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如鉛NoGift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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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壓壓的天空被如雲霧般的火山灰掩蓋得朦朧一片,月光則隔着這層斑駁的灰幕微弱地灑下。大地所能承受到的光亮非常淡薄,因此這片月色下的平坦原野還是難逃遭深邃夜幕籠罩的命運。
然而在深夜的世界中,還是出現了一顆小光點。
光點在漆黑的地平線正中央灼然閃爍着,內側還暗藏着兩道人影。
兩道人影儘管身高差距極大,但都同樣以全黑的裝束包裹身體,就連頭部也用黑色的蒙面布遮蔽,唯一接觸到外界空氣的雙眼則射出了陰森森的光芒。這種幾乎全黑的打扮徹底融入四周的黑暗中,使這兩個人影的存在難以辨識。
兩個全黑的人物就着光點窺看山谷,不知在低聲交談些什麼。
「這裏就是『爪痕』嗎……?」
「肯定是。本地的人都是這麼稱呼。」
從說話聲判斷,他們分別是一男一女。他們吐出的白色氣息被風捲成了漩渦狀。
在平坦原野中發亮的這顆光點,其實正是以火點燃的油燈。油燈照亮了兩名黑衣人的立足點附近——就在他們的正前方不遠處,被薄薄一層白灰覆蓋的地表突然中斷,唐突地變爲斷崖峭壁的一部分。
山谷的深度彷佛能直通地獄,至於對岸則在遙遠的另一頭。光憑油燈的微弱照明根本無法測度前述兩者的終點。只要向前踏出半步,就很有可能會落入一個讓人無限墜落的無底洞——眼前的光景確實會引發如此錯覺。彷佛在呼吸的深谷之暗,與夜色所孕育的黑並沒有明顯的界線,讓人聯想到世界的盡頭。
刻劃在地表的巨大裂縫——
『爪痕』。
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往昔憤怒跺足時,所造成的振動與衝擊割裂了大地,進而製造出如此巨大的豎坑——根據本地的傳說,這就是爪痕命名的由來。
「不過一旁就是火山了,搞不好只是受地震影響所出現的地形?」
「不同意。這跟你故鄉所見的斷層性質有明顯差異。」
其中一名黑衣人——也就是個頭較矮的女性如此答道。
「地形的斷裂剖面太過光滑。就算被風吹雨打多年,斷崖兩側還是毫無崩塌的跡象,依舊維持同樣完美的傾斜角度。此外,光是站在深谷邊緣,便能感受到底下充滿高濃度的靈體。由此可知,這道裂縫並非天災的產物,而是那名人外以某種方法撕裂或割開大地造成的。」
「……這一帶雖與活火山接壤,但卻鮮少發生地震,應該也跟霍爾凡尼爾有關吧!」
「肯定是。初代哈斯曼應該也爲此在這兒留下了某種術式。」
聽完女性的說明,男子以「真難溝通」的態度嘆了口氣。他提高原本放在腳邊的油燈,試圖將光線對準洞穴。除了隱約可見瀰漫在半空中的火山灰外,關於谷底的面貌還是一無所獲。
在查明確切的原因前,爲了使症狀緩和並恢復體力,亞里亞被騎士團命令只能暫時留在坎貝爾家中待命。倘若「疲勞」就是真正的起因,再讓她從事任何活動只會導致症狀更爲嚴重。何況,包括尤英以及騎士團內熟悉祈禱契約的成員們,現在都正透過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資料尋找解決之道。
瑟希莉與亞里亞在襲擊行動前,就已經因爲要從前同盟列國的某個小國逃脫而精疲力竭,又加上之後爲了殲滅惡魔而耗盡氣力。當下的『無法變身』狀態,應該只是疲勞過度而出現的暫時症狀——自衛騎士團的其餘幹部也是如此推測。
暫住於棚屋的坎貝爾家,將這塊空間當作臨時的「客廳」使用——雖說面積還算寬敞,但因爲與玄關口之間毫無阻隔,戶外的寒風總是長驅直入。
「瑟希莉也該學會偶爾誇獎自己一下,不是嗎?」
等肚子稍有飽足感,也是瑟希莉該出門執勤的時候了。她佇立在玄關口,自屋外灌入的隆冬空氣果然令人感到寒風刺骨。她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先前舒展開來的肌肉也不自覺再度緊縮起來。
菲歐拿着出水口還兀自冒出蒸氣的熱水瓶,轉頭面對剛好從寢室走出來的瑟希莉。
因此市民們都能理解,亞里亞的真正身分並不是普通人,而是一把以己身之力守護都市的魔劍。
就跟強風誕生時的唐突一樣,這異樣的光景也是在同一種無預警的狀態下四散消滅。儘管方纔的怪風只持續了短短數秒,被颳起呈螺旋狀的火山灰卻依舊形成渦狀兀自打轉。
以梳子將如熊熊火焰般的紅髮整理好,最後,瑟希莉戴上配有一輪花朵造型的髮飾。
「抱歉,我今天剛好有事。」
瑟希莉接過劍後,將它吊在腰際的劍帶上。
全裸並沒有讓女性產生任何羞恥或寒冷的顫抖反應,她只是冷靜地詠唱道:
『正因爲如此,所以必須隱瞞她現在無法變身的狀態。』
另一方面,瑟希莉則恢復了正常的勤務工作。即便她擔憂白己的戰友,爲了重建都市,現在要忙的事多如繁星,不管原本是多親密的夥伴,如今的瑟希莉也無法爲了亞里亞拋下白己的職責不管。況且在之前的襲擊事件中,瑟希莉的實力已深獲衆人肯定,這更讓她肩負了不能離開工作現場的使命感。
男子雖然如此喃喃說道,但卻毫不猶豫地蹬地衝刺。
亞里亞將一把收在鞘內的劍遞給對方。
「你也是啊!」
對於亞里亞無法變身爲魔劍這點,大致上兩人已取得了如此的共識。
「不同意,你該信賴的應該是你自身操控魔劍的技術。」
「到齊了,那就開動吧!」
『爪痕』將男子全部吞噬後便陷入沉默——但一瞬間,谷底又再度竄出了狂風。
離規定的執勤時間還有一段空檔,但已經有許多名團員聚集在該處了。
「我的個性到現在還是很毛躁。你之所以會覺得我看起來不一樣,大概是因爲我比以前嚴肅吧!」
四人圍着餐桌,等露西與菲歐結束餐前的禱告,才各自以個人的步調用起早飯。早已飢腸轆轆的瑟希莉豪邁地啃着剛出爐的麪包,還因此被母親唸了一句「真沒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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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間諜也不輕鬆啊……」
異樣的暴風突然颳起。以該名女性爲起點竄出的小型颱風,掀起了覆蓋於地表的薄薄火山灰,就連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都不由得踉蹌了一下。隨後,女性的身影便在風渦中消失了。夜空被銳利而狂暴的風切過,發出高亢的聲響並飆向原本寂靜無聲的周遭地帶。
瑟希莉紅着臉假咳一聲,她的戰友則發出意味深長的竊笑。
瑟希莉搖搖頭。
首先感應到瑟希莉現身並大跨步衝過來的是一位少女騎士。她的鼻子周圍有明顯的青春痘痕跡,芳齡可能才十五、六歲左右,在團員中可說是非常年輕。但少女騎士的身材可完全不輸給其他男性成員,不知是不是意識到這點,她在騎士團的制服下並沒有使用纏腰布裙,而是以男人穿的長褲取代。此外,她的劍掛在右腰際,由此可知她是個左撇子。
「你的氣勢跟先前完全不一樣唷?」
造成此事的罪魁禍首,正是帝政同盟國對獨立交易市的襲擊行動。該國所放出的人外兵器與惡魔,同樣給都市帶來嚴重的損害。
「早安,帕蒂。」
「很好!」
「是啊,因爲亞里亞有其他工作——」
「解開沉眠,擊斃魔王,風臨其地——以殺神。」
「變嚴肅了——這麼說來也不算壞事呀!」
「別鬼扯了……快準備吧!」
她身上的黑衣落至腿邊,除此之外底下便是一絲不掛的狀態。油燈的微弱光線朦朧地照亮了她的裸體——纖細又富彈力的肢體、平坦的乳房以及略嫌扁平的臀部全都一目瞭然。
大陸迎接新年過後沒幾天。
這兩個好夥伴首次相遇是在瑟希莉剛加入自衛騎士團不久。與火焰惡魔交手的「市集」事件後,這兩人才正式開始並肩作戰,至今尚未超過一年。
「不過,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只要是住在獨立交易市的居民,大概每個人都知道亞里亞的真正身分是魔劍。去年春天在「市集」事件中,亞里亞就已經在大批觀衆面前表演過變身秀了,而平常她跟瑟希莉一同在市區內巡邏的模樣也廣爲人知。之前的襲擊事件更是讓亞里亞的知名度瞬間暴漲,在對付巨人惡魔時這兩位夥伴合作展現出的高超技巧,讓亞里亞跟着瑟希莉一起變成了都市的大名人。
「快點來吧!」
「咦?你今天沒跟亞里亞小姐一起來嗎?」
即使是在白衛騎士團當中,明白亞里亞現今情況的人也不多。因此瑟希莉在與亞里亞分開行動時,總是小心翼翼、不讓他人察覺出亞里亞有什麼失常之處。
餐桌邊已先坐了一名紅眼紅髮的婦人——也就是瑟希莉的母親露西·坎貝爾。原本身體就不好、時常臥病在牀的她,今早又是以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將身體重量全部交給椅背。只見露西縮着肩膀、在睡衣上披了件外套,並抓着位於胸口的外套前襟。
