文抄寫到紙上,然後再讓本人去讀——不過,不管怎樣,任誰都無法認出別人的死亡咒文,也無法詠唱。死亡咒文只會對被刻下的當事者精神產生效果,這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詛咒。

但是莉紗的情況不同。

莉紗是透過路克的左眼球介入他的記憶,得知了他的過去。藉此看到他所看到的,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也就是說莉紗在那場夢中分享了路克的感覺,臨場體驗了他的過去。因此路克因『肉牆』而得知的死亡咒文,莉紗也同樣認識到了——即便她並不願意。

「可是,我故意隱藏這點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

知道他人,尤其是路克的死亡咒文給莉紗一種不吉利的感覺,所以她刻意不去想這件事。偷看他的過去也讓莉紗感到良心不安。

自己隱瞞的事被挖掘出來,莉紗就像被痛罵一頓般垂下了頭。

然而——

身爲一名鍛造師,這麼做是對的嚼?

明明面對很快就要滅亡的命運。

因此,莉紗決定了。

「接下來只要下定決心就行了——」

主屋的牆壁很薄,只要貼着外牆豎起耳朵,裏面的人在說什麼好輕易就能聽見——莉紗就是像這樣聽到了瑟希莉的表白。

4

『我……』

自己真是個思慮淺薄的傢伙啊!

這時路克究竟想說什麼,莉紗其實很清楚。不過,路克現在沒『資格』說出口,所以無言以對的心情,莉紗同樣也很明瞭。她身爲路克·恩斯華滋的徒弟可不是白當的。

——就算這麼達觀,又能怎麼樣呢。

——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刻。

但如果找不到『隕鐵』呢?瑟希莉不願去想這種結果。

他的拳頭在膝蓋上握緊,似乎在忍耐什麼似地抿着脣。

接下來,她走向——『莉莎』工坊的主屋。

既然如此,就不要選擇讓她成爲聖劍的材料了——可是……

「讓你、決定?」

她那如惡魔般促狹的笑臉,與『聖』這個字完全沾不上邊。

這麼一來,亞里亞將會遭遇什麼情況?

「跟無銘討論完了嗎?」

「話說回來,你知道魔劍爲何適合當聖劍的材料嗎?」

這個自問自答已經有了結果。聽到瑟希莉的告白,路克對某件事很難啓齒時,莉紗內心的糾葛完全消失了。繼續在乎那種微不足道的尊嚴沒有意義。

「……可是我還是很想見亞里亞一面。」

「無銘跟你說了什麼?你是來告訴我的嗎?」

相對地莉紗爲了掩飾顫抖的身體,使勁全力叫道:

橫亙在莉紗面前的高大女子,以開朗的口氣說出恐怖的臺詞。

『我該怎麼辦——』

聖劍咧嘴露出扭曲的笑容,這麼說道。

這樣子,不行啊——

時間大概處於正午至傍晚的中間地帶,森林上空有昨天被『光之壁』穿透的雲層縫隙。即便如此,森林裏依舊顯得枝葉茂密而昏暗——飄浮的灰與茂盛的植物擋住了日光,使得亮度就跟日落前差不多。

他們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

她離開背後的主屋牆壁,跑到在屋外享受茶飲的聖劍面前、低下頭。

瑟希莉心想:自己真是個沒用的人。

——不可以把這種猶豫告訴路克。

「我……」

莉紗帶着聖劍,再度翩然返回灰幕森林當中。

然而瑟希莉還是忍不住示弱了。

莉紗的躊躇是出於其他更爲私人的理由。

——沒錯,答案已清楚地浮現。

因此她纔會感到躊躇、糾結。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只能放手一搏了。

站着偷聽感覺很失禮,但莉紗又不願錯過那些內容。

「……抱歉,路克。說不知道該怎麼辦是騙你的,其實我的答案早就決定了。」

接着,瑟希莉走向了『莉莎』工坊。她看見那位高大的女子——聖劍將桌椅擺在屋外,悠閒地坐着喝茶,於是便主動將告訴漢尼巴爾他們的內容也轉告她。

聖劍的表情突然緩和了下來,露出孩子氣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無銘與聖劍都說,想從這大陸的某處發現『隕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這是事實,那麼瑟希莉想與亞里亞重逢,就只能讓她先成爲聖劍的一部分了。

「就是因爲自己很快就要消滅了,所以纔要享受僅有的餘生啊。」

「爲什麼你可以活得……這麼無憂無慮呢?」

瑟希莉忍不住問她:

爲了避免讓亞里亞承擔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殘酷命運,只有拒絕無銘的請求才行。此外,自己還得爲了亞里亞出發去尋找其他的『隕鐵』。瑟希莉早就應該這樣決定纔對。

「就是聖劍的材料要不要也用上亞里亞。」

——我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想救亞里亞,就只有這個辦法了。不過,那麼一來她也會成爲聖劍的一部分,長時間在火山底下封印霍爾凡尼爾。聖劍的刃大概得花上幾百年才壽終正寢,夜以繼日地處在幽暗的火山中——」

答案從很久以前就決定了,接下來只是要等自己堅定意志。

但同時,莉紗的自尊也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但過程會很痛苦喔。不只是你,那個小老弟也一樣。」

「你真行啊,惡魔小妹妹。只要知道這個就有法子了。」

路克沉默了。關於聖劍的原料要加入魔劍『亞里亞』這點,跟遲鈍的自己不同,他一定在無銘自願當材料並在談條件時提及亞里亞的名字,就已經想到了吧。

——啊啊,已經害他也扛下壓力了。

她的心被凝重混亂的情緒填滿。爲了避免這種感受寫在臉上,她趕緊跟聖劍道別並離開。

路克在房間裏。他坐在窗邊的座位上,風從打開的百葉窗吹入,令他閉上了眼睛。不知是聽腳步聲讓他猜出是誰來了,亦或是先前與聖劍的對話被他聽到——路克沒有半點驚訝的表情,直接說了句「是你啊」並轉過頭。

同樣也可以換成這種非常自私的二選一問法。

假使採取聖劍所言的『好主意』,那新聖劍肯定能完成吧。可是,這麼一來就不是靠莉紗的力量了。自己非得放棄師父交辦的『聖劍鍛造師』任務不可——也就是說,莉紗『逃避』了。

瑟希莉理智上認同這點。一旦說出口就會害路克一起揹負壓力,明明是自己該決定的事,何必把他牽扯進來?因此,絕對不能告訴他——

莉紗的心臟猛烈跳了一下。耶,她抬起頭來。

是啊,瑟希莉在心中嘆道。自己要是也這麼達觀就好了。

取出左眼珠,會遲疑的理由當然是因爲害怕疼痛——其實不然,

「那麼,我要取下你的左眼球了。」

已經決定好——應該是吧。

路克因失去視力纔將鍛造聖劍的使命囑託莉紗。但自己卻沒有成功的才能,而讓路克以及周遭的人大失所望。因爲聖劍提醒她『有個好主意』,才導致如今的情況。

儘管她明白這個道理。

「是的,我會在今天決定。」

路克好像有話想說,不過馬上又噤口了。

幫聖劍泡完茶以後,莉紗來到了灰幕森林。她原本想自己一個人靜下來思考,但是結論又只龍回去找路克商量,所以她走了回去——恰好在這時候,看見瑟希莉走進主屋裏。

乍看之下這種手段帶來了希望與救贖。

大致聽完以後,聖劍問:

——爲什麼我之前沒察覺呢?

