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現實主義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4.8萬 字
1
報告書:案子暫時稱爲『人外濫殺無辜事件』。
提報者: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員,瑟希莉.坎貝爾。
死者十四名、輕重傷患共二十名(其中隸屬於自衛騎士團員死者兩名、輕重傷患六名)。
人外是四腳的異形野獸——據研判是透過第三者(人類)之手,分別在兩隻前腳上各移植了一把長槍,以及在背部移植了共二十三把劍刃。其背後詭譎的關係雖然不明,但接受移植的人外本體,卻是現今同盟列國地區經常可見的野獸品種。
事件概要:白天,人外由第一正門入侵都市,在大道奔馳途中,殺害了兩名當日值班的自衛騎士團團員,以及十二名一般市民;另外,重創十四名人員。隨後在三號街的『食品』商店街,接觸了兩名同號街的自衛騎士團員之後逃逸。之後,由攜帶魔劍的一名團員進行追蹤。
人外抵達逃逸目標地點灰幕森林後,與兩名一般市民接觸,其中一名與人外一同墜落通稱『爪痕』的山谷之下;趕往當地的團員則繼續進行追蹤,並得到墜落於『爪痕』的市民協助,成功殲滅人外。團員因墜落事故與戰鬥負傷,而該位市民則沒有明顯的外傷。
報告內容如上。
附註一:死傷者的姓名請參考附件。
附註二:人外的遺體由自衛騎士團回收、保存。目前正在進行解剖,以及調查都市周遭是否有其他日擊情報,以便釐清對方的真面目。現階段已確定類似的野獸品種生活在同盟列國地域之中。
附註三:來自市內鍛造工坊的證詞指出,(被認爲)移植到人外身上的兇器,全部都是以第一鼓風爐工坊加工過的高純度玉鋼爲素材製造,同時也向該工坊確認過此事屬實,但是販賣的途徑不明。又,透過此一素材,人外身上的兇器得以擁有抵銷靈體效果的能力(事實上,在案發現場人外便抵銷了魔劍的力量)。
附註四:————
瑟希莉一臉沉悶地手拄在桌面上,撐着臉頰。
然後正如她自方纔已經反覆過好幾次的動作一般,憂鬱地嘆了口氣。
「瑟希莉,妳打起精神來嘛……」
坐在她對面的亞里亞一副很困擾的模樣垂着眉梢。
兩人這會兒正在三號街區公所的休息室裏頭。
這裏雖然是開放給都市公務員或來區公所辦事的市民們使用的房間,但裏頭卻沒有什麼特殊的結構或裝潢。傢俱只有兩張桌子、十把左右的椅子,唯一一座低矮的書架上,平放着幾本以粗糙的方式穿線裝訂、褪色相當嚴重的舊書,就這樣杵在那兒。事實上,這裏因爲被上個月的魔劍戰波及而崩塌,所以現在是間緊急重新建造、大風一吹就很有可能飛走的木板組合屋。要說優點的話,就是沒有什麼多餘的視覺干擾,算是專門拿來休息用的地方;以及因爲蓋得很隨便,所以通風良好——從縫隙不時會漏進一陣陣的風——非常適合夏季使用吧!
瑟希莉和亞里亞完成上午的區公所雜務,纔剛用過簡單的午餐。接下來還有市內巡邏的工作等着,但瑟希莉就是打不起精神來。至於之所以會這樣的原因呢——
「哎呀呀,這個時間妳居然在區公所裏面,還真難得。」
沒錯,來休息室露臉的正是同事帕蒂.鮑德溫。
瑟希莉正不爽地準備開口,卻被帕蒂搶先了:
「報告書?啊啊,那個人外的案子?」
瑟希莉點點頭。
帕蒂說着,取出一個胡桃大小的球體,那是表面經過加工而光滑無比的黑色石頭,是她在進行祈禱契約時常常使用的玉鋼。
「這個嘛,我想學了之後不會有壞處吧。」
「身強體健是我的優點。」
「是嗎?我認爲我沒有說錯啊。」
「哎呀呀,喫醋了嗎?別擔心啦,祈禱契約不會搶走妳的地位,瑟希莉永遠都是屬於妳的。」
「帕蒂!所以我就叫妳不要用有語病的說法嘛!亞里亞也是,妳們胡說些什麼啊!?」
「我哪有中意……別用這種有語病的說法啦!」
「去喝杯小酒忘了剛剛的事吧……哎呀呀,對喔,喝酒這招不錯。」帕蒂一副自己想到妙招般點點頭。「瑟希莉,妳是很容易累積壓力的類型對吧?」
「哎呀呀,一大羣男人這樣還真沒出息。」帕蒂重新翹好腳之後,揚起嘴角說道:「因爲功勞被瑟希莉獨佔了,於是有所怨恨嗎?」
「我會付出好幾倍的力量,所以瑟希莉不需要祈禱契約啦!」
每次都被這樣針鋒相對,瑟希莉差不多也習慣了。
祈禱契約在獨立交易市中是相當重要的生活基礎,除了在學校會特別安排學習生活所必須的祈禱咒文科目之外,以加入騎士團或傭兵爲業的人,也可以自由學習與戰鬥相關的祈禱契約。
「看得出來嗎……其實我從今天一早就在寫報告書。」
「就算是這樣也太超過了吧!瑟希莉明明那麼努力!」
瑟希莉之所以會加入騎士團,完全是因爲想追隨敬愛父親的腳步。既然她的父親避諱祈禱契約——這之中似乎有什麼隱情——那麼瑟希莉當然也會跟着避諱。因此她連基礎通識的咒文也學得七零八落。
然後她自己重新讀過一遍報告書,才真正體會到受害層面有多大。
「……學了會比較好嗎?」
「雖然這個是醫療用的,不過騎士團以及後方支援成員,已經變成必須義務性地攜帶一定數量以上的玉鋼了。因爲祈禱契約是對策的關鍵。」
「我們走,這裏空氣太差了。」
「看起來像嗎?」
「喔喔,妳們在這兒啊?」
他們雖然聊得很愉快,但一注意到休息室裏面的人,馬上都安靜了下來。
「是、是這樣嗎?」
——我們真的算是完成了分內的工作嗎?
「她是不死之軀啊?」「不算女人吧。」「根本就不算人類了吧?」「雖然早就已經理解到了。」
「已經(旁點:已經)回到崗位上了啊?」
出現的是騎士團的男性們。
「所以妳因而心痛嗎?這也沒辦法吧,那真是突如其來的事件啊!」
漢尼巴爾是某位女性的養父,而那位女性是路克的青梅竹馬。所以就算漢尼巴爾認識路克的父親,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人類畢竟敵不過人外或惡魔吧!」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是不是方纔提交的報告書裏有記載不周詳的部分?」
「是,是請路克幫忙製作的。」
第二次打開門後出現的,是團長漢尼巴爾的臉。高大的他必須彎下身子才能穿過門框。
在瞬間陷入沉默的同事之中,雷吉那多冷靜地說道:
兩個月之前也有過類似這次的案件,同樣是在市內發生的。
惡魔與人外這兩起案子,都讓市民們的生命安全暴露在危機之中。瑟希莉不禁覺得這實在是非常嚴重的失控。
喝酒嗎……瑟希莉回頭看看亞里亞,連她也嗯嗯地猛點着頭。
瑟希莉搜尋自己的記憶。巴吉爾.恩斯華滋,她記得這的確是路克之父的名字。
「那就是亞里亞的劍鞘嗎?」
「……」
實際上,瑟希莉並沒有喝酒的經驗,所以她無法理解帕蒂那句「喝幾杯把怨氣一掃而空」是什麼感覺。酒真的是這麼了不起的飲料嗎?
亞里亞突然插嘴。兩人喫驚地看過去,只見她用鼻子哼着氣說道:
「平常這個時間妳不是都會去中意的鍛造工坊午餐嗎?發生什麼事了?」
「瑟希莉有我在就不會有問題!」
——所謂的毀謗中傷這種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在雷吉那多催促之下,同事們也跟着離去。
在走廊上,走在瑟希莉和亞里亞前方的漢尼巴爾如此問道。
「妳不可以介意!」
——不過那句「要是沒有魔劍」還真是刺中要害了……
「就是說啊,那些人是隻會用男女二分法來判斷事物的垃圾啦!」
「…………啊。」
帕蒂和瑟希莉同樣身爲都市公務員,是負責庶務和治療相關業務的非戰鬥人員。雖然偶爾發生狀況時她也會趕往現場,但大多是在後方使用祈禱契約進行支援工作。帕蒂與瑟希莉同爲女性,兩人交情不錯。儘管年紀長了五歲,但因爲她的態度隨和,所以瑟希莉跟她講起話來也不太注意語氣的問題。
面對這羣人的集體嘲笑,瑟希莉硬是忍了下來。
瑟希莉本人確實也不是很高興,但她並沒有說話。
帕蒂蹙起眉頭:
面對人外或者惡魔時,自衛騎士團只能採取守勢。至少瑟希莉在回顧這幾個月的戰鬥時,不得不這麼想;這和總是會感受到的無力感不同,不是針對自己這樣的單一個體,而是針對某種更大的事物。
瑟希莉和亞里亞面面相覷。
截至目前爲止,消滅了惡魔和人外的不是別人,就是瑟希莉自己;但那是因爲她擁有魔劍亞里亞纔有這樣的戰果,而另一方面,這也算是她個人的戰績,並不算自衛騎士團這個組織運作之後得到的成果。當然也不是說騎士團所做的一切全屬白工,但也不能因此而滿足。
「身強體健不應該是女孩子的優點。」
瑟希莉穿的制服跟他們的有些不同。因爲騎士團的制服原本就是設計給男性使用,是瑟希莉調整了某些部分,使它能夠適合身爲女性的自己。包括胸甲的厚度、靴子的形狀、背部鬥蓬的長度——瑟希莉身上的這些部分都比正規服裝要來得輕便。
「不過,妳也康復得太快了吧?」
「我懂,我當然懂……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會去想,是不是還能做更多事情、能拯救更多市民啊。帕蒂不會這樣想嗎?兩個月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案子。」
門被粗暴關上的同時,亞里亞一邊跺腳,一邊「嘎——」地大叫: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眼睛瞇得細細的。他肌肉結實,精悍的面容曬得黝黑,服貼在腦後的髮色很淡,呈現淡淡的茶色。來者——雷吉那多.戴拉蒙看了瑟希莉一眼之後,忿忿地低聲道:
自衛騎士團幾乎都是由男性組成,身爲少數份子的女性本來就很容易被揶揄,尤其瑟希莉又因爲擁有魔劍而更加活躍,反而容易成爲衆矢之的。雷吉那多這票人每次遇到她都會出言消遣。
「啊,好上
她從人外一戰迴歸工作崗位第一天的工作,就是寫報告書。從其他都市公務員身上打聽到正確的被害數字、對象的入侵與逃走路線,還有到目前爲止已經分析出來的人外詳細資料後,再將之謄寫出來,整理成報告書。瑟希莉並不習慣這樣的工作,所以她重寫了好幾次,一直到剛剛纔提交給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初夏——在衆目睽睽之下,市集重要活動之一的『拍賣』場上有人進行了惡魔契約,誕生的是附身在契約者身上的火焰惡魔。儘管事前做出防範類似狀況的部署,但他不僅燒死了市民,甚至殺害了許多外地人。
騷動的同時,休息室的門打開了。三個人分別以三種表情看過去。
「哎呀呀,雷吉那多,你的說法也太那個了吧!」
瑟希莉覺得對方說得沒錯。確實,要是沒有亞里亞,不論是市集的事、還是人外那件案子,自己應該都沒有辦法存活下來。當然,瑟希莉隨時都會將與亞里亞維持良好的配合關係這件事放在心上,即使被不知道詳情的人說長道短,也不關她的事。
「請問,莉莎小姐是一位怎樣的女性呢?」
「而且悔恨的可不只妳一個人,騎士團內也有人開始研討對抗人外和惡魔的手段了。」
並且伸手製止打算站起身子的亞里亞。
「像喔像喔,妳總是繃得很緊啊,腦筋太頑固了。偶爾去喝幾杯把怨氣一掃而空吧!現在正好又是『酒市集』期間呢!」
瑟希莉相當沮喪,連她自己都很意外,而她的情緒似乎顯現在臉上了。只見亞里亞湊過臉來說:
「帕蒂說話真惡毒……」
「討厭的傢伙——!那算什麼!?那算什麼嘛!?」
「瑟希莉.坎貝爾,妳少得意忘形了。要是沒有魔劍,妳根本什麼也做不到。」
「果然是那小鬼啊!」漢尼巴爾懷念地瞇細眼睛,「跟巴吉爾做的劍鞘很相似。」
「不,是另外一檔事——也不盡然吧。總之,瑟希莉,我有事找妳,跟我來。」
「亞、亞里亞?」
「我,呃……」瑟希莉兩隻食指的指尖互相頂了頂。「腦筋不太好嘛。」
——莉莎.奧克伍德的養父……
「妳的期望過高了。確實,截至目前爲止,都市這邊都在事後纔有所反應,但大家應該都做到所有能做的事情吧?身爲騎士團成員之一的妳竟然說出否定的話,這才真的不行吧!」
雷吉那多身邊的男人們也跟進地紛紛說道:
「應該說好久不見了吧?妳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了嗎?」
「嗚……」
「雖然經費有限,要普及還得花上一些時間,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都已經攜帶玉鋼了。我看妳也差不多該學學祈禱咒文了吧?」
「而我是屬於瑟希莉的!」
「嗯,畢竟休息了那麼久,加上又有帕蒂你們的治療,我才能像這樣順利迴歸工作崗位。」
她是一位有着栗色頭髮的女性,臉上戴着鏡片很厚的眼鏡,跟那端正的容貌一點也不搭。雖然在這個時代,矯正視力用的眼鏡已經普及到一般大衆之間,但它是高級物品這點依然是不爭的事實。她臉上的眼鏡是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
帕蒂動作流暢地坐到亞里亞隔壁的位子,她先是「呵呵」地輕輕對着亞里亞微笑,然後朝瑟希莉探出身子。
他越過肩膀,瞥見掛在瑟希莉腰間的劍鞘,那是一個塗上了胭脂色的細長筒狀物。因爲現在亞里亞是以人形現身,所以劍鞘裏頭並沒有收納理應放入的劍。
「這是我內心的想法。」
「就是看瑟希莉不順眼囉,騎士團裏面總是有那種人。還是忘了他們吧,這樣對皮膚比較好。」
「妳還敢說咧。」
「可是,妳怎麼了?看起來很沒精神喔。」
「因爲妳都在家裏休養當然不知道。大概是從人外事件發生的隔天開始吧,團裏每天都會以昆薩團長爲中心召開會議。然後呢,大致擬訂出來的對策就是這個。」
被戳中痛處的瑟希莉只能「唔」一聲回應。
至今爲止自衛騎士團都會建議團員攜帶玉鋼。就算沒有強制,也有人會主動學習祈禱契約,但是最近連續幾樁事件似乎讓這些變成了義務。而提議這麼做的,就是漢尼巴爾.昆薩。
瑟希莉不禁問出口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實在太過唐突了。
漢尼巴爾再度瞥了這邊一眼之後,咧嘴笑道:
「妳介意嗎?」
「呃?不不,還還還還還好啦!」
「瑟希莉真是正直到愚蠢的程度呢……」
亞里亞在一旁嘆了口氣。沒禮貌!
漢尼巴爾苦笑。
「莉莎的父母死於意外,我收留了無依無靠的她。她是個調皮搗蛋的女孩,常把路克那死小鬼耍得團團轉。」
「調皮搗蛋……」
「嗯,很難用言語說明就是了……姑且就說那死小鬼的個性是被莉莎扭曲的吧。一天到晚被弄哭,個性當然會變得偏執啊,那是一種心靈創傷的體驗。」
看來她似乎真的是個很頑皮的女孩,可是瑟希莉還是無法想象。
「不過——是個強敵喔。」
「咦?」
漢尼巴爾已經轉而面對前方,所以瑟希莉無法窺見他的表情。巨大的背影遮住了視野,不過他的口氣卻帶着幾分看熱鬧的感覺。
「妳要銘記在心。」
「……咦?啊?」
銘記什麼?
瑟希莉不知道答案,因爲在那之前他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他們來到的房間門口上,鑲着『市長室』的牌子。自從與亞里亞相遇以來,瑟希莉總覺得自己拜訪這裏的時間挺頻繁的。
漢尼巴爾只說了一聲「我進去了」,就自行推開了門。
法藍西絲卡雖然迅速地介入,但瑟希莉毫不介意地踏出腳步。她的視線越過法藍西絲卡身上鎧甲的肩膀部位,捕捉到男人的身影。
瑟希莉說不出話,停下腳步。
帶着舊鐵塊氣味的黑色全身甲冑出現在她眼前。對方手中抱着側臉部分開口的頭盔、背部則揹負了足以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大型戰斧。那是一種簡直可以馬上衝上戰場廝殺的堅固鐵塊。令人驚訝的是,該人身上唯一露出的頭部,顯示出她是一名女性。
「……首先,那隻人外是什麼?那很明顯不是自然產生的生物。牠身上有透過人工移植兇器的痕跡,而且在路克,不,在某位熟人指證之下,證明那兇器的素材是高純度的玉鋼——」
「這是一起很悲傷的事件。」
2
帝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瞇細了那對三白眼,粗魯地蹺腳坐在市長室內的長椅上,默默閱讀着手中的紙張。
瑟希莉看到那道身影,喫驚地發出聲音:
他既沒起身,也沒低頭,一副自己沒什麼不對的態度這麼說道。
靠錢就可以解決。
等待着瑟希莉一行的不只他一個人。
貴婦不發一語地佇立着,因爲存在感實在太薄弱了,導致瑟希莉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不光是兇刀,連她的眼神也沒有任何動搖。但是戰斧確實被架了出來,只要稍稍橫向移動一點點,就足以切開瑟希莉的脖子。
齊格飛用手指彈了彈紙張,一張報告書內頁就這樣滑到瑟希莉腳邊。
察覺瑟希莉內心想法的亞里亞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這樣的觸感讓她原本充血的腦袋稍稍冷靜了下來。
話題馬上被帶開了。瑟希莉雖然不悅,但還是忍了下來。
「這可是齊格飛大人的跟前,退下。」
瑟希莉不禁看向漢尼巴爾,只見團長蹙緊了眉頭,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
「請問原本是打算將牠運送到什麼地方呢?」
(插圖067)
「麻煩至少請回答我這個問題。關於這起案子,你們的見解是——」
「這是機密事項,我無法回答。」
「還不住手!雙方都退下!」
「那玩意兒是我的愛劍。」齊格飛扭起嘴角說道:「這麼說來,之前還因爲被盜賊奪走而讓我頭疼呢。女人,容我重新向妳道謝吧。」
瑟希莉強壓住顫抖的聲音催促着。
這傢伙就是這麼腐敗的人類。在之前那場三國一市會議——『霍爾凡尼爾會議』上,自己應該切身體驗到了這點。沒錯,這個男人輕易地捨棄了夏洛特,是個不把人當人的垃圾。
法藍西絲卡看了看主人,但是齊格飛沒有反應;她似乎認爲這樣算是獲准了,於是轉向瑟希莉。她的表情緊繃而嚴肅,可能天生就是這種臉吧!