這位擁有栗色秀髮、戴着一副厚重眼鏡的嬌小女性——帕蒂鮑·德溫,是負責庶務與治療業務的都市文職公務員。從瑟希莉一加入騎士團開始,帕蒂不知爲何就對她特別照顧。
但瑟希莉似乎不是很想討論這個話題,只回了句「以後再說」便打住了。
亞里亞就好像在凝視什麼炫目的東西般瞇起眼睛。
「嗯。如果拿我們剛認識的時候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抵達位於三號街的市公所後,瑟希莉在正面的玄關口與恰好也要上工的同僚不期而遇。
「您早,瑟希莉小姐!」
身體處於巔峯狀態,彷佛有無限的活力。今天又可以好好努力了。
「母親大人,請再忍耐一陣子。哈唔,我們會繼續努力,哈唔哈咕,進行改建。」
被單獨留下的男子彎身拔起它——那是一把造型奇妙的刃器。雖是尖端銳利的雙刃短劍,其刀刃卻呈現蛇般的波浪狀,劍身表面也加上了象徵某種生物尾巴的裝飾。
「我覺得自己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我得去執勤了。」
「瑟希莉,嘴巴有食物的時候不要說話!」
她對着鏡中那雙紅色的眸子凝視,這才以堅毅的眼神,打從心底發出一聲:
她帶着這把並非她好夥伴的武器,在好夥伴目送下,獨自前往職場。
來送行的亞里亞這麼說道。
話說回來——露西突然以煩惱的表情用手抵住臉頰。
「我、我現在就過去。」
這把武器的外觀樸素,質量頂多算是普普通通。
「包括氣氛與表情在內,感覺全都變了。」
結束練習後,瑟希莉便返回坎貝爾家暫時棲身的棚屋。一進入自己的寢室,她將內衣褲與練習用服裝一齊扒掉,頓時一絲不掛。接着,她又以走入家門時順道打上的井水把布沾溼,開始清理滿是汗水的身體。冰冷的井水碰觸因鍛鍊而火熱的肌膚令人感到沁涼無比。在身心都舒暢許多後,她才站在鏡子前面。這面鏡子是她家專屬的女僕——菲歐·艾金斯自崩塌的坎貝爾家瓦礫堆中拖出來的,因此,除了鏡面有龜裂外,模糊不清與生鏽的痕跡也很顯眼。
「如果摔死的話,我一定會恨你一輩子。」
黑衣男子將先前以腹部保護的油燈再度舉高,但原本女性佇立之處已空無一人,只剩下一把刺入地面的短劍。
「是嗎?嗯——那我就去關心一下亞里亞的情況吧!」
然而,她身上最顯眼之處還是四散於肌膚各角落的疤痕。那些看起來並不像是因毆打或燙傷等外力所造成,反而比較類似肉體內側被毒素侵入所形成的斑點。即使袒身露體,她散發出的震懾感還是遠超過誘惑力。不知爲何,她身上的氛圍似乎缺乏正常人該有的體溫,再加上如今這種赤條條的狀態,更讓人不禁聯想起慘遭拋棄的人偶。
此外,還有左右對稱、眼鼻等五官都過於端正的面容。
『由於之前與帝政同盟國的戰鬥消耗過度劇烈,暫時陷入疲憊狀態。』
這把散發着莫名神祕氣息的兵器俗稱馬來短劍。
『人外兵器、惡魔、魔劍……爲了要與手中握有大量武力的帝政同盟國對壘,亞里亞對獨立交易市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戰力。千萬不能讓外人掌握她如今的異常症狀。』
瞭解——被稱爲『無銘』的黑衣人簡短應了一聲,接着便將手伸向自己的衣服。
一頭白色的長髮自她的蒙面布底下散開。
「話是沒錯。」
沒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就這麼表示。
「肯定是。獨立交易市的某個騎士,已經用一把跟我能力相同的魔劍實地測試過。當然,因墜落而造成的輕傷必須忍耐。」
經過前陣子的帝政同盟國襲擊事件,獨立交易市的重建工作目前還如火如荼地進行,部分無家可歸的市民只能暫時棲身於散佈都市各處的臨時住宅。由於重建好的房子必須優先交給一般市民使用,所以像隸屬自衛騎士團公務員的坎貝爾家,就只能排在最後,必須長時間遷就這種難以恭維的木造棚屋。
黑衣男子緩緩綁緊蒙面布兩端的繩子,接着便從揹包取出護目鏡戴上。跟剛纔脫光的女性恰好相反,男子此刻是處於完全密不透風的狀態。至於女性拋下的黑衣則與熄滅的油燈一同收進了揹包。
「你不滿意嗎?」
她檢視着自己的外觀是否有任何不整之處。
在前往市公所的途中,認識瑟希莉的市民忍不住對她如此關切。而且不是隻有一、兩人而已,幾乎每個與她擦身而過的熟面孔都會迸出相同的疑問。
他對準鑿開地表的洞穴縱身一跳,切開了下方的大氣。
「這種房子根本擋不住外頭的風,身體哪受得了呢。」
當油燈的火完全消失時,黑衣男子的身影也徹底融入了無盡的夜色中。
兩人揮手道別後,瑟希莉便走向騎士團的集合場所。
「早餐已經準備好囉。」
房間外,一襲圍裙式洋裝的女僕菲歐·艾金斯正將早餐整齊地放在餐桌上。她那後梳的棕發看起來嚴肅又帶了些優雅。態度強勢且咄咄逼人或許是這位女僕性格上的小瑕疵,但以處理家務的手腕來說,她可是無可挑剔。事實上,她也包辦了坎貝爾家裏裏外外的家庭勞動。
說這句話的人似乎早就看準瑟希莉的肚子會在這時發出抗議。瑟希莉轉頭一看,不知何時,身着睡衣的亞里亞已在房間入口處輕巧地探出頭。
當瑟希莉爲了讚許自己的意志準備點頭時——咕嚕,她的下腹部卻很不給面子地發出巨響。
這位戰友無奈地吐了口氣。
「好,你慢走吧!」
「今天也請您多多指教!」
因此,這幾天她們會分開行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吶,瑟希莉,我們好久沒一起喫午飯了耶?你今天中午有空嗎?」
「哎呀,早安。今天也這麼早呀!」
這位少女騎士名叫哈澤爾·金伯莉,由於憧憬英勇的瑟希莉纔在不久之前加入騎士團。
今早,瑟希莉·坎貝爾也是在東方天際呈魚肚白之時便自牀上起身,將睡衣換成鍛鍊用的服裝,並仔細進行柔軟操以舒展全身筋骨,最後纔開始在附近兜圈子——她跑入七號街農地旁的田埂讓身體整個熱起來。待所有暖身運動結束,才以直立的樹木爲對象進行劍術修練。包括出劍的軌道、踏步、身體移動、呼吸法等等,反覆操練一連串的揮劍與動作技巧,提高每一項細節的精確度,甚至試着藉此摸索出新的心得。這種訓練方式早已深植其心,因此最近她又將訓練的分量提升,光是跑完一遍流程就到汗如雨下的程度。
「聽起來一點也不安全啊……『無銘』,那就拜託你囉!」
「……是嗎?」
瑟希莉穿上內褲與衛生衣,然後纔是各項裝備——包括以白色爲基調的披肩外套、掛在纏腰布裙上的劍帶、甲冑、鐵製護胸、護肩、護手等,各自牢牢固定在各個部位;接着,便將代表隸屬於自衛騎士團的項鍊掛在胸前。她是在去年早春加入自衛騎士團的,如今她所穿戴的裝備可是比當初厚重不少。
「哪裏哪裏,哈澤爾。希爾妲,你今天還是來得很早啊!」
靜靜地站在哈澤爾後方的女騎士輕輕舉手回應瑟希莉。她的黑長髮編成一束白後頸項垂下,臉上還殘留着些許雀斑。五官儘管端正,表情卻缺乏活力,散發出一股沉默寡言的氣氛。.
她跟哈澤爾不同,下半身穿着女性的纏腰布裙。
希爾妲·柯文迪許——來自前同盟列國,過去曾與瑟希莉等人爲敵,但在先前與帝政同盟國的戰鬥後,便藉機投身白衛騎士團。
希爾妲坐在騎士團集合場所的圓板凳上,「呼啊」地打了個超大的呵欠。
「我看你好像沒睡飽?」
「……誰教那個笨蛋哈澤爾每天一大清早就把我拖來這裏。」
你在胡說什麼——當事人哈澤爾不滿地嘟着嘴。
「像我們這種新加入的成員,本來就應該提早來集合場幫前輩們打掃。何況如果我不把希爾妲吵醒,你一定會遲到。」
「但你叫人起牀的方式也太粗魯了吧!爲什麼每次我早上醒來都會發現自己身上有傷?」
「誰教希爾妲那麼愛賴牀——」
面對這兩位相互抱怨的後生晚輩,瑟希莉忍不住浮現苦笑。
由於她們幾乎是同時入團,所以前往現場作業時總是會被分配爲搭檔。雖然她們老是像這樣成天吵個不停,但或許是因爲就連日常生活與起居都是一起行動,這兩人的關係並不像看起來那麼惡劣。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就不必空等執勤時間正式開始。於是瑟希莉便催促着那兩人:
「今天大家好好也加油吧!」
哈澤爾朝氣蓬勃地回應,希爾妲則有氣無力地從圓板凳上抬起屁股。
隨後這三人便一道自市公所起程。
經過襲擊事件與一段休養期後,重新恢復勤務的瑟希莉,這幾天可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她的基本任務是帶領這批後進,也就是新團員,在市區內進行警戒巡邏,今天當然也不例外。爲了讓瑟希莉指導哈澤爾與希爾妲,這次的勤務還是以這三人爲一小組。
雖說經過襲擊事件後,市民們的團結程度顯著提升了,然而比起之前,犯罪的發生率卻有明顯上升的傾向。包括竊盜、強盜、傷害、恐嚇、隨機殺人、走私玉鋼等等,勃發的犯罪類型可說千變萬化。當然,瑟希莉一行人除了要偵查這些犯罪活動外,市區警戒巡邏也能大爲消除市民的不安全感。此外,最近還有兩名採集火山灰的灰商失蹤,她們也接獲了要調查此案的命令。
「下一個換你!哈澤爾!」
——這種程度的戰鬥技巧根本上不了檯面!