「是啊,聖劍師他們在鍛造場。至於莉紗……從剛纔就沒看到了。她沒在外面嗎?不是被那個高大的女人叫去泡茶了嗎?」

「我該怎麼辦——」

——爲了讓瑟希莉小姐不再困惑。

這個回答非常明快,毫不拖泥帶水。

「很簡單。把對神的憎恨化爲刃的劍——拿來當封印那隻野獸的『芯』,其實再相應不過了。但是,仔細想想這也很諷刺……那隻獸把對人類的詛咒變成惡魔契約,但惡魔契約的產物又妨礙了它本身的生存,沒什麼比這更諷刺的了。」

「聖劍小姐,我決定好了。那就拜託你了。」

恐怕是自己昏頭了吧。一看到有機會將戰友救回來的誘餌,就忘了深究其中的含意。當時儘管對無銘裝作很平靜的樣子,但老實說內心已雀躍萬分。

5

對瑟希莉而言這是個二選一的問題——

「不知道。」

因此,瑟希莉難以抉擇。

從無銘那兒獲得了情報後,瑟希莉當天午後便一字不漏地向漢尼巴爾和雨果報告。

「……她說有兩個選項,希望我做出決定。」

——爲了讓路克恢復成原本的路克。

「……你當魔劍時的記憶還留着嗎?」

而且到頭來,自己依然無法再跟亞里亞聚首。這點瑟希莉絕對無法忍耐。

「哦,既然決定了,就速戰速決吧。」

『你願意讓你的戰友揹負聖劍的使命嗎?』

『到底要不要讓亞里亞成爲聖劍的材料?』

『要優先滿足想馬上見亞里亞一面的心情嗎?』

雖然後悔已經太遲了,但瑟希莉覺得至少得補救一下才行。

「嗯……你一個人?」

我的自尊根本不重要。

「全都沒了……什麼嘛,幹嘛露出這種失望的神色?很抱歉,沒法照你的期望回答。雖然當不了參考,但至少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方便。從魔劍轉生爲聖劍我也不後悔。能取得左右大陸存亡的力量,爲什麼要後悔呢?當然假使還有其他聖劍存在,我就不知道她會怎麼想了。」

心變得軟弱的時候,光是看到他的臉就好想哭。

「這很難抉擇啊……不過希望你能趕快做出結論。」

在這種昏暗當中,嬌小的惡魔與巨大的聖劍面對面佇立。

「好!儘管放馬過來!」

「拜、拜、拜託你了!」

少女的下半身無法停止地顫抖着,牙關也不停相互碰撞,發出喀嘰喀嘰的不快聲響。

即便如此,莉紗還是硬撐着不閉上眼睛。

「惡魔小妹妹,我佩服你的勇敢跟率直。開始吧。」

聖劍右半身稍微退後。

「你一定要忍過去。」

接着,連「啊」都來不及發出的瞬間,莉紗眼前出現了一個影子,遮蓋住她的視野。

那似乎是聖劍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貫入了莉紗的左眼窩——

「…………唔!?」

霎時,莉紗的意識明顯中斷了,她感覺到有一部分記憶飛走了。等她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四肢攤開趴在地上。她並沒有發出慘叫,那是因爲她咬着自己的舌頭。

左眼感覺正在燃燒——只能用這種方式形容的劇痛在臉的左側產生。那就好像拿火鉗直接捅進眼窩一樣,爆出了一陣有如燙傷的劇痛。不管是正常的意識或方纔產生的覺悟已飛到九霄雲外,莉紗痛得幾乎快窒息了。

「還沒有結束喔,惡魔小妹妹。」

頭頂上傳來聖劍的說話聲。

「你必須忍住痛苦、保持清醒纔行。」

太難了。這句話馬上在腦中浮現。舌頭也整個麻掉了,無法發出聲音。搗住臉部左側的手被黏糊的液體所濡溼,那包括血、淚、汗,以及其他的體液。

「首先,看看這個吧。順利取下來了。」

在自己俯臥地面的臉龐前方,伸來了一面巨大的手掌。

手掌上放着一顆圓球。那玩意兒沾着紅色的髒污體液,幾根像絲線一樣的繩子纏繞在上面。即便視野因淚水變得模糊不清,莉紗也明白那是什麼。

那是剛纔聖劍從自己眼窩摘下的『左眼球』。

到底是怎麼取下的,莉紗並不清楚,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輩子都不要知道。

「喂、喂?你到底……?」

因此要成立這項契約術式,只有靠莉紗這種起因異樣的惡魔纔行。

那玩意兒冷不防就進來了。

每當路克如此捫心自問,都會一次又一次地試着拚命摸索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因爲不這麼做的話他就無法保持內心的平靜。

瑟希莉拋下這番打圓場的話,便逕自從主屋離去。路克就像被綁住一樣,癱在椅子上無法動彈,只能聽任對方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接着要協助他之後的戰鬥。

路克依然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動也不動地任由時間流逝。

————成爲他能放手一搏的力量。

假使屈服於這種疼痛,不但無法拯救路克,而路克也無法拯救瑟希莉。自己更會因此背叛莉莎託付給自己的期盼。

「我回來了。」

莉紗稍稍恢復了理性。

——我絕對、不能容忍——那種結果!!

思念之人一部分的肉體被奪去了——這是莉莎·奧克伍德所發出的悲痛。

路克無精打采地咒罵着。他對自己的無力感受從沒像剛纔那麼強烈過。

她的氣息比剛纔更接近了——

「什麼死不死的?」

路克刻意擺出面無表情的模樣。他不想讓這位熱心的徒弟過度擔憂,所以儘量裝作若無其事——托腮倚在靠肘的扶手上,路克努力以冷漠的聲音回了一句「喔」。

「振作一點,惡魔小妹妹。你不是已經順利撐下來了嗎?」

沒錯,恐怕祈禱契約也無法發揮效果吧。

「————————————」

——這哪叫『可能會有點痛』啊!

起初他還以爲是被鈍器打了一下,不過不對,那不是這麼單純的力量。衝擊力依然持續着——如果要用坦率的表現方式來形容,那就好像有不明生物飛進了自己左眼窩的空洞,在裏頭蠢動的感覺。

這種失落感,給莉紗帶來了幾乎讓人窒息的痛苦。

首度得知自己的視力開始退化時,莉紗曾對路克這麼誓吾道。

『左眼球』落下的途中,穿過一個由小巧正圓所形成的黑孔。一邊發出「啵」的聲響,正圓又自虛空出現,穿過那顆『左眼球』,吞噬它的肉——

搞不懂莉紗在說什麼,更猜不透莉紗現在想幹什麼。

「路克,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在朦朧的意識中,光是讓心智保持正常運作就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

並詠唱死亡咒文,展開惡魔契約。

「約定……?」

路克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在地板上打滾。

——是莉紗啊。

他話說到一半就被劇痛打斷了。在眼窩裏蠢動的玩意兒時軟時硬,既像圓球,又像具有四個角的箱子。那東西不斷重複軟化、硬化及變形的過程,每次變化都會刺激、翻起、敲打眼窩裏的肌肉。由於要害持續接受着這樣的刺激,痛苦幾乎快讓人抓狂了。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連安慰她一下都沒辦法。

然而,他廉價的演技卻一下子就穿幫了。

啪噠啪噠跑過來的聲響,她的氣息已經來到路克的面前停住了。

從自己身上,能生出那隻需要的惡魔。

「那、個……」

莉紗一邊瞪大右眼——

然而,以爲會無限持續的痛苦,在過了某個頂點後就開始消退了。剮才強烈主張自己存在的異物逐漸萎縮下去。那就好像它們的目的已經達成般急遽地喪失了力道。

「放心,睡一覺就好了。死不了的。」

——一點也不錯。

守護路克、拯救路克。誰敢違逆這項約定,她絕不饒恕。

不過莉紗卻輕鬆地說道:

畢竟莉紗的『左眼球』還擔任『魔劍精製』時的簡易爐出入口,不像普通人類那樣連結着神經組織。如今襲擊莉紗的劇痛是來自別的因素,所以即使用祈禱契約也無法治癒。

————讓他之後也能繼續扮演好路克·恩斯華滋的角色!

莉紗辛苦地喘着氣,但依舊唐突地問。

「……莉紗?喂,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那並非肉體的疼痛——而是靈魂的悲鳴。

也因如此,平常他能聽見的腳步聲此刻完全沒注意到,等門打開的聲響傳來才驚醒。

——絕對要成功!

「莉——」

————你現在該返回路克那邊了。

那是由於他耳中聽見了凌亂的喘氣聲。

哦。聖劍點點頭。

單眼看東西視力會出現劇烈的變化。相對的位置明明沒變,卻會因自己看物體的角度而造成誤差,產生奇妙的不自然感。就連被遞到眼前的『左眼珠』,莉紗也無法順利掌握距離。

「…………」

莉紗在詠唱死亡咒文之前,聖劍放掉了她手中的『左眼球』。

衝擊朝左倒臉部襲來,路克不知所措地從椅子上向後仰倒。

雖然不是故意的,但莉莎本身過強的思念牽動着莉紗,讓所有的人都難以得到幸福。

「啊、啊、啊、啊、啊!」

「啊?」

——我以後還要一直過着這樣的日子嗎?