「他似乎是來回收人外遺體的。」
「妳不知道嗎?用錢就可以買到生命。」
「道歉。」
「當然,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可賠償的了。」
「是。」
這麼說來——
那是先前纔剛提交的報告書。爲什麼會在這個男人手上?瑟希莉困惑地回頭看看上司。哈斯曼坐在市長室中央書桌的位子,漢尼巴爾則移動到了他的旁邊。
「叫我來這裏應該有理由纔對。」
瑟希莉倒抽了一口氣。
她已經充分理解到追究這種事情無益了。
——她是幾時拔出來的?
瑟希莉皺起眉頭,那張紙上有着熟悉字跡寫出的文章——
「那是我的!」
被奪走?不對,不是你主動交給夏洛特的嗎?現在竟然這麼說——
逃進灰幕森林的人外在那裏遭遇莉紗和路克。在那座寬廣而視線不佳的森林裏頭,雙方要打上照面的機率究竟有多少?應該極低吧?
「參加這場戰鬥的市民,是鍛造師飼養的惡魔對吧?」
「瑟希莉!」
「……夠了,快說吧!」
「死者十四名,輕重傷患共計二十名。這份報告書上有寫了。」
出面迎接的正是那位穿着禮服的男性。他有着一頭略爲亂翹的頭髮、修剪整齊的鬍鬚,臉上帶着有點無力的溫和笑容。這位男性是獨立交易市的市長,雨果.哈斯曼。
「別開玩——!」瑟希莉的自制力瞬間瓦解。「這可是你們搞出來的問題耶!你們以爲死了多少人啊!」
房間角落立着一根黑色木頭。
聽到亞里亞的尖叫與漢尼巴爾的怒斥,法藍西絲卡默默地收下戰斧,並再度將之揹回背上。儘管獲得解放,但瑟希莉卻沒能立刻動作,她的背部被冷汗濡溼了。
就算一一叫他修正用字遣詞也沒有意義,瑟希莉只能「是啊」地低聲承認。
「是艾華多妮。」
瑟希莉呼了口氣,這時才注意到視野一角的那個東西而睜大眼睛。
那位女性真的有着如同木頭般的外表。身上裹着漆黑的禮服,過長的下襬就像樹根一樣盤踞在地面。豐滿的胸部與腰身代表了樹幹,漆黑而流麗垂下的秀髮則有如枝葉。相反地,暴露出來的肩膀和臉部則白皙到不健康的程度。她面無表情地佇立當場的模樣,除了讓人覺得不舒服之外,也沒有其他評語了。
「你認爲這樣真的可行嗎?」
「齊格飛(旁點:齊格飛)……?」
一陣風掃過。
「目前已經決定以支付建築物修繕費用,並給予遺族撫卹金等方法解決此事,賠罪隨後會以皇帝親筆書信的形式送達,所以現在先忍一忍吧!」
「法藍西絲卡,無妨。」
「回收……遺體?」
齊格飛在長椅子上重新翹好腳,開口說道:
哈斯曼表現出些許疲累的氣息說明:
「爲什麼你——」
——我應該很清楚纔是啊!
他擔任近年於帝國組成的戰士團團長,而且儘管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應該是與之前都市內的事件,以及夏洛特.E.費洛比西爾等事件有重大關連的人物。
名爲法藍西絲卡的女性聽到主人的聲音之後,很乾脆地退開了。齊格飛連頭也沒抬,仍兀自閱讀着紙張內容。
「還好嗎?」
瑟希莉緊緊握痛了自己的拳頭,低頭看看腳邊的紙張之後抬起頭,將快要爆發的怒氣灌注在雙眼上瞪着齊格飛。
瑟希莉雖然點頭稱是,不過聲音卻顯得沙啞,她當然沒辦法接受。
亞里亞以僵硬的語氣低聲道。
她縷縷分明的金髮短短地剪齊於耳上位置,陶瓷般的白皙肌膚上鑲嵌着青色雙眸,裏頭正點燃強烈的敵意瞪着瑟希莉。
這時她才忽然察覺。
這個男人的弦外之音就是如此。
「向所有遺族低頭賠罪。」
「是、是誰?」
簡直就像以某處或某物爲目標般筆直前進。這件事情難道有什麼意義嗎?
「我是隸屬於獨立交易市的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瑟希莉.坎貝爾。」瑟希莉先禮貌性地說出自己的身分之後,「法藍西絲卡小姐,可否請您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瑟希莉打算一拳賞過去的時候,卻因爲一陣寒氣而僵住。她戰戰兢兢地垂下眼簾——一把兇刀正抵在她的脖子上。將視線轉過去之後,她對上了一雙充滿殺氣的青色眸子,法藍西絲卡正用戰斧頂着瑟希莉的脖子。
「!」
不——那是一位貴婦。
瑟希莉雖然沒有直接見過,但曾聽亞里亞轉述過有關於她的事情。能夠操縱黑色火焰的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對着臉色鐵青的亞里亞輕輕舉手示意,喉嚨極度乾渴。
瑟希莉連動也不敢動,渾身戰慄。拔刀、擺架勢、揮動——她沒跟上任何步驟,沒跟上這把充滿重量感戰斧的動作!
他的問題和瑟希莉自己所感受到的不協調感一樣。
「是,關於妳的報告書內容,我有事要問妳。」
「我們會賠償合理的撫卹金,這點我剛向市長傳達過了。」
「這是機密事項,我無法回答。」
「……人外逃跑的動作看不出任何迷惘。」
「沒錯,那是帝國的所有物。」法藍西絲卡以兇惡的眼神瞪着這邊。「我們會接收遺體,並感謝獨立交易市的協助。」
「這纔是對失去的生命該負起的責任吧!」
雖然說如果想用極端的方式形容他高瘦的身軀,那隻要一句「無味乾燥」便足夠了;但另一方面,他身上卻又帶着一種奇妙的韌性與強健。就算從包覆着全身的黑衣上,也看得出那如同鋼鐵一般的強韌。他的身軀確實具備了經過充分鍛鍊的肌肉。
瑟希莉完全搞不懂狀況。那隻人外是帝國的所有物,所以遺體也由帝國接收——是這個意思嗎?雖然理智上理解,但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她在情緒上完全跟不上。
「該人外是在運送途中殺害士兵逃走的。牠穿越了我們的包圍網,很不幸地混進了這座都市裏頭。」
沒有絲毫誠意可言。
要比喻的話就是銳利的刀刃,那名男性就是散發着這般氣息的人。
「啊啊,瑟希莉小姐,我等妳好久了。」
「不得無理。」
「我直接問妳,妳認爲我的人外和她有所接觸是偶然嗎?」
「真沒效率。」
「瑟希莉小姐,能不能請妳忍一忍?」哈斯曼疲憊至的在書桌前嘆了一口氣,「妳剛剛提出的那些問答,漢尼巴爾已經都做過一輪了。」
瑟希莉趕忙壓下已經衝到喉頭的怒罵,清楚她是什麼個性的哈斯曼與漢尼巴爾在視野一角緊張得不得了。焦躁的情緒昇華爲顫抖的氣息,瑟希莉仍舊問了:
一具鐵塊從旁攔在正打算走近的瑟希莉面前。
「可以,只要是我能夠回答的範圍。」
逃走?運送?
「那麼請問爲何人外會襲擊都市?」
不,等等——齊格飛爲何不是指出路克,而是莉紗的名字?遭遇的時候,路克明明也在現場啊!而且還有一件事情令她介意,於是她回頭看向亞里亞。
「亞里亞,關於之前的事件妳不是曾說過什麼嗎?」
「呃……大概是那個吧?野獸對莉紗的氣味有所反應。」
瑟希莉腦中浮現一種假設。
——人外在追蹤莉紗(旁點:人外在追蹤莉紗)?
「原來如此。」
瑟希莉一驚,看了過去。
「原來如此啊!」
看到一個扭曲的笑容。
齊格飛在笑。他大大揚起嘴角,露出愉悅的表情。
面對這個充滿邪氣的笑容,一陣寒氣竄過瑟希莉背脊。
——我該不會……
將不該提供的情報告訴了這個男人吧?
後悔也太遲了,齊格飛已經確實理解到什麼而咯咯笑着。
「什麼意思?你究竟知道些什麼(旁點:究竟知道些什麼)?」
齊格飛只用一句「天曉得」帶過。
「我還有一件事情要找妳。」
「我還沒有問完!莉紗怎麼了P」
「女人,不用急啊!」他一副覺得好笑不已的模樣,抖着肩膀,「隨後會告訴妳啦。」
真不爽,這男人就是貫徹悠哉悠哉的態度,完全找不到把柄!
「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聖劍的製作費我只會用在製作聖劍上頭。如果想要我幫妳鍛刀,就得遵照往常的規矩自己想辦法掏腰包吧!」
亞里亞從背後抓住瑟希莉的手腕。我懂,我知道就算在這裏激動也於事無補——但是!但是拳頭就是不住地顫抖啊!
「話講完了嗎?」真想早點離開這裏,不然很有可能憤怒到忘我。「那麼就立刻進行死刑犯的搜索——」
在比夏季夜晚獨特的溫溼微風所帶來的慵懶中,更能感受到高昂的氣氛,拜訪此地的當然不只瑟希莉與路克兩人。從講到要來酒店的話題開始,便一直靜不下心的莉紗和亞里亞一坐下,便馬上開口:
塔頂有着足以響徹整個都市的巨大時鐘。這座都市裏頭沒有帝國內那種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現在時間的『時鐘盤』。二號街的市民靠時鐘管理員敲響的鐘聲,就能知道大概的時間。而負責管理時鐘的人,則是仰賴設置在時鐘塔內的水時鐘測量時間。
「因此,我們請求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協助搜索死刑犯。」
「那又怎麼了?」
「那是菸草……嗎?」
「不會……」
「我們跟寵物一起運送死刑犯,那傢伙也趁亂逃了出去。那是一個相當兇暴的男人,現正搜索當中。」
瑟希莉茫然地看着莉紗一副被打敗了的樣子,拿起掉進菸灰的玻璃杯。因爲天氣太熱,讓她的感覺變得愈來愈遲鈍。
「所以……」喝到一個段落時,路克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瑟希莉不安分地窺探周圍的狀況,看到坐在對面的路克從懷裏取出一個小袋子,接着從裏頭抽出一張小紙片與細碎的草葉,並將草葉放在紙片上捲成棒狀,以唾液沾黏後叼在嘴上。隨後莉紗就像看準時機似的,不知從哪兒取出小石頭大小的玉鋼,將之擦過了紙卷前端。隨着「滋」一聲,紙卷點着了火焰,開始緩緩地燃燒。路克輕輕吸了一口,呼出菸圈;莉紗也一副沒什麼的樣子,將玉鋼收進懷裏後,又開始跟亞里亞聊了起來。
「你剛說了什麼嗎?」
惡魔似乎不光是對食物,對酒類也很挑剔。莉紗和亞里亞兩個人愈聊愈起勁,反而是瑟希莉被她們的氣勢壓倒而縮起了身子,在不瞭解情形的狀況下實在很尷尬。就剛剛聽到的感覺,四個人裏面沒有喝過酒的好像只有瑟希莉一人而已。
「這是機密事項。」
瑟希莉邊說就邊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漸漸火大了起來。她趁着一股怒意,把蜂蜜酒灌進胃袋,卻因爲太過生氣而整個身體熱了起來,愈喝愈渴。
瑟希莉有種被孤立的感覺。家裏雖然擺了幾瓶葡萄酒,但基本上那是準備招待客人用的,現在坎貝爾家沒人有飲酒的習慣——當然,揹着主人偷偷享用着那些葡萄酒的傭人菲歐˙艾金斯算是例外。
瑟希莉沒辦法立刻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廣場的角落,有一座外觀跟柱子沒兩樣、狀如其名的時鐘塔高聳入雲。這座時鐘塔也被自衛騎士團拿來當作瞭望臺,是獨立交易市裏頭最高的建築物,不管從市內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見它的身影。
3
「那來喝點東西吧!」「瑟希莉小姐懂酒嗎?」「啊,不,不太懂。」「瑟希莉就先從馬乳酒一類的下手如何?酒精濃度也不高。」「馬乳酒的酸味挺重的,不習慣的人應該喝不太下去吧?」「咦——我倒是挺喜歡的呢。」「蜂蜜酒呢?」「瑟希莉覺得什麼比較好?」「交、交給你們評估。」「我喝葡萄酒吧。」「喔,這不錯!那我也一樣吧,瑟希莉原則上就先來個蜂蜜酒好了。」「路克呢?」「麥酒。」「對不起,我們要點餐!」「莉紗,點個菜吧。」「咦?可以嗎?」
代理契約戰爭結束之後,大陸法委員爲了讓大陸全域的腳步一致,所以會定期邀請各國的貴族、軍人、有力商人等,來到中立都市的獨立交易市會面,而這個活動就是所謂的『舞會』。之所以採用『舞會』這種形式,應該是爲了強調此乃交流的一環吧!
路克用袖子粗魯地擦掉鼻子底下的紅色液體,他的臉頰有些紅潤。
「你給我訂正!」
「誰是守財奴來着。我一點也不缺錢,只是不喜歡過太奢侈的生活。這玩意兒也只是好玩沾沾的程度罷了。」
「我常去的是另一家店,不過妳是第一次喝酒吧?這裏的酒種豐富,可以嘗試各種不同的酒類,找出適合自己的口味。」
「喝、喝酒可以消除壓力吧!?人可以靠喝酒一掃平目的怨氣吧!?你們當然會陪我吧!!」
不久,他們點的酒終於送來了,放在瑟希莉面前的是蜂蜜酒——正如其名,是將蜂蜜用水稀釋過之後再行發酵的酒類。瑟希莉先戰戰兢兢地沾了一點,喝起來相當順口。正覺得冰冷的甜味在口中擴散的時候,苦味竟後來居上地傳遍喉頭和胃部的感覺,讓她不禁皺起眉頭。說真的,實在稱不上好喝。
「既、既然這樣,那我的刀也……」
「都市會定期將收集得來的資金配給我們工坊當鍛造費用,基本上不會發生因爲沒錢所以無法鍛造聖劍的事情。平常的鍛造工作收入,則全部拿來當作生活費。」
齊格飛露出輕蔑的笑容,說出難以置信的話語:
路克將莉紗剝好的胡桃丟進嘴裏咬碎。
回過頭來的路克和莉紗同樣瞠目結舌。
這時她猛然想到:
「大陸國家都採取軍事性行動了耶?有必要如此刻意地請求援助嗎?」
雖然這並非瑟希莉的本意,但是既然是護衛要人,她也得準備舞會用的衣服。父親應該有長期配合的服裝訂製店,瑟希莉打算拜託菲歐去找那家店訂做。
「啊,嗯。」
一衝進鍛造工坊『莉紗』的主屋,瑟希莉劈頭就說:
「啊?」「嘿?」
「是、是嗎?」
儘管腦袋因爲熱氣而朦朧,但這句話仍順暢地滑進了腦袋。利益?