「還沒完呢!」瑟希莉回過頭,「快站起來,哈澤爾!你只是摔了一跤而已吧!」
然而——
這可是亞里亞的肺腑之言。戰友身上的氣勢與表情,可是與之前判若兩人。比起兩人剛認識的時候,瑟希莉如今的面孔可是精悍多了。
她的雙肩因喘氣而劇烈搖晃,凌亂的呼吸還不時害她咳嗽。隨後她才喃喃抱怨了一句:
瑟希莉已有自覺,當時過分驅使亞里亞完全是自己的錯。
此外,這三人練習的激烈程度也與日俱增,連在同一座訓練場練習的其餘團員也不禁爲之昨舌。瑟希莉在剛入團的時候都是以男性團員爲對象鍛鍊,經過這次休養後重回崗位的她更不像當時那樣生澀。她的腕力變得更強,技巧也比以前更純熟,還有更不能忽視的就是她那完全無法遏抑的殺氣。
亞里亞很明白,這位好夥伴最近的確是公務纏身,但這想必不是決定性的理由。
分別送步履蹣跚的希爾妲與哈澤爾返回住所後,瑟希莉這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返回坎貝爾家的棚屋。
當然,關於現況的感想,瑟希莉也曾向亞里亞本人確認過。
「去灰幕森林一趟會不會有幫助?」
——「精悍多了」,這種形容詞用在女生身上似乎不太好耶。
把日常的巡邏工作當成天大的任務來搞,還有像這樣猛烈操練兩位後進,其實都是爲了驅除內心那種焦躁。
「雖然騎士團要你好好休養,但並不代表絕對不可以離開家半步啊。我會先問過副團長的意見,而且也不會讓你自己一個人前往的,所以你不必擔心。等獲得上面的許可後,騎士團就會派人過來。」
因此瑟希莉纔會推測,亞里亞的異常症狀倘若是出自力量過度消耗,吸收大量的靈體搞不好能協助身體恢復正常機能。
瑟希莉毫不放鬆地繼續在地面上滑行,並緊接着施展出後續的追擊。她的連續斬擊不只威力驚人,就連速度也讓人瞠目結舌。足以撕裂空氣的尖銳揮動聲幾度撲向希爾妲,她只能以僅剩的右手木劍勉強招架,最後終於在瑟希莉的第四波攻擊中慢了半拍。
「也差不多該出門了。」
如鉛般,一切的一切都動彈不得。
結果光是在市區內繞了一整天,就足以讓她們在日落時分累得人仰馬翻。
『我沒辦法變爲魔劍耶。』
瑟希莉幾乎是在完全沒休息的狀態下與哈澤爾、希爾妲輪流對戰,而且每次都毫無意外地由她獲勝——類似這樣的模擬訓練,已經是這三人每天傍晚後的例行公事了。
就算她達觀地如此解釋——壓倒性的現實依舊毫不留情地在背後窮追不捨。
「那座森林裏不是有豐富的靈體嗎?我在想,待在那種環境裏說不定會對亞里亞的情況有幫助。」
亞里亞一股腦兒地點頭,不過隨後又接着表示:
吶——亞里亞再度開口對瑟希莉問道:
哈澤爾按着自己的鼻頭,慌忙爬起身。
事實上,並沒有人爲了此事苛責瑟希莉。當大量惡魔與人外兵器攻入都市的那天——瑟希莉等人確實有必要拿出前所未見的看家本領。大家都很清楚那是迫不得已的,甚至都已經在口頭上取得共識。
瑟希莉覺得自己的胸膛深處有一塊小疙瘩,那玩意兒就像石頭一樣堅硬、粗糙,另一方面又如荊棘般讓人刺痛難耐、欲拔之而後快,總之就是不斷對她的神經造成不快的刺激感。
亞里亞目送着好夥伴帶着這把並非自己的武器,獨自前往職場。
不過,與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剛好相反——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不錯耶,人家有點心動了。」
就算不刻意回顧到此爲止的戰鬥經過,瑟希莉也知道自己太倚賴魔劍的力量了。亞里亞的身體出現毛病就是最好的證明,現在甚至還嚴重到無法變身爲劍的程度。
爲何會有這股讓人難以忍受的焦躁感呢?
「瑟希莉不行啦,你現在可是自衛騎士團的核心成員耶。」
等希爾妲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脖子已被人架上武器,她只好以投降的姿態舉起雙手。
『尤英已經在幫我調查了,所以我只好等囉。』
但瑟希莉等人一天的工作並非到此就告一段落。她們返回市公所後,必須以口頭向忙於整理數據的副團長進行當天的任務報告——真的有必要時還得以書面方式進行。等這些工作都完畢了,她才能前往所內的訓練場對新進團員進行戰鬥指導。
就如早上目送同伴出門一樣,亞里亞這時依舊站在玄關處迎接瑟希莉回家。
「……簡直是被當出氣筒了。」
瑟希莉還是搞不清楚這位戰友的心思。
另外,還有一點,基於如今戰雲密佈的大陸情勢,外地人士想要進入都市也比以前困難許多。舉例來說,從外地來的商旅如果想入住市內的客棧旅館,就必須出示在都市正門取得的許可證;許可證上頭記載了申請者的身分,甚至騎乘馬匹的鼻紋等等相關資料,瑟希莉等人在市區巡邏時,也必須針對這部分進行攔檢。
白從被下令在家中待命以來,亞里亞從未出現任何情緒不穩或失態的舉動。她不但乖乖聽從這項命令,還主動幫菲歐料理家務、照顧露西等等。瑟希莉非常清楚,表面上坎貝爾家可說是平靜無波。
自己的修練不足害戰友過度消耗氣力——因此瑟希莉纔會決定自己非得變得更強不可。
「喝啊啊啊啊!」
這天外飛來的詢問讓瑟希莉的表情頓時緊繃,甚至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瑟希莉誓言要成爲一名抬頭挺胸、頂天立地的騎士。
『船到橋頭自然直。』
「可是,我不是被命令一定要待在家裏嗎?」
每天就在這種大惑不解的狀態下,瑟希莉只能照常喫飯、揮汗工作,帶着肉體的極度疲憊上牀。
「你回來啦!」
「爲什麼你不去找他們哩?」
瑟希莉接過劍後,便將它掛在腰際的劍帶上。
灰幕森林?亞里亞微微歪着腦袋,瑟希莉則對她點點頭。
「是!」
「體、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就是我最大的優點。」
希爾妲見狀馬上以左手所持的另一把木劍擋住瑟希莉的反擊。她雖然想模仿方纔瑟希莉擋住哈澤爾猛力一擊的動作,但瑟希莉的腕力畢竟與哈澤爾截然不同。在遭受出乎意料的強大打擊力道後,希爾妲忍不住朝後踉蹌了幾步。
「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你偶爾也要過去找找他們呀。瑟希莉,我覺得你這陣子已經有點累了,不妨試着喘口氣吧。」
因爲摔倒太多次而全身髒兮兮的哈澤爾聽到後,以百折不撓的勇敢姿態再度起身,朝這位前輩進行挑戰。雙劍交錯的聲響在訓練場中不絕於耳。
——一點也不誇張。
「那就用你的優點試着打倒我看看。」
這把武器的外觀樸素,質量也只能算是普普通通。
當時那一幕依舊讓瑟希莉心情無比沉重。
即便如此,瑟希莉依舊無法擺脫內心的自責。那種自責已經形成一顆胸中的疙瘩,不斷苛責她。
戰友對自己這麼提案,是亞里亞一如往常地佇立於玄關口爲對方送行之時——瑟希莉毫無預警地忽然說道。
「你的肚子一定餓了吧?菲歐已經在幫你熱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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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心點唷。」
「希爾妲,換你了!」
「你這種不顧一切盲目突擊的壞習慣最好趕快改掉。」
『自己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發現對方退縮後瑟希莉立刻以滑步進擊,伴隨着逼近對手的步伐,同時施出一記橫斬。儘管希爾妲試圖以左手的木劍勉強攔截朝自己額頭落下的攻擊,但依然抵擋不住瑟希莉的沉重力道,武器自手中應聲掉落。
趁哈澤爾因受突襲而猛然跌倒的空檔,希爾妲一聲不響地偷偷繞了過來,以木劍對準瑟希莉的眉心刺出一劍。瑟希莉只不過輕輕將頭朝側面撇開便順利閃過,還迅速朝希爾妲淨空的側腹部砍去。
對惡魔來說,靈體是維持肉體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分,就類似人類必須攝取「營養」一樣。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陪你去的人是我。」
「你最近有去找路克跟莉紗他們嗎?」
「嘿啊啊啊啊!」
人高馬大的哈澤爾以無刃的訓練用長劍使勁朝瑟希莉劈下,後者也以相同的兵器還擊。針對這位小姑娘破綻百出的下盤,瑟希莉忍不住以甲冑的前緣輕輕頂了一下。
『就算焦急也沒用呀,既然已經變成這樣,只能祈禱船到橋頭自然直了。』