當瑟希莉吐露自己的遲疑時,路克卻沒有什麼話可以勸慰她。老實說他有話想說。打從心底想讓瑟希莉理解自己的想法,但如今的自己沒有資格說出那番話。以前的路克明明可以辦到的啊。

用剩下的右眼看自己被取下的左眼,這種狀況真像是在開玩笑。

莉紗咬牙切齒。自己在做那場夢的時候,莉莎曾經這麼說過。

嵌在裏頭的義眼被拔掉了。

不論何者原本皆屬於路克·恩斯華滋。但莉紗是在夢中得知了他的死亡咒文,至於那顆『左眼球』後來則變成她身體的一部分。

就像這樣——一如以往,路克又陷入了沉思。

「可能會有點痛,請忍耐一下。」

結果——

至少先把這種疼痛感減輕一下吧——

「混帳……」

他忍不住想站起身。如此危險的聲音,用『因爲跑步回來』恐怕不足以說明理由。失去視力後,大部分時間得仰賴聽力過生活的他,能敏感地分辨出這種微妙的差別。

「忍耐——?」

「不準軟弱下來。要趁這『肉』還活着時趕快把事情辦完纔行。」

聖劍深深地感慨道,不過莉紗充耳不聞。

鮮血迸射出來。當然這種程度的自殘無法蓋過眼窩的劇痛。不過,這樣也好。比起那種幾乎要讓人昏倒的無止境的疼痛,這種比較輕微的痛更接近現實——這多少讓莉紗恢復了清醒。

『……謝謝,能跟你聊聊就已經很好了。』

因精疲力竭而垂下頭的莉紗,聽到這終於滿足地揚起了嘴角。

——不過,我絕不認輸。

得趁摘下的『左眼球』腐壞之前——說得更精確一點,要在它新鮮時趕緊弄好,否則就會白忙一場。自己必須忍住疼痛,儘早達到原先的目的纔行。

「是的。當你失去右眼後,我要成爲你的眼睛。這麼一來就算是把你的左眼還給你了……還記得這件事嗎?」

畢竟她全心全意投入了契約當中。她希望、期盼,賭上性命。

聖劍自草叢中拾起那東西。

這點已經在事前確認過了,莉紗朦朦朧朧地回憶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魔眼』了。」

——撐過去了。是啊。

至於獻給靈體的『肉』,則是面前這顆『左眼球』。

佔據左側的異物還帶來難以言喻的爛醉感,顧不得會弄髒自己的身體,路克忍不住用力嘔吐了起來。

雖然說也可以用祈禱契約來緩和疼痛……

————讓他重新取回失去的光明。

路克記得很清楚。那是要前往軍國時發生的事。

「惡魔施行惡魔契約,這應該是大陸史上頭一遭吧。」

契約的結束很稀鬆平常。完全把『左眼球』喫掉的正圓,就像肥皂泡沫破掉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有個小小的東西就這麼掉在正下方的草地上。

那是一顆白色的球體,大小就跟原本的『左眼球』一模一樣。

日常生活得藉助他人的幫忙才能完成,對莉紗與聖劍師等人的鍛造工作也只龍提供建議。又無法對這樣的窘境達觀起來,最後只能對聖劍發泄自己不得志的怒氣。

發出幾乎讓喉嚨乾涸的吼聲,接着莉紗便奮力咬住嘴脣。

「請不要動。」

「你只能忍住了,我想這種疼痛即使用祈禱契約也沒用。」

術式開始的『關鍵』,就是路克·恩斯華滋的死亡咒文。

接下來只要詠唱那個就可以了。將這種彷佛被火燒的苦刑自意識中驅離後——開始吧。莉紗喘了口氣打算開始詠唱——不行,現左詠唱的話一定會失敗。自己的心還無法保持能進行契約術式的狀態。

「雖然跟當初想像的有點不同,不過我確實履行那個約定了。」

某樣東西溫柔地碰觸着路克的臉頰。那是莉紗的手——剛察覺到這點,就有風吹進了自己的左眼窩。

不過這樣的異變即使結束,路克依舊癱在地上動也不動。

「路克,請振作一點。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呼喚聲令他微微撐開眼皮。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徐徐凝聚出焦點。在眼前,路克看見有隻手無力地落入一大堆嘔吐物當中。察覺指尖可以隨意志稍稍抖動,才確認了那是羼於自己的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剛纔的現象,路克一點頭緒也沒有——

……看得到自己的手了?

路克彈了起來,雙膝跪在地上挺起上半身。

看得到手,看得到自己的手了。不只是手掌,還有手臂、肚子、雙腳,甚至連沾滿嘔吐物的衣服以及地板,什麼部看得見了。他能用視覺捕捉物體——自己的視力恢復了!

「莉、莉紗,這是——」

路克抬起臉,但馬上失去了言語能力。

「你恢復視力了?那真是太好了。」

久違的徒弟臉龐。陌生的短髮,以及自空蕩蕩左眼窩流到臉頰的紅色血跡。血已凝固,在表面留下裂痕。相反地,右眼卻流下了透明的淚水。

表情不知該怎麼形容的莉紗,就這樣佇立在自己面前。

「簡單地說,我跟聖劍小姐提過後她願意協助我。聖劍小姐取出了我的左眼球,利用路克的死亡咒文將那顆左眼球惡魔化。聖劍小姐稱那隻惡魔爲『魔眼』。」

什麼叫做「簡單地說」啊,路克想問莉紗的詳情堆積如山。

不過他最爲在意的只有一個——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死亡咒文?」

「那是祕密。」

莉紗以單純到讓人傻眼的方式閃避掉問題,接着繼續說道:

「然後讓那顆『魔眼』寄生到路克的左眼窩裏。」

「是呀,當然了!不然還有誰呢!?」

莉紗加入路克門下成爲他徒弟,已經過了四年。

總之——不論過了多久,她依然沒法狠下心來。

莉紗推開路克的胸膛,發出俏皮的笑聲。

「咦……」

「……錯了,路克。你該抱緊的人不是我。」

「……人家可以這麼想嗎?」

儘管已經這麼決定,但瑟希莉還是很難踏出那一步。

離開『莉莎』工坊後,瑟希莉返回坎貝爾家自己的房間,像跟無銘對話那時一樣坐在牀邊陷入沉思。不,與其說是在『思考』,不如用『舉棋不定』來形容比較正確一點。

咿上利紗嗚咽了一聲。

「那就對啦。是你跟我一起完成的。我擔任刀匠,而你負責揮動向錘。」

「當然可以。抬頭挺胸吧。」

「別再硬撐了,你真的不要緊吧?」

這時,她像是突然失去力氣般,整個人往前一倒。

「然後,再打另外一把聖劍。」

瑟希莉眨着眼。

「那隻『魔眼』……長得像什麼?」

「接下來我要拿無銘、玉鋼和亞里亞當材料打遙聖劍。」

路克將手擱在她肩膀上,以溫柔的力量把她推回去。瑟希莉被迫再度坐回了牀邊,疑惑地仰望路克。

她指着全身髒兮兮的路克,這麼說道。

誰能說這樣的她毫無自尊心呢?

「但你的表情看不出來。」

因爲有了跟自己默契絕佳的徒弟,才能造就出那把刀。

瑟希莉的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

「亞里亞在那裏嗎?」

「……至少先換件衣服再去吧?」

路克膽戰心驚地問:

起初她什麼也不會,可是她很努力。從鍛造道具的使用方式開始學起,記住了具體的鍛造作業方式,每天毫不間斷地練習揮動向錘。不知不覺中,莉紗具備了足以協助路克鍛造的知識與技術,也能充當揮舞向錘的角色了。到了第三年,也就是去年,終於可以首度擔任刀匠打自己的刀。等路克眼睛看不見以後,又開始代理師父每天的工作。

這時,她突然聽到房外有說話聲。那不是菲歐響亮的嗓門,而是母親露西難得發出的興奮口吻。

「擬態……」

她右頰流下的淚水,被路克的指尖拭去了。

背脊一陣惡寒竄過,瑟希莉大驚失色。

「真巧啊,我們都變成只剩下一隻眼睛的人了。這樣不是很相襯嗎?」

因爲我——莉紗被血淚及鼻水弄得髒兮兮的臉龐浮現笑容。

「……是啊。」

是呀——莉紗點點頭。儘管很微弱,但她終於露出了微笑。

「由我去完成嗎?」

莉紗不解地歪着腦袋問。

——再過一會兒就去訪問無銘,告訴她自己的選擇吧。

那是路克與莉紗兩人曾立下的誓言。

「你現在應該有話要對瑟希莉小姐說吧?」

再也不需要像之前那樣反覆進行無用的自問自答了。剛纔還支配全身的無力感也瞬間被吹散。這麼一來自己又可以像以前那樣進行鍛造,甚至拿起劍加入戰鬥,已經做好覺悟這輩子沒法再看見的瑟希莉,她的容貌也將重見天日。

路克難以掩飾聲音的顫抖。

「那請趕快去吧。她一定等了很久。」

「你不開心嗎?」

不管怎樣,先把莉紗交給聖劍師們照顧。他們應該還在鍛造場纔對。路克轉身準備走向玄關——結果衣袖卻被拉住了。

「那、那是因爲你的『魔眼』太奇怪了:」

「你在說什麼?我當然覺得開心呀。」

莉紗突然被這麼一問,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咦?啊,嗯——耶!?」

「總之我是個沒用的人,希望路克一定要接手完成這項任務。」

好久沒看到他以這種充滿意志力的眼神俯瞰自己了。

「之後你也去道個謝吧,這都是託了莉紗的福。」

嗯——路克站起身。

「你、你沒必要道歉啊!」

莉紗尚未說明之前,路克還以爲自己的右眼視力恢復了,看來並非如此。嚴格說起來自己的視力跟失明前還是不太一樣,感覺看到東西的角度變了。如果莉紗所言不虛,那應該是寄生在自己左眼窩的『魔眼』介入並提供自己這樣的視角吧。