路克把菸灰彈在店員拿來的菸灰缸裏。
「——就是這樣,我得負責護衛那個男人了,期限到『舞會』爲止。」
「就可怕的意義而言。」
巡邏轄區不在這裏的瑟希莉沒有登上時鐘塔過。她忽地想起自己躍入『爪痕』的事情,當時感受到的寒氣讓她不禁抖了一下身子。自己可不想再有第二次那種體驗了。
「……你說什麼?」
——看起來真昂貴。
暴露出來的肌膚已經汗涔涔,一滴汗珠滑落雙峯之間。啊啊,好熱好熱。
齊格飛除了前來回收人外的遺體與搜索死刑犯之外,似乎還打算順便參加這場舞會。因爲他原本的護衛法藍西絲卡必須執行搜索死刑犯的任務,所以在那之間的護衛工作,就指名了自衛騎士團——尤其是瑟希莉來擔任。
「妳不知道也理所當然——『舞會』原本的目的是招募金主,是爲了準備與霍爾凡尼爾一戰,而需要那些大人物們的資金援助。什麼統一整個大陸的腳步,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罷了,因爲霍爾凡尼爾的存在根本不爲一般人所知。」
「嗯啊……?」
在路克身旁的莉紗就像小動物般,專注地一個接着一個剝開送上桌的胡桃,並取出裏頭的果肉,其間還不忘喝上幾口。另一方面,瑟希莉身旁的亞里亞在幾杯黃湯下肚之後,就開始「啊哈哈、啊哈哈」毫無意義地傻笑着,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喂喂,可不可以不要把別人說成色鬼啊?」
或許是察覺到瑟希莉的疑問吧,路克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明:
「妳腦袋真不靈光,我想那傢伙藏匿在都市內的可能性很高。」
不過,另外主人卻以相當可怕的速度喝乾了杯子,迅速地又點了第二杯。莉紗甚至還大叫着「好喝!」呢。該不會是自己的舌頭有問題吧……
「真是的,那傢伙以爲他是誰啊!可惡!沒酒了!再來一杯!」
「爲了搜索死刑犯,我會讓法藍西絲卡跟自衛騎士團一起行動,因爲只有法藍西絲卡知道對方的長相。所以在這段期間——」
工坊的老闆和助手被這劍拔弩張的氣勢壓倒,同時點頭。
「不會,反正我去也只會被人當成珍禽異獸觀賞。」
瑟希莉雙眼噙淚,滿面通紅地吼道:
「等等,如果此言屬實,那不就代表現在市民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嗎!?」
「咦?等等,剛剛這個我不能聽過就算!」瑟希莉不禁站起身來:「你並不是因爲缺錢,所以纔有着一副守財奴的嘴臉嗎!?」
中立都市。就是因爲倡導不需要通行證,並能與帝國、軍國、同盟列國等大陸上各個國家自由交易的緣故,獨立交易市完全禁止他國的軍事介入。所以儘管打着逮捕死刑犯的名號,帝國還是無法派兵進入都市之內。考慮到這層特性,確實能理解死刑犯逃進來的理由——
「直到『舞會』開始之前,女人,妳都得負責當我的護衛。」
「找麻煩的是從明天開始,到『舞會』當天爲止,我都必須跟着他!」
畢竟他過的生活實在太過儉約了,瑟希莉還以爲他的財務狀況非常喫緊呢!
「原來妳是屬於喝醉了就會拚命猛灌的類型啊……」
「妳看,路克在一旁都看到流鼻血了。」
「別搞錯了,妳的工作不是搜索死刑犯。」
「介紹可以喝酒的地方給我!」
這是瑟希莉並不熟悉的嗜好品。他正在享用的是捲菸,比起菸斗或雪茄來說價位低廉,在市民之間也相當流行,但鍛造工坊『莉紗』看起來卻不像有跟流行到會去碰這類嗜好品。畢竟與大陸存亡有關的聖劍鍛造重任可是落在他們肩上。
「小氣鬼!」
不過,天氣還真是熱,瑟希莉取下制服的胸甲,露出了胸口。舒暢的解放感讓她呼了口氣,用手對着胸口猛搧風。
這番讓人聽了想吐的話,瞬間使得瑟希莉的酒意全醒了。
瑟希莉在路克的帶領之下,來到獨立交易市規模最大的大衆酒店。這裏的酒店並不是單一設施,而是在名爲『時鐘塔廣場』的區塊上擺滿桌椅,露天營運。因爲是僅限夏天才會開設的慶典般店家,所以俗稱爲『酒市集』——大陸各地進貨的酒都集中在此,故以此稱之。
再喝上一、兩口看看,入口的液體讓腹部熱了起來。
「不過妳也要去舞會啊,會穿禮服嗎?或許值得一看呢!」
「啊哈哈……呃,我說瑟希莉啊,妳這樣太沒教養了。」
「路克,那是玻璃杯,不是菸灰缸,你很明顯在動搖。」
「這完全是在惡整妳吧!」
瑟希莉一邊覺得有點茫,一邊大致說明了在市長室發生的事情始末。
「霍爾凡尼爾會產生利益。」
「我聽亞里亞說路克也有收到舞會的邀請函,你會參加嗎?」
瑟希莉看到莉紗那俐落過頭的動作不禁傻住,向路克問道:
察覺到落在廣場上的大影子,瑟希莉抬頭一看。
「雖然牠被稱爲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但是從另一種角度來看,牠可是半永久性地持續生出靈體的便利存在,其中又以同盟列國最爲露骨地將之視爲產生靈體的『機械結構』。在霍爾凡尼爾一戰中的活躍程度或貢獻程度,將會影響到戰後的利益分配,也會有錢途。妳想想,沒有哪個傻瓜只會單純爲了消耗而開戰吧?就是因爲那之中有利益,所以各國纔會如此致力於重新鍛造聖劍。『舞會』就是爲了讓軍隊編制能毫無窒礙地進行而舉辦的吸金大會。想來其主要目的,是對金主們說明再度封印之後的利益分配吧!」
說到獨立交易市裏頭最適合飲酒的地方,應該就是設立在二號街的鬧區了吧!
惡魔雙人組在一旁嘻嘻笑着。
就在瑟希莉張口結舌的同時,法藍西絲卡接下去說:
白天是許多櫛比鱗次的本地、外地料理店家,到了晚上就風貌一變——幾乎全部的店面都會在玉鋼照明之下閃閃發亮,裏頭的客人則開始飲酒作樂。就算太陽下山、夜晚降臨,二號街的鬧區店家也總是燈火通明,充滿着人們喝醉酒的喧鬧聲。
「我大概就是陪路克喝一點吧,不過最近喝酒的次數增加了呢!」
「嗯,我習慣喝酒時要抽菸,妳如果介意我就熄掉吧!」
「我們已經把都市周圍全部搜遍,也問過軍國、同盟列國的每一個關哨,都得到沒有看到類似男性的回應。所以剩下的可能性就在獨立交易市上了。這裏是中立都市,出入不需要通行證,是最適合躲藏的地方。」
「其實逃脫的不只我的寵物。」
「所以才請求協助。」
聽到資金援助這個詞,瑟希莉還是愣愣地猛眨眼,實在聯想不起來。
「妳纔是小鬼啊。」
「看吧!是這樣沒錯吧c-|」
「時鐘塔……」
「……!你們爲什麼要同時移送人外與死刑犯?」
剛工作完的工匠和傭兵們熱鬧地暢飲着。分別嵌在每一張桌子上的玉鋼正發出淡淡的橘色光芒,把客人們原本就紅通通的臉龐映照得更加火紅。店員忙碌地穿梭在席位間上菜上酒。喝醉的傭兵在色心驅使下,摸了應當是外地人、有着小麥色肌膚的女店員屁股一把,結果喫了一記豪邁的巴掌。因爲這裏是許多家店聯合營業,店員們身穿的制服也五顏六色,某家店老闆甚至拿白粉塗成整張白臉、打扮成街頭藝人的模樣當作餘興節目。桌子上分別擺着烤雞或者炒豆子,以及隨便切切的各式蔬菜。在『酒市集』中央有樂隊演奏絃樂器和鍵盤樂器,樂曲的旋律穿過客人們笑聲的縫隙,傳進鼓膜——
「我在菲歐推薦之下偶爾會喝——」
「我偶爾晚上會小酌一杯。」
爲了和平、爲了保護人類,原本應是最優先的事項,說穿了全都是大義名號,國家和有力人士眼裏只看得到利益。沒想到,理應肩負大陸安定的大陸法委員會居然也牽涉其中。
——真是太愚蠢了。
瑟希莉這時已經不是憤怒,而是覺得悲傷了。
「所以,如果說路克出席那樣的活動,」莉紗剝完所有胡桃,並將之分成四等分之後說道:「三年前的事情一定會被拿出來怪罪的,根本一點也不好玩。」
想必是吧,瑟希莉點點頭。就連集合了國家首腦們的三國一市會議都是那種結果了,那麼出席舞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可想而知。
——這也就代表我得去參加那樣的活動啊……
就在氣氛陰沉下來的當口,只見亞里亞「咚」地一聲,將喝光的杯子往桌上一敲。
「別擔心!我會保護瑟希莉的!」
我不會讓害蟲接近妳!再來一杯!亞里亞說着說着便舉高了杯子。
她的活力總是拯救了自己,瑟希莉露出微笑。
「就靠妳了唷。」
「看我的吧!」
雖然瑟希莉露出了微笑,但情緒依舊低迷。
——說穿了,我仍舊是無力的。
煎熬的情緒總是一直伴隨着自己。
總會存有「自己一定什麼也做不到」的悲觀心態。
明明在三國一市會議上說了那麼滿的大話,結果卻落得差點被現實壓垮的下場。完全不知道人外與死刑犯的相關內情,但是爲了市民們卻又不得不遵從。畢竟牽扯到利益輸送的『舞會』會場就在這個獨立交易市裏,想必這座都市也沾上了什麼相關運作吧?
身爲一介騎士的自己根本什麼也改變不了,光有氣魄是沒用的。
——我到底要怎樣才能夠抬頭挺胸?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甩掉這份無力感?瑟希莉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緊了拳頭。
瑟希莉頭痛欲裂,喉嚨乾渴得幾乎發疼,一抬起身子視野就開始左右搖晃。這是一種跟昨晚體驗到的酩酊大醉完全不同的酒醉感,湧上來的嘔吐感讓她暫時動彈不得。
他完全不退縮,斬釘截鐵地刺中瑟希莉煩惱的本質。
「妳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麼多。」
「啊,不……」瑟希莉忍不住低下頭,「不對,剛剛那是……」
她完全不管一旁的狀況便跑了出去。
也或許是微醺的狀態讓她喪失了冷靜。
「稍微妥協一下如何?妳太美化自己的工作了。」
當她跑累了後停下腳步,卻因爲心跳太過劇烈而整個人縮了起來。這裏是哪裏?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不過在哪裏都無妨。瑟希莉粗暴地擦去與滴下的汗水不同的某種液體,待呼吸穩定下來之後,那道聲音和右眼的眼神就像算準時間一樣閃過腦海。
自己很確實地感到悔恨。
對面的路克先用麥酒潤喉之後,半睜着眼說道:
亞里亞似乎不希望別人追究下去,所以瑟希莉也沒有多問。而且比起這個——
「竟然能這樣渾身散發着酒氣來上班,妳還真是大牌啊。」
她只是想要逃到某個地方。
「嗯……」
……心臟似乎被捏住的感覺。
路克或許也喝醉了。
他單方面丟下這句話之後便揚長而去。
「局外人的妳別隨隨便便拿出來說嘴。」
「這種事——!」
「瑟希莉!?」
「哪裏不對了?」
所以就是說我渾身都散發着酒臭到處亂晃嗎?瑟希莉登時臉紅。
「亞里亞……關於昨晚的事情……」
「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妳只要做妳想做的事情就好。」
(插圖079)
他將背部靠在椅背上,以恍如能面面具般冰冷的表情看着瑟希莉。
「我的個性就是如此。」
很不巧的,一到了區公所,她就馬上和雷吉那多碰個正着。
瑟希莉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總之,今天一早她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醒來時,就看到亞里亞在枕邊伸手撫着自己的額頭。那手掌有點冰冷,她似乎從昨夜起就一直這麼做。
————局外人的妳別隨隨便便拿出來說嘴。
「瑟、瑟希莉?」
「別囉囉嗦嗦的,快帶路。妳渾身都是酒臭味。」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就該以這種氣魄面對啊!」
「我看妳這個人似乎不講明就不會懂,不過妳長得很可愛喔!」
我不會認輸。
她以手指順過頭髮,而瑟希莉也只是任憑她那麼做。雖然很癢,但卻是令人舒暢的觸感。梳過一輪之後,亞里亞說了一聲「好」,點頭補充道:
「咦?」
亞里亞和莉紗在一旁不知所措,瑟希莉和路克的右眼瞪着彼此。
「這種想法很好,但是我想說的是要硬撐也要有個限度。妳這樣遲早有一天會崩潰。」
瑟希莉「嗚嗚」地低吟。
「真、真的要去嗎……?」
將細劍收進劍鞘裏頭之後,瑟希莉拍拍自己的雙頰振作精神。雖然頭仍然很痛,身體各處也還僵硬着,連站着都相當喫力,但她還是有該做的事情。要確實完成護衛齊格飛的工作,並且鄭重地向路克道歉。
「所謂宿醉就是酒精還殘留在體內造成的,瑟希莉不知道也是難免的。」
亞里亞緩了緩頰,用指尖梳過瑟希莉的瀏海。
黑夜之中的少女心無旁騖。
瑟希莉抬起頭。
就算撞到某人的肩膀也毫不在乎,有如逃跑般向外飛奔,連亞里亞追過來的聲音都甩開了。奔出酒市集之後的地區就沒有玉鋼照明,夜晚的寂靜與黑暗正等着瑟希莉,而她也確實一股勁兒地持續狂奔。
「不好意思……裏面有我不想見的人,所以我先暫時待在劍鞘裏面吧。」
雷吉那多從鼻子哼了一聲:
有如吞下決心一般點點頭,她敲了敲市長室的大門,並且在裏頭傳出回應時開門。
「是那把黑魔劍。在夏洛特來的時候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現在不想見到她,要等我更有自信的時候纔可以見面……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要別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身體搞到影響業務進行的話,那完全是自我管理太過鬆懈了。
「不過,如果妳覺得身體不舒服或碰到討厭的事情的話,就立刻呼喚我,我一定會幫妳的。」
比起憤怒羞恥的心情更強烈。
她感覺到原本已經降溫的熱度又一口氣往腦門上衝。
4
雖然他是同事,但畢竟是長了瑟希莉好幾歲的前輩,瑟希莉只能畢恭畢敬地對在走廊轉角遇到的他打招呼。
瑟希莉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纔沒有」這句話她說不出口,話語卡在喉頭出不來。
「真不可愛。」
是個很棒的夥伴。
「這樣太頑固了。」
能夠很明顯確定的,就是她對『妥協』一詞抱持的強烈反感。
太丟臉了,真想消失算了。
或許是因爲喝不慣的酒精作祟。
「路克……」
「我們這邊可是賣力地在搜索死刑犯,妳負責的工作竟然是護衛。」
今早醒來的狀況真是糟透了。
「妳不用太介意。」亞里亞忿忿不平地說道:「騎士團裏面也有人宿醉的隔天還是來上班吧?連漢尼巴爾大叔都這樣。大叔他宿醉的時候,可是酒臭混雜着體味呢,超誇張的。」
亞里亞接着說了聲「對不起」。
瑟希莉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確實很無力,這點我承認。但是,我不覺得可以拿無力爲由,就什麼也不做地在一旁納涼。」
————真不可愛。
「這就是所謂的宿醉了。」
來到市長室前面時,亞里亞不知怎地退開了。
獨立交易市的酷熱已經到達了頂點。明明太陽纔剛露臉沒多久,熱氣就已經漸漸冒上來,讓額頭和腋下都溼答答地冒着汗水。市民們撥開足以融化意識的悶熱大氣,將小孩送去上學之後準備開店。
說完的下一秒,瑟希莉看到路克的右眼捲過一陣冷風,不禁全身僵硬。
只見雷吉那多動動鼻子之後,蹙起眉頭。
「你們是半斤八兩,妳和路克都說得太重了。」
瑟希莉驚訝地問:「是齊格飛嗎?」但亞里亞搖搖頭回答:
「啊,好。」
「……」
瑟希莉慌張地聞聞自己的手臂和肩膀,但是她的嗅覺已經麻痹了,聞不太出來。回頭看看亞里亞,她只是一臉無奈地說:
差點就要投降了。
趁瑟希莉說不出話的期間,亞里亞詠唱了咒文並化成魔劍。一陣風捲過之後留下了一把細劍。瑟希莉凝視着這把散發出黯淡光輝的劍,露出了苦笑,因爲自己完全被看破了。亞里亞還是老樣子,讓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大人還是小孩,難以捉摸——也無可替代地……
「哈……呼……哈……」
『不過——是個強敵。』
「氣、氣味應該沒有關連吧……」
瞬間她的腦子裏頭一片空白,之後接着回道:
亞里亞沒有提及昨晚的事情,只是建議瑟希莉請假,但是瑟希莉從今天開始就得肩負起護衛齊格飛的任務,可不能因爲個人的私事——而且偏偏正好是「因爲宿醉了」的理由請假。她鞭策沉重的身體準備準備,等到出門沐浴到朝陽時,才赫然想起今天沒有進行晨練,讓她的心情更是鬱悶。
但是內心卻出奇地冷靜。
「我可不想被一個總是受到過去女友牽制的男人這樣說嘴!」
「心愛的女人一輩子有一個就夠了,一直把她放在心裏有哪裏不對了?」
————妳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麼多。
「……你說什麼?」
「妳該不會習慣性地把政治問題,當作個人問題看待吧?」
「你這是在侮辱我、侮辱自衛騎士團嗎?」
「早安!」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
「看來那是個就算喝醉了也可以勝任的工作,真輕鬆啊。」
『妳要銘記在心。』
「爲什麼會解讀這樣?妳想太多了,我只是要妳放輕鬆一點罷了。」
被那股毫無感情的視線射穿,熱度和酒醉瞬間褪去。
……刺穿了自己。
壓低的聲音敲打着鼓膜……
此時,這三人目前正走在三號街的『物品』商店街上。
瑟希莉被齊格飛和他的愛劍艾華多妮帶出來,正前往他所指定目的地的途中。老實說她一點也不想去。雖然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做好該做的事,但這也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法藍西絲卡從今早開始,就與騎士團合力進行死刑犯的搜索。如果可以,瑟希莉也很想加入搜索的行列。
——去你的。
她憤恨地看向背後。齊格飛和艾華多妮還是老樣子穿得一身黑,但是兩個人卻都沒有流下半滴汗水,艾華多妮甚至還一派輕鬆地默默跟在後頭。瑟希莉明明就因爲溼氣過重,整個瀏海都已經貼在額頭上了。
看到瑟希莉的市民們一一向她打招呼。店家爲了採光,而將面向馬路的鐵窗整個敞開,並且從裏頭探出身子,快活地對瑟希莉吆喝。原本垂着肩膀的瑟希莉在這時候,也會露出笑容打招呼。
齊格飛在背後喃喃說道:
「真是無聊透頂的城市。」
「這就是和平的表徵,是你想要破壞的和平。」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裝死了?我也厭倦了這樣的問答。」
齊格飛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但瑟希莉並不畏懼。她之所以可以保持強硬的態度,或許是因爲這股熱氣和宿醉造成的麻痹感使然吧!