但雙方的勢均力敵只維持了一瞬間,很快地,哈澤爾就呈現被壓制的態勢,且因失去重心而摔了個狗喫屎。
至於自衛騎士團的其他任務還包括重建被破壞的市區,以及強化獨立交易市周圍的防禦工事。上述任務雖然都逐步從自衛騎士團交接到專門的工匠或師傅手上,但如果瑟希莉在警衛巡邏的空檔恰好路過工地,還是必須從僅有的休息時間中分割出來,協助施工人員作業。早點讓都市重建完成可是騎士團的當務之急。瑟希莉在取得漢尼巴爾﹒昆薩團長的許可後,已經擴大了每次的巡邏範圍,這麼一來便可前往更多受創的市區與施工現場。關於上述事務,哈澤爾與希爾妲也非常積極地參與。
趁那兩人瘋狂地繼續交手時,一旁的希爾妲早已脫力地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哈澤爾表情緊繃地自喉嚨應了一聲,隨後便咬牙切齒地衝了過來。
亞里亞雖然以輕鬆的口吻如此回答——但不安並沒有自瑟希莉的心中散去。就跟胸口中的疙瘩一樣,又冒出了一根荊棘。
就連跟哈澤爾等人練習的同時,如此的焦躁都難以自心頭驅除,如鉛般的沉重感包覆着她的身體。她總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就像被浸泡在微燙的溫水中一樣,五感無法隨心所欲地聽命行動。況且,這種奇怪的感覺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自從與夥伴亞里亞分開行動以來就一直持續着。
太誇張了——瑟希莉以莫名困窘的表情苦笑。
瑟希莉毫不放鬆地指名下一個對手。希爾妲一開始露出了些許怯懦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的神色,雙手重新持好木劍,再度朝瑟希莉襲來——
如鉛般的鈍重感壓迫她的四肢,這種無法隨心驅使的肉體讓她戚到非常煩悶。
瑟希莉與哈澤爾的兵器交鋒,鈍重的撞擊聲在四周迴盪,兩片金屬在激烈的摩擦下迸出火花。
亞里亞將一把收在鞘內的劍遞給對方。
「……最近太忙了,我想路克他們那邊也是吧!」
爲了在日後的戰鬥中不過度依靠亞里亞,爲了不讓夥伴負擔過重。
魔劍無法單獨發揮能力,一定要透過使用者之手——也就是拿着劍柄的人——魔劍才能展現它真正的價值。因此,亞里亞會在戰鬥中耗損多少力量,完全是看她的使用者——也就是瑟希莉的戰鬥方式來決定。
——都是自己不好。
在昏沉沉的意識中,她感覺亞里亞正鑽入自己的被窩——伴隨着如此溫暖與身心舒暢的感受,她終於慢慢墜入夢鄉。瑟希莉坎貝爾的一天便這麼結束了。
失去風之後,她便一直感到自己的身體彷佛不再屬於自己,顯得沉重無比。
舉例來說吧,前天帕蒂˙鮑德溫就特地利用休假時間跑來陪亞里亞聊天。由於帕蒂與她的關係也算緊密,自然知道亞里亞身上的異狀,所以纔會專程抽空過來陪她。
「嗯,那我明白了。凡事都得嘗試看看嘛。」
我會考慮——瑟希莉只是如此簡略地表示。
就好像惡作劇被大人逮到的小朋友般,瑟希莉露出了很慚愧的表情。
儘管被命令在坎貝爾家中待命,但依然不時有訪客前來探視。
現在的騎士團當中,已經沒有人敢出言批評瑟希莉·坎貝爾的實力了。
「強化防禦工事」這個主意,是從與惡魔戰鬥的經驗中誕生的。當初根據某位市民的提議,在市區各處架構起配置了玉鋼的防禦陣地,並以此爲據點對抗惡魔。在祈禱契約的效力下,陣地內的靈體會急遽地耗損,惡魔的能力也會因此大幅削弱。這種戰術在先前的襲擊中發揮了無比卓越的功效,因此衆人才決定將其視爲日後固定的對戰手段。如今類似的防禦陣地已經先從都市周邊的圍牆優先施工。當然,瑟希莉一行人也希望白己能儘量幫上忙。
大抵上,這三人的訓練都是在值夜班的團員進來趕人之後告終。
還不夠!瑟希莉咬牙切齒地心想:
到了昨天,就連瑟希莉的直屬上司——雷吉那多·戴拉蒙都跑來了。雖然他只待了一下下,面無表情地問了些關於中里亞身體狀況的問題後,便悶聲不吭地離去,但或許這就是那個人的關心方式吧。
而時至今日,在瑟希莉出動後沒多久,就如前兩天的帕蒂與雷吉那多一樣,又有人跑來探視亞里亞的情況。隸屬於自衛騎士團的那兩人絕不是喫飽了撐着,只是趁着在市內巡邏的空檔抽時間來坎貝爾家露個臉。
「真抱歉,還麻煩你們跑來陪我。」
亞里亞對走在前方的那兩人致歉。
沒那回事——哈澤爾金伯莉立刻回頭強調。
「這是瑟希莉小姐特地吩咐我們的。她說亞里亞小姐每天悶在家裏,遲早會悶出病來。偶爾也要出去外面活動活動、呼吸新鮮空氣纔行。簡單地說,這就像是一趟遠足,對啦,是遠足!」
「……會跑來這種鬼地方遠足的瘋子應該只有我們吧。」
另一名同行的成員則是希爾妲·柯文迪許。只見她深深地嘆息着。
她所說的「這種鬼地方」正是哈斯曼森林,也就是俗稱的『灰幕森林』,正如其名稱般,是一座被火山灰覆蓋得白茫茫的詭異場所。
這座森林位於獨立交易市與布萊爾火山間的中點,由於總是充斥着飄浮的火山灰,視野內的一切景色都顯得渾濁不清,就連日正當中的時分也是一副陰鬱而昏暗的面貌。乍看之下或許會以爲這裏毫無生機,但事實不然,森林的植物並沒有在這種環境下枯萎,反而在火山灰的覆蓋下,藉由深入土壤的根部吸取靈體而獲得生命力。因此,不論現在是不是隆冬季節,這裏的草木依舊茂盛如春。
從七號街踏入灰幕森林的這三人,一邊推開茂密的植被一邊深入森林內部。
哈澤爾與希爾妲都各自在腰帶上掛着玉鋼——由於整座森林充斥着靈體,因此造訪這塊土地的人類爲了預防『靈體中毒』,都必須攜帶玉鋼保護自己。這種玉鋼能協助吸收周圍的靈體,發揮中和其濃度的效果。此外,這兩人還戴上自嘴部掩至脖子的布巾以及專用的護目鏡,藉此避免火山灰侵入喉嚨與眼睛。
另一方面,真實身分是惡魔的亞里亞就完全不需要那些裝備。然而,自從無法變身爲劍之後,她也漸漸無法抵禦寒氣的侵襲,外出時除了慣常的輕便打扮外,往往還需要在肩膀上多披一件外套。
負責開路的哈澤爾與希爾妲以劍劈開茂密的雜草,亞里亞則以輕鬆的腳步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頭。就這樣走了一陣子,纔來到植被比較不茂盛的區域,因此,一行人就決定將今天的據點設在此處。
亞里亞坐在那兩人以靴子踏平的地面上,哈澤爾便接着一屁股坐在亞里亞的身旁。她的長腿在這種時候就顯得太累贅了,盤坐的時候幾乎收不起來——只見她以近乎男人的粗魯坐姿「呃」了一聲。
「來這座森林要幹嘛?」
「沒有什麼特殊的目的呀,就是在這裏待着。」
對惡魔而言,靈體就好比「營養」一類的玩意兒,所以只要待在濃度很高的森林中,說不定會對身體產生好的影響。亞里亞簡略地說明過後,哈澤爾頗爲感動地點點頭。
接着,她又「唔——」地沉吟一聲。
「可是我現在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啊,亞里亞小姐的真實身分是魔劍,但不管怎麼看我都認爲跟普通人沒兩樣。」
「如果恢復劍的樣子就得再度戰鬥,這樣真的好嗎?」
——哈澤爾真是個好女孩。
「嗯,就很類似呼吸困難吧……讓我感到非常不自由。」
大概是因爲在場還有其他人的緣故,希爾妲的發言顯得模棱兩可。果不其然,哈澤爾不解地瞪大雙眼。
「……有件事想問你,」希爾妲這時唐突地開口問,「你本人真的想變回魔劍的模樣嗎?」
「當然。」
對方喃喃說着,以右手繞過後腰,迅速取出另一把兵器。
「所以,爲了繼續戰鬥,我必須早日讓自己的身體恢復。」
「對風的感覺變鈍了?」
希爾妲問話的目標,也就是地面上那條溝渠的另一個方向末端——發動攻擊的源頭,果然出現了一個令人不快的人影。對方身着連臉部都蓋住的全黑裝束,並在被掀開的地表上悠閒踱步,朝剩下的這兩人慢慢接近。
哈澤爾這回倒很贊同搭檔的話。
怪了——亞里亞心想,這種打扮自己好像似曾相識。
截至身體發生變化之前,亞里亞都覺得自己的呼吸與風相互調和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哈澤爾也就算了,沒想到連希爾妲也如此固執。
「嗯,謝謝你。」
「哈……澤爾?」
等到衆人從驚慌中回過神,已經是攻擊結束以後的事了。亞里亞就像被凍結般動彈不得,只能茫然地俯瞰腳底下的破壞痕跡。草木被拔除後暴露出的表土,以及白己身邊狠狠被掀開的地表,那簡直就像一條刻意拉成直線的溝渠。
「哈哈,不要吵不要吵!你們先冷靜點,我對這種事一點也不在意啦。」
這時,希爾妲的突刺冷不防掠過對手的左腕,撕裂了他的衣袖。正在觀察戰鬥的亞里亞見狀不禁蹙眉。黑衣人自衣服底下露出的下臂,上頭確實有塊如黑痣般的玩意兒。
