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話 N悻們 Episode Hazel，Hilda＆Nameless

1

「與帝政同盟國的對立及遭遇地震襲擊，這些問題的發生嚴重混亂了都市的功能，如今依舊尚未痊癒。儘管最近軍國的協助讓我們重新站了起來，但重建作業還是大幅落後預定的進度，艱困的處境也使市民疲憊不堪。當中甚至不乏捨棄都市而投奔他國的人……我可以斷定，獨立交易市此刻正面臨成立以來未曾經歷過的最大危機。」

在市公所的集會上，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站在講臺上，對着集合起來的團員舉行朝會。

相對地，那些豎耳傾聽的團員們，一個個無不露出複雜的表情。從每個人的熊貓眼可以看出，整個團隊充斥着沉重而疲憊的氣氛。如今尚未出現眉目的重建作業、與他國的緊張關係、不知何時又會發生地震的恐懼、再加上與前述事態相關的市民不滿情緒——「陷入艱困處境」的可不只一般老百姓，負責處理這些狀況的自衛騎士團又何嘗不是如此。

然而這當中也有例外。在站得東倒西歪、難掩倦色的同仁當中，只有她像根旗杆似地挺直背脊，以毫無陰霾的認真目光仰望講臺上的漢尼巴爾。

她是臉上長了不少青春痘的年輕騎士，散發健康氣息的短髮與俐落的外表想必很容易讓人誤解她是個少年。此外，她的個子比旁邊的男性騎士還高，制服底下穿着長褲的打扮，更加重了她身上的男人味。至於她的劍則爲了配合慣用手而掛在右腰際。

她是隸屬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哈澤爾·金伯莉。精力充沛與臂力過人是她最大的優點，另外她還是一名新人。

「各位都十分賣力，因此會感到疲憊不堪我也能理解，不過請大家再忍耐一陣子。有休假機會的人也請好好休息、調養精神。這種艱困的狀態可能會持續很久，爲了順利撐過去，大家務必保重自己的身體。這是命令。」

漢尼巴爾環顧衆團員的臉，最後又補充道：

「另外……正如先前所述，市民當中有不少人擔心都市的未來，而出現了一波出走潮，可以預期出走人數在未來會持續上升。少了市民，都市就很難順利重建，因此如果遇到垂頭喪氣的市民，還請各位團員努力鼓舞他們。就某個角度而言，這是我們目前最優先的任務。」

集中精神聽講的哈澤爾，這時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而挑起單邊眉毛。

——光是這樣真的夠嗎？

一團小小的疑雲在她胸膛中升起。

「今天的朝會到此結束。解散。」

在漢尼巴爾一聲令下，團員們三五成羣地散去，各自趕赴自身的任務。

集會場頓時喧鬧起來。不過陷入沉思的哈澤爾，直到另一名女性騎士同僚對她出聲前，始終站在原地不動。

當天工作時她一直都無法集中心力。

2

或許是反映羣衆不安定的心理狀態，獨成交易市的犯罪率與違法事件有增加的傾向。這麼一來，守護都市治安的自衛騎士團也只好提升市內警備巡邏的密度，再加上其他重建作業與戰鬥訓練，團員們可說忙得人仰馬翻。新人騎士哈澤爾·金伯莉自然也不能倖免。

因此——

『有休假機會的人也請好好休息、調養精神。』

如果缺少適當的休息，根本不可能完成所有任務。由於這種艱困的處境可能持續很久，昆薩團長以「命令」要求這件事一點也不誇張。尤其近來在軍國出身的學者——尤英·班傑明提案下，又展開了遍及全都市的大規模工程，自衛騎士團所負擔的工作量只會上升、不會減少。

以前的她可是會趁假期痛痛快快地玩樂一番，但如今她卻沒那種心情。就算試圖打起精神協助老家經營的酒館生意，婉拒她幫忙的人反倒是她的雙親。近來，都市對酒精的需求量大增——想必有許多市民正透過飲酒掩蓋內心的不安吧——因此哈澤爾的老家生意興旺。爲此她提出協助家中生意的要求，但得知女兒每天都得工作到很晚的雙親卻異口同聲地以「去休息」拒絕她，根本不讓她碰家裏販賣的商品。

「唔哇，太好了！阿姨，我一定不會客氣！」

在哈澤爾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再度仔細端詳起小女孩的臉孔。

「哪裏，其實我反而比較煩惱自己的體力多到沒處用！」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這可不是什麼天方夜譚。

聽了她模棱兩可的說法，女性的眉宇鎖得更深了。

哈澤爾獨自一人在市區內閒晃，不知不覺發出了今天第五次的嘆氣。

哈澤爾揮手與婦人道別，隨意朝一個方向邁步而出。

——跟前輩真像啊！

她一邊與老婆婆談笑一邊陪伴對方來到她家。爲了答謝，老婆婆從籃子裏取出一顆小而圓的馬鈴薯致贈，隨後哈澤爾便告辭了。她將馬鈴薯塞入衣服的口袋。

儘管是日正當中的時分，獨立交易市的天空卻顯得有些昏暗。向四面八方延伸的陰霾滯重地籠罩着人們的頭頂——如此的天候不僅限於今日。不久之前的地震使得鄰近的布萊爾火山再度活躍起來，累積於灰幕森林的火山灰擴散到了都市上空。受這層灰濛濛的物質影響，獨立交易市已經許久未見清爽的藍天了。毫無預警降下的雨也混雜着火山灰，變得既黑且濁。此外，由於日光遭到遮蔽，空氣多少讓人感到肌膚髮寒。儘管時節即將入春，都市反倒由於火山活躍的影響而從地底開始溫暖起來。

小女孩被哈澤爾的大嗓門嚇了一跳，膽怯地顫抖着肩膀。仔細一瞧，淚水也開始在小女孩的眼眶中打轉。

「那算是我唯一的優點吧。」

哈澤爾聽了只能苦笑，最近這種說法在都市迅速傳了闊來。

「耶？」

小女孩跟哈澤爾熟識的某個人物，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哈澤爾毫不考慮地走向對方。就如先前面對那位老婆婆般，她同樣取出自衛騎士團的證明接着纔出聲，從很不好意思的婦人手中接過油漆刷後，哈澤爾邊吹着口哨邊塗抹起外牆。這種修繕工作她平日就做慣了，所以一點也不困難。

哈澤爾開始討厭自己這種毫無憑據的解釋，不知不覺便詞窮了。畢竟自己在上次的事件中也潛入了火山，親眼見識過裏頭的情形。包括地震的原因、無法對大衆公佈的大陸史上最兇惡人外『霍爾凡尼爾』，以及使用期限將盡的封印用聖劍等，這些真相她都親自確認過了。

「那個謠言是真的嗎？」

放棄這塊土地——意即超過四十年以上的都市歷史即將畫上句點。

「我家啊，我兒子在之前的地震中受了重傷。除此之外，我就沒有其他可依靠的人了。街坊鄰居都已經離開都市，所以出門買東西之類的事只好靠我這老太婆一個人。」

「嗯，包在我身上……唔，好重！」

該休息的時候就要好好休息——這可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因此就算是這次，本來也應該笑着以「怎麼可能嘛」來否定對方纔對。

「這位老奶奶，讓我幫您拿吧。」

——其他人都在做什麼呢？

「那麼……接下來呢？」

在放假日撞見認識的面孔總覺得怪怪的，爲了掩飾自己這種心態，哈澤爾便一邊搔着頭一邊轉頭回答道：

「哎呀，這不是哈澤爾嗎！」

路旁突然有人出聲喚道，哈澤爾嚇得縮起肩膀。

地震後雖然整座都市充斥着一殷鬱悶的氣氛，但至少商店街的大道還保持着喧囂與活力。儘管熱鬧程度不如以往，這種人聲鼎沸的場景還是多少衝淡了最近籠罩在哈澤爾心頭的焦躁。

哈澤爾發現那名男子後立刻移動過去。

「嘿嘿，是啊，我也好久沒放假了。」

獨立交易市如今的處境異常危急，這點絕無半點誇大，市民們紛紛陷入了慢性的疲乏狀態，重建作業也大幅延遲。最近雖然與軍國有密切來往，但聽說那是爲了放棄這塊土地、遷移到軍國的準備工作——來自外地的傭兵與商人們煞有其事地將這種傳聞帶入都市。