「你就是過去所有事件的幕後黑手吧?」
話語被市民生活的聲音給掩埋而消失了。
停下腳步的齊格飛似乎在思忖着什麼般,直直地盯着瑟希莉看。
「……對,是我。」
終於承認了!瑟希莉不禁逼上前去:
「你的目的果然是魔劍吧?你想把魔劍、把亞里亞怎麼樣?你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的確是我——」齊格飛聳聳肩,「但妳還是沒有證據。」
齊格飛、帝國能夠行使名爲惡魔契約的『力量』。
————妳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麼多。
她的聲音卻整個哽住了。
齊格飛的臉逼進眼前,瑟希莉反射性地退開。
「這只是短短四十四年前發生的事情,還記憶猶新。誰會希望引發那樣的戰爭——?」
三人雖然停下了腳步,但齊格飛卻像沒事般再度邁開腳步,艾華多妮也靜悄悄地跟上。這個女性彷佛他的影子般——瑟希莉也只是在轉瞬之間於心中浮現這種感想,隨即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不過,齊格飛卻乾脆地否定了:
「既然被禁止了,那麼爲什麼惡魔契約的事件還會發生呢?」
瑟希莉忽然覺得一陣寒冰刺骨,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惡魔契約、擁有皇帝血統的刺客、身爲帝國要人之一還暗中牽線,這一切都是那種何時惹到別的國家而引爆戰爭,也不足爲奇的案件。
這種沒道理可言的想法揮之不去。
換句話說,這座大陸早已腐敗了(旁點:這座大陸早已腐敗了)。
「就算你想恫嚇我也沒用,你所說的不過是極端的例子罷了。確實,應該不會再次引發代理契約戰爭那種規模的戰事了吧。就是因爲那場戰役,大陸法纔會禁止惡魔契約。但是,不用惡魔契約,純粹人與人之間的戰爭還是有可能發生——」
「沒有人知道事情會變成怎樣。惡魔契約這種抑止力確實存在,雖然存在,卻沒有任何人能保證它不會被使用。每一個國家都很有可能先下手爲強。」
「爲了寫下刻在每個人心臟上的死亡咒文,便施打不完全麻醉,每天都在進行切開活人胸腔的手術。被開胸的人當然會被送上戰場,以藥物使其發狂之後,強迫進行惡魔契約。」
他說話真的很討厭。正當瑟希莉氣沖沖地想頂嘴時——
「大陸現在正處於非常危急的平衡狀態下。說不定有個什麼萬一,戰爭就開打了,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發生,而且是會用上惡魔契約的戰爭。」
她眼前的這張臉——太不祥了。
齊格飛開始述說。
他究竟是覺得哪裏有趣呢?嘴角竟然揚起了笑容。
「什、什麼啦——?」
這個男人害得許多市民犧牲,但是大陸上卻沒有一個公正、公開的存在能夠制裁這個男人,只能放任不管。自己明明知道這件事,卻什麼也做不到。
「真是浪費了不少時間。」似乎是把瑟希莉的沉默當成終止交談的意味了吧,齊格飛一個轉身,「喂,女人,別站着發呆,快點帶路。」
在院子裏晾衣服的莉紗一看到瑟希莉的臉,就快嘴地丟下這番話,然後一邊「路克、路克!」粗魯地連續喊着老闆的名字,一邊往工坊的鍛造場衝過去。從她那麼緊張的態度看來,似乎是相當擔心瑟希莉的狀況。
「抑、止?」
「真、真沒禮貌!」
「咦?」
全部的有力組織都保有惡魔契約這種抑止力——
透過同等力量進行牽制。
「……!所以我說那是該被大陸法所制裁的對象!」
「女人,妳對代理契約戰爭了解多少?」
齊格飛用一副裝熟的模樣舉起手,但路克只是覺得奇怪地瞇細右眼,莉紗也是瞪大了眼睛小聲說道:
就在瑟希莉條列式地掐指道出這些知識時,齊格飛只是「哼」地冷冷竊笑了一聲。
過沒多久,莉紗就從鍛造場拖着滿身煤灰的青年出來。路克用着一臉不甘願的表情被莉紗拉着走。
錯開的視線,停在越過瑟希莉肩膀可以看見的人物身上。
「好啦,路克,快點過來,快點來跟瑟希莉小姐賠罪!」
「懂了嗎?惡魔契約並不會消弭,因爲沒了它,國家就會毀滅。因此,所有的國家都默認將之視爲抑止力,並加以保存。所以如果沒鬧出什麼大事,就不會有人制裁我,因爲制裁了我,就等於要挑起戰爭。」
一切事情的契機都在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身上。
『詛咒』會在人類的心臟上面刻下死亡咒文,成爲惡魔契約的根基。這是爲了建構人與人彼此互相殘殺的機制。四十四年前,大陸國家就落入了霍爾凡尼爾的算計,引發一場名爲『代理契約戰爭』的大戰,使得大陸全土充斥着惡魔——
「快點帶我去鍛造師那裏。」
「唷,好久不見,上次會議過後就沒見面了。」
別去想它。那是彼此惡言相向的挑釁話語,根本沒有什麼深遠的意義。
自己所相信的事物、認爲是常識的所有一切皆宣告瓦解。
「啊——瑟希莉小姐!?是瑟希莉小姐啊!?請、請請請請請等一下!請在那裏稍微等一下!我立刻帶路克過來!我會立刻、馬上要他道歉!會要他跪下賠罪!」
她發現自己被氣勢壓倒了,咬緊牙根接着說:
「別鬧了,你做的事情要是一個弄不好,可是會挑起戰爭的!」
瑟希莉忽地回神過來,一把推開齊格飛。他並沒有特意抵抗,只是順勢往後退。
或許把這個男人殺了會比較好。
面對大陸的腐敗,自己這個個體實在太渺小、太無力了。
——我根本沒必要覺得受傷。
齊格飛露出邪惡的笑容說:
「既然這樣,我還是想知道,你爲什麼要……!」
明明覺得不可能有該死的人類存在。
「沒錯。我、帝國,知道惡魔契約的存在。」
「放心吧,不會挑起戰爭的,至少機率不大。」
不管是頭痛、宿醉還是什麼猛烈的熱浪,全都忘得一乾二淨,瑟希莉只理解到了一件事,那就是——
瑟希莉想起團長漢尼巴爾.昆薩成天反覆掛在嘴邊的話。
瑟希莉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他身旁,如果負責帶路的人沒跟上可是很糗的。
「每個國家的大頭都是膽小鬼,都畏懼着第二次大戰降臨。」
『真不可愛。』
「說了這麼多,妳還不明白嗎?」
「等等,話還沒說完。」
「妳懂抑止力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這句奇怪的回答打斷瑟希莉的話。
「多少是怎麼算?」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能保證一定不會掀起戰爭就是了。」
「彼此擁有同等的力量並互相牽制——如果要讓妳這個腦袋不靈光的雌性也聽懂,就是這麼回事。」
大陸維持在均衡狀態之下。
「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毀了吧。」
「大陸國家都害怕戰爭——」
被人類以聖劍封印,那野獸因此吐出『詛咒』作爲報復。
齊格飛還在笑。
如果要擁有與之抗衡的力量,並抑止對方……
「我已經講得很清楚吧——就算開戰了,我也無所謂(旁點:就算開戰了,我也無所謂)。」
很奇妙的,艾華多妮對莉紗輕輕地點頭示意。
「……妳腦筋真的很差。」
「大陸法這玩意兒,只是做做樣子給知道歷史的一般市民看而已啦。惡魔契約的知識綿延不斷地傳承下來,只要一開戰,惡魔契約就會確實地被當作戰力利用。因爲如果不這樣,就只能等着被其他人幹掉。」
他粗暴地命令道:
有生以來,瑟希莉第一次出現這種想法。她認爲「只能殺了對方」這種說法,只不過是加害者傲慢的藉口罷了。世界上絕對沒有人是死了比較好,她一直這麼認爲。
——但這個男人,還是殺掉比較好。
這句爽快地加上的補充讓瑟希莉瞪大眼睛。
瑟希莉除了呆立當場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啊?爲什麼你會……?」
瑟希莉不禁緊張了起來。
瑟希莉一邊說,一邊腦子裏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個狀況跟那個很像。以前跟路克走在路上,由他告知自己真相的時候——
「惡魔在城市喫人,人類屠殺惡魔;惡魔與惡魔互相殘殺,當然人類之間也一樣。在知識沒有普及到的下層民衆之間,惡魔契約被誤解爲神的詛咒——人類自然地變化成人外——人人因此懷疑、燒死鄰居,王都也陷入了極度的混亂。因爲那裏有設施,有進行惡魔契約的實驗設施。在研究初期,總是落到惡魔失控陷入阿鼻地獄的下場。連握有國家權力的人們,都只能待在薄薄一層防護的安全範圍之內。不管走到哪裏,都是戰場的最前線。暴動數也數不清,沒有人知道誰、以及何時會變成惡魔,或者被變成惡魔。不只這樣,到了大戰末期,連惡魔來自哪個國家都已經曖昧不明瞭,戰爭的勝敗取決於殘存的人類數量,整片大陸甚至陷入差點崩解的黑暗時期。」
「連艾華多妮小姐也……?」
畏懼?瑟希莉到現在還搞不懂,狐疑地歪了歪頭。
「包括名爲人陸委員會的組織在內。」
5
「別說傻話了!要是均衡一偏,就會像四十四年前那場大戰一樣——」
齊格飛的臉部抽動了一下。
「有形無形的惡魔打破了國界的藩籬,讓領土分佈徹底陷入渾沌。」
被告知了真相(旁點:被告知了真相)?
「所以纔不會引發。」
此時湧上來的是憤怒嗎?宿醉嗎?抑或兩者皆是?過去從未體驗過的頭痛讓瑟希莉皺起了眉頭。雖然情緒亢奮,但她還是壓抑了語氣逼問:
「妳冷靜點,邊走邊談吧。」齊格飛的背影如此回應。「反正妳又不能改變什麼,焦急只會喫虧。」
路克的右眼看向這邊,當瑟希莉想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就稍稍地挪開了。只是挪開了一點點而已。不過光是這樣,便足以讓瑟希莉說不出話來了。
「軍國……」瑟希莉愕然地說道:「還有同盟列國也……?」
「你說、什麼?」
瞳孔收縮成小點。
「……嘖。」
「他們以徵兵爲名,強迫民衆進行外科手術。」
瑟希莉的身體就像被定住般動彈不得,頭痛欲裂。
他的雙眼瞪大到眼珠子幾乎要跳出來,直直地看着瑟希莉,口中吐出的話語有如呢喃般撫過耳垂。
「瑟希莉.坎貝爾,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只是……受他所託,帶他前來這裏而已。」
瑟希莉畏畏縮縮地辯解。總覺得路克的聲音非常冰冷,難道是自己想太多了嗎?
就在一行人注目之下,齊格飛毫不客氣地睥睨了周遭一帶。雖然七號街有着全都市最大的佔地,但幾乎所有的面積都是農田,所以建築物相對很少,通風良好。他享受着比市區內涼爽幾分的強風,舒暢地瞇細眼睛,並抬頭看了看灰幕森林,與其上方被分割成藍與灰雙色的天空。
「這裏就是初代哈斯曼建造的都市嗎?」
他感慨萬千地喃喃說道,話中的情緒讓在場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同時——
他踩着輕快的腳步向前……
來到莉紗面前。
「……咦?」
他看着莉紗驚嚇地後退的模樣,揚起嘴脣做出了一個噁心的笑容。
「妳就是鍛造師豢養的惡魔嗎?」
「請、請問……?」
齊格飛將視線移到路克身上。雖然路克的右眼正因爲『豢養』這個詞而散發着怒氣,但黑衣男人卻絲毫不介意——隨意地開口說道:
「這個惡魔,是混了霍爾凡尼爾的血還是肉(旁點:霍爾凡尼爾的血還是肉)?哪一種?」
瞬間,瑟希莉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風聲穿過腳邊。
「別不吭聲。這小鬼的身體是由『靈體』、你『女友的肉』——以及『霍爾凡尼爾的血』所構成的,沒錯吧?」
她也跟着看向路克。
路克………臉色蒼白。
「路、克?」
「快點,現在就走。」
「你該不會覺得牠真的是偶然拜訪了這座都市,又偶然與那個小鬼接觸了吧?」
在布萊爾火山深處,少年路克與少女莉莎因爲迷路而來到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洞穴。莉莎手握青梅竹馬的刀,與霍爾凡尼爾一戰。在死鬥之後,甚至爲了保護路克,以自己的肉身爲代價進行了惡魔契約。
儘管是推測,但這些內容卻帶有格外的現實意味。齊格飛繼續往下說道:
儘管大陸似乎步入了安定期,但國家之間的腳步卻完全不一致。光是該將莉紗交給哪個國家、哪處的研究機關這點,就足以讓議論陷入混沌了吧——一點也不難想象。
沒錯,不會有差別。不管莉紗的身體是由什麼構成的,都不會影響自己與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因爲這樣就有差別。但這樣的事實還是——太過殘酷了。
與之前自己所抱持的殺意完全無法比較的怒氣,眼裏帶着濃厚的負面情緒,路克直直地看着黑衣男子。瑟希莉光是在一旁看,就感受到足以使呼吸困難的沉重壓力,不禁心生退縮。
加入明確的敵意。
聽到這低沉的聲音,瑟希莉一驚,看了過去。
三年前——
雖然路克像是顫抖一般晃着肩膀,但是他並沒有回答,只是用右眼緊盯着齊格飛不放,並在其中漸漸加入了激昂的情緒。
「這一切都無關。」
「肉?啥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
「啥?」
「如果再這樣繼續使用能力下去,那個惡魔遲早會消滅。」
「要不要聽聽看我的推測啊?鍛造師,聽說你的處女作被霍爾凡尼爾折斷了,但實際上是不是有使其受到一點皮肉傷呢?」
「削減——?」
莉紗停止了抵抗,只是緊緊抓住路克的胸膛。瑟希莉聽見了微微啜泣的聲音。
「那就給我滾。」路克低聲回答。「立刻滾出這裏,然後不要再讓我看到你。我絕對不會把莉紗交給你。」
齊格飛停下腳步,無言地轉過頭來。那個得以窺見的側臉——很奇妙地,竟然面無表情。那總是掛在臉上的邪惡奸笑已深深埋沒,缺乏名爲感情的感情。
但實際上儘管輕微,仍然砍傷了霍爾凡尼爾——
「那種行爲除了惡劣以外別無形容了!」
「我今天只是想稍稍確認一下罷了。」
「什麼呀?」
「你爲什麼知道?」
「……我懂你想說什麼了,我終於把握到你今天所說的一切了。」
瑟希莉順着齊格飛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正注視着田埂旁的一幢小倉庫。那是一幢土牆建成的破房子,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目的價值纔是。
「齊格飛,如果你打算將此事公諸於世——」
「在、在我的身體裏——」
齊格飛緩緩回過頭,臉上一片平淡,沒有任何感情。
「這麼一想,就代表你的惡魔體內也吸收了你的刀。本身是詛咒的靈體、女人的肉、人外的血、一把爛刀……啊,這麼說來還混進了你的左眼對吧?真了不起,這可是雜種中的極致吶。」
但瑟希莉覺得這想要說服人的吼叫,聽起來卻像哭泣。
「所以每進行一次魔劍精製,就會消耗、會削減那個小鬼的肉。」
『或許殺了他會比較好。』
從剛剛開始,齊格飛就意外地多話。包括大陸的現況、莉紗的真面目,甚至是路克的祕密——隱藏在這般多話行爲背後的,是『否定』的情緒。他想從根本動搖瑟希莉所相信的環境、事物、人等各種要素,並將之瓦解。
「喔?」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追上兩人的瑟希莉心中滿是悔恨。這時候沒辦法陪在那兩人身邊、也沒辦法緊緊抱住莉紗的事情,讓她懊悔又心痛不已——自己真是沒出息。然後對走在前方的黑色背影們又滿是怒氣。
莉紗的話語被打斷。
「那、個……」
這就是齊格飛的意圖。
——這個男人想要顛覆。
路克這聲怒吼不僅對莉紗有效,連瑟希莉都縮起了身子。
沒有話可以告訴相擁的兩人。瑟希莉在心中抱有遺憾的情況下,追上邁步離去的齊格飛他們。
他的右眼火紅地充血。
「這、是真的……嗎?」
路克抱着莉紗,抬起了頭。
「那傢伙強迫惡魔助手犧牲。」
路克或許想繼續隱瞞下去。
瑟希莉明顯地陷入動搖。
「惡魔的能力——『魔劍精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也就是惡魔本身的肉。」
這句出入意表的話讓瑟希莉瞪大眼睛。相信?
「小鬼的肉呢,這個嘛,假設具有與漿糊相同的功用好了。妳知道漿糊是什麼吧?是一種接着劑,是爲了讓精製出來的魔劍能保有形體的漿糊,而肉就是漿糊。」
所以即便要殺掉這個男人,路克也得封住他的嘴。
這是個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真相。代價?肉?消耗?削減?