「寄生!?」

「你這個大笨蛋。」

「是的……只要睡一晚就能恢復精神了。聖劍小姐跟我保證過。」

「你啊。」

「我!?我不行啦!因爲我,因爲我,因爲我——」

莉紗瞪大右眼。

「不過,既然我恢復了視力,現在可以說出口了,你不必再煩惱了……」

同樣失去一邊眼睛的獨眼師徒。

路克慌忙觸摸左眼表面,一種難以言喻的彈力傳達到指尖上。那種觸感就像在撫摸完全不同的其他生物般。不過,即便如此,路克並沒有被異物入侵的不自然感,彷佛那玩意兒從很早以前就存在那兒了。

「我都忍痛把眼睛還給你了,拜託振作一點!路克還肩負着得打造聖劍的使命呢,」

「我跟你搭檔,纔有所謂的『聖劍鍛造師』,不是嗎?」

任何一位鍛造師都會因此自尊心大受打擊吧。尤其是這位比別人努力一倍的徒弟。路克身爲莉紗的師父可不是白當的。

「有你茌我身邊真是太好了——」

「剛纔沒能幫上忙,我感到很過意不去。」

獨眼或許會讓他人感到很不便,但對這樣的兩人來說卻剛剛好。

「你不開心嗎?」

路克反射性地撐住她——就這樣直接將她擁入懷中。

轉頭一看,莉紗正垂下眉尾仰望自己。

還來不及高興就聽到對方致歉,瑟希莉覺得胸口發悶。她慌忙起身。

當然不可能不開心。

簡短說明過後,路克便切入正題。

6

「——因爲我選擇了逃避。」

「真的……我們要攜手同心。」

那是從先前就一直擱在臥榻上沒動的細劍。

莉紗的右眼流下豆大的淚珠,張口大叫道:

路克應該感到欣喜若狂纔對——然而……

有客人嗎?才跚這麼想,就有人擅自打開房門,闖了進來。

「……不是。」

「我想起我們的約定了。」

沒錯,自己又充滿了活力。臉上養着一隻惡魔又如何,只要能看見東西就夠了。

所謂的『一起失去』,其實也代表着『永遠在一起』的意思。

「請放心,因爲有擬態能力,所以看起來跟普通的眼睛一樣。」

莉紗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鍛造師了,手藝完全不輸給那羣軍國的聖劍師。但取得這種成果的她,對曾一度託付給自己,聖劍鍛造師·使命的路克——卻只能報以自己未臻成熟,以及放棄使命的結局而已。

可是——正當她想反駁時,路克像是要打斷她一樣繼續說道:

「那是我要問的吧,莉紗。」

如果不明白這點,路克絕對不允許有人隨便批評莉紗。

「……咦?」

「別太聽那個女大個兒說的話。仔細想想吧,被她誇獎的那把刀,難道是我一個人打出來的嗎?」

莉紗緊抿着脣嚥下嗚咽的衝動,路克見狀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讓我們一起失去吧』。」

「既然這樣就好……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你。」

那是自尊心被踐踏踩碎後僅存的苦笑。

——耶?

現在卻不是單純爲此欣喜的時候。

「難得被託付這樣的任務,我卻放棄了——我真是沒用。」

「請不要太奢求了。光是能看見東西就該高呼萬歲了。啊,聖劍小姐還說,那顆『魔眼』也具備了其他能力。至於到底是什麼就敬請期待吧……路克,你怎麼了?」

訪問者不是別人,而是跚剛纔見過面的路克。他一走進房間就束張西望,然後越過自己的肩膀,好像看到什麼似地眯起左眼。

「不對,怪了!?你的眼睛!?」

瑟希莉保持腰部浮起的姿勢僵住了。

「不靠魔劍也不靠隕鐵,打造出全大陸最強的劍。這麼一來就用不着亞里亞出馬了。當然在完成之前,得繼續封印住霍爾凡尼爾纔行,反正總有一天我會讓那傢伙回到你面前的……更何況,老實說!」

路克突然不爽地拋下一句。

「我一直很生氣。爲什麼到目前爲止我手上聖劍的材料始終沒湊齊過?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會因爲那種愚蠢的理由認輸!」

「那、那個……路克?」

「不管怎樣,我都要憑自己的力量超越聖劍!」

瑟希莉終於發現了,他並不是無緣無故發起飆來。

而是在來此之前就這麼激動了,所以始終沒讓瑟希莉有機會開口。

「路克……」

「不過,我的壽命還是不長了。」

像是被突襲般這麼聽見後,瑟希莉愣了一下。

「現在只不過是眼睛可以看見而已,被削減的『魂』並沒有回來。我或許還來不及達成剛纔的目標就會死去,所以屆時——我要託付給……」

「託付給……?」

「我們的孩子。」

——是啊,你以前一直是這個樣子的。

「如果我失敗,就靠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不行,還有孫子可以鍛劍。繼承我們血統的某個後代,一定能鍛造出不靠魔劍或隕鐵也能持續封印霍爾凡尼爾的劍。完成那項使命——『拯救亞里亞』,從現在起這就變成恩斯華滋家代代相傳的任務了。這是我擅自決定的。真抱歉啊。」

路克咧嘴一笑,接着握住瑟希莉的手。

就這樣直接往上拉,半強迫她的身體靠過去。

「所以,瑟希莉,你沒有必要痛苦。一切都交給我吧。」

路克緊緊擁抱住自己。

「話說回來,小老弟,你身上的臭味到底是怎麼回事?聞起來很不舒服啊。」

「聽說那是因爲,之前你在火山洞窟喫了『霍爾凡尼爾的肉』的緣故。產生體臭的原因就是——霍爾凡尼爾的氣息還留在你體內。對於抱持『憎惡神』想法的我們來說,那種氣息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難道不是嗎?」

「怎麼會這樣,我沒聽說呀!」

不只自己這對師徒而已,瑟希莉又何嘗不是如此。她經歷了與亞里亞的刖離,爲了填補戰友的空缺更努力修練戰鬥技巧,把自己鍛鏈得比以前強大太多了。

莉紗發出悲鳴:

伴隨而來的亢奮感讓他確信這點。

眼睛看不見的時候自己一點用也沒有,但如今完全不同了。

對路克來說,這跟『自己是萬能的』意義相同。

「真沒辦法。我也忍耐一下好了,你忙你的吧。」

「是!」

接下來自己要跟莉紗鍛造聖劍。不會遇到波折。新的聖劍即將完成已是既定事項,畢竟過去的一切經歷都要在這時發揮作用,以往投入了那麼多經驗與技術,現在有資格鍛造也是理所當然的。從逆境中翻身的自己與夥伴勢必逆風高飛。

他慌忙以手掩蓋左眼。視野被遮住了,劇痛也像謊言般立即消失。

「……唔,咕!?」

「這兩輛馬車是怎麼回事?」

「答得好。」

儘管這樣的想法有點現實——

離先前的火山噴發騷動,又過了半個月左右。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移居計劃馬不停蹄地進行當中,如今已邁入了最後階段。都市的自治機能幾乎接近停滯了,光是要確保足以分配給大家的糧食就已經非常辛苦。

路克伸手製止想反駁的莉紗。

當然,路克並不後悔。如果沒喫那玩意兒,自己現在早就餓死了,也不會活着回來在這裏進行鍛造工作。因此沒什麼好後悔的——只不過,那兩人說的話還是很傷人就是了。

「這是無銘的希望。」

莉紗迫不及待地衝向爐子那裏。

時光荏苒——

那麼,他宣言道:

「你不是也說過嗎?不要太奢求了。」

在耳邊發出的說話聲,就算瑟希莉不願意,也升高了她的體溫。

「什麼,小老弟,你竟然喫了那種玩意兒?真是變態啊。」

莉紗溼潤的右眼仰望着自己——最後終於拭去淚水。

但自己這輩子,一定會一直深愛着這個男人吧。

纔剛想奮戰就被挫了氣勢,不過拘泥那個話題確實沒好處。

都市內的人煙變得比那時更稀薄了。幾天後就是最後一批移民出發,剩下的市民幾乎都待在家中過日子。即便外出也沒有什麼商店在營業,朋友或認識的人大多出發到遙遠的軍國去了。衆人會把自己關在家裏也是在所難免的。