被鎖在黑暗之處,成爲向衆人展示、炫耀的物品,傷害他人性命——大抵上就是這種生活。
「那傢伙可是貨真價實的魔劍,在這座都市中她的戰力是無可比擬的。」
「不過,該怎麼說呢,像這樣跟你閒聊,會覺得你根本就是普通人類啊!」
被刺入地面的自己遭到衆人搶奪,接着又利用自己相互殘殺。大型的戰事結束後,大陸各地依舊不斷引發小型紛爭,而亞里亞的用途依舊。
「我像這樣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地方,還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呢。」
她的這種直率讓亞里亞回想起瑟希莉起初的糗態,不禁微微一笑。
方纔那聲轟隆的迴音依舊在鼓膜上嗡嗡地響個沒停。
至於原本在亞里亞身旁的那名少女騎士身影,此刻已驀然消失了。
雖說亞里亞跟希爾妲認識比較久,但兩人之前極少有日常生活方面的閒聊機會。曾經是敵對的關係讓亞里亞一開始有些猶豫,但她私底下其實還滿欣賞這個人的性格。比起說話有所保留的人,希爾妲這種直來直往的風格說不定還比較好相處。
「身體就如鉛般沉重不堪。普通人類平常就是這種感覺嗎?」
她對這兩人露出微笑。「所以囉,」她繼續補充:
「去死吧!」
「啊,不,我不是要問你們爲什麼會這樣啦,只是不知不覺就——」
突然的異狀讓附近一帶的氣流隨之紊亂,空氣中的火山灰就像細雪般在半空中打轉。
「只要能繼續住在這座都市,我身爲人的幸福與身爲劍的榮耀都能兼得。因此,即便哪一天我的劍刃折斷了,我也希孳能繼續被保存在這個地方,被瑟希莉握在手裏。」
但是到了最近,撫過自己肌膚與髮際的風卻變得像是一種異物。自己再也無法輕易地控制它,甚至想不起來自己以前是如何控制它的。
「或許是我多心吧……在我來到這座都市之前,呃,總覺得白己跟你的處境有點類似。或許你能夠理解我也說不定——如果我們有機會當面聊聊的話。」
哈澤爾依舊不滿地鼓着腮幫子,希爾妲則哼了一聲並撇過頭去。這兩人雖然老是搭檔出任務,但感情並沒有變得特別融洽的樣子。
風塊伴隨着轟隆巨響自亞里亞的面前橫掃而過。
哈澤爾似乎有點不太高興地望着同事。
「快閃開!」
以後她又在盜賊、商人、貴族等各式各樣的人們手中輾轉流通,每一個擁有者都將亞里亞視爲「武器」,並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嚴加保管,根本不允許她以人類的姿態出現或輕易走動,而且必須以劍的外貌保存在木箱或布袋等「某種容器之中」。
「最近可能是因爲無法變身的緣故,對風的感覺愈來愈遲鈍了。」
「啊,對唷,哈澤爾沒看過我變成劍的樣子。」
「什麼人!?」
還真是湊巧,那是跟希爾妲一模一樣的穿甲短劍——
「快退開——亞里亞!」
當瑟希莉如此對亞里亞表示時,她內心的欣喜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是啊,有機會的話——儘管希爾妲還是一臉滿不在乎,但隨後卻忍不住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突然察覺到什麼的希爾妲發出帶着焦躁的怒吼。
「——哈澤爾!」
亞里亞的口氣顯得有些渾然忘我,就好像在獨白一樣。
——普通的人類,是嗎?
「尤英先生正爲亞里亞小姐不眠不休地尋找原因。如果有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也請不要客氣!」
目標則是對準女騎士的立足點。
「我剛好要打道回府,沒想到卻遇上這麼一條大魚啊!」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亞里亞心有所感地擊了一下掌。希爾妲原本是前同盟列國的奴隸,也是被剝奪自由的一員,雖然不像人類與惡魔那樣屬於完全不同的種類,但兩人的境遇倒也有點同病相憐。
「還不快逃!」
「你不喜歡也跟我無關。」
這當中黑衣男已將那把奇妙的短劍自頭頂揮下。希爾妲昨舌一聲後立刻蹬地前衝,順勢以自己的穿甲短劍迎擊。黑衣男見狀並沒有以那把正在揮落的短劍對付希爾妲,而是以另一手的穿甲短劍應戰。
這或許是希爾妲關心自己的一種方式吧。
哈澤爾的眼角已經溼了,希爾妲也若有所思地瞇着眼睛。
不帶半點光芒。
希爾妲驚覺到對方手上那塊痕跡的瞬間,黑衣男突然翻了個身,以右手的穿甲短劍擋掉她的突刺攻擊,同時拋出左手的怪異短劍。
「話說回來,」亞里亞將注意力轉向希爾妲問道:「爲什麼連你也要問我這個?」
亞里亞至此才正式回答希爾妲先前的問題。
「耶?」
亞里亞恍惚地喃喃說道。
乍看之下,那塊痕跡似乎很像某種形狀——
亞里亞把真心話保留起來,繼續解釋道:
「耶?」
「像人類那樣欣賞風景、聊天、喫東西、睡覺,甚至站起來走動、跑步,或是哭泣、大笑等等——這種稀鬆平常的行爲在我身上也不被允許。雖然偶爾也會遇見比較好心的擁有者願意陪我聊天,但基本上保管我的方式從未改變。」
亞里亞見狀慌忙介入這兩人之間。
「我纔不管那些咧,我就是不喜歡希爾妲說話的口氣。」
地面的花草被連根拔起,土壤被翻開,樹木慘遭掃倒,空氣中的那層灰膜也被開了一個洞。就好像有某種巨大的錘子沿着地面狠狠一揮,肉眼無法看見的驚人力量將行進路線上的所有事物毫不留情地破壞殆盡。
希爾妲的雙眼直直地凝視着亞里亞。
「啊!你果然是——」
「你說話的口氣真教人反感。」
「不管我怎麼說都與事實無誤。現在這傢伙不能變身了,上頭的人可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希爾妲的吼叫聲總算稍微讓亞里亞的意識返回現實。
黑衣人的左手拿着造型奇特的武器。那是一把劍身如蛇般呈波浪狀的雙刃短劍,劍身表面還加上象徵某種生物尾巴的裝飾,兩者相互配合,醞釀出一種神祕的氛圍。
哈澤爾其實也曾短暫目睹過瑟希莉手持細劍戰鬥的模樣,但亞里亞變爲魔劍的瞬間她並不在現場。之後等這兩人正式認識,亞里亞就已經是無法變身的狀態了。
「謝謝你,下次有機會再好好跟你聊聊。」
爲了確認對方問這個問題的意圖,亞里亞眨了好幾下眼,最後纔回答:
此外,自己的存在意義究竟是什麼?這種想法在亞里亞心中也逐漸變得曖昧不明。
說到這兒,亞里亞才驚覺自己說太多了。
她瞬間拔出自己的兵器——錐刃的穿甲短劍,擋在亞里亞面前。
亞里亞的記憶一開始就是血腥的殺戮戰場。
希爾妲搔了搔鼻頭。
——因爲這就是我唯一的價值。
「與瑟希莉的相遇,可以說是我這四十多年的生命中最幸運的一件事。」
「不要愣在那裏!」
哈澤爾聽到這兒探出身子,不由自主地握住亞里亞的手。
『你當我的戰友吧!』
自從來到獨立交易市以後,亞里亞的生活就徹底改變了。
等她發現哈澤爾與希爾妲正以困惑的目光對望時,這才慌忙改變說法。
毫無預警地——
「希爾妲!」
亞里亞順着破壞的軌跡望過去,只見哈澤爾就橫躺在那條溝渠的末端。溝渠的長度相當驚人,所以也代表她在地面上被拖行了很長一段距離。只見那名少女騎士此刻一動也不動。
兩把相同的武器交鋒,發出令人不快的火花與摩擦聲。相對於彈開對手的突刺而試圖拉開雙方距離的黑衣男,希爾妲倒是不斷迅速潛入對方懷中,發出如驟雨般的連環攻擊。由於希爾妲的出招動作實在太快了,黑衣人也不得不呈現節節後退的態勢。
亞里亞縮着肩,不解地自希爾妲的背後仰望她。
短劍刺穿泥土的瞬間,就好像白身變成了某種引爆劑一般,炸飛了希爾妲所站立的地面。風柱如噴發的火舌般昂然聳立,還伴隨着飛沙走石的猛烈氣流。在這種威力下,希爾妲的身體白筌毫無抵抗地被轟飛,順勢撞上了她背後某棵樹的樹根。
在各個不同的擁有者手中流浪,亞里亞也浪跡了大陸許多國家。
獨自一人靠在樹幹上的希爾妲這時開口了:
「嗯嗯,就連剛認識亞里亞小姐的我也有同感。」
但不管到哪裏﹒她幾乎都被鎖在不見天目的「某種容器之中」。
亞里亞想也不想就要衝過去,但路徑卻被悠然佇立的黑衣男給擋住。他已經用左手回收了先前那把奇特短劍。亞里亞無計可施,只好重新觀察對方下臂的那塊斑痕。她這時終於察覺,那跟「星星」的形狀很類似。
「你這傢伙,剛纔爲什麼不趕快逃跑!?」
趴在地上的希爾妲一邊劇烈咳嗽,一邊以充血的眼神大聲咒罵。
然而,亞里亞的目光焦點卻完全被對手所持的奇妙短劍吸引。
「那也是魔劍嗎?」
「這叫馬來短劍,能製造風。」
黑衣人透過蒙面布發出了低沉的回答。
亞里亞表情生硬地嚥下一口唾沫。「能製造風」——那豈不是跟自己的能力一樣?