「我不會說,就算說了也對我沒好處,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吧。」
「別相信他比較好。」
「就在那時,你的刀上沾了霍爾凡尼爾的血。而在莉莎.奧克伍德進行惡魔契約的時候,一併吸收了那些血漬。」
他緊緊抱住少女的身體,嗚咽般地發出聲音:
瑟希莉發現了。
因爲路克將她的身體抱在懷裏。
「牠追尋着霍爾凡尼爾的氣味,迷途進了這座都市,然後追蹤離自己最近的泉源過去。那泉源就是你的惡魔。」
與這股殺氣呈現對照一般,齊格飛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
「路克!這是真的嗎!?」
將這項祕密帶進墳墓。不讓他人知道,只是自己吞着。
因此這對齊格飛並沒有利益。如果他沒辦法確保自己能獲得莉紗,就沒有意義了。
「……妳別太相信那個男人比較好。」
「放開——」
依照路克所說,那把刀輕而易舉地就折斷了。
莉紗發出有如慘叫般的聲音。
莉紗體內混着霍爾凡尼爾的血。如果此一事實傳遍大陸各個國家,他們一定都會想要莉紗吧,畢竟與霍爾凡尼爾相關的情報非常貴重。因此,她可能會被送進研究機關,全身上下被調查殆盡,就算因此會踐踏她本人的意志也一樣。
自己的意志差點就被這個男人顛覆了。
齊格飛凝視着倉庫,娓娓道來:
她直到此時終於找回了思考能力,有如這時候纔像想到似地激動起來,憤恨地往齊格飛身上瞪了過去。但沒想到那男人竟是看着相擁的師徒,忿忿地勾起了嘴角。
「根本就沒有差別!」
齊格飛性急地穿過農田旁的田埂。艾華多妮爲了配合他,自然也加快了腳步。她的步伐踩得格外急促。
莉紗會——消滅?
「等等,你在說什麼?」
(插圖090)
但是這個男人卻把他的覺悟整個毀了,而且是以那樣的形式!
齊格飛頭也不回地回問:
以顛覆價值觀的作法,全盤否定瑟希莉.坎貝爾這個人。
「妳看到他們美麗的師徒愛了吧?不對,那是演給妳看的。有所犧牲,強迫消耗,讓惡魔醉心於自己、服侍自己,然後自己就可以什麼也不失去地單方面榨取。妳應該知道那個男人爲何能以鍛造師的身分,被各個國家敬重吧?就是因爲魔劍精製。就是因爲有那個能力——因爲犧牲莉紗這個親近的存在,那傢伙才建立了現在的地位。」
「————我會立刻殺了你。」
瑟希莉的左手,已經握住掛在左腰上的細劍型魔劍劍柄了。
——這類分子出現時。
「妳就是妳。」
她不懂這一切的情形,齊格飛所說的話她一句也無法理解。甚至連到底哪些是真相,哪些是空穴來風,她都沒有辦法明確地分辨……但是她覺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對方的意圖。
「這很簡單。那隻人外是我的寵物,但是在我監督不周的情況下逃逸了。」
「不要瞞我好嗎!」
「所以——」
瑟希莉不禁渾身一毛。
「那有什麼關連?」
莉紗顫抖着聲音問道:
瑟希莉茫然地聽着路克與齊格飛的對話。
「妳也走吧。」
齊格飛用鼻子一哼、腳跟一轉,毫不留戀地離去。艾華多妮也在對莉紗輕輕點頭示意之後,跟在他背後而去。
「爲什麼——」
但,到此爲止。察覺到意想不到的抵抗,她低頭一看,只見一隻白皙的手沉甸甸地壓在握着劍柄的手上頭。這稀薄的存在感——來自艾華多妮。突然從一旁出現的她默默地封鎖了瑟希莉的動作。
腦筋完全無法運轉。
「不管妳是什麼!都不會有所差別!」
「喂,讓我解剖那個惡魔吧,這樣或許能知道與霍爾凡尼爾有關的事情喔。」
路克知道莉紗的真面目,而瑟希莉也依稀察覺他到目前爲止,連對當事人都絕口不提的理由。如果真相要大白的話,那就只有——
就是因爲察覺了,瑟希莉才能夠振作起來。
回想起自己該站的位置,該怎麼做。
其實這很單純。如果他想一味地否定,自己就更要強烈地肯定。因爲不只是他會否定。
『瑟希莉.坎貝爾,妳少得意忘形了。要是沒有魔劍,妳根本什麼也做不到。』
『妳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麼多。』
自己還被同事和路克否定了,每個人都在說「妳不一樣」、「妳很無力」這類否定的話。但是,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加以肯定。
「我相信路克.恩斯華滋。」
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以無可動搖的眼神面對齊格飛。
「不管你再怎麼發揮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力也沒有用,我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手所及的事物。」
「真的?即使妳過去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虛構的,也一樣?」
「笑話。至少路克是一個值得我信賴的人,這我能斷定。」
「喔喔?是嗎?是這樣啊?唉啊啊啊啊,這還真是遺憾哪。」
齊格飛扭動脖子發出「喀啦」聲響,接着抓了抓後腦勺。
「真遺憾。」
抓抓抓。
「啊啊,真是遺憾——讓人作惡。」
愈抓愈起勁。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所以你們才——的啊。」
到了第三天,憎恨變成了永無止盡的無力感。無計可施,輕易地被蹂躪的記憶。到目前爲止培養出來的劍術鍛鍊和戰鬥意志,就像扭斷小孩子的手一樣輕而易舉地屈服了一事,使她受到很大的打擊。而最神奇的是,比起悔恨,「只是徹底地無力」這層感受奪走了她全身的氣力。因爲連續曠職,漢尼巴爾和帕蒂都來探望她,但是瑟希莉卻拜託亞里亞請他們兩人回去。
「妳最好對自己是女人的事情要有點自覺。」
生理性的厭惡感促使瑟希莉想拔出腰際的劍,但在那之前她的臉就遭到毆打,肩膀也狠狠地撞上倉庫牆壁。
他不會來,他的臂彎現在正抱着一名少女。
她已經哭得稀哩嘩啦,緊緊抱住瑟希莉的身體,不斷低聲說道:
有如殘像一般模糊,隨後瑟希莉就被扯倒在地了。
抓抓、喀喀——那已經是用指甲切削皮膚和肉的聲音了。
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任何人?任何人。
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
來到家門外,立刻就有一股想要退縮的衝動。劇烈的心跳緊緊揪着胸口,呼吸因而紊亂。瑟縮在玄關的這段時間,亞里亞一直撫着瑟希莉的背,並且幫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但是亞里亞絕對不會說出「我們回去吧」這種話,只是靜靜地等着。待瑟希莉穩定下來之後,又扶着亞里亞的肩膀再度往前邁步。
對時間早就沒了意識。
就像要擠出膿水一般,瑟希莉以空虛的表情吐露怨憤的聲音:
「那就快起來,站起來啊!」
「以一個鄉下姑娘來說,妳的身體挺可口的嘛。」
回頭看向門口,一道背光的影子站在那兒。那是一個黑漆抹烏的邪惡身影。
「這樣下去好嗎?」
他收回他放肆的手和踢人的腳,在瑟希莉耳邊以邪惡的聲音囁嚅道:
瑟希莉的右手腕被齊格飛踩在泥土地板上,他的另一隻腳則踢了瑟希莉的額頭。瑟希莉只覺眼前冒出火花。
瑟希莉緩緩抬起頭,用右手護住胸膛。儘管被自己咳出的血嗆到,她還是趴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伸出手,將掉在倉庫角落的劍拔出鞘。不靈光的手讓刀身暴露在外的瞬間,細劍便粉碎化爲一陣風,製造出小規模的銀色漩渦,而亞里亞就從那之中像彈跳一樣飛奔出來。
我——
從麥杆色的針織牀罩探出頭,瑟希莉茫然地仰望站在枕邊的亞里亞。
因爲瑟希莉房間的窗簾緊緊拉上,所以她並不知道現在差不多是正午時分了。久違沐浴到的陽光是那麼炙熱且無比耀眼。街上似乎已經下達避難通告了,只見市民們都朝向跟兩人相反的方向奔去。人潮帶來的熱氣和喧囂使瑟希莉暈頭轉向,甚至頭痛了起來。熊熊燃燒般的日照滲進了纔剛開始癒合的傷口裏。好想回去。這些連鎖思考讓瑟希莉不禁懷疑起來,原來自己是這麼悲觀的人嗎?她想不起過去的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
這樣的自己就算趕到了現場,也不能派上什麼用場。不可能作戰,很明顯的只會拖累別人。既然會變成那樣,還不如現在打道回府乖乖躺着,應該比較有幫助吧?連獨自換衣服都沒辦法,只能勉強走路,傷勢還沒痊癒……不可能正面迎戰惡魔的,就算有亞里亞在—
雖然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會完了。
「不會來的。」男人笑了。「沒人會來救妳。」
齊格飛朗朗地、像吟詩作對般歡喜地吟唱。對着抵抗的瑟希莉甩巴掌,毆打她裸露出來的乳房,踹她的腹部,利用各種暴力行爲迫使她閉嘴。漸漸地,瑟希莉連對抗的體力都被削弱了。
但是——現在她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干預。在這段記憶淡去之前,在找回過往的氣魄之前,希望大家能再多給自己一點時間。她很清楚內心如此不平的理由。過去不管受到怎樣的揶揄,都不曾強烈意識過如對方所言、自己身爲『女性』的事實。這件事以那樣的形式被表現出來,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所以她需要時間,還需要一點時間平復,才能再站起來——
第一天,思考完全被憎恨填滿。殺、殺,只想着要殺了他,令瑟希莉覺得自己都快瘋了。但是她很清楚,若不這樣任由殺意填滿自己的腦袋,就會想起被齊格飛幹過的那些好事,內心真的會崩壞;所以要詛咒,吐出「去死吧」這種話。母親露西則因爲擔心而來探視了好幾次。
理由沒辦法順利化爲言語。只是不想被知道,任何人都一樣,尤其是他。
額頭遭到毆打、毆打、再毆打。在靴子鞋跟的撞擊、踢踹、翻攪之下,瑟希莉的額頭裂開、噴出鮮血。雖然瑟希莉一個勁兒地想用左手揮開踢下來的腳,但還是沒辦法,所有抵抗接連輕易地遭到瓦解,她正無力地承受令人喫驚的蹂躪。
拓展在她眼前的是——
她的左手被踢開,劍帶被扯碎,細劍連同劍鞘整個被扔了出去。齊格飛的五指甚至破壞了胸甲的扣環、扯掉腰巾、撕開上衣,就這樣一一取下瑟希莉的鎧甲。
豎起耳朵,還可以聽到怒罵聲與爆炸聲混在鐘聲裏頭。
瑟希莉扶着民房的牆壁向前進。下半身因爲許久沒運動的關係而顫抖,她只有握拳搥打大腿,命令自己振作。雖然毆打的力道比起以往簡直孱弱無比,但還是有些作用。可行的。
一陣地動讓瑟希莉搖搖晃晃。驚覺地抬頭一看,就看到遠處從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冒出了白煙。因爲在一旁可以看見時鐘塔的陰影,所以應該在二號街附近吧?時鐘塔現在似乎正負起告知緊急狀況的任務,被劇烈地敲響着。
過去那種無敵的感受到底是什麼?
亞里亞仍然被收在劍鞘裏。如果沒有出鞘,她就沒有辦法憑自己的意識變化成人的姿態。所以瑟希莉想以反方向的左手拔劍——
她猶豫了。
「快到了。」
戰場已迫在眉睫,怒吼聲混在物體破碎的聲音裏頭交錯往來。粉塵的氣味刺激着鼻腔,戰場緊張的氣氛讓肌膚整個緊繃起來。瑟希莉一邊很懷念這些感受,一邊緊抓着轉角的外牆,就像要拉起身子一樣整個人闖進另一頭。
到了這裏纔想到這一點。事實上,現在自衛騎士團不就正在與惡魔對抗嗎?在市集事件上看到的火焰惡魔力量可是壓倒性的強悍,自己是因爲擁有魔劍才得以消滅對方。那麼沒有魔劍的自衛騎士團能對抗到什麼程度呢?傷患有多少?死亡人數呢?市民們呢——?
「我剛剛聽騎士團的人說,市內有惡魔暴動。」
「好。」
亞里亞的擁抱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安心感——瑟希莉突然推開她的身體,當場嘔吐了起來。她將胃裏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劇烈地嘔着。亞里亞則是根本不介意嘔吐物弄髒自己,只是緊緊抱着瑟希莉的頭,撫着她的背。
「我啊,想把你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6
「妳能自己換衣服嗎?」
「惡魔……?」
焦急推動瑟希莉加快腳步,她放開原本扶着的亞里亞的肩膀,儘管腳步仍不穩定,還是以自己的雙腳向前邁進。令人不忍卒睹的歪歪扭扭腳步讓瑟希莉滿臉通紅,但是一旁的亞里亞卻沒有出手幫助,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
亞里亞想幫忙掛上劍鞘,但瑟希莉下意識地扭動身子。
如果現在出去作戰,會死吧!
瑟希莉茫然地讓有如說教般的說明左耳進、右耳出,她瞥了直挺挺的胭脂色劍鞘一眼。「如果沒有這個……」的想法仍在她腦中揮之不去。就是因爲亞里亞收在這把劍鞘裏面,所以自己才——想到這裏,瑟希莉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都到這一步了還想轉嫁責任?她根本就笑不出來。
爲什麼?……
這詭異的氣氛,使得瑟希莉不禁向後退。
不過她的氣概卻完全沒有湧現。
(插圖097)
「我很討厭滿嘴什麼愛啦、信賴的,煩死了。看到你們就想吐,別過分美化這個世界、美化妳自己。」
她根本沒有餘力覺得痛,因爲被剝光成半裸的羞恥與恐怖完全佔據了她的思考。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這是過去對自己提出過的疑問。瑟希莉想到這裏,臉色鐵青。
「神並不存在、光明也開始腐敗,愛是一種幻想、是差別待遇,人會背叛、妳會死,灰燼與殘餘香氣遲早會迴歸於無,然後喪失一切。啊啊,這很空虛嗎?很悲傷嗎?很美妙嗎?」
「我想毀掉你們——」
她覺得一被知道,就全都完了。
眼前的男人身影突然晃動。
齊格飛的腳將她的手與額頭一起踩下,手腕發出的嘰嘎聲終於迫使瑟希莉忍不住發出唉叫。
「似乎是找到那個死刑犯了。騎士團雖然追到了他,但那個人卻行使了惡魔契約,現在正在交戰。」
瑟希莉只是隨便包紮過傷口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她甚至放棄了工作,這是她第一次曠職。
「……不好。」
「忍耐一下,這把劍鞘可以保護妳。照路克所說,這把鞘是用厚朴木製作的,可以把靈體的效果——」
「搞清楚自己有多脆弱、多愚蠢、多弱小。」
「————女人,沒有魔劍妳就什麼也做不到嗎?」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第四天,一整天泡在無力感之中的結果,就是放棄思考、放棄去感受,像個人偶一樣只管睡。因爲終日思考關於無力感的事情,到最後領悟了自己無所作爲。雖然菲歐對瑟希莉連理由都不說,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的行爲終於忍無可忍,衝進房間裏強硬地逼問,但瑟希莉卻堅持不肯回答。亞里亞也是,雖然很想說些什麼,但是她絕對不會打破約定。
但瑟希莉好歹還保有能夠判斷這麼做很令人羞恥的思考能力,也知道不能再這樣睡下去,所以她下了牀;但是兩腳卻無力地搖晃,亞里亞很快過來撐住了她。
夏季限定配備的桌子和椅子全都化爲粉末,石板地面像火山口一樣穿了好幾個洞,視野不佳應該是源自於瀰漫於空氣中的塵土造成的吧。只有身爲二號街標誌的時鐘塔仍平安無事地聳立着這點,可以算是奇蹟了。
現在,救救我。
只是躺在牀上,無力且散漫地度過。
瑟希莉光是拖着雙腳向前進就氣喘如牛。
在亞里亞的協助之下,她換上新的制服,似乎是把備用的制服拿了出來。
扶着亞里亞的肩膀走出房間。平常總是會來看看狀況的菲歐,不知爲何居然不見蹤影。
「……是嗎?」
在不斷浪費掉的日子之中,某一天亞里亞說了:
「哈啊……哈。」
『人類畢竟是敵不過人外或惡魔的吧!』
「來個人、殺了、那個男人。」
「我討厭妳。」
很湊巧地,戰場就在開設『酒市集』的『時鐘塔廣場』上。
「——我。」
當然,瑟希莉並不打算永遠這樣。總有一天會站起來,再度握劍完成自己的任務。她還沒有腐敗到那種程度。
「什、什麼……?」
一邊捱揍,瑟希莉的腦子裏一邊浮現了路克的臉,並大叫着「救我」。就像與人外對決時一樣、就像與惡魔戰鬥時一樣、就像與多莉斯等人對抗時一樣——帥氣地趕來。如同瑟希莉每次需要他救助時,他都會出手幫助那般。
他的五隻手指陷進乳房之中,接着用力一掐,使其形狀扭曲。
瑟希莉如此一說,亞里亞整張臉都扭曲了。
「所以我想把你們徹底搞亂啊——」
「……?」
瑟希莉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怎麼了。才覺得衣領被揪住,整個人就已經被按趴在地。乾燥的沙塵附着在眼球上,她反射性地閉上雙眼。在還沒感覺到眼睛進沙的疼痛之前,揪住衣領的手就已經拖着自己的身體,輕而易舉地丟進一個微暗的空間裏面。
「哈……哈啊……」
第六天,到目前爲止她作了好幾次惡夢。被某種東西襲擊的夢,從高處持續下墜的夢。因爲太不好睡,而在牀上翻來覆去;只有亞里亞陪在自己身邊一起睡的時候,情緒才能穩定下來。飲食方面,胃不肯接受任何食物,只要一吞嚥就會立刻反嘔出來。就算想出門,身體也會產生抗拒反應。
亞里亞臉部痛苦地一扭,以幾乎馬上就會哭出來的表情問道:
男子的氣息離開,腳步聲逐漸遠去。這乾脆的態度讓人聯想到玩膩了玩具的幼兒——當然,是指自虐的層面上。
整個人被丟出去的瑟希莉急急忙忙挺起身子,以溼潤的單眼看看周遭。微暗、狹小、空蕩蕩的空間。鐵窗緊閉,全身沾滿了麥杆……這裏是那幢田埂旁的倉庫嗎?