——已經準備好了,全部條件都湊齊了。

「啊!?」

「那、那邊用——」

忍住現在就想伸手拿取向錘的衝動,路克正等待莉紗爲鍛造做好準備。她正將爐中堆積的炭與稻草點燃,火勢很快就在稻草上蔓延開來。

聖劍這時瞪向路克。

翌日,路克帶着莉紗、聖劍、無銘三者在鍛造場集合。

「這種代價算是很便宜了。相對地,我卻變得無往不利。」

『想要做好萬全的準備還不趁「現在」嗎?』

「因爲我沒告訴你。如果你知道了就會猶豫。」

莉紗的左眼上方纏着繃帶。

聖劍的聲音傳來。

「我不在乎!」

「作業的流程跟之前幾乎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原料——需要用到無銘與亞里亞熔解後的劍材部分。刃鐵用無銘的,心鐵用亞里亞的,至於棟鐵跟皮鐵則跟以前一樣用玉鋼。也就是讓亞里亞當『芯』採取『四方集合』的構造。」

「這點小事沒什麼,繼續準備。」

肯定是——無銘發言道。

「聖劍的『芯』用具備『隕鐵』的無銘比較好吧。」

靠在牆邊的聖劍插嘴道:

「鍛造開始了。」

假使亞里亞復原了,該不會也會像對自己一樣,抱怨尤英的身上有『體臭』吧……路克突然對他同情起來。

沒錯——

這幾天的確是春光明媚的好天氣。

路克從臉上放掉左手,回頭望向莉紗。徒弟正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背後就是熊熊燃燒的爐子。頭痛再度襲向路克,但這回他已經沒有像上次那樣失態了。

今天這裏有一對新人要舉行婚禮。

「好好記住這點吧。你要跟其他人虛張聲勢無妨……」

——當我迷失的時候,你總是能像這樣回答我。

「當然,我會忍耐,請不用在意。」

「耶——路克?你怎麼了!?」

「……到現在你還說這個?我看是你的鼻子有問題吧。」

「否定,你身上確實發出令人不快的體臭。」

父親的教誨、莉莎的期盼、那兩人辭世的失落感與對霍爾凡尼爾的復仇心、跟莉紗彼此扶持撐過來的鍛造、與瑟希莉的邂逅及誓言、跟軍國聖劍師們的技術交流、與人外兵器及惡魔的死鬥、火山洞窟的遇難記——他們賭上了性命,想阻止霍爾凡尼爾復活——

不過場面並不算盛大。目前聚集在教堂外的人數很少,還不到五個人,至於擺在教堂前並排的桌上等待賓客享用的那些料理,以結婚典禮的宴席來說也太寒酸了點。

沒錯,過去的所有經歷將凝聚在接下來要鍛造的劍上。

「……我一直都是受到你的協助。」

「……真是的,倔強的魔劍。算了,我沒意見。」

——所有的要素都審聯在一塊了。

喫了『霍爾凡尼爾肉』的人不只自己,還有尤英啊。

「『魔眼』是爲了支援小老弟的鍛造作業,透過你的強力祈禱所生出的惡魔。因此每當小老弟進行鍛造時就會活化,彷佛絲線勒住脖子一樣,緩緩削取小老弟的『靈魂』。這就是讓他看得一清二楚的代價啊。」

這裏是位於獨立交易市四號街一帶的某座小教堂。

失敗的要素豈還會存在?

「莉紗,你的身體狀況真的沒問題了嗎?」

路克頓時被一種鈍重的頭痛與暈眩襲擊。

「可是!」

那是基於祈禱契約所引發的奇蹟,爲了表達感謝而建立的信仰設施。這種獨立交易市獨有的宗教總稱『精靈信仰』,不過與其說是一種宗教,不如說更接近所謂的民間風俗吧,因此這間教堂除了祈禱以外,也爲了孩子們的教育活動及各項慶典頻繁地開放使用。

「好很多了。雖然還不太習慣只有一隻眼的視野,對距離感有點不放心。」

儘管『光之壁』造成的雲層縫隙又被堵住了,但上空的火山灰比平常輕薄,使陽光可以照射進來,讓地面充滿了暖和的日照氣息。市內充斥着平和安穩的氣氛,到處都飄着花草萌芽的香味。

無銘淡淡地告知:

當左眼捕捉到搖曳火光的瞬間——

大話說完了。聖劍、無銘,以及莉紗都在等自己的號令。

「不然的話我就拒絕當材料。」

「兩、三天以後就習慣了,我當初也是這樣。」

當她再度抬起頭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動搖了。

「莉紗,把火燒起來。」

儘管時間短暫仍舊接下刀匠職務——那番經驗也鐵定讓莉紗的向錘精準度更加完美。

之後再幫她製作義眼吧,目前暫時先這麼處置。

上述經驗沒有一項是白費的,全部的全部,都如奇蹟般串聯在一起。

「……但是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可以撒嬌。」

——等等,這麼說的話……

7

街道變得冷清,也讓少有的說話聲顯得格外響亮。

瞭解,莉紗點點頭。

望着她的背影,路克心想,並微微掀起了嘴角。

「沒錯,路克說得對。我們現在無所不能。」

然而,比起那個—自己現在的狀況好極了。

被迫仰仗聽覺過活的那段日子——令路克的五感變得更敏銳了。

此外,相繼而來的困難也激勵了獨立交易市的人們。

「我不是說過了,惡魔小妹妹。這麼做會伴隨相當大的痛苦。」

被意想不到的對象指責,似乎大大傷了路克的心。

聚集在教堂前的其中一人,指着停在旁邊的馬車對其他人間道。那是輛沒有頂棚的小型單馬車,貨臺也只設有簡易的座席,裏面空空如也。

接下來路克將目光移到她小心用雙手抱住的劍上。那是把收納於胭脂色刀鞘裏的細劍——魔劍『亞里亞』,也是瑟希莉交給他保管的戰友。

「…………」

——所有要素都串聯在一塊了。

不過路克又想到一點——這麼一來又得對瑟希莉保守祕密了。自己這種習性真是到死也不會改變啊。路克暗地苦笑着,同時環顧在場衆人的臉。

決定大陸日後歷史的重要一刻到了。

另一人似乎很開心地回答道:

「這輛馬車啊,是我跟希爾妲的禮物。」

「哎呀呀,準備得這麼周到。真是辛苦你們了。」

「就是說嘛,都市的馬車之類的交通工具都拿去用在移居計劃了,光是想借到一輛就快累死人。況且還有其他的準備工作。」

「其他的準備?」

「呼呼呼。關於那個就敬請期待了——哎,怎麼還不趕快開始嘛——」

聚集在此的她們,已經等不及主角現身了。

在這種物資難以取得的時期——移居計劃的尾聲階段舉行結婚典禮,當然是有理由的。比起科理或裝飾必須更爲優先、婚禮中絕不能缺少的東西,就是需要如此長的準備時間。

那樣東西便是——

「大功告成了。」

教堂正面的門被用力打開,首先走出來的是身着圍裙式洋裝的女僕——菲歐·艾金斯。在外頭等待的衆人都對她投以期待的眼神。

菲歐轉頭望向教堂內,恭敬地說了句「小姐,請出來吧」並垂下頭。

她所引導出的人物,令現場歡聲言動。

「好美喔,瑟希莉,」

瑟希莉臉上浮現「哪、哪裏」的害羞笑容。

那是一襲純白的新娘禮服。

服裝各部位加上的刺繡縫製得非常細心,儘管不華麗卻具備了樸素之美。束緊腰部的大緞帶發揮了調和整體的功效。附有花飾的薄絹面紗戴在頭上,兩臂也套上了長度到達上臂的薄手套。禮服沒有使用會讓裙襬膨起並固定形狀的櫬裙,而是將裙襬長度稍稍拉長。硬要分類的話,這算是一件布料面積偏少的輕便型新娘禮服。

接受溫暖陽光照耀而自得發亮的這套服裝,讓瑟希莉火紅的頭髮與眼睛更被突顯出來,至於爲紅色與白色畫龍點睛的則是肌膚上薄薄的一層脂粉,嘴脣也塗上了紅色脣膏。

瑟希莉羞紅着臉,輕輕喘了一口氣。

「感覺好像作夢一樣……」

「該擔心的是你們纔對。傾全國之力出動不怕有什麼萬一嗎?」

「他們還有要緊的工作呢。」

軍國的軍師,同樣是少女王左右手的亞維介入道。

營地四角豎立着軍國與帝政同盟國的旗幟。周圍一帶則是軍國士兵與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團員,還有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團等彼此監視着。雙方各自擺好備戰的陣勢。