「你好親切啊，真的可以嗎？」

她非常明白適度休息是很重要的，但處於都市危急存亡之際——尤其是同事們都在工作的此刻，自己一個人閒着總有種說不上來的罪惡感。這種狀態下怎能安心休假，心頭的焦慮難以抹滅。即使理性能接受，在情感上也無法撫平。

「……這跟平常工作時有什麼兩樣啊！」

「小意思小意思，這也是我們職務的一部分。話說回來，您買了真多蔬菜啊！」

仰望飄流在空中的灰與雲，哈澤爾嘆了第六次氣。

儘管慢了半拍，哈澤爾還是想出該怎麼處理這件事。首先，出聲請附近的路人幫忙，將馬車推到大馬路旁邊——幸好篷頂馬車內空無一物——然後自己再跑到附近正在修復建築物的工人那兒要一些廢棄建材，對馬車的破損部位進行緊急修補，不過當哈澤爾揮手目送不斷對自己鞠躬的男子駕車離去時——

立刻打從心底驚訝起來。

籃子裏裝滿了大大小小的各種蔬菜，對老人家來說，這籃子明顯是超出負荷了。哈澤爾在慌亂之中將籃子重新抱好。

如此神似瑟希莉的模樣令她感嘆。臉型與頭髮、眼珠的顏色都如此酷似，該不會是姊妹或私生女之類的吧，啥澤爾不由得懷疑起雙方的血緣關係。

每次哈澤爾都笑着否定市民們的疑慮，正如朝會時昆薩團長的指示一樣。

「不——其實我只是模仿前輩而已啦。」

——可是又沒有其他事可做。

小女孩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雙略帶溼潤般光芒，彷佛熊熊烈火燃燒的鮮紅眸子。同樣鮮豔的一頭紅髮全系在後腦勺，就像條小馬的尾巴一樣垂着。她的嘴角好似在強忍嗚咽般扭曲着，稚嫩的雙手則緊抓住裙子前擺。

該怎麼說呢，今天可是她難得輪到的排休日。

一名年約七、八歲的小女孩就站在自己的腳邊，抬起頭望着她。

即使口頭上這麼說，女性依然不安地皺起眉頭。

她抱頭大叫。有好一陣子她維持相同的姿勢沒動，直到附近的路人回頭關注她的怪異舉動時，她纔有點臉紅地溜到遠離民衆眼光的道路角落。

就在這時——一道年幼的說話聲冷不防介入她倆之間。

兩人若無其事閒聊到一半，女性突然話鋒一轉，以「話說同來」爲開場白，將臉湊到哈澤爾耳邊悄悄說道：

在市區巡邏時經常是由瑟希莉領隊。與她搭檔總是比其他巡邏組要花上更長值勤時間。那是由於瑟希莉只要看到類似老婆婆這樣需要幫忙的人，就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哈澤爾現在的行爲可說是完全效法於她。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這個都市要不見了嗎……？」

原來在她沉思的過程中，已不知不覺走到了商店街裏。周圍的喧鬧程度與冷清的住宅區街道可說天差地別，哈澤爾一察覺自己所在的位置，人潮的腳步聲與嘈雜頓時打在耳膜上頭。

「下次你出來巡邏如果正好路過，可以進來坐坐喔。我家裏有好喫的麪包。」

「太感謝你了——我老公出門工作，油漆工又全被僱走了。」

「呵呵呵，因爲我希望兒子能多喫一點東西，趕快痊癒啊。像你這麼年輕又有教養的姑娘還真難得啊。」

開口跟她說話的人是一位站在五金行門口的女性。那位女性經常至哈澤爾的老家沽酒。由於哈澤爾以前負責外送商品的工作，因此曾多次造訪這間五金行。

「啊哈哈！這還真符合你的個性呢！你每次都搬一大堆酒到我們家來，臂力絲毫不輸男人呢。」

「啊嗚，抱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你！」

「老奶奶拿這個太喫力了吧。您的家人呢？」

「是喔……這樣的話，以後有什麼購物或需要出力的工作，儘管來市公所找人幫忙吧。自衛騎士團一定會派人協助您的。」

搞不好能在街上偶遇自衛騎士團的其他成員。如果有機會，自己一定要詢問他人放假的安排以作爲參考。正當哈澤爾交抱雙臂、半認真地思考起這件事時，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會吸引她視線的目標。

然而——打從一早起，哈澤爾就像現在這樣漫無日的地走來走去。

在這種情況下——

就在兩人悠閒談天之際，外牆也不知不覺全都粉刷好了。

「就是不久以後可能要放棄這塊土地的謠言啊。」

哈澤爾一看到她——

「啊——原來是這樣啊。下次如果您向市公所申請，我們會盡量派人過來協助，自己忙不過來時不妨試試看。不過，按照施工的性質與內容可能會多少要求一點費用就是了。」

事實上，光是今天哈澤爾就被問了四次類似的問題。包括兒子受重傷被迫自己提籃子的老人婆婆，努力與自家外牆奮戰的婦女，以及因爲馬車拋錨而無助的駕車男子，大家都對哈澤爾拋出相同的質問。沒想到就連這位五金行的女性都因相同的疑惑而愁眉不展。

哈澤爾最後落入閒着沒事幹的境地，只好百無聊賴地在市內散步。

哈澤爾慌忙跪了下去，讓自己的高度與小女孩的目光保持平行。爲了強調自己無害，她努力在臉上擠出笑容。不知是自己的作爲發生效果，還是對方的天性堅忍過人，只見小女孩終於按捺住快哭出來的衝動，以手背用力將眼角浮現的淚珠拭去。

『假使遇到垂頭喪氣的市民，還請各位團員努力鼓舜他們。』

「你還好吧？——」

哈澤爾就像觸電似地跳起來轉過身，但卻找不到說話聲的主人。她左顧右盼地望了好一會兒，終於靈機一動地低下頭。

「吶，你是瑟希莉前輩的親戚嗎？」

幫助他人當然不需要後悔，但這麼一來休假就毫無意義了。

「瑟、瑟希莉前輩變小了！？」

「我認爲那根本是空穴來風。說什麼放棄這裏……真是豈有此理。哈澤爾，你說對吧？」

一想到這點，哈澤爾就對自己必須不停否定謠傳這項工作感到疲憊。

在人來人往的大道一隅，有個走路搖搖晃晃、步履蹣跚的身影。原來是一位駝背的老婆婆抱了只類似籃子的東西，看起來很危險地漫步着。哈澤爾想也不想就衝到老婆婆身邊，完全不顧自己是否認識對方。

哈澤爾返回大街上，朝周圍環顧一週，一棟位於並排民宅中的屋子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有位婦人正在重新塗抹那棟房屋龜裂的外牆，但身高不夠的她很難構着高處。充當摯腳石的木箱很明顯高度不夠。

「至、至少自衛騎士團裏沒聽說過這件事……」

明明跟這名小女孩是初次見面，爲什麼腦中會產生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最近街上時常發生搶案。爲了取信於對方，哈澤爾還刻意取出掛在胸前的自衛騎士團項鍊，並儘量以親切的口吻表示。回過頭來的老婆婆似乎這才鬆了口氣。

被趕出店外的哈澤爾一籌莫展。雖說同事希爾妲·柯文迪許今天也休假，但因她所住的宿舍有那個女人在，哈澤爾根本不想過去。其他還能找的人就只有經常在工作上跟希爾妲搭檔，同時也是激發自己入團決心的崇高前輩——瑟希莉·坎貝爾了。然而，她如今比哈澤爾更忙，今天也還在輪值。至於其餘那些自從加入騎士團後就漸漸疏遠的舊時友人，大白天都有各自的工作。

「那真是太好了。我聽說自衛騎士團的成員最近都工作繁重，還有點擔心哈澤爾的情況哩。」

由於先前遲疑了一會兒，哈澤爾的回答聽起來很沒自信。

以前聽到這種事大家應該只會一笑置之，不過現在謠言卻具備了令人恐懼的真實感，因此纔會在人們之間藉由耳語散佈開來。

「啊，這個嘛……」

無巧不成書，沒過多久，她就撞見人潮往來處中央停了一輛篷頂馬車。路上行人都對這阻礙交通的物體皺起眉頭，紛紛繞道通行。馬車的車體出現傾斜——仔細一看，四個輪子中左後輪已經脫落了。應該是駕車者的男子就站在嘶鳴的馬匹旁露出旁徨無助的神情。