而且很明顯威力比自己還要強大。
「……你的目標是我嗎?」
「不。但計劃現在改變了,我決定順便把你帶走。」
黑衣男淡淡地告知。
「一把魔劍闖入了渺無人煙的森林,目擊者只有躺在那邊的兩人……對於擄人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亞里亞聽到這立刻反射性地朝後方退開。
但黑衣人卻以比她更快的速度逼近——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不防從側面衝出來的哈澤爾試圖以劍阻止對手前進。
她已經弄丟了自己的護目鏡,額頭上還不停流出鮮血。她那被染紅的右臂無力地下垂着,但依舊能以慣用的左手握劍。與其說這是斬擊,還不如說更接近以全身僅存的氣力胡亂劈向對手的穿甲短劍吧。即便她的呼吸節奏異常紊亂,卻依然未停下手邊的動作。
「亞里亞小姐,快逃!」
但亞里亞這時卻躊躇了——要拋下這兩人不管嗎?
等到天災平息,位於室內的市民才膽戰心驚地朝屋外探頭。他們與待在戶外的人們面面相覷,討論方纔所發生的地震,隨後便不約而同、很自然地——抬起頭。
「……在、在震動?」
希爾妲這才察覺連手中的武器都搞丟了,而敵人則是握有強大魔劍的黑衣人。
「逃跑了嗎……」
「那我們也只好先等斥候的報告了。關於刺客的外表特徵已經傳達給他們。有了你的證詞與斥候的搜索結果,要找到刺客的行蹤應該不難……雖然我不想胡亂臆測,但先前發生灰商失蹤的事件,搞不好跟那傢伙也有關。都市內的住宿設施並沒有留下類似可疑人物的紀錄,那些商人或許是無意間發現刺客的藏身處纔會慘遭毒手。」
在都市的歷史上,市民們從來沒有任何地震的經驗。類似「大地搖晃」這種未知的天災,對他們而言簡直不懂該如何面對纔好,某些未經深思熟慮的謠言也自然而然地在人們心中浮現。
黑衣人抬起頭,輕輕拍落身上的沙塵與火山灰。
黑衣男依然默默地進行破壞工作。只見他毫無慈悲地、以機械化的動作揮下魔劍——
雷吉那多回頭望向其他騎士團團員。
迅速瀰漫的困惑氣氛減緩了自衛騎士團的救援速度——
身材瘦小的六號街白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
希爾妲邊頷首邊拉起自己的左邊衣袖,她的左下臂也有一塊黑色斑痕。
「如果是我以前待過的組織成員,確實會這麼做。」
然而人口密集的大道就沒這麼幸運了。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潮就像推骨牌似地一路摔向旁邊的人身上,讓這附近陷入了大騷動。一開始先是慘叫聲此起彼落,接着纔是尖銳的咒罵。有些人喊着家人或另一半的名字哀聲連連,有些人則粗魯地將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推開,同時發泄心中的怒意。即使地震已經停歇,街道上的混亂依舊持續,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人們纔開始相互攙扶、協助。
「那刺客原本的企圖究竟是什麼?你有察覺出來嗎?」
「我明白了,你把袖子放下去吧。那種東西不該隨便亮出來見人。」
不斷顫抖的下半身,血跡斑斑的雙腿開始發熱,希爾妲的心臟更是急遽地加速跳動。
「那就拜託您了——另外則請歌德伯格團長負責剛纔的地震調查工作。祈禱契約是您的強項,針對這項任務想必能得心應手。這次的地震或許跟初代哈斯曼留下的封印術式有關,不妨從祈禱契約的方向着手。另外,我聽說尤英·班傑明對初代哈斯曼的研究非常熟稔,調查隊可以請他一塊同行。」
「你不會看錯吧?」
「很遺憾,我無法控制這把魔劍的力量,你就痛苦地下地獄吧!」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儘速料理掉那兩人,但如今已不可能了。既然目擊者成功逃脫,派遣追兵也是遲早的事。黑衣人站起身,檢視自己的平衡感是否恢復正常,接着才以肩膀扛起亞里亞的身體,消失在荒廢的森林深處。
下決定的剎那,機會稍縱即逝。
她坐在椅子上,大剌剌地伸出被繃帶纏繞的雙腿,椅背後方還靠着一對柺杖。不只如此,她的臉頰與手臂上也留有接受治療的痕跡。根據瑟希莉之前聽到的情報,她的搭檔哈澤爾現在還躺在醫務室裏。
希爾妲伸手製止忍不住要探出身子的瑟希莉,接着說明:
然後她又好像臨時想起來似地繼續補充道:
「……我就直接問了吧,希爾妲,刺客是不是你引入都市內的?」
此一態勢簡直是自己所能想象中最惡劣的一種,因此希爾妲非得做出決定不可。
「都市應該不會發生地震的……難道又是霍爾凡尼爾?」
如今現場已沒有半個人還能站直了。不論是希爾妲、哈澤爾,甚至是黑衣男,衆人都難堪地翻倒在地,身體的某處還得不停承受地面傳出的撞擊。三人各自以不同的姿勢倒地,而地表就好像水面般被劇烈撼動着。包括早就倒地不起的亞里亞在內,這股力道能將人體如小球般玩弄於股掌之間,附着於草本上的火山灰就像孢子般白植物表面飛散,根部不夠牢固的樹木也毫無抵抗地直接倒塌,哈澤爾忍不住發出的慘叫更是被大地的撕裂聲徹底掩蓋過去。
「我明白了。」希爾妲回答。
希爾妲也跟着頓時低頭。
聽到雷吉那多勸說,希爾妲吐出一句「失禮了」,並重新整好衣袖。
儘管地表已重歸平靜,但身體的搖晃不安感卻依舊殘存。包括讓人疼痛不已的耳鳴也一樣。
黑衣人索性放棄右手的穿甲短劍,一邊承受猛烈的震動,一邊以空出來的那隻手將亞里亞的身體拉向自己。這麼一來,身體的重量就會比剛纔要來得重,也更能抵抗來自地面的強大搖撼力道。
「總而言之,你認爲刺客很有可能逃回你的祖國?」
——魔劍昏倒,搭檔陷入茫然的狀態,自己則是雙腿負傷。
至於被祕密找來的自衛騎士團團員中,也包括瑟希莉的身影。
亞里亞親眼目睹對手朝哈澤爾揮下馬來短劍的瞬間。
當希爾妲等人被騎士團發現沒多久,市公所的市長辦公室內立刻集合了十多人。此刻離天搖地動的瞬間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剛纔的地震,是大陸要毀滅的前兆嗎……?
在此集合的團長除了漢尼巴爾外還有其餘二人。
哈澤爾發出痛苦的叫聲,因爲黑衣男的前踢已經命中了她的下腹部。
略顯老態的二號街白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
在地震的盡情蹂躪下,自己四周的視野早已被大量飄落的火山灰遮蔽。雖說他人致可判斷出地表的裂縫以及樹木整體傾倒的模樣,但細節就不在他所能掌控的範圍內了。
3
「爲什麼——我祖國的人會出現在這兒!?」
希爾妲垂下頭,左右晃了晃腦袋。
只不過——這附近已經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他所指的正是那兩名女騎士。
此時在一旁插話的人是希爾妲。
「那傢伙似乎是爲了別的目的才潛入都市。擄走亞里亞只是他偶然的收穫而已……我覺得,他應該不是來抓人質的。」
「那是發生在數小時之前的事。刺客鐵定是帶着她逃往都市外了。現在,我們已經針對都市周邊的區域——尤其是通往前同盟列國或前帝國的路徑上,派出大量的斥候,搜尋那名刺客的蹤跡。過不久他們應該就會有報告送來……至於最要緊的刺客身分……」
至於在灰幕森林附近倒地不起的希爾妲與哈澤爾,也因此慢了好幾拍才被衆人尋獲。
「我會被懷疑是理所當然的,我只能說,請大家信任我。」
「時間非常緊迫,我雖然不認爲對方會恣意破壞好不容易帶走的魔劍,但她現在可是處於無法變身的狀態。如果被摸清這點,敵人會有什麼粗魯的舉動就很難保證了。爲了避免不可挽回的後果,請諸位總動員、齊心度過這次的難關。在斥候的報告回傳之前,大家就先各白檢整任務所需裝備——希爾妲,很抱歉,雖然你受傷,但你還是得加入救援部隊的行列,前往前同盟列國的路上還需要你指引。」
「在祖國,只要是奴隸就會被烙上這種印記,形狀跟『星星』一樣。」
大家都望着布萊爾火山的方向。
黑衣男交替望着希爾妲與哈澤爾,如此吐出一句。
她勉強仰賴樹木撐起受傷的雙腿,迅速對周遭狀況進行確認。黑衣男的腳邊躺着衣服破爛不堪的亞里亞。由於亞里亞是以伏臥的姿勢倒地,希爾妲無法看清她臉部的情形。
「大家都聽到了,救出亞里亞就是如今諸位的任務。我實在很希望能派出更人規模的部隊,但人數過多反而會引起敵方注意。在場的團員們,這個難題就只能靠你們解決了——霍金斯團長,這次的救援部隊要麻煩您指揮。至於六號街團長暫時不在崗位的不便之處還請大家多擔待。」
原本還嘈雜不堪的行人們就好像得了某種傳染病般一個個閉上嘴,他們似乎被方纔的異常現象所迷惑,表情呆滯地仰望着滿是火山灰的天空,心情既驚且懼。
雷吉那多點點頭。
「你剛纔說,計劃現在改變了。」希爾妲的呼吸急促,「那你原本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躺在那邊的魔劍『亞里亞』只是順便的收穫嗎?」
雷吉那多再度環顧現場其餘人的臉孔。