沒人來救我。
「但是——我沒興趣,很遺憾的,我的身體沒辦法做那檔子事,所以我沒興趣。不過,這下妳就明白了吧?」
齊格飛的手摸遍了瑟希莉裸露在外的肌膚,並以腳跟踩住她的大腿。
惡魔有兩個(旁點:兩個),類型一樣都是模仿人形的巨大土塊。身高大概有兩層樓建築那麼高,地動的來源似乎就是他們。他們正踱着大樹般粗壯的腳,以岩石般堅硬的拳頭搥破地面。巨大的身體上承接着無數箭矢,但他們似乎毫不在意,仍以嚇人的重量感輕鬆地掃開自衛騎士團員們。
土巨人們以彼此夾着對方的形式保護着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左手手肘以下已經消失,右腳則是從股關節以下全沒了。看來他應該就是生出惡魔的死刑犯,雖然還有意識,不過兩眼已經呈現空虛渾濁的狀態。
相對的,在最前線對抗兩個惡魔的只有兩個人。這兩人分別牽制住一個巨人,而令人驚訝的是,這兩個人也都與惡魔戰了個平分秋色。
其中一人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是自衛騎士團數一數二高大的人物。但儘管他再怎麼高大,也無法與巨人比擬。
不過,漢尼巴爾的強悍臂力,拿來彌補彼此之間的身高差異還是綽綽有餘。
「哼——!!」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平時攜帶的巨劍,而是名爲錘矛的打擊型武器。這是一種從錘頭到握柄都以金屬製造的堅固武器,漢尼巴爾正配合巨人那不尋常的毆打出招。巨人雖然幾度揮下足以一拳打爛一個人類的猛擊,但漢尼巴爾卻每每用錘矛彈開攻擊。雙方不停地反覆着揮下、彈開的動作。
只要看錯一次時機,就會當場被打扁,但是漢尼巴爾一點也不畏縮。他接連看出最有效果的打點和衝突點,因應拳頭來勢,配合上錘矛的打擊。雖然錘矛在每次衝擊之中都會些微扭曲,但巨人的拳頭也因此而粉碎,漸漸被切削毀滅。
「呼哈!哈——!」
這明明就不是笑得出來的狀態,但是漢尼巴爾卻高聲大笑着。他穩固下盤對抗足以粉碎石板地的衝擊,甚至還一點點地往前踏步。
「哈哈、呼哈哈哈哈!!」
大笑聲迸出,蠻力的招式凌駕了巨人惡魔。這光景簡直可以說是極度異常——
與另一個巨人交鋒的,是一位全身穿着鎧甲的戰士。
上推式的面罩現在放下來了,所以看不到面容。那位戰士全身都穿着鎧甲,以快到無法想象的動作,接二連三閃過巨人的拳頭;並以敏捷的腳步穿過巨人的手臂,很快就欺進了它的腳邊。
戰士手上的武器是一把大大的長戰斧,將離心力加諸於戰斧上揮舞着,砍過巨人極粗的腿,在一招砍中之後便立刻拉開距離。這是打帶跑戰術。仔細一看,就可以發現巨人的腿上有着無數割傷,它巨大的身體正搖搖晃晃着,缺乏安定性。
與漢尼巴爾相異的戰法。那是帝國戰士團的他——不,她,法藍西絲卡,正以獨自的方式穿梭其中。
面對巨人們,打頭陣的就是漢尼巴爾和法藍西絲卡。
還有其他人以異於兩人的方式參加戰鬥。
「史丹利!援護不夠力啊!」漢尼巴爾大叫。「這是你擅長的領域吧!」
「知道啦!」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充滿榮耀的組織中的一份子。
「是你就承受得住吧!」
『人類畢竟是敵不過人外或惡魔的吧!』
對抗惡魔的陣式。前線進行特攻——這一次是由漢尼巴爾和法藍西絲卡負責,後方由攜有玉鋼的二號街騎士們支援;然後在戰場之外,則有非戰鬥人員的公務員們負責治療受傷的團一貝。
雷吉那多.戴拉蒙推開想爲他檢視傷勢的帕蒂,往瑟希莉逼近。
——然後我算什麼?怎麼樣呢?
「妳杵在那裏發什麼呆!」
「開始詠唱——放!」
「————!」
瑟希莉一直呆呆站在原地。
在後方待命的他,面向巨人,威武地舉起右手,那手腕上掛着由鎖煉串起的玉鋼串。身邊的部下們也仿效團長,一齊舉出了慣用手。這些人的手上同樣提着玉鋼串。
「我們很早就讓市民避難去了,所以沒有人受傷。在組好陣式之前雖然有騎士團的人受傷,但沒有性命危險。我說過吧?有安排因應對策的動作。沒想到馬上就派上用場了呢!」
瑟希莉手握具現的細劍向前衝。
瑟希莉奔跑着朝那個點進行突刺。
跪在地上,露出醜態。
攻勢幾乎從各個方位、如小石子般灑下,理應無法閃躲。
戰況即將迎向結局。
銀光閃爍,以怒濤之勢放出的風刃,切擊擋在前進方位上的觸手們。之所以沒能切開,是因爲那些淡紅色的表皮意外地堅硬,因此風束輕易地被彈開了。但觸手獸仍有如訴說痛苦般渾身顫抖,並一副想要報復的樣子以觸手撲向瑟希莉。
「還有一個要過來了!」
是鼓舞。
兩個人就這樣奔了出去。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完美地擊退了兩個惡魔。
「沒有妳,我什麼也做不到。」
一陣怒罵——不對。
一直一直相信着、等待着自己。
一陣咒文唱和。這在祈禱契約的咒文中是最特級的,由複數契約者輪番吟唱便得以完成。
「嗚!」
身體在某個男人施行暴力之下受辱,矜持也被玷污。
當黑洞吸盡一切,契約便開始執行。
「?沒有呀!」
「我會老實地接受放棄護衛任務的處分。」
參加治療班的其中一人發現瑟希莉便奔了過來,是帕蒂.鮑德溫。她來到附近之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然後……
「閃耀吧——」
粗細大約有人類手臂左右的觸手,開始縱橫無盡地蹂躪起四面八方。有些人被纏住身體,有些人被觸手的猛衝拉倒。觸手在廣場中亂竄,使自衛騎士團的統合陷入混亂。
另一方面,失去玉鋼的團員們則拔劍砍向觸手。雖然每一劍都被彈開了,但只要有團員被打倒,馬上就有其他的團員遞補上來。帕蒂正在爲退下的團員們治療傷勢;此外,儘管受傷了,雷吉那多仍勇敢地揮劍驅敵。
額頭被打到、側腹被擊中、腳踝被捆住,臉頰上的皮膚被劃開的痛楚使得她的動作遲鈍下來。之前沒有意識到自己衰退的體力也沉重地壓迫着背部。儘管她一心想要往前,但奔跑的速度卻遭到削減。
瑟希莉回頭看了看背後。
——現正在此導出解答。
不住顫抖。
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她穿過觸手形成的圈子,往前奔馳。不久之後,就在視野中央捕捉到了觸手獸的本體——一個有如落葉堆積般的黑色團塊,那應該就是惡魔的核心了。那裏正邪惡地脈動着,不斷噴出新的觸手束。夥伴們開出的這條細小道路上,沒有任何空間可以閃躲。
觸手甩動身體鞭打過來,靠着粉碎石板地面掀起破壞的煙塵阻撓瑟希莉的前進。
這就是獨力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
就是瑟希莉.坎貝爾(旁點:就是瑟希莉.坎貝爾)。
在遠處的帕蒂和瑟希莉,得以清楚地觀察這所有事項的經過。
「這裏是二號街,是我們該守護的街道。爲了這一天,老子可是砸了大錢到玉鋼店買進大量玉鋼,怎麼能讓外來的騎士團超前!」
黑色的洞在破裂的同時放射出數百條帶子。這些帶子如同鞭子強韌地打在石板地上、在天空畫出弧線,並且掃開了自衛騎士團的包圍網。在這突然的襲擊之下,漢尼巴爾、法藍西絲卡,還有團員們都被掃倒在房舍門口。
她在此發誓,今後絕對不再屈服於自己的無力之下。
「不對、唷,是有我在,瑟希莉就能保護更多人。只是這樣而已。」
但是,惡魔的對手可不止瑟希莉。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她絕對不再屈服。
該打倒的是觸手獸的本體,也就是那堆蠢動觸手集合的根部。
一個男人抱着滿是血跡的左手,瞪向這裏。
「喝啊!」
「妳的專長是什麼!?」
「眼神不錯。瑟希莉,雖然我不知道妳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很擔心妳啊!」
沒有藉助魔劍的力量,只靠自己的手。
瑟希莉「啊啊」地嘆了口氣。
雖然由別人承擔責任並非瑟希莉的本意,但他們必須打倒那傢伙這點絕對無庸置疑。瑟希莉追過漢尼巴爾,逼近惡魔。
帕蒂開心地一笑。
「雖然有一半是開玩笑——不過馬上就要失效了。昆薩,下一招就得一決勝負!」
「雷吉那多、前輩……」
「開什麼玩笑!」
「哎呀呀,真令人懷念呢。」
「……嗯。」
「不就是魔劍嗎!」
最可恨的是,自己竟然對這麼沒道理的事情屈服。
死刑犯全身都被洞給吞噬,侵蝕甚至蔓延到巨人惡魔身上。巨人的身軀有如煮爛的菜一樣開始崩解,碎片則被洞吸了進去。
這可不是敵不敵得過的問題,而是將之逼退了。
「帕蒂,告訴我。」瑟希莉按住顫抖的手臂問道:「市民的被害狀況如何?」
怒斥聲突然從旁邊傳過來。
廣場四處充滿着祈禱咒文的唱和。儘管陣形有點分散,但騎士團的各個成員還是利用祈禱契約的強大壓力逼退了觸手羣。
現在鎖煉已經斬斷了,原本覺得無比沉重的身體彷佛羽毛般輕盈。充實的生氣填補了衰退的體力,整個人猶如重生般明確地看清世界。
在廣場上的所有人都往警告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不會再讓死者出現了。要守住每個人,絕無例外。』
現在再問一次,自己真的很無能嗎?瑟希莉.坎貝爾是連一個人也救不到,只被打倒一次就屈膝臣服了的軟弱『女人』嗎?
猛然從旁追上的漢尼巴爾使勁揮動已經被折彎的錘矛。強勁的打擊掃過觸手們的根部,一舉將其揮開。他瞥了瑟希莉一眼,露齒而笑。
——我、我們做得到任何事!
第三個惡魔是種醜陋至極的生物——一團觸手。
「走吧,我們是無敵的。」
戰友一直在那兒。
組織與強大惡魔的鬥爭平分秋色。由於襲擊而來的觸手數量分散,瑟希莉面前因此打開了一條路。那是條細小但確實存在、通往本體的路。瑟希莉就像是插隊般將身體給塞了進去。
「打倒那傢伙之後,讓我來幫妳擔這個責任吧!」
「這傢伙是……」
漢尼巴爾立刻警告周圍的人。
「別靠過來!」
——不只是我而已啊!
但是,沒錯,牠的敵人可不只瑟希莉一個。
看不見的力場產生,強大的壓力「轟」地從正上方壓垮兩個巨人。泥土構成的惡魔們接連跪下,但持續的壓迫仍壓得他們嘎吱作響。
之前事件的受害對象波及市民。對這件事情感到遺憾的不只是自己,每個團員都抱着自責的情緒,所以纔要學習。失敗爲成功之母,做事就是要盡全力。
不管是刺出細劍或者放出魔劍的風,都落得被觸手堅硬的表皮彈開的下場。只要一出現漏洞,最接近惡魔本體的瑟希莉就成爲最好的靶子,觸手從各個方位灑了下來。
觸手團塊那淡紅色而光亮滑溜的表面帶着溼氣,噁心地蠢動着。就像把蚯蚓這種環節動物綁成無數束一樣,是種筆墨難以形容的異形集合體。
「喂,史丹利!你差點就把我給拖下水了哪!?」
一個邁入中老年的男人粗魯地回應。他是史丹利.歌德伯格。儘管矮小的身體與騎士團的鎧甲看起來有些不搭,但他可是堂堂率領二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
「用不着你提醒!」
——想起來了。
「去給我完成身爲騎士的使命啊,瑟希莉.坎貝爾!!」
「啊啊,沒錯。妳說得沒錯!」
「過來會受到牽連。只要惡魔契約一開始進行就無法出手了!爲了替將來做準備(旁點:爲了替將來做準備),所有人給我記清楚這點!」
漢尼巴爾威猛地揮動錘矛,另一方面的法藍西絲卡也無言地架起了戰斧。
這個充滿榮譽的組織,絕對不是無力的。
洞就像氣泡擾亂水面一樣接二連三穿過男人,每一次都讓他的身體抽搐。他的嘴正喃喃地持續說着什麼——或許是死亡咒文。被逼急了的死刑犯已經不顧生命,徹底執行了惡魔契約。
原本的兩個巨人遲早會被消滅,然而夾在他們之間的死刑犯身體卻開始開出了無數黑洞。
——到此爲止了嗎?
怎麼可能?別鬧了,自己纔剛站起來而已!
不是在這種地方停滯不前的時候啊!
咬緊牙關——瞬間。
打頭陣的觸手擦過瑟希莉的腰際,將掛在那兒的劍鞘環扣破壞之後彈飛它。劍鞘在空中飛舞,瑟希莉反射性地抓住劍鞘,觸手的前端十分厭惡似地閃躲着瑟希莉。亞里亞的聲音在腦中一閃:
『忍耐一下,這把劍鞘可以保護妳。照路克所說,這把鞘是用厚朴木製作的,可以把靈體的效果——』
『——遮蔽掉(旁點:遮蔽掉)。』
構成惡魔的要素之一就是靈體!
頂出去的劍鞘不需要碰到觸手,它們就會有如迷失方向般迴避瑟希莉。暫時逃過一劫的她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後退。
——想啊!
一味地向前衝,只會讓劍被彈開。要貫穿那層表皮,必須有更強勁的力量。該怎麼辦?該怎麼打敗這個惡魔?快想。截至今天都怠惰地放棄思考,那麼現在就該絞盡腦汁地想出一個辦法,瑟希莉˙坎貝爾!
然後——就在似乎被什麼吸引般仰望的時候。
「亞里亞!」瑟希莉呼喚了戰友的名字,「把我的聲音傳給騎士團員們!」
風出現了。
那不是爲了破壞而生的風。風吹過廣場,讓瑟希莉的聲音可以順利在此迴響。她的聲音乘着風,響徹廣場一帶。
「擁有玉鋼的團員們!請對惡魔放火!我會收拾牠!」
騎士團判斷迅速,幾十條火柱從各處一起「轟」地升了起來。看到夥伴們立刻回應自己,瑟希莉不禁露出了微笑,高高地舉起了細劍。
「煽風、怒吼、捲起火焰吧!」
新生的風和廣場之上颳起的風重迭。風改變了氣流,爲幾十條火柱增長勢力,使火勢更爲強大。膨脹的火焰與火柱連結,化爲火焰漩渦,吞沒了觸手獸。
細劍因爲這過度使用的方式而發出哀鳴。亞里亞,再忍耐一下——
「所以我們只能持續守護下去,妳願意協助我這個老頭子嗎?」
是巨大的鐵鐘(旁點:巨大的鐵鐘)。
爲了讓二號街的居民們知道時間,所以這座鐘的大小不輸給方纔的土巨人。這是座以堅固繩子懸吊、呈現碗狀、下緣寬闊的大鐘。雖然推測不出重量,但存在感十足。
瑟希莉大叫,並如字面所示地縱身飛躍。
崩解唐突地開始,並連鎖性地加速進行。淡紅色的觸手有如被剝掉皮膜般整片黑化,產生裂痕。破裂的碎片陸續化成粉末,瞬間風化而去。
被強風一吹,搖搖晃晃的瑟希莉伸手扶着柱子。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時鐘塔。
雷吉那多繃着臉,揮開要幫自己治療傷勢的帕蒂。
「瑟希莉!妳太亂來了!」
能抵擋這麼劇烈的破壞,屹立不搖的建築物只有——
其中,雷吉那多.戴拉蒙負責看守正面大門的工作。雖然還配屬了好幾位同袍,但每個人身上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包紮痕跡。
亞里亞露出滿面笑容。
自衛騎士團團員們發出勝利的歡呼。
應該說,有所期待本身就很奇怪,因爲自己不該是「被救」,而是「救人」的人才對!隸屬於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瑟希莉.坎貝爾,不該向他人求助。
箭、炮彈、流星,要自行比喻的話怎樣都好。
接着,瑟希莉回頭一望。
那是一股到現在還甩不掉的感覺。
銀色流星刺進惡魔的本體。
「好了,亞里亞,用這招收尾吧!!」
短暫靜默。
根本不需事先指示戰友,她就自動以爆發的勁風,將位處於空中的身體發射出去。
「我雖然很不想去,但瑟希莉無論如何都得去,對吧?」
「……好痛。」
明明沒什麼力氣,卻好強到某種境界。老是被她們蠻橫的態度逼得閉嘴,心裏非常不爽。同時,她們又非常脆弱,經常會爲一點小事而心生動搖。或許就是因爲這種難以理解的軟弱吧!雷吉那多總是無法認同女人是跟自己一樣的人類,所以——
瑟希莉仰望站在一旁的漢尼巴爾的臉龐。
風撫過臉頰,戰友也以一副想說「這改不掉了吧」的模樣笑了。
一聲巨響再次撼動世界。瑟希莉從時鐘塔頂探出身子往下看,惡魔那能彈開各種刀刃的堅硬黑色表皮就像蛋殼般碎開,裏頭軟綿綿的東西——應該是肉之類的吧——完全暴露了出來。滾落在抽搐着的惡魔旁邊的大鐘,外型上不見絲毫扭曲。
「怎麼了?」她低頭問道。
瑟希莉回了一聲「是」。聽過齊格飛說的話之後,就可以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國不安分的動作、人外或惡魔案件頻傳、齊格飛個人的計畫……
亞里亞的劍鞘掉在一旁。之前瑟希莉沒想太多就將它給扔了,但劍鞘奇蹟似地毫髮無傷。
「去——」
瑟希莉說了句「那我失陪了」,穿過雷吉那多身邊。就在她的手握上門把時,雷吉那多終於忍不住問了:
落下的位置不用多說——就在那個惡魔的正上方。
「瑟希莉!?」
「是的……啊,對了,我錯過了向你道謝的機會。謝謝你那時候推了我一把,真的非常感謝你。」
玉鋼的光芒照不到黑暗的夜晚空間。往那個方向注視過去,一道人影忽然蹦了出來,雷吉那多嚇得瞪大雙眼。
瑟希莉也露出了睽違數目的笑容。
風衝撞大鐘。
懸吊大鐘的繩索被風切斷,從側面席捲的衝擊波將大鐘彈飛到時鐘塔的最頂端。大鐘在空中畫出一道緩緩的拋物線,然後從瑟希莉的視野裏消失。
但是,以他的性格來說,還是得忍耐。
「快去,不是還有分內工作等着妳完成嗎?」
「就像雷吉那多在這裏完成守衛的工作一樣,我也是來完成我分內工作的。」
因爲之前發生了那些事,瑟希莉壓根兒忘了交代菲歐訂做禮服,幸好亞里亞很聰明,記得要告訴她。
——他討厭女人。
勝負已分。
她丟開劍鞘,腳跟一轉,目標在觸手羣相反的方位。
死亡的腐敗消滅了觸手獸。
「…………」
瑟希莉打從心底覺得這位夥伴真的很能幹。
來到大門前的瑟希莉毫無迷惘地回答。
兩條大道以十字形貫穿了三號街中心,那棟建築物就座落於從十字路口徒步幾分鐘的距離上。區公所管理的劇場,是可以廣泛地借給市民或外地劇團使用的公共設施。
無論何時何地,拯救自己的都必須是自己。
今晚召開的是由大陸委員會主辦的『舞會』。
從時鐘塔高速落下的瑟希莉,很湊巧地被她鎖定的觸手獸柔軟的身體給接個正着,但也沒有因此而相安無事。一如預料,她甚至沒辦法站起來,只能拿亞里亞的大腿當枕頭躺臥着。雖然有一半原因是因爲墜落的恐懼而癱軟了,但這件事打死她都不會說出口。
——快啊!