「嗚嗚……」

「……要不要我去叫他們?」

「真是的,爲什麼你老是這個樣子呢:」

哈澤爾如此提議,但瑟希莉搖搖頭。

同事帕蒂·鮑德溫微笑地告知她:

軍國這邊是『總席』又被暱稱爲『少女王』的潔諾比·Q·藍徹斯特,軍師亞維·艾文。他們背後則站着軍國與獨立交易市的溝通管道:多莉斯,和輔佐她的尤英·班傑明。

終於到了婚禮當日——

「我們還準備了禮物!等等你一定要收下!」

「哎,就算不是這樣,我也想讓妹妹漂漂亮亮地嫁出去。當然要放手一搏羅。」

或許是大陸史上最後一次的兩國一市會議正在召開。

「還是因爲絕望而導致腦袋出了問題?」

「……嗄?」

今後,這羣人物要再齊聚一堂恐怕很難了吧。

正如對未婚夫路克所說的那樣,瑟希莉一直婉拒着他人的祝賀邀請。

就像瑟希莉繼承了坎貝爾家的使命一樣。

「奇怪?路克跟莉紗怎麼還沒出現?」

「請諸位謹慎發言。」

「情況搞不好會剛好相反喔?是吧。」

「……謝謝你,菲歐。你真是我值得誇耀的姊姊。」

就在這時——

能自由來去他們鍛造場的只有負責建言的聖劍一人。瑟希莉之前想去看看情況時——果然沒法見到路克——位於主屋的聖劍師們則說「我們沒工作了」並對她聳聳肩。

那是一頭銀髮的高瘦男子,全身被宛如與幽暗同化的黑衣包覆着,他——齊格飛似乎覺得很無趣地用指尖輕戳着桌面。

面對這位氣得直跺腳的雄偉壯漠,坐在一旁的雨果發出「算了算了」的聲音安慰他。

『謝謝大家的祝福,但現在不是做那些閒事的時候,也沒有那個閒工夫悠閒地慶祝。』

「啊……真的是耶。」

「知道了。可惡,今天老子的心情很不爽啊!」

瞬間——會議場籠罩着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

帝政同盟國則有戰士團團長齊格飛、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前同盟列國代表蘭斯洛特·道格拉斯。齊格飛身邊另有他的左右手女戰士——法藍西絲卡隨侍在側。

就在這時,有一人掀起布幕進入營地中央。來者後腦勺的頭髮束成丸子狀,小巧的鏡片後方隱藏着嚴厲的視線。

「可、可是,母親大人,今天對獨立交易市跟軍國而言可是重要的日子啊。」

瑟希莉叫苦着,依舊不甘願地望着那個方向。

畢竟這場會議的目的就是要討論接下來的戰爭。

「提出要召開會議的確實是我方,所以讓你們指定日期也就認了……不過怎麼喇好是今天咧?今天可是我部下結婚的大喜之日啊!混帳、混帳東西,」

「你見到路克了?」

她一眼就愛上了這套衣服。

菲歐似乎也察覺到這點,詢問衆人:

她是大陸法委員會的監察宮——賈絲汀娜·歐布萊特。

「爲什麼要選在這一天……」

「……嗯,很遺憾,我認輸了。」

母親露西·坎貝爾一看到自己的樣子,就嚎啕大哭起來。後輩哈澤爾·金伯莉也感動到眼眶都溼了。旁邊的希爾妲·柯文迪許怎麼看都像一副對自己看儍了眼的模樣,一遇到瑟希莉的視線就趕緊紅着臉撇開眼睛。

奧古斯都與漢尼巴爾從很久以前就是仇敵,在襲擊事件中還曾親自揮劍交鋒。不過即使奧古斯都言語間透露出挑釁的意味,被點名的漢尼巴爾卻只是無力地嘆了口氣。

就像路克繼承了恩斯華滋家的技術一樣。

「如果遲到,一定是他太過專心鍛造的緣故。還是別去打擾他吧……況且我光是試穿這套衣服給大家看就夠滿足了。」

「我可以體會這種心情,不過請保持冷靜。等會議結束以後,我們馬上趕回去慶祝吧。」

全身包裹黑色鎧甲,披頭散髮的魁梧男子——奧古斯都厭惡地表示。

大家都揹負着某種責任來到這世上。

獨立交易市有市長雨果,哈斯曼、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以及其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

路克恢復視力的翌日,就趕緊跟莉紗閉關在鍛造場裏工作了。

如此險峻的空氣就算雙方當場打了起來也不足爲奇。

「咦?啊,嗯。剛好遇到他事情告一段落吧。不過他之後好像還有其他工作要做。」

「離上次開會很久了啊,昆薩。」

「啊啊——?你又在胡說什麼,瑟希莉?」

她的臉上如今長出了濃厚的眼圈。自從瑟希莉與路克的訂婚消息傳遍全市後,菲歐就不眠不休、一針一線地爲新娘縫製結婚禮服。因爲製作新娘禮服對她來說是頭一遭,菲歐除了參考露西的意見外,據說也經常跑去洋裁店之類的地方尋求建議。

「唔嘿嘿。哪裏,我這回幹得太棒了。」

鍛造必須靠爐火的溫度加熱,鐵觀察顏色的變化,藉此掌握鑄劍的狀態,基本上都是在昏暗的環境下進行。因此爲了避免緊閉的空間突然有光照入,路克等人基本上是不接受瑟希莉或任何人訪問的,就算睡覺也好像是在鍛造場裏就地解決。

仔細切齊的前發象徵着他一絲不苟的嚴謹性格,又加上一副銀框眼鏡。臉部瘦長的他用冷冷的聲音說道:

「待會兒騎士團的其他人都會到場喔。」

哈澤爾拉着希爾妲的手臂說道。希爾妲則是有點無奈的樣子。

一個滿懷倦怠感的聲音傳來,衆人一同轉頭看了過去。

在晴朗的天空下,四方架起布幕,圍出了一塊營地。

「今天是你人生的重要日子纔對。真是傷腦筋的女兒啊……」

菲歐揉着自己的肩膀,很開心地笑了。

瑟希莉用力豎起拇指,對她報以微笑,接着,她又依序環顧聚集在教堂前方的人們。

她是一名身着可愛洋裝,頭頂還戴着小皇冠的少女。不畏懼齊格飛兇器般的視線,潔諾比筆直地望着對方發言道:

對着皺眉的菲歐,瑟希莉說了句「真沒辦法啊」並苦笑道:

此外在營地中央並排的桌椅邊,則聚集了各集團的首腦人物。

「呵,要在這裏砍下你們的腦袋送去都市也沒問題啊。」

真不愧是瑟希莉,希爾妲笑道:

換上禮服出來見人後,她胸中的悸動依舊沒有平息。這種亢奮八成清楚地寫在臉上了吧,菲歐以得意洋洋的表情望向她。

她視線遙遠的前方,遠至獨立交易市之外——

上回的兩國一市會議是在獨立交易市內舉行。接着帝政同盟國便放出人外兵器與各式各樣的惡魔襲擊都市,差點讓都市覆亡。這次的會議所以選在這種地方舉行,也是爲了避免重蹈覆轍。

「齊格飛,你吹牛吹過頭了吧。」

「心滿意足了吧?所以我就說,結婚典禮是一定要辦的。」

「主角不到齊就沒意義了啊。今天這個日子很早之前就通知莉紗了,三天前去重複確認時,路克自己還說一定會來哩。」

——不過,他還沒來嗎?

「原本市長跟團長就反對你出席,你還是死了心吧。」

這時原本還在大哭的露西也拋下感動,蹙起眉說道:

「說得好!」

菲歐也爲此深深地感慨道:

「……他在胡說八道什麼?」

耶,瑟希莉發出驚呼。

瑟希莉悄悄對她低聲補充:

直到最近還堅持不辦婚禮的自己,不知爲何突然覺得很愚蠢。

看來菲歐並沒有漏聽她的悄悄話,擺出了一臉無奈的表情。

不過她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場合,除了露西與同事們的拚命說服外,最主要還是菲歐努力縫製禮服的模樣感動了她。看菲歐每天日夜趕工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拒絕對方的好意,到了前幾天,瑟希莉終於屈服了。

「耶耶?真的假的,路克那傢伙,我可是連他的禮服都準備好了耶:」

她察覺到現場不穩的氛圍而繃着臉,加入會談當中。

「幸好禮服有趕上,這麼一來,艾金斯家的使命又完成一項了。」

聽到這裏,瑟希莉才稍微放下心。儘管不知道順不順利,但鍛造的確是在進展當中。之前由於無法掌握他工作的狀態,瑟希莉纔會感到擔憂。

奧古斯都不明就裏地對旁邊的蘭斯洛特瞥了一眼。年老的他只是聳聳肩,擺出一副不想牽扯進去的模樣。

菲歐焦急地搔着頭。

可是——哈澤爾有點無法接受地嘟起嘴。

「嗯……以我個人而言,要是能提早一天就更高興了。」

距離獨立交易市不遠,位於帝國領土前線的某座平原。

謝謝,我真是太期待了——瑟希莉對她們點頭致謝。

「不,齊格飛閣下。吾等可是充滿了希望。」

——菲歐也是如此嗎?