之後獨立交易市便陷入混亂與困惑當中。
那人茫然地喃喃自語着。這時才突然察覺——
「……那是?」
面色鐵青、坐在書桌旁邊的人是市長雨果﹒哈斯曼,在他身邊待命的禿頭壯漢則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團長的表情果然也不是很好看。
「嗯,好主意。那我就先去找人了。」
大氣又開始搖晃,四周飄散的火山灰捲成漩渦,朝魔劍之刃吸附過去——不,應該是風的力量強迫它們集中才對,火山灰一點抗拒的能力都沒有。
「剩下的就是把目擊者收拾乾淨了。」
希爾妲察覺出些許不對勁之處,所以纔會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腳下。
在距離不遠之處,則是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的哈澤爾。這位實戰經驗不足的少女騎士似乎還搞不懂剛纔發生了什麼事,表情顯得非常僵硬,只能動也不動地凝視着亞里亞倒地的模樣。
方纔被魔劍風柱吞噬的疼痛與麻痹依然刺激着全身。在魔劍造成爆炸之際,她身上的甲冑碎裂,雙腿也因被金屬破片刺入而鮮血淋漓。雖然還不到無法移動的嚴重程度,但想要以先前的速度作戰也絕不可能了。
「那名刺客手上也有同樣的烙印。光是看到他使用穿甲短劍以及全黑的裝扮我就開始懷疑了,再加上這個烙印更絕對不會錯。」
「既然他帶走了亞里亞,之後逃往前同盟列國的可能性應該很高。不過,既然我的祖國已經跟前帝國締結了密不可分的關係,也不能排除刺客逃入帝政同盟國的選項。」
這個質問讓現場的空氣瞬間凍結。
她想也不想便飛身而出,一口氣撞開了高大的少女騎士。下一秒鐘,無可比擬的巨大壓力襲向亞里亞自己,並使她的意識霎時斷絕。
希爾妲必須當機立斷。
「我想大家都已經聽說,魔劍『亞里亞』被人擄走了。」
對手不帶半點情感地表示,接着便再度舉起名爲馬來短劍的魔劍。
相對於不由自主後退好幾步的少女騎士,黑衣人依舊毫不動搖地揮舞着馬來短劍。魔劍立刻捲起一陣不帶任何光芒的旋風,恣意攪亂附近一帶的火山灰。
都市開拓至今已過了四十個年頭。
希爾妲以低沉而痛苦的語調問道。
站在衆人中心的三號街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以僵硬死板的語氣如此告知。
就像在響應她心中的問號般——大地正以橫向的形式左右搖晃。
「的確是有這種可能。」
希爾妲咬着脣、凝視眼前的光景,或者應該說此刻她是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敢錯失最好的時機纔對。
地震造成的損害意外地輕微。市民的住宅雖然出現大量柱子傾斜、牆壁龜裂的現象,但都不至於嚴重到倒塌的程度。位於屋內的市民大多是因爲跌倒而受到碰傷或挫傷,正在煮飯的人則是被燙傷等等,不過傷勢都不嚴重。
「沒有必要回答你。」
接獲指示的史丹利立刻走出市長室。
「我們當然相信你。假使你真的跟前同盟列國攜手,哈澤爾·金伯莉現在早就沒命了,你應該也會跟着刺客一同逃離這裏吧。」
亞里亞依然俯臥在自己腿邊也是可以確認的。
「……這是怎麼回事?」
事實上,這種天搖地動不過是發生在十幾秒之內的事罷了。等地鳴聲漸漸變弱後,大地的橫向晃動也完全停滯了。剛纔發生過的情景就像一場惡夢般,森林又恢復固有的安靜與沉默。
「對方手中握有魔劍。」
「刺客的能力跟亞里亞一樣是『風』——但威力卻比亞里亞更強大。還有那傢伙的真實身分鐵定是我祖國的人……也就是隸屬於我以前待過的組織。」
是的——瑟希莉立刻應聲。
希爾妲回了句「不清楚」並搖搖頭。
「沒問題。」戈頓點點頭,「以任務內容來看的確是我最合適。就算我不在,底下的人還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另外,關於刺客起初的目的我還是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也把這點查個水落石出。」
是啊——希爾妲咬着下脣。
「麻煩你了。另外,瑟希莉……」
「……」
瘋狂亂吹的火山灰風暴讓視野變得混沌不清,但亞里亞可沒有漏看眼前發生的光景。
啞然、愕然與茫然的市民只能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先前被魔劍之力強行掀開的地表,自己的雙腿死命地踩在立足點上。
「你這次就在都市內待命,繼續一貫的日常勤務。」
瑟希莉聽了忍不住緊握雙拳、瞪向副團長。
——就知道他會下這種命令。
「宣達完畢,解散!」
在相繼離開房間的同僚後方,瑟希莉終於發出抗議。
「請讓我加入救援部隊!」
「那可不行。因爲你肩負其他團員無法取代的特殊職責。」
「……是『聖劍之鞘』嗎?」
那是指坎貝爾家代代相傳的『聖劍之鞘』天職。假使復原聖劍的工作失敗,坎貝爾家的人就必須以身代劍。此一「透過惡魔契約魔劍化」的任務牢牢束縛着他們。
瑟希莉的祖父過去被初代哈斯曼親手在體內植入瞭如此的術式,而這項機制如今也同樣保留在瑟希莉體內——根據路克的說法,刻在心臟上的死亡咒文會以覆寫的方式代代遺傳下去。
這也是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最後王牌。
因此,雷吉那多才不願派瑟希莉從事過於危險的任務——
「跟那件事無關。」
對方這句意外的反駁讓瑟希莉皺起眉。
「副團長的意思是?」
「獨立交易市本來就不打算仰賴那種玩意兒,所以對我們來說,『聖劍之鞘』跟一開始就不存在沒兩樣。對你,我們更不會提出那種要求。」
雷吉那多儘管面無表情,但依舊斬釘截鐵地這麼表示。
瑟希莉聽完後,不知道白己該以什麼態度面對這種宣言纔好。
既然如此,那爲何不派我——她只好這麼問。
「不讓你加入救援部隊另有理由。」
「我們認爲由現場指揮官來判斷比較妥當。」雨果市長接着表達看法。「要揹負今後獨立
自從兩人邂逅以來,她們就一直並肩作戰。她不但經常在坎貝爾家奉獻出笑容,也會在瑟希莉即將屈服前適時伸手拉自己一把。昨晚亞里亞鑽入被窩所散發出的暖意記憶猶新。每當面臨需要搏命以赴的時刻,亞里亞更是永遠不會脫離自己的手掌,無時無刻不支撐着自己。
——沒錯,一切的過錯都是出於自己的思慮淺薄。
「可、可是……」
——我這段時間的表現應該很不像自己吧!
戈頓再度催促起這位年輕的副團長,瑟希莉則是朝他猛烈鞠躬、請求。
真是不講理的傢伙——雷吉那多忍不住苦澀地抱怨。
瑟希莉當然明白。雖說讓刺客輕易進入我方陣地抓人的輕忽行爲還是得受懲罰,但現在確實不是浪費時間爭論這個的場合。
「……莉紗沒問題吧?要不要找誰幫她診治一下?」
他似乎終於放棄般地嘆了口氣,接着便狠狠地瞪着瑟希莉。
救援亞里亞的部隊雖然必須先等位於獨立交易市周邊的斥候部隊報告,但也不能無限期地空等下去。指揮官下令,倘若到了日暮時分依舊沒有任何消息,就必須採取希爾妲的推測,所有隊員直接朝前同盟列國的方向出發。
之後一直沒來則是因爲白衛騎士團的工作實在太忙了……雖然這並不算說謊,但如果自己真的想來,也不是完全抽不出時間。只不過,瑟希莉並沒有這麼做。
與平常的瑟希莉不同,自己畏懼着看不見的某種事物,並因此裹足不前。大概是因爲自己太過重視與路克之間的關係,所以纔會過度小心翼翼地對待吧!然而,話說回來,瑟希莉並不想拿這點當作自己毫無行動的藉口。
「我其實不想插嘴。雷吉那多跟戈頓的意見都有道理。你對獨立交易市而言是必要的棟樑,但在拯救亞里亞的任務中,你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所以兩者都說得通。」
這種判若兩人的表現應該就是瑟希莉感到不安的源頭吧!
他的態度與談吐既溫柔又率直,讓瑟希莉覺得好像是一場夢。
自己並不是爲了讓人捧得高高在上才加入騎士團。
這時,路克突然瞇起右眼。
瑟希莉記得,當時路克與莉紗正忙於鍛造的工作,所以沒辦法打擾他太久。
他面不改色地說明這點,就好像一切都很理所當然。
「當然,最後的判斷還是要交由雷吉那多副團長你裁定。不過,雨果、漢尼巴爾,你們難道都沒意見嗎?」
「該被憎恨的是那個擄走亞里亞的傢伙,別搞錯了。」
瑟希莉則感到眩目似地瞇着眼。
慶典那晚所發生的事,就好像昨夜一樣歷歷在目。
光彩奪目的那個夜晚幾度讓瑟希莉的心情直上雲霄,但美夢結束後產生的這種莫名的不安,也是她無法否認的事實。
所以,在今天這種僅存的空檔,她還是決定勇敢地造訪工坊。
瑟希莉痛心疾首地握拳。
「霍金斯團長崢怎麼連您也……」
「不論如何,我都要把她救出來。」
她簡略地道出事實經過。
啊啊,不行了,瑟希莉心想。
過去曾失敗過一次的共舞也雪恥了。
「如果坎貝爾家的姑娘能參加救援部隊,對我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瑟希莉昂然挺立於雷吉那多面前,雙方以挑釁般的眼神互瞪着彼此。
難道路克對自己隱瞞了什麼嗎?