不只是今天而已，最近哈澤爾躁動的心完全無法平靜下來。不論是勤務或訓練途中，以至於閒暇的休假時光，她心中都懷抱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如果不找點事來做，反而會讓她更覺旁徨。

「既然沒穿制服，就代表你今天休假羅？」

然而——

「耶耶耶耶耶耶耶！？」

乖乖蹲在自己家裏搞不好纔是最正確的做法。但哈澤爾總覺得那樣會讓自己更無精打采。正當她決定乾脆躲回自己的房間而悶悶不樂時——

「真的嗎？那太感謝了。」

「該做什麼好呢……」

「……那個謠言是指？」

「……？」

「咦？不是嗎？」

「……嗯，我不認識她。她是誰？」

試着一問，才發現小女孩對瑟希莉與坎貝爾家一無所知。簡單說長相酷似純屬巧合。天底下就是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哈澤爾忍不住咕噥。

兩人交談了一會兒，小女孩的情緒好像稍微穩定了。喂，大姊姊——這回對方主動開口道：

「這個都市，不會不見，對吧？」

「……你剛纔差點就哭出來，難道是爲了這個？」

小女孩點點頭，笨拙的動作充分表現出她的稚氣。不過，即便如此，小女孩依然筆直地望着哈澤爾。被如此純真無垢的視線直射，哈澤爾霎時倒抽了一口氣。

我不能敷衍她，哈澤爾心想。如果把對方當作年幼無知的小孩欺騙，鐵定會被識破的。小女孩認真的雙眸直覺地讓哈澤爾聯想到此一後果。

因此這回哈澤爾毫不遲疑地答道：

「我今天因爲休假所以穿便服，其實平常我的工作是守護這座都市。」

「真的嗎？那那，這個都市不會不見吧？姊姊會保護它吧？」

「抱歉，我無法保證。」

「哈澤爾！？」

旁觀的五金行女性發出驚呼，不過哈澤爾不予理會。

哈澤爾緊盯着女孩的視線，繼續說道：

「但我會拚盡全力。爲了不讓這座都市消失，我會付諸所有可行的努力。」

小女孩彷佛爲了推敲哈澤爾的話中含意而陷入沉默，雙方默默無語地凝視彼此半晌。一旁的五金店女性則緊張兮兮地等待結果。

終於——小女孩深深一鞠躬。

「拜託姊姊了。」

「嗯。因爲天空很黑，每個大人都很害怕。」

「嘻嘻嘻！」

「那就走吧！」

「你很喜歡你那位青梅竹馬吧？」

哈澤爾微笑道，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這給她一種彷佛在撫摸瑟希莉前輩腦袋的奇妙感受。

五金行那位女性的表情也舒緩了下來，接着就逕自去招呼客人了。當現場只剩下兩人時，小女孩又說了一句「姊姊——」並探出身子，以吞吞吐吐的口氣表示：

即便是從希爾妲這個第三者看來，也能肯定哈澤爾至今依舊對無銘懷抱明顯偏見，事事都刻意躲着她。對獨立交易市而言，無銘是客人，但對哈澤爾來說可不是。

無銘之所以會乖乖接受都市安排的監視角色，或許單純是判斷這樣有個人照顧自己、幫自己帶路會比較方便，最後所做出的損益考量罷了。她單獨行動所造成的損害完全得算在都市頭上，而必須因此負責的人又是承擔監視角色的希爾妲。

那些「顯眼的地標」大抵都是餐廳之類的，這座都市本來就沒什麼觀光景點啊。

由於一下子無法解讀眼前的情況，哈澤爾等人臉上的笑容僵着愣在原地。更糟糕的是，背後的店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道上的喧鬧頓時離她們遠去。

「沒想到你也會在意這種事呢。」

「難得的休假就不能放晴嗎？」

「打擾了——！」、「打擾了——！」

然而那位青梅竹馬雖然努力想繼承家中的店鋪，但店鋪卻被來路不明的傢伙虎視眈眈，若店鋪真的被搶走，可能會導致小女孩與對方的關係結束——一想到這點小女孩就忍不住……

「……無法同意。」

「……你是天然呆嗎？」

「沒問題！」

——那傢伙雖是個天然呆，但還滿會攻擊別人的弱點嘛。

「不同意，我是人工製造的魔劍。」

哈澤爾強而有力地肯定道，小女孩這才綻放出笑容。

盤據在都市的不安氣息日漸濃厚，更爲在街頭巷尾流竄的謠傳提供了說服力。小女孩儘管不是十分了解謠言的意義，但「獨立交易市可能會消失」的內容還是輕易在她心中撒下了不安的種子。

「你的說法我不是不明白……不過像你這種魔劍，不是需要魔劍本身認同纔可發揮能力嗎？『並非你的意志』這種藉口聽起來很不負責。在那件事上，你是以自我的意志間接出了力，這項事實你無法否定吧？」

另外，被點名擔任監視角色的則是同樣出身前同盟列國的希爾妲。希爾妲被命令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無銘一步，即使是在勤務中也必須帶着無銘同行。這麼一來無銘的行動自由雖然等同被剝奪，但至少可以確保她的住所與幫她熟悉環境的名義監控，暫時不會帶來任何問題。

因此儘管希爾妲很火大，還是無法拒絕無銘的要求。

「嗯，包在我身上。」

希爾妲聳聳肩，故意不往下追問。

希爾妲不自覺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就像在逃避她的目光一樣，無銘此刻的視線正望向遠方。

她的真實身分並非人類，而是具有「風」能力的馬來短劍型魔劍。據她本人所言，自己一直缺乏固有的銘刻，所以就便宜行事地用『無銘』稱之。

兩人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蒙面男子之一就以匕首抵住店主的脖子，用嘶啞低沉的聲音命令着——儘管那傢伙想保持冷靜卻掩飾不了內心的亢奮。

小女孩精神抖擻地點着頭，然後又湊近哈澤爾耳邊悄悄道：

她原本是前同盟列國的奴隸戰士，如今則是隸屬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女團員。一張殘留着雀斑的臉，搭配着仔細將長髮綁成辮子並垂在背後的髮型。全黑的髮色與眼珠，加上便服也是暗色系，更讓她有一種陰沉沉的感覺。

希爾妲無力地垂着雙肩，草率地切斷彼此問的對話。

「光看一下他的臉應該沒關係。那位青梅竹馬就像是你的男朋友或婚約對象吧？沒有什麼理由可以阻止你去見他。」

兩人不自覺牽起彼此的手、邁步而出。

『假使遇到垂頭喪氣的市民，還請各位團員努力鼓舞他們。』

「還是這種看了就讓人不爽的天氣啊。」

「你沒有必要在意我。」

小女孩還說，她一直幫對方打氣，希望對方能加油撐過日後的難關。

希爾妲側目瞥了無銘一眼。對方依舊面無表情，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她原本是以來自前同盟列國荒郊野外「來歷不明」的女性身分，接受瑟希莉等人保護而帶來這裏。直到之前在火山內的一幕暴露了真面目後，她才表露想在獨立交易市逗留的意志。當然，都市這邊目前不能放任她自由行動，所以早就找好了負責監視她的角色。

他們的腳邊還躺了一名嘴巴被塞入布團、貌似店主的肥胖男子。

就在這時，小女孩剛好聽到路旁哈澤爾與五金行女性的談話內容，所以纔會被嚇得忍不住哭了出來。如此殘酷的事實令哈澤爾不得不感到心痛。

眼見無銘沉默不語，希爾妲繼續說道：

垂吊在天花板下方的玉鋼，有部分是充當照明功能，另外一些則發出和緩的風以調節空氣，讓店內通風順暢。牆邊的陳列架與中央並列的平臺，刻意設置成會對動線產生壓迫感的擺設，形狀與尺寸各異的大量玉鋼就擺在其中。