希爾妲難以啓齒似地回答道。

瑟希莉在教堂中首度見識新娘禮服的全貌,不禁爲其完美的成果讚歎。

「你們沒打算正視目前緊繃的情勢,難道是故意裝出和平的假象嗎?」

潔諾比自信滿滿地回答道。

幾乎沒人關心她的到場。畢竟爲了協調諸國而成立的大陸法已空洞化,委員會如今只是個徒具虛名的組織。身爲組織代表被派來的她絲毫不受人尊敬,如今她的職務只是形同會議進行的司儀罷了。

賈絲汀娜不快地嘆了口氣,不過依然爲了善盡職責而如此表示:

「那麼現在正式宣佈兩國一市會議開始。」

喔——最先察覺的人是希爾妲。

「太好了,瑟希莉。另外一位主角出現了。」

瑟希莉像觸電一樣追尋着希爾妲視線所向。

馬路的另一邊,有兩個人影正朝這邊搖搖晃晃地走來。

「太慢了吧!」

菲歐雖然發出怒吼,但表情卻像鬆了口氣似地浮現笑容。

來者是臉部左側被繃帶包住的莉紗。她低下頭,說了聲對不起。

「因爲鍛造趕工到很晚,沓要做其他出門的準備才拖到現在……路克也來道歉呀!」

「啊——抱歉。」

路克搔着後腦勺簡短地表達歉意。

那兩人看起來都很累了,不穩的步伐也顯得蹣跚。到了衆人面前,莉紗才卸下背後的揹包重重喘了口氣。揹包插了某樣棒狀的物體,無法完全塞進去。

對着筆直朝自己走來的路克,瑟希莉問:

「鍛造工作應該沒問題吧?」

「是啊。對不起,我來晚了。」

「……聖劍小姐呢?」

「在主屋睡覺。那傢伙幾乎是從頭到尾陪着我們工作啊。等她醒來後,如果有興趣的話,或許會來這裏一下。」

「是、是嗎?」

「根本毫無敵手,是到目前爲止我的最高傑作。」

背對着如石像般硬化的瑟希莉,路克轉向莉紗道:

「……這裏是?」

「這是……」

耶?瑟希莉拾起臉。

瑟希莉緩緩地睜開眼睛,望着依舊殘留淡淡光輝的這把劍。

瑟希莉以顫抖的手接過去。爲了避免摔到地上,她將劍緊抱在胸前。

等回過神,瑟希莉手上的劍已消失無蹤了——

接着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名女子。

「難不成……」

「這幾天一直在進行研磨作業,到剛剛纔終於完成。幸好聖劍師當中有製造鞘的能手,就委託對方幫忙製作這部分了。爲了趕在今天完工,我們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做着。」

全身充滿了歡喜之情,緊繃的喉嚨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瑟希莉碰觸剛纔拿到的劍柄。瞬間,體溫升高了好幾度。

「……呵,哪裏……」

總之還是像這樣重逢了,能再度跟她交談,令瑟希莉欣喜萬分。

長相倒是有幾分神似。不過女子的容貌比記億中的亞里亞要成熟許多。她臉上的感情變化似乎很淡薄,略微恍惚的模樣不屬於亞里亞,卻有一點無銘的痕跡,剛纔發出的說話聲也是衆人不熟悉的音色。

儘管不解地偏着頭,瑟希莉仍然依言伸出右手。

原本揚起眉尾的女子,突然困惑地把眉毛垂了下去。

——但還是有幾分神似。

在場的衆人都反射性地這麼認爲,其實不然。

莉紗站在瑟希莉這邊幫忙怒罵路克,但同時也從揹包中抽出那根棒狀的物體。自細長的布袋中取出後,將它交到路克手上。

因爲太幸福了,她忍不住開口發問——爲了強調自己的新娘禮服,她還不自覺挺起胸。

與記憶中的形狀不同,不過那的確是西洋花式劍柄沒錯。

「……你是?」

在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的情況下,只有瑟希莉毫不遲疑地站到她面前。

『光又開始奔馳了』——

「耶?」

「莉紗,把那個拿出來。」

女子環視大氣不敢喘一聲的周遭人們,不解地歪着頭問。

路克摘掉這一手的手套,將一枚小小的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戒指發出鈍重的光輝,是銀製的嗎?接觸平常很少使用的飾品,讓瑟希莉不由得心情激昂了起來。

「是啊,已經完成羅。」

「……你爲何要哭?」

「那麼就看看這把劍的模——」

路、路克——莉紗慌忙提醒他:

「這是鋒兩刃造的直刀。聖劍那傢伙給我建言,我就稍微改了一下外形。除了『突刺』以外,還能『斬擊』。」

放開嘴脣後,路克的脣也被瑟希莉的染紅了。

這種毫不保留的誇獎害瑟希莉差點要昏倒了——結果……

瑟希莉驚訝地拍起頭,路克對她頷首。

那並不是光,而是閃爍着白銀綠三色的可見風。肉眼看得見的風,在剎那間就奪去了所有人的視野。正如舊的『聖劍』變化與其他魔劍不同,只要瞬間就可完成一樣,這把劍也同樣不需太長的變化時間。

我要過度幸福而身亡了。

展示出來的刃,比起之前的細劍刀身更厚更寬。乍看之下好像是單刃的直刀,不過仔細觀察刃尖——那部份是雙刃開鋒的。

路克則默默無語地替她拭去淚水。

「——唔!」

路克的說明很簡短,接着他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這種搞笑的理由讓瑟希莉稍微收起了眼淚。

瑟希莉點點頭,將劍舉向虛空。

「那、那個……可以聽聽你的感想嗎?」

沒有比這更棒的結婚戒指了,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幸福呢。

——不過,我真的好開心。

「感覺如何?」

「……約定好的?」

對如今的瑟希莉來說,這樣的事實就足夠了。

「……肯定知道。」

「人類的姿態我們也還沒見識過,因爲覺得應該讓你第一個看纔對。」

「……什麼?」

「那麼事不宜遲,瑟希莉,伸出手吧。」

瑟希莉不自覺緊張了起來。畢竟兩人已經很久沒見了,自己又是穿着一身結婚禮服,待會兒兩人的婚禮就要展開——總之,那種「我好喜歡他」的情緒無法遏抑地不斷湧上來,讓瑟希莉一點辦法也沒有。

瑟希莉儘管不太高興,依然這麼喃喃回應道——隨後她便瞪大了眼。

——沒錯,這就對了!

「……唔?」

接下來的評語好像不大對勁。

「只要在我心中你是最棒的就行了……你好美,瑟希莉。」

口氣、表情、挑眉的樣子——不論何者都跟亞里亞相去甚遠。

瑟希莉單手揪住路克的後腦勺,趁他話還沒說完,就把自己的脣貼了上去。在雙脣接觸的瞬間,牙齒互撞了一下——但那只是小小的失誤。雖說不太像自己夢想中的羅曼蒂克場景,但瑟希莉還是無法壓抑內心的衝動。

當她心底逕自小鹿亂撞時,路克說道:

「全大陸最棒的!?」

「這是你的夥伴。」

「讓你久等了,這是我們約定好的。」

閃光燒灼着在場所有人的眼睛。彷佛閃雷的光芒竄過教堂周圍一帶,名符其實地在眨眼間消失了。

「聖劍。爲了封印那隻野獸所製造出來的兇器。」

過了半秒鐘,在場的女性們才發出尖叫聲。

「是亞里亞的……」

他就像精氣被吸乾一樣,整個人搖搖晃晃。

出來吧,她呼喚着戰友。

「原來如此。不過很遺憾,那並非正確答案。」

8

再度望向戒指——瑟希莉無法言語,只是不停地落淚。

「那就告訴我吧。」

「……啊,是喔。抱歉,瑟希莉,『全大陸最棒』指的不是你。」

「很抱歉,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感謝!謝謝你!路克!」

大家都這麼認爲,同時感到失望——唯有一個人例外。

「嗯?可以啊,那還用說,當然是全大陸最棒的。」

菲歐又在意想不到的蘭頭插話進來。

說句不太客氣的感想——這當下大家都很失望。

劍被收在筆直延長的直線型鞘內,鞘尾有刻意雕刻出的金屬裝飾。此外,劍柄上還有藤蔓般彎曲的金屬帶纏繞着。

「……就算你不是全大陸最棒的新娘也沒關係。」

「……話說回來,喂,路克。」

——要死了。

搞反了——被路克提醒察覺不對勁後,她才紅着臉改而伸出左手。

彷彿剛纔的對話完全沒發生過一樣,路克再度轉向新娘。

「因爲我很高興。」

「你會不會跳過太多步驟了啊?」

也就是說——

顏色淡薄的棕色茶發,如刑具般的馬甲將腰部束緊,那上頭又穿上一襲輕飄飄的洋裝。女子身材高挑纖細,眼神則與普通人類截然不同,她的眼珠充滿神祕氣息的光澤。

路克遞出一柄劍。

「路克,你真的——」

路克露出溫柔的微笑道:

猶如吸附在手掌心的觸感。她抽動手腕自然地拔劍出鞘。

「瑟希莉小姐是說禮服的事!」

瑟希莉粗魯地擦去淚水,揚起嘴角,試圖咧嘴露出笑容。

「老實說我現在快累癱了,一想到戒指的事,就直接拿了出來。」

「是、是的,馬上——不對!瑟、瑟希莉小姐?請放心,你的新娘禮服毫無疑問是全大陸最棒的!討廄,路克是大笨蛋!呆瓜!」

「這是用亞里亞的碎片加工製成的。」

正如事前無銘所擔憂的那樣,她並不是亞里亞,而是其他人。

「我叫瑟希莉·坎貝爾,是一名騎士。你知道你是誰嗎?」

「你難道不想知道自己是誰嗎?」

「我已經知道了。我是聖劍。」

「沒錯,但你不是兇器。」

「否定,我是兇器。」

「我來證明那點是錯的。雖然要花很長的時間,不過會努力到你接受爲止。」

瑟希莉對沉默的女子伸出右手。

「我來把你介紹給大家。可以跟我過來嗎?」

對方望着瑟希莉的手,有好一會兒沒有反應。

瑟希莉等着她,不論多久都願意等。

「…………」

女子終於——握住了瑟希莉的手。

瑟希莉用力地回握住,就像要傳達再也不會放開的意志似地。

「那麼我們走吧——亞里亞。」

「亞里亞?」

「那是你的名字。難道說你還有別的銘?」

「……不確定。好像有,但是想不起來了。」

「既然如此就暫時叫你亞里亞吧,等到你想起來爲止。」

接着,瑟希莉回頭看向那個。

那是停在教堂前的一輛馬車。老實說第一眼看到後,瑟希莉就盯上了它。

「我要借用一下那輛馬車喔。」

「你成爲我的戰友吧。」

「我的新娘子終於恢復老樣子了啊。」

——即便如此,不論多少次,瑟希莉絕不放棄希望。

「你是我的朋友!」

哈澤爾猛然回神、急忙說道。馬車是禮物?儘管感到不可思議,但既然是送給自己的,拿來用應該無妨吧。

「也是好夥伴!」

帕蒂慌忙跑了過來。

「……我是聖劍,只要有戰鬥的需求我會全力以赴。」

——哈澤爾說的禮物應該是指這個纔對。

馬車在街上疾駛着。

這時路克無奈地嘆氣道:

「你要跟我一起『拯救一切』。」

「以劍的光芒發誓,謹遵你所言。」

在加速度被拋到後頭的景色當中——兩人相視着。

「那跟你的銘一樣,只是暫時想不起來罷了。以前身爲魔劍的你可是非常受人仰慕。」

對方那極爲平靜的目光,好像在確認一樣,最後終於緩緩開口了:

就好像亞里亞一樣。

瑟希莉頭也不回地頷首道。

就像想要傳達給全世界知道一樣,瑟希莉使盡全力吼着。

當馬車剛好駛入漫長的直線路段時,她纔回過頭來。

「耶——啊,那、那是我跟希爾妲送的禮物……」

「……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記憶如閃光般甦醒,瑟希莉延續着當時的話語。

「更是獨一無二的戰友——」

瑟希莉再也無法忍耐了,她憑着一股衝動大叫:

令人驚訝的是,理論上因移居計劃而人口大爲減少的街道,還是有許多市民並排着——就好像市內剩下的人都聚集了過來一樣。他們在大馬路的兩倒列隊,讓出中央的通路,當瑟希莉經過便送上祝福之聲。

「劍無二言。」

「沒錯,你是守護別人的劍。跟兇器差遠了。」

「如果你把那一切都忘了,就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是啊!」

瑟希莉對人羣用力揮手。這時她的背後傳來了幾乎被風掩蓋的說話聲。

她將手放在胸前回應着,然後臉上首度浮現微笑-

「守護?」

他的表情隱約散發出喜色。

「既然不是兇器,那是什麼?」

「此外也是……兇器。」

面對愈馳愈遠的馬車,被拋下的衆人只能愕然地目送。

「不對!」

「我是……亞里亞?」

「謝謝大家!都市的事就交給我吧!」

「……我沒印象。」

「等、等一下,結婚典禮呢!?」

『你是我的——』

「謝謝你們了,哈澤爾!希爾妲!」

她想必是偷偷把自己結婚典禮的事傳了出去。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馬上回來!」

「是啊,他們也認識你喔。」

「『守護之劍』!」

「這些人全都認識你?」

「以前身爲魔劍、的我……?」

「是啊——」

瑟希莉目不轉睛地緊盯着——既是朋友、也是夥伴,更是戰友的她。

「瑟希莉小姐,恭喜結婚!」「我聽騎士團的小姐說了!幹得好啊!」「祝你們白頭偕老!」「街上的事拜託你們了!」

自己之後將強迫她面對極爲殘酷的命運。儘管路克說要鍛造另一把聖劍代替她,但不論如何,都難以避免與她分離的未來。

拿起繮繩,瑟希莉不理會勸阻,直接駕着馬車走了。

真會做人情啊。事後得向哈澤爾跟希爾妲道謝纔行。

瑟希莉讓女子坐在馬車上,自己則掀高禮服裙襬,爬上駕駛座。

這種機械式的回答讓瑟希莉垂下雙眼。

「那,我要說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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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聖劍鍛造師 1 Knigh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騎士
  4. 04第2話 少N
  5. 05第3話 魔劍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二卷聖劍鍛造師 2 Blacksmith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四話 皇N
  4. 04第五話 鍛造師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三卷聖劍鍛造師 3 Fool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6話 人外
  4. 04第7話 鞘
  5. 05第8話 現實主義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聖劍鍛造師 4 Hero

  1. 01序章
  2. 02第9話 愛國者與少N王
  3. 03第10話 惡魔們
  4. 04第11話 帝國
  5. 05第12話 男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五卷聖劍鍛造師 5 Sacrifice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3話 日常
  4. 04第14話 聖劍之鞘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六卷聖劍鍛造師 6 New World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5話 破壞者
  4. 04第16話 轉變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七卷聖劍鍛造師 7 Unrivaled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8話 最強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八卷聖劍鍛造師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9話 薄冰 Light
  4. 04幕間 殘夢
  5. 05第20話 魔戰士 Darkness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九卷聖劍鍛造師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1話 如鉛NoGift
  4. 04幕間 火山 Volcano
  5. 05第22話 如風 Last Wind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卷聖劍鍛造師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3話 試煉 Trial 1
  4. 04幕間 會合 Join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一卷聖劍鍛造師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5-1話 N悻們 Episode Lucy
  4. 04第25-2話 N悻們 Episode Hazel,Hilda&Nameless
  5. 05第25-3話 N悻們 Episode Zenobia or Charlotte
  6. 06第25-4話 N悻們 Episode Francisca&Swords
  7. 07第26話 刀與鞘 Man&Woman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二卷聖劍鍛造師 12 Sacred Sword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第27話 老劍Old Sword
  4. 04幕間 邪惡Evil
  5. 05第28話 聖劍Sacred Sword正在閱讀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第十三卷聖劍鍛造師 13 Varbanill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第29話 鐵屑
  4. 04第30話 霍爾凡尼爾
  5. 05番外篇 第3.5話 聖劍的雜技演員
  6. 06番外篇 第4.5話 少N與少N王
  7. 07後記

第十四卷聖劍鍛造師 14

  1. 01插圖
  2. 02第31話 續·霍爾凡尼爾 Valbanill 2
  3. 03後記

第十五卷聖劍鍛造師 15 Sacred Knight

  1. 01插圖
  2. 02第32話 聖劍騎士 Sacred Knight
  3. 03Epilogue
  4. 04後記

第十六卷聖劍鍛造師 16

  1. 01插圖
  2. 02番外篇1「來自新世界的N人」
  3. 03番外篇2「擦身而過的他們」
  4. 04番外篇3「聖劍鍛造師」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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