「我肚子餓了。」
『路克不會來。』
收到。拂過耳朵的回應也許不是幻聽吧。
——好了,瑟希莉.坎貝爾。妳做好覺悟了嗎?
「妳那身打扮是開什麼玩笑……」
觸手羣儘管察覺到鐘的存在,卻對那擁有沉重質量的自由落體束手無策。大鐘一邊彈開觸手,一邊直接往惡魔的本體——黑色團塊上墜落。
時鐘塔頂不但能鳥瞰廣場,甚至可以望遍獨立交易市全境。站在這麼高的地方,瑟希莉不禁一陣暈眩。她搖搖頭甩掉暈眩感,探出因緊張而繃緊的身體,俯瞰下方。
「…………原本就是以祈禱契約爲編制,爲迎接霍爾凡尼爾之戰做準備啊!」
「————」
架起、刺出的細劍尖端釋放出本日最強勁的暴風。風勢兇惡地往劍尖所指的方向露出利牙。
但是母親露西卻在看到衣服時就昏倒了。這似乎也是菲歐因爲腦子閃過(旁點:爲腦子閃過)「應該很有趣」的念頭(旁點:的念頭)替瑟希莉訂製的,但看在平常總是抱怨女兒素行不良的母親眼裏,真的會昏倒。
7
「大陸的均衡如今已如履薄冰,現在將要再度崩潰。」
當瑟希莉陷入危機時,他沒有出現,不曾來救人。當然從今以後也一直會是這樣。
太陽下山後的夜晚,劇場的玉鋼燈火閃耀光芒。但是與那光輝亮麗的外表相反,劇場周圍卻有許多自衛隊騎士緊張兮兮地警備着。
這樣就夠了,十全十美!
難以形容的巨響震盪鼓膜。瑟希莉全身麻痹,只能咬住嘴脣,強行忍下光是這樣就幾乎使人昏厥的莫大沖擊。
「不知不覺就……」
「當然,因爲我也是充滿榮耀的自衛騎士團一員啊。」
如果會因這點而造成障礙,那麼就只能捨棄當『女人』了。
回過頭來的瑟希莉臉上浮現微笑。
「本性如此,也沒辦法啦。我啊——」
「嘻嘻嘻,我也是!」
溫暖的夜風觸動臉頰的傷口,雷吉那多不禁皺起眉頭。他的鎧甲底下也纏滿了繃帶,傷勢比其他團員嚴重許多。雖然事件結束之後,非戰鬥成員帕蒂‧鮑德溫囉唆地要爲他療傷,但他卻頑固地加以拒絕。看樣子現世報來了。
緊緊抱着衣服,瑟希莉悄悄地下定決心。
以協調步調爲名目,邀集大陸各國的軍人、貴族或有力商人。爲了保護他們,自然投入了大量人力。儘管騎士團因爲先前的事件疲憊不堪,還是勉強執行警備工作。
瑟希莉看着那件鬧出問題的衣服——微微地笑了。
服裝店送來了舞會用的禮服。
瑟希莉似乎是指與惡魔那一戰時喝叱了她的那件事。被低頭道謝的雷吉那多就像喫了黃連一樣,苦着一張臉。
她應該沒被安排在今天的警備工作裏啊,那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不,比起這個……
看起來沒什麼大礙的法藍西絲卡摘下頭盔,呼了一口氣。
「————————————!!」
「……分內工作是指什麼?」
儘管不願,但確實做好了。瑟希莉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笑了。
「亞里亞。」
她踢開入口的門板,飛也似地衝上螺旋階梯。因怠惰而鬆懈的肉體早已經超過極限,一不小心,就可能因爲無力而跪下。但是她強迫全身的肌肉,壓下這天真的行爲:這點程度算什麼!快點,跑啊!幸好鐘塔裏的門都沒有上鎖。瑟希莉奔過不停打轉的螺旋樓梯,在樓梯突然中斷的地方登上梯子。儘管腳步一路打滑,但她還是很快地抵達時鐘塔的最頂點。
明明纔剛發過誓,絕對不再幹這種事的呢!
化成一道銀光的瑟希莉猛速墜落。
然後——
那裏是——
瑟希莉當然不認爲這樣就可以消滅對方。實際上,觸手獸雖然因爲熱氣而扭動身子,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會因此而死去,不過瑟希莉鎖定的目標不在這裏。觸手獸惡魔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已經完全失去了瑟希莉的身影。
(插圖107)
「分內工作?」
瑟希莉移動視線,看到亞里亞正凝視着布萊爾火山的方向。
「應該是正好、吧!」
細劍深深沒入惡魔體內,直至劍鍔的羽狀雕飾處。
遠方有個驅動大量觸手的惡魔團塊,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那根本就是一株噁心的植物。
「我就是腦子不靈光啦!」
不到一瞬間。
身上圍繞着可見的風,從遙遠的塔頂往大地飛射。
「雪恥戰。」
接着她滑進大門,門扉很乾脆地關上了。
——怎麼看都不覺得是同一個人。
他就說了——只要乖乖被保護不就結了。
雷吉那多盯着門看,喃喃說道:「所以我才討厭女人啊!」
她穿越正面大門,快步走過大廳,往裏頭的會場前進。搖搖手製止待命在門邊的侍從,以自己的手推開門扉,喧鬧且清涼的空氣迎面而來。
會場裝飾得華麗無比,天花板上有內含玉鋼的精製玻璃照明,與外頭溼熱的空氣相比,裏頭顯得乾燥許多。之所以吹拂着涼風,是因爲牆壁四處鑲嵌的玉鋼帶來的效果。自助式的餐桌上擺滿了綜合帝國、軍國、同盟列國的各式料理;另外,爲了隨後即將開始的舞會,樂隊已經在會場一角進行準備了。
瑟希莉尋找着目標對象。場內有穿着禮服的貴族與其夫人、典禮用鎧甲的騎士、筆挺軍服的軍人、以寶石裝飾自己的肥胖商人、服侍高貴客人的僕役——人數比想象中的還要少,果然,知道霍爾凡尼爾的僅限於極小部分的重要人士吧。或許是因爲具體的照會已經結束了,所以場內的氣氛顯得較爲和緩。
她立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就算是在這樣的場合,那個人還是完全不打扮,依然穿着一身黑衣。
——不,就因爲是這樣的場合吧!
這就表示他是帝國的重要人士。如果這場『舞會』是爲了霍爾凡尼爾之戰而準備的吸金大會,確實就需要這樣的宣揚手法。不過,這跟瑟希莉無關就是了。
瑟希莉俐落地移動,發現她到場的好幾個人都睜大了眼睛。
黑衣男子身邊站着一位貴婦——也就是艾華多妮,但是沒有看到法藍西絲卡的身影。她是否也在外頭進行警衛工作?
男人察覺到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啊啊?」
心臟狂跳,當時的恐懼還沒有完全忘記。
想必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過,如果沒能跨過這道障礙,就無法往前進。
「我沒想到妳會來,而且妳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齊格飛會感到意外也是理所當然。
「……喔?原來如此。那我贏的了話,妳就要當我的奴隸。」
「你根本就不懂,有一個組織不存在那樣的力量。」
那是在列強之外的勢力——
實際上,瑟希莉曾問過團長和母親,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爲何。
不過,這無法構成不說話、不表達主張、不採取行動的理由,所以她要做。
他裝蒜的態度叫人火大,但瑟希莉忍了下來。
「如果穿着禮服,會妨礙工作。」
「我在此向你提出決鬥。」
「齊格飛,接受我的邀請吧,我必須超越你纔行。」
那是男用的禮服。因爲她不是賓客,所以款式設計得較含蓄。她將頭髮束在腦後,腰際掛着化爲魔劍、收在劍鞘內的亞里亞。剛纔有好幾個人瞠目結舌,八成是因爲發現這是一套男裝吧!
瑟希莉緊緊握住抱着胸口的手。
齊格飛的眼角下流地垂着。
她已經如此決定了。
『他不會來。』
但是她沒有得到答案。雖然那時候她相當不滿,不過那已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大陸諸國正以名爲惡魔契約的抑止力互相牽制。
像是要庇護一般,像是要守住一般。
「會的,我會讓它實踐。」
「就是這獨立交易市。」
『妳能做的事情,並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麼多。』
『時候到了,妳自然會知道,現在先——』
「不要……!」
不過——他爲何會在這裏?
路克打斷齊格飛的話,唐突地說道:
眼前的男人不快地蹙起眉頭,隨後又揚起嘴脣。
「不然這座都市會被我毀了。」
「妳知道初代哈斯曼自己曾提出強化封印的作法嗎?結果那方法以失敗告終,連隨行的人也會——這些妳都知道嗎?」
漫長的暴行、被剝下的鎧甲、在肌膚上游移的手指。可恨的記憶正一一在腦海中閃現。
「要是我贏了,你今後絕對不準對莉紗出手。如果我輸了的話,我會聽從你的一切要求,但必須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不過,這男人今後肯定都會擋着自己,所以瑟希莉必須克服——儘管未遂,自己卻依然被玷污了的事實。
「惡魔契約是一種知識。『使用與否』——這道界線可是很模糊的。」
「就照順序來說吧!首先是人外。牠背上揹着的危險劍山,都是以第一鼓風爐工坊出品的一級玉鋼爲素材的武器;我鍛造的刀也使用了相同的素材。你懂嗎?這就代表那些劍山是跟聖劍使用了同樣的素材。對了,聽說帝國並沒有傳承到聖劍的鍛造法是吧?」
兩人默默地互瞪了一會兒。
齊格飛挑起一邊的眉毛。
齊格飛當然有所警戒,但路克根本不管對方說啥,只管任性地按照自己的步調說下去:
「現在、在這裏,和我比劍。」
「我就想要妳這樣的女人臣服。」
看到瑟希莉如此奮起,齊格飛臉上表情盡失。
「沒錯。」
「哎呀呀,這不是鍛造師大人嗎?沒想到連您都來到了——」
「……」
「妳不要講話。」
「別這麼兇嘛,不是要決鬥嗎?」
「跟我決鬥(旁點:跟我決鬥)。」
「我會讓一切實現。」
瑟希莉身穿男裝。
她會訴說理想,併爲了實現自己所描繪的一切願景而努力。
雖然身上穿的不是看慣了的作業服,而是禮服,但那背影毫無疑問地是路克.恩斯華滋。他介入瑟希莉與齊格飛兩人之間,以寬闊的背部對着瑟希莉。
「放開你的手(旁點:放開你的手)。」
連看都沒看一眼,路克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瑟希莉只好閉嘴。
路克趕來了。
「路克……?」
他確實就在自己眼前,而且……
就算現在,還是有可能因爲作惡夢而每晚呻吟。
「妳說工作?」
「不……」
瑟希莉難以置信地看着那背影。
齊格飛瞇細了眼睛。
「不知道。」
「路克!那是我應該……」
瑟希莉完全沒有別開目光。
「我有件事情要對你說。」
早早以決鬥的形式劃下休止符。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妳爲什麼蹺掉護衛我的工作,本來還以爲再也見不到妳了——看來妳是個比我想象中還要有骨氣的女人,有種被妳反將一軍的感覺。」他邊笑邊抖着肩膀,「對了,殺掉死刑犯那件事真是辛苦妳了,沒想到他竟然會用上惡魔契約哪。太意外了,意外。」
「不用。」瑟希莉立刻回答,「管他是惡魔還是人外、管他是什麼樣的對手,我們都不會使用那種骯髒的力量。會以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的身體守護市民。」
突然——
「既然是決鬥,總要有什麼賭注吧?」
「路……」
瑟希莉不禁眼眶一溼。真的是他嗎?太沒有真實感了。不過許久沒見過的背影、微微刺激着鼻腔的煤炭香氣,以及掛在腰上的刀,在在抹去了瑟希莉的疑慮。
瑟希莉以強韌的眼神射穿眼前的男人。
「守護這初代哈斯曼留下來的城市,是嗎?」
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顫抖。
「啥?」
不,他來了。
「帝國該不會想要獨力打造與聖劍相等、甚至能夠超越聖劍的武器吧?而且,還把那種劍移植到人外身上——那就算是一種簡單的自律兵器了。如果有個幾十只那種玩意兒成羣結隊殺過來,城鎮一定會遭到毀滅。」
但是——
就算想甩掉他的手也無法使力,四肢被根植的記憶束縛着。纔剛提出決鬥,就搞成這樣子。明明覺得很沒出息,但顫抖來自於身體深處,眼眶也不爭氣地溼潤了。
齊格飛似乎也抱持同樣的疑問。
——他、來了?
8
『放開你的手。』
從旁邊伸過來的拳頭打掉了齊格飛的手。
「放、放開我。」
「之前,你曾經對我講過你的推測吧?正好,這回換你來聽聽我的推測了。唉,沒必要這麼緊張啦,只是單純的推估罷了。我要講的——跟最近造成話題的死刑犯還有人外有關。」
瑟希莉也很驚訝,爲什麼他要那麼說?
瑟希莉脫下戴在右手上的手套。
她已經厭倦了老是嚷嚷着無力無力的自己,決心不再那麼做。
聽到路克列舉的內容,瑟希莉赫然發現,那代表——
「那麼我勸妳還是多研究一下這座都市的歷史。初代爲何建立了這獨立交易市、他是怎樣人、原本是他左右手的坎貝爾家究竟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否則我和妳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啊!
「是的。護衛你的工作,記得講好是到『舞會』爲止。」
齊格飛探出臉來。他睜大雙眼,以凸出的眼球探索瑟希莉的眼眸深處,有如透過視線將他體內那不祥的情感完全流泄過來。
「你知道些什麼、或是我不知道些什麼,這種事情都不重要。我該做的事情早就決定好了,就是平安無事地封印霍爾凡尼爾,切斷他與我重要朋友們之間的因緣,挫敗你的陰謀,然後持續守護我所愛的都市。這一切我都會做到。」
「啥?妳不是來擔任護衛的嗎?」
齊格飛挑了挑眉,然後陰沉地咯咯笑道:
「拋棄當個女人了嗎?」
「啊?」
「……你在打什麼算盤?」
伸出去的手腕被抓住,瑟希莉全身汗毛直豎,手套也掉落下去。
一道人影介入眼前。
或許她無法實現所有的理想,或許她會落得說大話的下場。
「你之前說過吧!惡麼契約會形成抑止力,每一個國家都擁有這個力量。」
「你休想。」
「真是癡人說夢,光靠一張嘴是沒有用的。」
瑟希莉不會再被迷惑了。
齊格飛沒有回答。
只是以帶着明確敵意的眼神看着路克。
「還沒完。同盟列國也跟開發人外兵器一事有所瓜葛。」
「這……」
瑟希莉倒抽了一口氣。不只是帝國,連同盟列國也……?
「會做出此種推測的理由有二。第一,是之前那個人外的生態圈,位在同盟列國的某個地區之內。」
瑟希莉也在報告之中,以『附註』的形式將同樣的內容寫了進去。
「第二個理由,同盟列國也同樣不知道如何鍛造聖劍。」
「夠了。鍛造師,夠了。」齊格飛一副投降般的模樣舉起雙手,「你的妄想故事確實非常有趣,但是過度的妄想只會讓聽衆覺得無趣。」
「我還沒說完。據說逃跑的死刑犯似乎行使了惡魔契約啊?爲什麼一個死刑犯會知道死亡咒文呢?」
「我哪知道啊。或許他逃跑之後,在某個地方接受了開胸手術吧!也可能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這裏由很爛。原本預定施加在死刑犯身上的刑罰方式爲何?」
「斬首。」
「齊格飛,說實話吧。死刑犯是打算用在對人外兵器的戰鬥實驗上,所以才進行了惡魔契約。你們想試試看人外兵器是否能對『假想霍爾凡尼爾』的惡魔派上用場,對吧?」
「愚蠢至極,瘋言瘋語也要有個限度——」
他們提及的內容,每一件都足以影響到大陸的勢力版圖,這當然很令瑟希莉喫驚——但不知不覺中變成局外人的她,卻依稀感覺到了……
——難道,路克在生氣?