小女孩既害羞又驕傲地笑着。儘管臉型跟瑟希莉前輩很像，不過當她露出如此天真無邪的笑容後，哈澤爾終於能確實感受到她倆是不同的個體。

「由我與哈澤爾護衛的亞里亞，被使用你的刺客擄走了。的確，該憎恨的對象是那刺客與企圖綁架的組織纔對……但對於在犯行中被使用的你產生遷怒的情緒也是無可厚非。尤其是情感重於理智的哈澤爾更是如此。就連瑟希莉也無法對此事平心靜氣吧。」

「不同意。我希望出門，此外，就算我單獨行動也不會有問題。」

「真意外。」

「我一直很擔心。」

3

「是喔！還真是相親相愛哩！」

希爾妲在內心嘆息道。

「我不認爲哈澤爾·金伯莉對我有好感，因此我無法贊同。」

聽了哈澤爾的提議，小女孩瞬間臉色亮了起來，不過她很快又慌忙收回興奮的表情，不安地扭動身子。

「別出聲，敢輕舉妄動的話我就宰了他。」

「那麼，今天我們的無銘大小姐想上哪兒散步呢？」

一人與一把魔劍佇立在大道的角落，眺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潮。

「當然！」

老實說這是非常有意義的一件事，哈澤爾的腳步也自然輕快了起來。

——被剝奪行動自由的人也包括我吧……

對着臭臉埋怨的希爾妲，同行者轉過頭回答：

兩人在玉店門口對望一眼，相互點了點頭。一、二、三——她們算好了一起打開店門，擺出充滿元氣的笑容通過店門口。

繼續打聽下去，哈澤爾才明白那位青梅竹馬最近忙着協助雙親重建家裏的事業，幾乎沒時間找小女孩玩。因此對小女孩而言，哈澤爾的提議就像是黑暗中的燈塔般。眼見對方漸漸恢復了精神，哈澤爾終於想清楚該怎麼利用這一天。

「只要是青梅竹馬、男朋友、婚約對象……就可以隨時去見他嗎？」

「由於至此爲止的同居生活，我確認你所使用的衣物及日常用品大多是黑、灰、茶色。因此我暗地推斷你大致喜歡暗色系，天色如此陰暗理應符合你的喜好纔是。」

那位同行者面無表情地站在希爾妲身旁，線條纖細的身軀與黯淡的白髮，如人偶般過度端整的五官。由於衣服都是向希爾妲借來的，自然也脫不了暗色系，病態的白皙肌膚更增添這位同行者身上所釋放的陰森氣息。

「畢竟綁架亞里亞一案中，你也出了力，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好。

「對了，要不要去你那位好朋友家裏看看？姊姊也一道去。」

「我記得今天哈澤爾也休假啊。她身爲本地人應該知道許多好地方，我們去拜訪她好了。」

「擔心？」

「大家都說，這個都市會不見。我、很擔心——很害怕。」

沒多久兩人就抵達了目的地。小女孩青梅竹馬所在的住家兼玉店就位於三號街的商店街。玉鋼除了是都市居民的生活必備品外，也是輸出都市外的主要商品，價值非凡。因此大部分的玉店都面向人來人往的大道，招牌與寬闊的店面也儘量弄得非常醒目。然而這間玉店卻不大一樣，由於沒有窗子的關係，根本看不見裏頭的情況。

希爾妲按着後頸在記憶中的地圖搜尋，對了——她突然想起。

——真令人意外。

——今天就陪這孩子開開心心地度過吧。

「由你決定。請帶我去我喜歡的場所。」

儘管只是片斷的內容，但哈澤爾已充分明瞭小女孩想表達什麼。對方如今所懷抱的情緒，就跟整座獨立交易市的市民們沒兩樣。

「肯定是。不過那並非出於我的意志。我只是件無意志的道具，該承擔罪過的是我的使用者。」

「……您還真會兜圈子啊。今天就難得不要出門了好嗎？」

此外——有一羣蒙面男子正在物色那些商品。

「嗯？」

「我原本是奴隸戰士，對於世間黑暗面的經歷比她們豐富些。因此我很清楚使用者與被使用者之間的關係，至少我不會因爲這件事討厭你。」

不久之前——

「……也罷，哈澤爾不喜歡你應該是真的吧。」

儘量滿足無銘的要求——昆薩團長這道命令對希爾妲而言簡直太倒黴了。希爾妲根本無權拒絕對方的要求。結果，自從跟無銘同居後，希爾妲就沒有安心休息過片刻。一想到今天又要被她拖着到處跑，希爾妲就感到全身無力。

「真虧你敢說這種話……算了，就當我沒說吧。」

「嗯！我最喜歡了！我好喜歡他！」

「麻煩你帶路了！」

希爾妲迅速放棄抵抗，混雜着嘆息聲繼續說道：

對方沒有回答。不過，希爾妲並沒付怱略對方的眼睛眨了幾下。儘管認識時間很短，但朝夕共處之下——希爾妲可以肯定那個反應代表無銘內心出現動搖。在希爾妲點明以前無銘自己似乎並沒察覺這點，所以她本人大概也很驚訝。

「不要告訴別人喔！我們將來一定會結婚的！」

「……」

「夠了，我確定你是天然呆。」

「我在都市的生活也不算太久，何況比較顯眼的地標一開始都帶你去過了。」

最近她經常像這樣與無銘並肩在市區內散步。『魔劍』亞里亞看過的景色我也想看看——儘管這是出自無銘本人的期望，但問題出在頻率上。希爾妲跟其他團員一樣在連日的工作壓力下幾乎喘不過氣來。無銘卻只要看到希爾妲有空，就要求她帶自己去市區閒逛。不管是警備巡邏中的短暫休息時間、勤務提前結束的傍晚，或是人們纔剛睡醒的清晨……不然就是像今天這樣的休假日，無銘總是拖着希爾妲逛到鐵腿爲止。

回答正如希爾妲的預期，也令她暗地叫苦。

於是眼前的狀況展露在她們面前。

小女孩繼續說道，她似乎有位青梅竹馬的玩伴。那個小男孩的家裏是專門交易玉鋼的「玉店」，小男孩在協助雙親工作的過程中手藝日益精湛。

「怎麼說？」

「……你的看法呢？」

乍看之下無銘只是一個毫無情緒起伏的女子。

希爾妲·柯文迪許仰望陰沉的天空咒罵道。

「可是這樣會妨礙他家的生意……」

「姊姊，我有一個好朋友——」

都市方面以「監視」取代「軟禁」的理由是，在目前這個與帝政同盟國敵對關係逐漸明確的處境下，魔劍自然是屈指可數的珍貴戰力。然而無銘是一種同時具備人類外型又可自行活動的魔劍，除非她本人的意志許可，否則他人是無法擅自動用她的能力的。當然，都市方面也與她討論過加入都市這方的意見，但無銘本人對這個要求暫時予以保留。因此在都市不願將她讓給其他勢力的前提下，只能以監視的手段處置了。

任由他人使用的生活，如家畜般的日子，儘管在身分上有魔劍與人類的差異，但希爾妲認爲無銘的境遇與自己頗爲類似。

「……」

無銘這回終於完全閉上嘴了。她似乎陷入了沉思，以那雙空虛如玻璃珠般的雙眼凝視大道上往來的行人們，身子則如旗杆般一動也不動。

——她還是一樣讓人難以理解啊。

站在文風不動的無銘身邊，希爾妲嘆了口氣。

火山事件已過了好一陣子，但她的意圖依舊神祕。在火山內部，無銘一度表現出協助的態度，然而在都市逗留期間卻很少開口。當初還期待能否從她身上挖掘出帝政同盟國的情報，結果關於這方面的質問無銘始終保持沉默。

『我想見識你跟你的戰友——魔劍「亞里亞」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正如當時無銘在火山對瑟希莉的表示，她對亞里亞及其夥伴似乎非常感興趣。即便如此，無銘並沒有跟着瑟希莉的屁股後頭跑，反而成天要求希爾妲帶她到處觀光。希爾妲實住搞不懂這傢伙在葫蘆裏賣什麼藥。