「可是,我依然必須對此負起責任。今早建議亞里亞前往灰幕森林的人正是我,因爲我提議這件事,她纔會落入盜匪之手,甚至連希爾妲與哈澤爾都爲此負傷。」
時刻到了正午——直擊獨立交易市的那場地震是在早上發生,因此即便過了好幾個小時,太陽依舊處於較高的角度。現在離傍晚還有一段空檔,所以瑟希莉決定好好利用這段待命時間,拜訪某個場所。
「亞里亞如今被人擄走,都市更不能失去你。」
好!瑟希莉用力點頭。
雷吉那多臉色凝重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遒命!」
「另有理由?」
爲了表達自己的決心,瑟希莉以丹田之力使勁喊道。
戈頓是名瘦小的男子。他斑白的頭髮有些稀疏,五官則略嫌扁平,而貌不驚人的短小身材比起同樣是團長的壯漢漢尼巴爾,簡直像個小朋友一樣,就連騎士團的制服都縮水了好幾號。
希爾妲見狀也因自責而垂下眼,但會演變至此當然與她無關。
「正如你所見,柱子歪了,牆壁也差點倒塌。本來就是破破爛爛的房子。」
「我們的目標可能在前同盟列國境內,所以地利在對手身上。相對地,我方卻只能派出少人數的小型部隊。在這種情況下,並沒有辦法保證取回魔劍『亞里亞』,勝算可說相當低。如果當真想取回魔劍,我方就必須派出夠強的戰力纔行。」
「是啊,好久沒來這裏拜訪了。」
那天所見的路克模樣真的很奇妙——很明顯跟平日的他截然不同。
路克·恩斯華滋確認來者是瑟希莉後便揚起右眉,像是在嘆氣似地開口道:
「救援部隊必須完全接受霍金斯團長的指揮,抗命者一律嚴懲,明白嗎?」
連路克這種不屑的口吻都讓瑟希莉感到很懷念。她不由得露出淡淡的微笑。
「就在不久之前,由於我的過失,亞里亞被人擄走了。」
被亞里亞詢問此事時,瑟希莉只能含糊帶過,因爲她並沒有自信能對他人清楚說明自己這段時間的心境,所以只好獨自忍受這股若有似無的不安感。
交易市安危的人可是你們。」
就如雷吉那多方纔所言,亞里亞的性命正面臨危險。光是想象被擄走的她會被如何對待,
如今的瑟希莉無法對此率直地感到喜悅。
「嗯,那樣最好了。可以拜託你嗎?」
「……就是這麼回事。快下決定吧,雷吉那多副團長。」
啊啊,對喔——瑟希莉突然想起。
4
瑟希莉的心便猶如刀割。她真希望自己現在就能衝出都市,一口氣奔至亞里市的身邊——爲了壓抑上述的衝動,她可是拚命按捺了好久。
雖然想跟他互道近況,卻很遺憾時間不夠。於是瑟希莉便長話短說地——
被徵詢的雨果與漢尼巴爾同時點點頭,瑟希莉見狀不禁鬆了口氣。話說回來,關於這件事都還沒聽說那兩位有什麼意見。直到目前爲止,他們都把一切救援行動的安排委託雷吉那多負責,白己則完全站在旁觀者的立場。
適時對瑟希莉伸出援手的人是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
——爲什麼呢?
「既然如此,你就去吧!一定要救出亞里亞,一定要平安回來!」
「今天你來有什麼事嗎?」
「准許亞里亞去灰幕森林散步的人是我,如果要追究責任,也不能完全怪在瑟希莉﹒坎貝爾頭上……如果要繼續在此爭論該由誰負責,救援任務乾脆撤銷算了。」
老實說,剛纔開會時她要裝得一派平靜就已經很辛苦了。
——亞里亞。
「我對副團長的過譽感到很光榮。」
但——
路克突然邀請自己,還希望自己能換上正式禮服。
他會如此率直是爲了什麼?
「地震的時候你們還好吧?」
過了好一會兒,瑟希莉才明白這代表自己的實力已經被對方認可了。只不過她還是對此感到非常茫然。
簡單地說,雷吉那多已認爲瑟希莉身爲自衛騎士團的一員,在防衛獨立交易市方面是絕對不可或缺的戰力。當初入團時自己可是被雷吉那多極度厭惡,但現在他的態度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甚至能將這種想法直接說出口。
位於灰幕森林附近、也就是七號街末端的『莉莎』I坊,白然也不能完全免於地震的影響。石砌的堅固鍛造場乍看之下似乎安然無恙,但另一方面,木造的主屋就很明顯地歪了一邊。
然而,當下也不是失態的時候了。
「正如魔劍『亞里亞』是獨立交易市不可或缺的戰力一樣,你個人也是這座都市絕對少不了的防衛力量。」
「雷吉那多副團長!拜託你!」
「瑟希莉……」
當瑟希莉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莉莎』工坊門口時,她想找的那名青年正在設法調整結構歪斜的主屋。青年留着一頭瑟希莉看慣的黑髮,身上則是沾滿煤灰的骯髒工作服。大概是察覺到腳步聲了吧,正在敲打外牆木板的他頓時停下動作,轉頭望向瑟希莉所在之處。
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戰友,亞里亞。
儘管瑟希莉想不通事實的真相爲何,卻對直接質問路克感到莫名的畏懼。等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一直在逃避,不敢拜訪他的住所。
雷吉那多瞇着眼,流露出些許怒意。
察覺到瑟希莉不解的視線後,漢尼巴爾聳聳肩。
真正該被譴責的人是瑟希莉自己。
嗯——瑟希莉點點頭。
「莉紗呢?」
瑟希莉與戈頓並不熟識,對於這位團長的性格與能力也所知不多,但在這種時候他願意幫自己說話,不管怎樣總是好事一樁。
就在這時——
「身爲她好夥伴的我如果不去,還有誰應當去?」
「……好久不見了。」
自己與他大概有十天左右沒見了。最後一次碰頭是來報告亞里亞身體出現異樣的時候——
瑟希莉一口氣將剩下的事項報告完。
他會如此主動是爲了什麼?
這麼說來,路克自己的黑眼圈也很嚴重,臉上的神情也難掩疲憊之色。正如瑟希莉自己忙於自衛騎士團的勤務一般,路克的鍛造工作同樣閒不下來。
「在主屋裏。」路克嘆了口氣。「那傢伙最近對鍛造工作非常熱衷,可能是不小心讓她太操勞了吧。先前的地震後她突然說很不舒服,所以先讓她去休息了。」
「匪徒的逃亡路線目前還在調查中,但很可能是躲入前同盟列國。我待會兒得加入騎士團的救援部隊前去營救亞里亞,菲歐正在幫我打包行李,部隊預計在傍晚出發。總而言之,我將暫時離開這座都市。」
「她是我的戰友。」
瑟希莉以愕然的表情望着副團長。
「我知道了,反正對你說教也沒用吧。」
自己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路克理所當然地皺起了眉,他就好像有點頭暈似地按着自己的前額。
「我還是沒聽懂……首先,這件事真的是你的錯嗎?」
「是的,是我的錯。」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老愛把事情往白己身上攬。」
路克嘆了口氣,接着繼續說道:
「需要我幫忙嗎?」
「不,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所在。忙於鍛造聖劍的你理應專心於自己的工作纔對。不過……」
「不過?」
「不過,呃……可、可以跟我握一下手嗎?」
路克的右眼瞪得好大。
瑟希莉滿臉通紅地接着道:
「當然我已下定決心要救出亞里亞,但對手可是握有強力魔劍的傢伙,騎士團的救援部隊人數也絕不算多,在異國追蹤難纏的敵人,很有可能會陷入苦戰。啊,不過我可不會因此退縮喔,我一定會成功達成任務!然而儘管我這麼想,心裏還是多少有一點不安。這回的戰鬥完全無法仰賴亞里亞協助,像我用這種不夠純熟的戰鬥技巧,恐怕還得再加把勁。所、所、所以——」
所以——瑟希莉伸出右手。
她垂落雙眼,怯生生地向路克懇求。
「希望你將勇氣分給我——哪怕是隻有一點點也好。」
瑟希莉完全不敢直視路克的臉龐。
躊躇的氣氛只維持了短暫一瞬——路克果真握住了瑟希莉的右手。他那長年勤於鍛造工作的手掌摸起來非常堅實。
這種活生生而現實的觸感讓瑟希莉不由自主地畏懼起來,但她那隻被握住的手隨後卻冷不防被對方拉了過去。
「耶?」
不知不覺中,瑟希莉的頭已靠在路克的胸膛上了。
半刻後,追向前同盟列國方向的斥候部隊燃起狼煙,戈頓·霍金斯所率領的救援部隊也立即決定了進軍的目標。
「謝謝你,那我要出發了。」
路克的右眼就好像看到什麼耀眼的事物般,只見他強而有力地點着頭。
原本幾乎凍結住的瑟希莉這才深深嘆出一口氣,彷佛全身的緊張感都被解開一般。
就算現在不給答案其實也夠了。兩人緩緩地放開彼此,但視線依舊不捨地停留在對方身上。
瑟希莉轉過身,離開路克的『莉莎』工坊。
很不可思議地,今天的瑟希莉是那麼率直。
她躲在路克的雙臂中向他懇求。
「我一定會設法早點回來,但那時也請你一定要告訴我,之前你一直對我保守的祕密。」
「那你呢?」
「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爲我對事實感到畏懼,但我現在好想搞清楚那件事。」
「等我回來也可以,總之你一定要告訴我。」
「……」
瑟希莉可以感受到對方環抱自己背部的力道變強了。
「……也有一點吧!」
「可以的話,請你儘早回來。」路克說話時的氣息就吐在瑟希莉的髮絲上,「不然莉紗會很寂寞的。」
「……你已經察覺出多少了?不,或許該問你已經看出來了嗎?是莉紗透露給你的?」
騙人——瑟希莉輕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