隱藏在聲音之中的強烈怒氣。
是爲了報復齊格飛掀了莉紗的底嗎?還是……?
「妄想結束了嗎?真是無聊的故事。好啊,你就儘管把那些瘋話說出去。儘管去告訴軍國和大陸委員會啊,反正——」
「你這個不舉,我會殺了你。」
齊格飛不耐煩地丟下這句話。
「如果路克輸了,我的身體隨你高興要怎樣都可以。因爲那種事情是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沒辦法。」路克疲累地嘆氣,「不過我也有條件。要是我贏了,你就絕對不能再對瑟希莉.坎貝爾動手。」
身體擺出將左半身往前挺出的動作,刀子打橫架在側邊。因爲刀尖直指後方,從前方的對手看來,武器有一半會被路克的身子擋住而看不見。這是名爲隱劍的架勢。
明明最不想被路克知道——想必亞里亞是篤定自己會捱罵仍決心這麼做的吧。夥伴很清楚,對瑟希莉來說,路克是她最不希望知道這件事情的對象,但也是她現在最想見到的人物。
「嗯。」
雙方之間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瞬間,貴婦的造型崩解。
原本以爲那裏站着一個身穿漂亮禮服的少女,一看才發現是熟人。
「我在挑釁啊!」
他沒有回答,只是往障礙物被移開了的舞臺走去。他的態度感覺好像正在生氣,準備的時候也完全沒有看瑟希莉一眼。
路克沒有停止追擊。他伸出左手握住齊格飛的右手腕一拉,將右手上的刀身一轉,以刀柄擊打齊格飛的太陽穴、額頭、臉部。就在鼻子被打中流血的時候,齊格飛笑了。
焰型劍爆出一團黑氣,以同心圓狀升起的火焰繞着齊格飛,將近距離內的路克整個人彈開。路克反射性護住頭部的雙手袖子都已燒成焦炭,皮膚也被燙傷。
路克的刀不知何時已經收在鞘內,他的右半身在前、沉腰,左手扶着刀鞘口,右手按住刀柄。從這種架勢能揮出的劍招一目瞭然。
並在那一頭與從上段揮下的焰型劍撞個正着。
「路克絕~~對不會輸的啦!!」
除禍的刀輕易地斬斷黑色火焰——
「所以我們非常憤怒。」
「嘿,真是謙虛。那,決定勝負的方法呢?」
「怎麼可能?」路克扭動全身,「我會殺了你。」
莉紗挺着肩。不知爲何,她看起來非常憤怒。
「真是無聊。」
「我功夫還不到家。」
路克突然抽刀,身子打橫。這突如其來的退後,讓齊格飛勢頭不減的魔劍直直往下砍。滑進他側邊的路克則朝着齊格飛臉部遞出一刀——
路克到現在還沒有回頭,所以瑟希莉不知道他現在帶着怎麼樣的表情。
刀切開齊格飛的側腹,魔劍則挖開路克的肩膀。
在幾乎已是半跳躍的幾步猛衝過後,路克轉眼之間突然殺到齊格飛懷裏。
「解開沉眠,身覆黑暗,與汝終焉——以殺神。」
進行決鬥。把對此感到迷惑的賓客們拋在一邊不管,會場中央很快就騰出一個空間。桌子等傢俱及賓客們都被請到牆邊。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困惑的表情。
「——殺!」
他剛剛、說什麼——?
瑟希莉先是啞口無言,接着慌張地低頭望向腰際的細劍。當然,化爲劍型的她現在不會有反應。
他退到勉強不會被火焰燒到的距離之外,再度將刀收進刀鞘內——下一瞬間立刻拔刀出鞘,使出第二次的居合斬。
「讓你久等了。你準備好了嗎?」
刀劍沒有交擊,而是互相錯過,淺淺砍過彼此的肌膚。
刀割開齊格飛的大腿,魔劍削下路克頸子的一塊皮膚。
閃過的刀光,則從距離那道衝擊波一刀之寬的下方切過。
焰型劍從上段位置往下揮,砍出的直線斬擊噴出火焰,火焰膨脹高升之後化爲一條柱子,擋住了視線。與夏洛特使用它時完全無法比擬的龐大質量黑色衝擊波貫穿空中。
瑟希莉也一樣。
很乾脆就決定了的內容,讓在牆邊觀看的瑟希莉「咦?」地慌起來,但——
劍鋒暫時停止了交擊。
齊格飛則像鏡影一般一一接下。
莉紗露出有點責怪、又帶點體恤的複雜表情說道:
「死小鬼,儘管吠吧!」
一條黑色的柱子成形,隨後彈開四散。
還是有別的事情讓路克如此生氣?
禮服從下襬邊緣開始變形,化成黑暗、化成火焰,扭動着往上吞沒她的肢體。黑暗舔過體表,連同齊格飛的手將艾華多妮全身給吸了進去。
紅花綻放。
原本應是絕妙的一招兇刀,卻只砍過了空氣。
橙色火花與黑色火粉混合飛散。
齊格飛的胸口被斜斜地切開——但傷口很淺。
「居合——!」
「呼呵!」
齊格飛報上名號,揮動魔劍。
雙方的武器好似發出慘叫般互相擠壓。
「鍛造師,路克.恩斯華滋。」
「死吧——」
「當事人自己那麼說耶?」
莉紗雙手抱胸站在瑟希莉身邊,哼着鼻子說:「路克!要是輸了明天就不給你飯喫啊!哼哼!」覺得在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的瑟希莉只好問她:
路克從下、中、上段各個方位砍入。
「路克,爲什麼……」
「說什麼傻——」
路克也回應他,拔刀出鞘。
「不過,我有條件。如果我贏了,就讓我解剖你的助手。」
「還真執着啊。好,就這麼說定了。」
在不滿四秒半的時間之內,齊格飛已經後退,退出了攻擊範圍之外。
「……不是『聖劍鍛造師』嗎?」
齊格飛臉上游刃有餘的表情消失了。
艾華多妮將自己的手,放在主人伸出來的手上之後,開始吟唱:
「莉、莉紗?」
就在瑟希莉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兩個人已經確定要決鬥了。
「那麼——帝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
突然——
神速的拔刀,連眼睛也追不上。
莉紗哼哼地呼着鼻息。
「那並非我們的真正目的,這次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們聽說了。」
雙方同時砍了出去。
(插圖:122)
鞘口噴出火花時,刀已經劃出了半月的弧形(旁點:刀已經劃出了半月的弧形)。
那是把雙鋒長劍,劍身呈現波浪的奇妙形狀,表面則有如服裝般纏繞着黑色的火焰。雖然夏洛特是以雙手使用這把劍,但齊格飛卻輕輕鬆鬆地以單手舉起了它。
路克儘管一臉不滿,還是拉出了距離。
路克的刀突破黑壁,與齊格飛的焰型劍交錯,產生了震撼鼓膜的金屬交鳴聲。就在刀的前端卡進焰型劍波形劍刃的溝槽時,魔劍那毫無秩序地噴發出來的火焰漩渦,把路克的前發和袖口給燒焦了。
那是交錯的結束,也是流血的開始。
彼此吐出怨恨,兩者的劍又再度分開。
出現的是——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艾華多妮。」
路克和齊格飛之間拉開了點距離,彼此對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們……是爲了之前的事嗎?」
衝突、衝突、衝突。刀與魔劍幾度咬合、彈開,猶如彼此吸引般再次交錯,連續響起的金屬聲彷佛正以鐵錘不斷敲打刀劍般。交擊的頻率與速度達到頂點,每次交錯所迸出的火花,甚至已經帶着煙硝了。
「別囉囉嗦嗦,跟我打就是了。我就是看你全身上下統統不爽。」
齊格飛說過,由多種構成物形成的『雜種』惡魔——那就是莉紗。路克是爲了報復他揭露了真相而這麼做嗎?
刀擦過齊格飛的左手臂,魔劍砍中並灼傷了路克的胸口。
看到魔劍,人們騷動了起來。
「…………知道啦,我接受。」
「你還不懂嗎?」
「無妨啊!」
「很好。」
「打到死爲止。」
「你希望來場按照形式走的遊戲嗎?」
「是。」
從側邊蹦出來的回答,讓瑟希莉驚訝得跳了開來。
「我們從亞里亞小姐那兒聽說了一切。」
瑟希莉視線一轉,在會場中央——
「尤其是路克,更是前所未見的火大。」
刀以反十字奔過齊格飛的胸部,魔劍燒灼着路克的耳朵。
刀、魔劍。
路克右眼充血,齊格飛舔舐滑過臉頰的血漬。
「「————去死————」」
死鬥已經陷入膠着的狀態。沾滿血糊,刃部在無數次衝擊之下已損毀,刀已變得不像刀,只不過是一種鈍器。被鈍刀持續敲打的魔劍波形刃也被削減、粉碎、彈開、抹平,讓它之所以成爲魔劍的黑色火焰喪失了火力,終於變成一把沉重的普通劍。一發現這點,兩個人也都徹底拋棄了身爲劍士應有的風範和技術。彼此就像套好招一樣揪住對方的衣領,在極近距離之下用自己的武器毆打對方。用刀柄、刀鍔、刀背、不再鋒利的刀刃、刀身中段、拳頭、手肘、頭,攻擊眼睛、鼻子、額頭、臉頰、下巴、胸口、肩膀、側腹、喉嚨、腹部、大腿——毆打、毆打,不斷毆打。
齊格飛吐出一口帶血的痰,沾在地板上的血痰裏還帶着好幾顆斷掉的牙齒。
路克在遭到毆打的衝擊之下甩了甩頭,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似乎是某種球狀物體。在他撿起那東西時,在場的賓客驚呼出聲。那是他的眼球,不,是他左邊的義眼。
「我會把你剩下的眼球也挖出來。」
「那我會榨乾你的血。」
一如字面意義所示的以血洗血,在對方回濺的血上又沾滿了濺回的血,然後從飛濺的血底下又噴出新的血。儘管這樣雙方還是不肯罷手,只專注於毀壞對方——
「我膩了。」
「我有同感。」
兩者突然拉開距離。
路克雖然打算再度將刀收進鞘中,但已經歪扭的刀子無法收進刀鞘,他只好扔掉刀鞘,將刀架在側腹。齊格飛雖然舉起焰型劍想要它迸出黑色火焰,但已疲勞的魔劍不再擁有力量,他只好放棄,擺出平庸的大上段架勢。
兩人的臉都已經腫到不忍卒睹的程度。
「做個了斷吧!」
「以殺了你的形式。」
兩人同時踢向地面。
模樣難看的刀劃出一道歪七扭八的橫線,劍刃扭曲的魔劍使出歪斜的破面斬。
就在彼此畫出的軌道即將碰撞之時——
瑟希莉回答之後才發現,莉紗與亞里亞一定是刻意給自己和路克留點空間。
「而且我被齊格飛玷污了。」
瑟希莉苦笑,然後問出自己一直很介意的事:
然後,很快就被踩到腳尖的路克發出怪聲。
「我!」
「法藍西絲卡、啊。」
瑟希莉面對滿身繃帶的路克,嘆了口氣。
「如、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
瑟希莉很清楚這種想法只是傲慢。想太多、太頑固、腦筋不靈光,這一切她都不否認。不過,想要守住一切、保護一切的念頭,卻是怎樣也捨棄不了。
「別說這種傻話了,我一點也不希望你變成殺人兇手。」
「……加、加上!我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那之後我真的反省過,真的很對不起!我實在很差勁。非常任性,老是給你找麻煩。你說的沒錯,我——」
重迭的影子,正緩緩地,開始搖擺——
超乎想象的近距離接觸令人無法抬頭。
「等等、住手,我的頭……」
「至少希望你能夠……認同我。」
「真的什麼都願意做嗎?」
9
「齊格飛大人,請原諒我的無禮!」
「……」
『妳能做的事情,並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麼多。』
「咦?」
「真是的,幹嘛這麼勉強……」
聲音直接侵入腦部。
「是嗎……那個,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
「這是命令,跳舞(旁點:這是命令,跳舞)。」
「我會讓妳忘記。」
瑟希莉也滿臉血色盡失。
「爲、爲什麼?啊、不,我、我不是不願意,但是那個、我的穿著不適合跳舞;而且又沒有照明,暗暗的很危險;加上沒有音樂無法抓準節拍;甚至我根本沒有學過跳舞。不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你渾身是傷——而、而且……」
「真不是在開玩笑……!」
「路克在戰鬥的時候不都採取不交劍主義嗎?就像之前與盜賊作戰的時候,你因爲不想刀刃受損,所以都會避免彼此壓劍的狀況吧!」
就這樣,死鬥以平手的形式落幕。
瑟希莉從正面窺視他的臉,發現路克竟以柔和的眼神看了過來。
「只是包紮個傷口,卻花了相當久的時間哪。」
啊啊……
他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妳爲什麼這麼喜歡把事情攬在自己身上?」
瑟希莉以蚊子叫般的聲音回答。真的快羞死人了。
「至少我沒有任何改變。」路克閉上眼睛,「接下來就看那傢伙要怎麼承受了。不過她表面上還是很有精神啦!」
從一旁飛出的粗壯手臂揍在路克臉上,將他打飛。同時,身穿鎧甲的女性架住了齊格飛的身體,阻擋他前進。
「……我一點也、不可愛嗎……?」
「莉紗在那之後還好嗎?」
路克伸出手。
說出口需要勇氣——但瑟希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給他。
可是、可是——
空曠的劇場。
他雖然想說些什麼,但是又閉上了嘴,立刻甩掉猶豫之情。
她果然還是無法捨棄當個『女人』啊!
忽然驚覺後,她解開後腦勺束起的頭髮。
「————咦!?」
瑟希莉輕輕撫摸路克的臉頰。或許是因爲觸及傷口吧,路克面色一沉,但他沒有揮開瑟希莉的手。
「傷了您們的眼了。」
兩人留在舞會會場。雖然不久之前還吵吵鬧鬧的,但重要人士均已退席,滿身創傷的齊格飛也在法藍西絲卡的攙扶之下離去。調度品、料理、樂隊的樂器等物品也都撤走了,玉鋼的照明暗了下來。
被那隻手以出乎意料的溫柔拉了過去。
「我還因爲這點程度就夠了而感到驚訝呢!」
「是啊,你的頭腐爛了!好好睜大眼睛看看周遭!」
就算被看清也好,就算所有人都不肯定自己也罷。
輕輕地,真的是輕輕地握起路克的手。
「如果是能做到的對手,我就會那麼做。」
「陪我跳舞。」
可是——瑟希莉垂下眼簾。
雖然還有點亂翹,不過形式上總要做做樣子。
路克睜大眼睛,鼻頭微微紅了起來。
齊格飛看了一眼還被搖晃着的路克,接着低頭看向已經裂開的魔劍,深深嘆了口氣。將受傷的艾華多妮交給法藍西絲卡後,他優雅地對客人低頭致歉,身體仍搖搖晃晃的。
「喔?……好,弄好了。」
「不,無妨,這沒關係,就算衆人都不接受這樣的想法,我還是會照我想做的去做,依我所相信的道路前進。不過,不過、啊……」
不知月光是否能掩蓋臉頰發紅的模樣呢?
「夠了,閉嘴。」
「抱歉,我沒能殺掉他。」
「去廚房了,似乎想把剩下的東西打包帶走。」
路克扶着牆壁站起身子。因爲他搖搖晃晃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很危險,瑟希莉趕忙站起來撐住他。
是。
瑟希莉抬起下巴,以溼潤的眼睛看着路克。
「我不想多說。」
瑟希莉大驚,但從路克認真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並沒有開玩笑。這讓瑟希莉連耳根子都紅了。
「那麼……」
(插圖128)
另一邊,打飛路克的是漢尼巴爾。他揪着路克的衣襟猛力上下搖晃着他。路克的身體就像人偶一樣無力地垂着。
路克一副搞你不過的模樣說道:
這種事情在你趕來的那一瞬間就已經不重要了。
「唉唷,因爲、因爲我根本就沒有跳過舞嘛!」
坐在窗邊地板上的兩人,僅靠着月光看清對方的身影。
但是從胸口傳來的心跳卻是無比舒暢。
齊格飛低頭看看抱着自己下半身的部下,很乾脆地收劍。
「她們呢?」
看着瑟希莉淚眼汪汪地道歉,路克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不行嗎?因爲我有很多想守護的東西啊。難道,想要守住那一切的想法,是這麼的不應該嗎?」
「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到此爲止————————!!」
雖然不是因爲漢尼巴爾這麼講才照做,不過齊格飛還是推開法藍西絲卡的身體,環視了周遭。
在寂靜的月光之下,彼此調整好腳步。
「……妳曾經答應過我,『什麼都願意做』對吧?」
儘管聽到路克「喂」的無奈聲音,瑟希莉還是剋制不了自己。
「舒暢多了。路克,謝謝你。」
周圍滿是蒼白的臉孔,所有的賓客都茫然地佇立着。這也難怪,因爲他們的『決鬥』是如此地充滿煞氣,連知名的軍人或騎士都不禁戰慄。在看不慣血腥場面的貴族或商人之中,甚至有人已經腿軟,正在接受自衛騎士團的看護。
不過,路克的模樣還真是悽慘。據說是從哈斯曼市長那兒借來的禮服,兩支袖子已經燒成焦炭,到處都因爲被砍到而裂開。底下的肌膚包覆着繃帶,臉則腫到可謂之醜陋、令人難以直視。義眼似乎不知掉到哪兒去了,只能暫時用繃帶塞住左眼眼窩的空洞。
「嗯,關於這點嘛……」
「……那就這樣吧。倒是妳的心情有沒有舒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