關於無銘的想法，希爾妲也問過瑟希莉。

『……她可能還在評估吧。』

瑟希莉稍微思考後回答道。

『評估？』

『是啊。我時常在想，她好像在評佔這座都市是否有貢獻己身之力的價值。至少她是在觀察什麼沒錯。你不覺得她的眼神是如此表示嗎？』

希爾妲對此不置可否。

缺乏固定銘刻的稀有魔劍。總之，她身上的謎團實在太深了。

也罷——希爾妲轉念一想。還是考慮今天該怎麼過吧，又不能老是站在大街上發呆。既然是寶貴的假期，當然不能無謂地浪費掉。

正當希爾妲轉頭面對無銘時，人們的竊竊私語聲傳人她耳中。

「這座都市的未來到底會怎麼發展……」

「有謠言說所有居民都要遷移到軍國。」

「那種傳言有憑據嗎？帝政同盟國不知什麼時候又會打來……還是先把家人帶離這裏比較好吧！」

「肯定是，我認爲機會非常高。」

「我叫你們不要亂傳謠言。」

「知道了知道了！陪你去就是了嘛！」

「嗯，我的技巧還不是很純熟，不過簡單的檢查還行。」

兩位交頭接耳、模樣看來相當不安的市民與希爾妲等人擦身而過。

希爾妲驚訝地轉過頭，只見那裏出現了一雙無感情的眸子。

等確認那兩人已經走遠了，希爾妲才低聲對無銘說：

「喂，你們不要亂傳謠言好不好？」

「希爾妲·柯文迪許，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一個人——」

「肯定是，我並沒有對你說過。」

這時，希爾妲突然發現小男孩正回頭偷看自己。

「因爲會給我帶來困擾！」

「果然，你的揹包裏可以感覺出被壓縮的靈體。你現在要去哪兒？」

——自己好像對一個小鬼太認真了。

希爾妲眨了眨眼，不過很快又聳聳肩膀。

——那個艾莉莎·伊芙也是，怎麼魔劍都是一些怪胎啊。

「我、我是沒意見啦……」

小男孩被大人從高處嚴厲地瞪着，雖然多少有點腿軟，但依舊不肯認輸。

「經營玉店是一種很專門的職業吧。小鬼，你能勝任嗎？」

希爾妲原本想諷刺對方，結果小男孩的回答意外謙虛。希爾妲除了感到失望外，也充分理解了小男孩對『玉店』這行的自豪，因此他纔會認爲自己的實力依舊不足。

被一個面無表情的人湊過來質問，小男孩不由得點點頭。

「啥！？」

「身爲自衛騎士團的一員，你也該學習這種精神。」

「你剛纔跟我說什麼？」

明明是跟這名小男孩初次見面，爲什麼腦中會產生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小聲點，你不怕附近有自衛騎士團的人在監視嗎——」

「謠言其實就是人們心中負面情緒的反應。事實上，離開都市的人確實絡繹不絕。即便謠言不會成真，光是在散佈出去的瞬間開始，人們就無法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或許獨立交易市很難躲過暫時完全停擺的命運了。」

無銘微微偏着脖子問他：

希爾妲趕忙回頭，卻找不到說詁聲的主人。她左顧右盼地望了好一會兒，終於靈機一動地低下頭。

「唔……」

「我從以前就對獨立交易市的玉鋼有興趣。」

「因爲我家是玉店……」

『假使遇到垂頭喪氣的市民，還請各位團員努力鼓舞他們。』

「剛纔我太激動了，呃，對不起。我快被那個謠言煩死了，所以一時火大起來……」

連眉毛也不動一卜的面無表情，就某個角度來看很像是在裝傻。

「……那個謠言害我的青梅竹馬每天都很害怕。」

——果然是這樣沒錯。

便忍不住挑起眉。

「啊？」

無銘繼續淡淡地忠告道：

「我不認識那傢伙。」

從他的黑髮下可以窺見耳垂都已經羞紅了。

是嗎——小男孩似乎很失望地垂下肩膀。

「沒事就快讓路吧，我們沒那個閒工夫陪你玩。」

他跟希爾妲熟識的某個人物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雖然這不是我的風格。

劣化，或是玉鋼過度消耗後因異常反應引發的事故——關於這些希爾妲也有耳聞。儘管案例不多，但自衛騎士團還是接獲了報告，某次朝會上，團長也要求擅長祈禱契約的團員要敦請市民多加留意。此外，由於整個市區的靈體濃度都上升了，部分小孩或老人還產生了輕度的『靈體中毒』症狀。

這小男孩跟路克相像到讓希爾妲噁心的程度。臉型與頭髮、眼珠的顏色都如此酷似，該不會是兄弟、親戚或私生子之類的吧，希爾妲不由得懷疑起雙方的血緣關係。

「你對這謠言有何看法？」

「啊啊？」

嗯——小男孩點點頭，重新望向前方。

在希爾妲的注視下，他輕輕搖晃那顆小腦袋。

「誰是路克？」

「如果辦得到的話，我早就去做了。所謂的謠言不是想阻止它流傳就能收住的。從剛纔開始，我就不明白你在堅持什麼，放棄那個無謂的念頭吧。」

「是啊，我到一個常客那裏檢查玉鋼。」

「小小的人類，你可同意？」

不過據小男孩本人說雙方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是自衛騎士團的人嗎？」

那是個黑眼珠黑髮的孩子，身高大概只到希爾妲的腰部。然而與其矮小的身子毫不相襯，孩子背上背了只巨大鼓脹的行囊。小男孩的長相還很稚嫩，但生氣朝上猛瞪的表情卻給人一種成熟的印象。

「回家……」

「詞窮了嗎？明明是你先來找麻煩的。」

「總、總之不要造謠了。」

——也未免太像了吧。

無銘站起身後，慢條斯理地轉向希爾妲，光明正大地如此表示：

希爾妲的表情變得非常臭。

「喂，你這傢伙不要自作主張——」

「小鬼路克？」

小男孩跟希爾妲一樣挑起眉，以不屑的口氣說道：

「那，你有辦法阻止那個謠言繼續傳下去嗎？」

「以現狀而言，遷移至軍國較妥當。」

捨棄故鄉。儘管可算是已體驗過一次的經歷，但希爾妲心頭還是湧現一抹寂寞。在都市生活的日子並不算久，然而對希爾妲而言，這點時間已經夠她愛上這裏了。

「怎麼說？」

「啊，是啊。」

看到這樣的光景，希爾妲的腦海突然響起昆薩團長的一番話：

「你這種小鬼頭有資格命令我嗎？」

「檢查玉鋼？」

然而戰爭就是這樣，必須摒除情感的行動之後還會接踵而來。原本身爲奴隸戰士的自己，對這種發展應該非常有經驗纔是。

儘管口氣平靜，言語間還是能嗅出隱藏其中的情緒。小男孩短短數語就道盡了自己與那位「青梅竹馬」的深厚感情。不過——他繼續說道：

「最近都市內的靈體濃度很高，我老爸說那是地震或火山帶來的影響，所以有些已經劣化的玉鋼會出現異常反應。因爲老爸必須待在店裏照顧生意，我就代替他去常客那邊巡迴檢查他們的玉鋼。」

「不同意，我們的時間非常充足。」

正當希爾妲瞠目結舌時，無銘已先一步彎下腰、盯着小男孩的臉龐。

「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剛纔居然會表現出挑釁的態度，真是太差勁了。只會增添市民不安的謠言，應該由自衛騎士團出面解決纔對。我會盡我所能，就算無法完全消弭謠言，至少一有機會就該闢謠。」

「你是自衛騎士團團員，多少應該傾聽一下市民的心聲吧？」

「謠言是不是真的都沒關係，反正我也不能改變什麼。只不過，我討厭被這種無謂的事煩心。謠言害我家工作量大增，害那傢伙垂頭喪氣，這些我都受夠了。」

「你是出來辦事？」

「別管我的事好嗎？」

一名年約七、八歲的小男孩就站在自己的腳邊抬起頭。

小鬼這種囂張的態度令希爾妲不爽起來，她忍不住「啊？」了一聲並狠狠瞪着那小鬼。希爾妲原本就不喜歡小孩，因此對待小孩子向來不假辭色。

「青梅竹馬？」

兩人與一把劍開始沿着大道前進。小男孩與無銘並肩走在前面，希爾妲則單獨在後頭跟着。相對於心情悶悶不樂而不想開口的希爾妲，小男孩與無銘倒是持續交談着。

希爾妲一看到他——

老實說這謠言非常具有說服力。放棄都市遷居軍國——上頭的人也爲了這天遲早會到來而預做準備。只不過這件事尚未完全底定，現在正處於是否該壯士斷腕的階段。

「這件事你以前根本沒提過。」

毫無意義的對話。

反正接下來的行程也尚未決定，希爾妲認爲並不需要做無謂的抵抗。

祈禱契約對獨立交易市可說是不可欠缺的生活所需。市民們以此生火、淨水、治療傷口，作爲其觸媒的玉鋼更是人們的日常必備品。都市中的每個家庭理所當然地都持有玉鋼，假使玉鋼開始產生危險性，那還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希爾妲也明白自己的口氣充滿挑釁意味。仔細一瞧，小男孩已經因悔恨而握緊拳頭。她也知道自己這麼做不好，但對方怎麼想又不關她的事。

一道年幼的聲音介入兩人之間。

「那真是太巧了。如果可以的話，請帶我去你家。」

姑且就對他特例一次吧。希爾妲嘆了口氣後向小男孩道歉。

「有什麼問題嗎？」

「小小的人類啊，對於你所要求之事，我們以後會謹言慎行……現在想確認一件事，你揹着的東西是玉鋼嗎？」

「……你跟路克·恩斯華滋有親戚關係嗎？」

希爾妲不禁回憶起祖國並陷入了鄉愁中——就在這時。

小男孩膽戰心驚地以斜眼窺看一旁的希爾妲。

「……謝謝。」

「你的青梅竹馬是個小女孩吧？」

「咦？啊，是啊。」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不、不是那樣啦——！千萬別搞錯——！」

小男孩像觸電一樣整個人跳了起來，面紅耳赤地否定着。總算看到對方出現小鬼頭該有的模樣，希爾妲這下子不但氣全消了，還咧嘴露出笑容。

聊着聊着，目的地的玉店也不知不覺到了。大概是剛纔被開玩笑心情不好吧，小男孩只隨口說了句「自己進去看」，便逕自消失在建築物的後門。

站在玉店正門外的希爾妲與無銘對望了一眼。

「先說好只是來參觀的，可沒有預算購物喔。」

「我聽說上頭會撥經費下來。」

「……是帕蒂告訴你的嗎？她真是多管閒事。總之不行就是不行。玉鋼最近漲了很多，我今天也沒帶錢出來。」

「真遺憾。我想起了某個回憶。」

——回憶？

這個詞彙一點也不適合這把缺乏情緒起伏的魔劍，所以反而讓希爾妲更加好奇。不過她還來不及深思，就被無銘一聲「我們走」催促着，失去了追問的機會。希爾妲被無銘從後頭推着，打開玉店的門走了進去。

「抱歉，我們想來參觀——」

於是眼前的狀況展露在她們面前。

垂吊在天花板下方的玉鋼，有部分是充當照明功能，另外一些則發出和緩的風以調節空氣，讓店內通風順暢。牆邊的陳列架與中央並列的平臺，刻意設置成會對動線產生壓迫感的擺設，形狀與尺寸各異的大量玉鋼就擺在其中。

此外——有一羣蒙面男子正在物色那些商品。

他們的腳邊還躺了一名嘴巴被塞入布團、貌似店主的肥胖男子。

更甚者——在建築物的牆邊，有個年約七、八歲的小女孩與十多歲的少女肩並肩蹲着。她們的四肢都被繩索綁住，打結的地方還以其他繩子再一次固定。少女的右臉頰腫了，右眼瞼與鼻孔都在流血。

「剛纔爲什麼不先把門封死啊！」

在激情驅使下，哈澤爾繼續開口：

希爾妲冷酷地告知。前同盟列國的奴隸戰士精通暗殺技巧，一介強盜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即便自己沒有這樣的經歷——

——難不成……

4

「——」

爆裂建材揚起的粉塵瀰漫空中，讓人幾乎喘不過氣。玉店面對大道的那面牆已經被炸飛了，一輛篷頂馬車就停在毫無阻礙的屋檐下，只見凸眼男的背影剛好跳上那輛馬車的貨臺。

哈澤爾叫住了想衝出去的同事。剛纔逃跑的那輛篷頂馬車她有印象。哈澤爾努力扭動被綁住的關節，自口袋取出一顆馬鈴薯，扔給了希爾妲。

爲什麼——希爾妲低喃一聲但卻不成言語。

「現在立刻自首，我們是自衛騎士團的——」

——你以爲我每天都以誰爲對象進行戰鬥訓練？

沒辦法啊——只有凸眼男一人繼續反駁：

「如果你們敢輕舉妄動，這傢伙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希爾妲倒是極爲冷靜，以平淡的態度面對。她以左手手背突襲凸眼男的手腕，瞬間打落他的武器，同時以右手掌底襲擊凸眼男的臉。對方衝過來的反作用力，使那傢伙一下子失去平衡，希爾妲又間不容髮趁機補上一記掃腿，目標立刻摔了個狗喫屎。希爾妲迅速伸手回收刺入地面的兇器，接下來對準仰臥在地上的凸眼男額頭踹了下去。她精確計算好後，將刃尖揮到一不留神就會刺入那傢伙凸眼的極近距離。

「打倒誰？我嗎？」

「好了，你就放手一搏吧。」

「左後輪——」

馬鈴薯就如箭矢般弭平兩者間的距離並擊中馬車左後輪。車輪以可笑的姿態彈飛出去，車體隨即出現巨幅傾斜。貨臺的一角在地面拖出一道軌跡，馬匹嘶鳴與駕車者摔落後的慘叫響徹大道上。

「做這種事總比送死好吧！哪裏不對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希爾妲的警告，但隨即在耳邊響起的爆炸卻一下子掩蓋了世界其他的聲響。這是祈禱契約造成的小規模爆炸——簡直就像地震一樣使建築物劇烈搖晃起來。附近引發了一陣大騷動，不知是誰發出的慘叫聲此起彼落地傳出。

「喂喂——下次可不是在臉上劃一道就算了喔。」

哈澤爾不死心地再次抬起頭，面前的光景令她不由得睜大雙眼。

蒙面男子們不約而同停下手邊的工作，只有凸眼男嗤之以鼻。

希爾妲站在店門口，無銘則待在前者的背後。無銘那傢伙，到這種時候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還是不要對她抱持希望吧；至於希爾妲則露出了嚴峻無比的表情。最初看到人質中有同僚的面孔令她大喫一驚，不過了解狀況後她似乎已沒有談判的打算。

尚未察明狀態之前，希爾妲就被後面那位少女吸引了目光，不自覺愣住。更糟糕的是背後的店門砰地一聲關上了，人道上的喧鬧頓時離她們遠去。

由於靈體反應超過了極限，頭頂上發光的玉鋼一顆顆自行碎裂。視野也因此迅速暗了下來。哈澤爾反射性地抬起頭——不過，很快就有人將她的腦袋按了回去。

蒙面男子共有四人。爲首的是以武器抵住小女孩的凸眼，另外就是從商品架上一一將玉鋼扔入袋中的其他三人。應該是店主的肥胖男子似乎已經昏倒了，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哈澤爾跟小女孩雖然嘴巴沒有被布團塞住——那是因爲在那之前希爾妲與無銘已經出現了——但也無法大聲向外求援。店內發出的聲響只會被外頭喧鬧的人聲吞噬，縱使一時有人聽見，之後求援的行動也會立刻被歹徒阻止吧。

哈澤爾咬牙切齒地將鼻血吸回去。即便這種情況完全出乎意料，自己束手就擒一事，依然令她悔恨不已。本來應該有更巧妙的應敵方法纔對，然而當蒙面男子出現的瞬間，自己唯一的反應就是不加思索地衝上前抵抗。結果反而被對方手上的人質威嚇、壓迫到動彈不得，最後遭對方擊倒。

「誰知道哪天又會發生大地震，就算沒遇到天災，都市如今對抗的可是掌握大陸一半以上面積的大國啊。」

那天聽她說這些，自己明明沒什麼感覺，不過今天卻有一股強烈的惡寒襲向自己。

「我也明白了一點，唆使其他傢伙從事強盜行爲的人就是你吧。」

一個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淡聲音說道：

「也就是說，只要打倒你戰鬥就結束了。」

在場因此毛骨悚然的絕非哈澤爾一個人而已。

如今哈澤爾終於覺得自己接觸到了希爾妲的部分祕密。

瞬問，幾個不同的狀況同時在店內發生。

——拜託。

——爲什麼我這麼蠢？

「真——真不敢相信！！竟然做出這種事！」

哈澤爾的肌膚可以感覺到，凸眼男所散發出的氣息頓時一變。

小女孩爲了擺脫抵住自己喉嚨的兇器而死命閉上眼，一言不發地顫抖着。

哈澤爾隨即狻出悲鳴。

——一定要解決那傢伙。

「……你們偷這些玉鋼做什麼？」

跟瑟希莉·坎貝爾相比，這傢伙連幫她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連串的現象彷佛事前安排好似地順暢發生。哈澤爾從沒像現在一樣慶幸自己能跟希爾妲搭檔。就是因爲自己平日都跟她一同出勤，剛剛纔能只靠眼神便察覺出對方的計劃。

「每當國家或組織發生危難時，總是有你們這些鼠輩出現。想必之後會有同夥以搬貨用的馬車支援你們吧？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不過，大白天也敢下手，算你們還有一點膽量。」

凸眼男再度以鼻子哼了一聲。

——拜託你了。

好死不死，被綁住的人竟是她的同僚哈澤爾。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時，哈澤爾在心中堅定地說了句：

同時，哈澤爾也推倒了小女孩的身體，由自己充當她的肉昏。

「那你就閉嘴啊。臭小鬼，你也一樣。」

「你給我一顆馬鈴薯做什麼？」

不明就裏的凸眼男依舊露出輕薄的笑容挑釁着。

想必完全被猜中了，那羣蒙面男子面面相覷，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那並不代表你們可以從事強盜行爲！」

「左後輪！」

哈澤爾的目光很自然被吸引過去，察覺那人是誰後，她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哈澤爾揚起眉，瞪着那羣蒙面男子。那些傢伙的歪理讓她聽得火冒三丈，因此纔會忍不住插嘴。被這種正義凜然的眼神逼視似乎相當不舒服，只見那羣蒙面男一個個背對着哈澤爾。

蒙面男子紛紛還嘴，以脣槍舌劍對希爾妲展開攻擊。

這回輪希爾妲嗤之以鼻了。

哈澤爾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應當聽希爾妲提過，在前同盟列國的時候，希爾妲曾擔任過不光明的任務。具體工作內容對方沒有明說，不過從她擅長使用穿甲短劍與靈活的身手應該不難想像。當然，即使知道希爾妲的過去，對哈澤爾也沒什麼差別，對她來說希爾妲依舊是一位好同事，因此哈澤爾不會改變對她的態度。

這種過去纔會出現的模樣，希爾妲·柯文迪許平常都刻意掩飾——直到此時此刻才爆發出來？

凸眼男只能死盯着匕首發出的寒光，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希爾妲迅速環顧店內後冷靜發問。

「別理她，把那些傢伙一起綁起來。」

哈澤爾對自己的不成器強烈作惡。跟瑟希莉前輩以模擬訓練鍛鏈來的肌力、技術，以及與生俱來的體力，在這種被綁死的狀態下根本派不上用場。

剎那間雙方陷入渾身僵硬的狀態。首先打破僵局的是其中一名蒙面男子。他在希爾妲尚未採取行動前就以匕首抵住小女孩的脖子，很不快地嘖了一聲。男子從蒙面布上方露出的雙眼圓睜，對同伴們投以一瞥。

男子那對又大又圓的凸眼從緊張兮兮的同夥們轉往希爾妲等人的方向。

衆人一齊回過頭，幫希爾妲接話的人是哈澤爾。

「啊——？」

篷頂馬車沿着大道疾駛，儘管驚嚇的路人們立刻爲它空出道路，但陸續冒出來的人牆還是持續形成阻礙．所以凸眼男那夥人無法隨心所欲地提高馬車速度。

「你們有那種想法，要離開都市沒人會阻止你們。剛纔那些話我也不是全然無法接受，不過可別搞錯了——」

同時，另一個嬌小的身軀也從櫃檯後飛出來，形成小女孩的第二層肉盾。

他低聲警告道：

「沒看過這麼無謀的強盜。」

同時，希爾妲以設在室內中央的平臺爲墊腳石，一口氣跳至空中，降落瞬間對準凸眼男的臉部來了一記豪邁的飛踢——凸眼男撞倒了他背後的商品陳列架，大量的玉鋼如雪崩般打在他身上。

小女孩的臉頰上多了一道橫線，鮮血自傷口溢出。乍看之下傷口很淺，但造成的恐懼感已足夠擊倒年幼的她，小女孩因這一劃立刻痛哭失聲。凸眼男抓住塗了血的匕首，冷眼俯瞰痛哭的小女孩。

希爾妲根本沒問那是什麼意思，便單手抓着馬鈴薯追向馬車。

大概是精神頓時放鬆之故，希爾妲突然想到——

儘管快因怒氣而發狂，哈澤爾還是隻能聽命於人。將抗議吞下肚的她將身體扭近小女孩，希望貼着對方多少能帶來些許安慰。

凸眼男從貨臺上衝出來，準備與即將追上來的希爾妲對峙。那傢伙手上還握着武器——也就是先前割傷小女孩臉頰的匕首。凸眼男一邊迸發出不堪入耳的咒罵聲，一邊耍弄着手中的利刃。

同時，在凸眼男頭頂正上方的玉鋼——吊掛在這部分天花板的負責空調用的——朝下發出了強烈的風壓，完全剝奪了那傢伙的行動力。

馬車還來不及等凸眼男完全坐好，就一口氣衝了出去，消失在衆人的視野中。

——可惡、可惡、可惡！

「假使重建途中他們突然打過來，都市就死定了。」

「混帳，逃跑的時候倒是特別快啊！」

右手中有馬鈴薯的堅硬觸感。機會只有一次。如果錯過，那些強盜就能順利逃脫。此時需要的是迅速且確實的投擲。加速完畢的希爾妲做好了準備，大步邁出步伐，充分利用助跑的慣性，以流暢的動作全力投出馬鈴薯。

如今只能將命運交給如奇蹟般現身的希爾妲等人了。

5

「因、因爲……我們忙着綁她們。」

此外，一股疑惑也因此在哈澤爾胸口萌生。

「等等！」

首先由詠唱禱詞與祈禱契約點燃引信。從天花板垂下、負責照明的玉鋼瞬間燃燒得更加熾烈，所有人的視野變得一片雪白。

「快趴下！」

一抹鮮紅的熾熱液體突然飛上她的臉頰，接下來是一聲尖銳的慘叫聲。

那是對蒙面男子單純的怒意，以及激烈的自責。

簡直就像被無銘附身一樣，希爾妲臉上看不見任何可稱爲感情的東西。她明明長了眼睛、鼻子與嘴，卻給人一種撞見了無臉妖怪的印象。儘管一旁的年幼小女孩已經受傷，凸眼男那羣蒙面部下都露出了恐懼的反應，但希爾妲的態度還是沒有任何動搖。

總之這個案子已經解決了，剩下的只要把強盜帶回自衛騎土團處理就行。

託此之福，希爾妲的追蹤幾乎沒遇到任何阻擋，對方也沒使手段甩掉她。

「剛纔你說『我們』是吧？所以你跟那邊那個女的都是自衛騎士團的走狗羅。難怪覺得你們很面熟。」

「依據我的猜測，你們是想拿這些玉鋼當見面禮，投奔帝政同盟國吧？」

在她身邊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哈澤爾——此刻心中湧起了猛烈的怒氣。

「我說你啊……」

「剛纔那小女孩……跟瑟希莉很像啊。」

是錯覺嗎？正當希爾妲偏着頭感到不解時。

低沉的笑聲自腳邊響起。她腑瞰凸眼男，發現他的喉嚨正在顫抖。

「這樣好嗎？這樣真的好嗎？」

「……你在廢話什麼？」

「如果不快一點——就會爆炸喔！」

一瞬間她思索着這句話的含意。

希爾妲感到毛骨悚然。

「哈澤爾！！」

凸眼男以外的蒙面男似乎全喪失了戰鬥意志，不知不覺間全都開溜了。如今沒有人能阻擋依舊被綁住的哈澤爾。

當希爾妲衝出屋外時，一個沒看過的小男孩拿出一把小刀，手忙腳亂地替小女孩的四肢鬆綁。長得很像縮小版的路克·恩斯華滋的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哈澤爾。

「我現在幫你鬆綁，你不要亂動，臉上的傷口等下也要趕緊處理。」

「嗯……我沒事……謝謝……」

看來，小男孩就是小女孩口中的青梅竹馬吧。等所有繩子都解開了，小女孩立刻抱住對方。小男孩臉紅了，不過發現胸膛前的她似乎很難受，便悄悄將手放在她的背上。

哈澤爾面帶微笑地在旁守候這兩人，腦中同時蒙朧地想起：

——不能順便也幫我解開嗎？

這時有碰撞聲傳來。仔細一瞧，原來是剛纔昏倒的店主被騷動吵醒了。由於口中被塞了布團，他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老爸！」

「伯父！」

小男孩與小女孩慌忙衝過去幫店主鬆綁，並協助他起身。店主的意識似乎還不太清楚，但至少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小朋友們確認這點後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那顆玉鋼忽然發出劇烈的火花。

如果是普通狀態下確實是如此，然而——

這畢竟只是小朋友之間的玩笑話。就算這間玉店被炸平了，他們也不可能永遠無法相見。這頂多是一種杞人憂天，沒必要跟着她個人的不安起舞。

「沒錯。」

「————警告你們。」

凸眼男還仰躺在自己的腳邊。希爾妲已經把威嚇他的刀子收起來了，然而那傢伙卻呈現恍惚的狀態一動也不動。只見他睜大了眼，目不轉睛地凝視天空敞開的藍穴。

「這、這間店該怎麼辦……？」

屈服於盜匪的蠻橫暴力，放棄這間玉店；這跟屈服於帝政同盟國的入侵，放棄這座獨立交易市——不是很類似嗎？

「沒救了，放棄吧。」

「解開沉眠，擊斃魔王，風臨其地——以殺神。」

「嗯，我討厭你。不過，如果你幫我這個忙，就可以抵銷亞里亞小姐的事。」

當然，這種聯想也無法用邏輯解釋，單純只是哈澤爾個人的感覺罷了。不過——哈澤爾還是決定跟着感覺走。

「快逃吧！」

她的理由從邏輯上很難說得通。那應該是一種小朋友特有、毫無根據的不安感吧。在她的內心裏，失去這間玉店，就等於失去了與小男孩之間的聯繫。

「別想這麼多了。現在先叫外頭那些人避難去——」

風暴自無銘的身體周圍膨脹，激烈的漩渦沒多久就化爲小型的颱風，迅速遮蔽了哈澤爾的視野。烈風的一部分變爲利刃，就好像擁有自我意志般，正確地切開了捆綁哈澤爾手腳的繩子。

希爾妲發現凸眼男好像溼了眼眶，那絕對不是錯覺。

被孩子們拖着走的店主喃喃說道。

但自己能提供的東西也只有這些。

「如果這間店沒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一定會愈來愈遠——」

「那麼事情結束後，請帶我去你推薦的那些甜食店。」

當然，希爾妲非常明白這個現象的成因。儘管她不知道那把古怪的魔劍是怎麼被說服的，但鐵定是哈澤爾利用了無銘的能力纔會導致這種結果。希爾妲對此感到非常痛快，幾乎忍不住大笑出來。

背後一個帶刺的聲音突然說道，衆人都被嚇得聳起肩膀，並全體朝聲音的來源轉頭。

接受大家的注目後，無銘輕輕指着地板一隅。那裏散亂着大量從陳列架滾落的玉鋼。起初哈澤爾還不懂對方想表達什麼，不過等她發現其中一顆正發出赤色光芒時，這才驚覺——

就好似在施放煙火般，無數的火花自屋內迸發出赤色的光芒。光芒的高度愈衝愈高，最後終於刺穿了籠罩獨立交易市的灰霧

「這、這真的好嗎……？」

瞬間，如地鳴般的聲音響徹了整座獨立交易市。

如此的光景有如神蹟，甚至有人因此啜泣。

「請幫我。」

這或許是自找麻煩也說不定。無銘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以毫無勤搖的眼神望着哈澤爾。

「推薦你市內的甜食店。」

在都市上空爆炸的東西震開了陰沉的天氣，爲都市開了一個孔。那就好比在厚重的雲層間貫穿一道縫隙，讓陽光可以透過一樣，人們終於欣賞到久違的藍天。

「人家不要！不可以放棄！」

「……或許獨立交易市不久後就會變成不適宜人居的土地。地震、火山、敵國——不安的因素太多了，但就算那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小男孩也咬牙切齒地瞪着熊熊燃燒的玉鋼，最後終於放棄似地回頭望向身邊的小女孩。

「你是以個人的立場交涉？」

「我尚未加入獨立交易市的勢力。」

風唐突地煙消雲散了，殘跡只留下一把劍。那是把尖端銳利，刀刃如蛇身般呈波浪狀，劍身表面還加上象徵某種生物尾巴的裝飾，散發出神祕氣息的短劍——馬來短劍型魔劍。

此外，不知不覺中，失控的玉鋼數量正持續增加。有些還發出了宛如雷電的啪滋啪滋聲。

四面八方有數十、數百顆碩大的玉鋼噴出火花，這種猛烈的程度以小型火山爆發形容也不爲過。失控的玉鋼不是能隨便靠近的。如果通通爆炸會怎麼樣？就連不擅長祈禱契約的哈澤爾都不難想像。這裏有這麼多玉鋼，只要有一顆爆炸就會引發連鎖反應。這座建築物恐怕會被夷爲平地吧。

陽光穿透那個洞，照亮了正下方的玉店周圍。

無銘佇立在室內一角，模樣簡直就像幽靈，由於她的存在感太過薄弱，就連本來就認識她的哈澤爾也忘了她還在現場。

如果行不通的話就算了。

小男孩強忍着不耐的情緒，但小女孩依舊非常倔強。

「————————！！」

就在人羣茫然仰望天空的同時，有東西爆炸了。

「我要上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沒有無銘的幫忙，自己也要挺身——

彷彿在呼應無銘的建議般——

「——好燙！」

希爾妲恰好目擊到。

「那個人也是魔劍呀！」

哈澤爾這才趕忙拔出那把馬來短劍。

哈澤爾也覺得自己的發言亂七八糟。至今爲止刻意與獨立交易市保持距離的無銘，怎麼可能因爲三言兩語就出手相助？

「無銘小姐。」

「…………」

位於視野遠方的那間玉店，天花板爆炸了。

是很接近地鳴的——市民歡呼聲。

「由於周圍的靈體出現異常反應而失控，很快就要爆炸了！」

「只、只能放棄啦！不然會沒命的！」

同樣被風吹倒在地板上的小女孩，以極爲震驚的語調喊道。就好像與什麼懷念的對象重逢般，小女孩的口氣中隱含着歡欣。

「反正不論幾次，我們都能重建起這座都市。」

哈澤爾不禁咬牙切齒起來。這鐵定是那個凸眼男在逃跑前詠唱的禱詞所爲。他故意引發玉鋼失控，這樣才能危害還留在現場的其他人。

「那個不久之後就會爆炸，勸你們最好趕緊排除。」

「你不是很討厭我？」

——雎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總之！

當哈澤爾還住瞠目結舌時，無銘已開始詠唱了。

站在倒刺入地板的那把魔劍前，哈澤爾不自覺恍神了。她的頭髮被剛纔的狂風吹得凌亂不咽。

現在並非普通狀態，哈澤爾心中出現了跟小女孩一樣的預感。

「是劣化的低級品啊。」

「條件？」

希爾妲遠眺着閃亮的玉店，以莫名自豪的口氣告知：

然而那並不是爆炸聲也不是地震。

「不必管那個了。此時此地，我需要你的協助。」

不要——小女孩開始鬧脾氣。

四散的火花噴到裸溜的肌膚，立刻傳來一陣被刺到似的疼痛。哈澤爾等人慌了，她藉着孩子們的幫忙，躲到赤色火花噴不到的距離。

「…………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