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刀與鞘 Man＆Woman

這幾天，瑟希莉都儘量抽空前往『莉莎』工坊。包括工作中的短暫休息，或是勤務結束後、自我鍛練的空檔等，只要一有時間，她就會前往七號街角落的這座工坊拜訪，敲房子的門。

然而——最近她也老是喫閉門羹。

某天是以「今天鍛造很忙」爲理由不露面。

某天則是表明「外出中」，但很明顯根本就在家。出來致歉的莉紗眼神也很尷尬，瑟希莉都不得不同情起她來。

某天則說自己很累了要睡一會兒，這次瑟希莉倒是乾脆相信了。

至於今天——好像有其他客人先來一步。真希望對方能教自己一下該怎麼預約拜訪比較好。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師父太頑固了。」

在主屋的屋檐下，瑟希莉對不停彎腰致歉的莉紗搖搖頭。

「我早就猜到會發生這種事。莉紗你沒有必要在意。」

現在時間剛過中午，瑟希莉還身穿自衛騎士團的制服。今天她是利用市內巡邏的短暫休息時間順道過來。

「總之……今天大概又是白跑一趟了吧。」

瑟希莉邊嘆息邊苦笑道。

先前差一點引發霍爾凡尼爾復活的火山洞窟騷動中——

爲了補強針對該人外的封印，路克所付出的代價就是幾乎喪失了全部視力。儘管還不到全盲的程度，但已經陷入了極度弱視。現在他很難單獨外出，生活起居也大多要靠助手莉紗幫忙。

而對自己如今的狀況，路克對旁人採取的怍法就是徹底隱瞞。他千方百計找藉口不見瑟希莉也是爲了同樣的理由。

「路克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準備了。」

莉紗伏下視線說道。

「即使自己的眼睛看不見，也必須向大家展示出還有能力將聖劍鍛造完成……爲此，他從好久以前就開始將鍛造的技術一點一滴傳授給我。在我學全之前，都不能將他喪失視力的事傳出去。」

「是責任感使然吧。他可是路克啊。」

「是的。雖然沒有明說，但想必是如此。」

「這樣好嗎？」

『就像我當年一樣捨命展開攻勢，不論遭遇什麼阻礙都輾過去吧。』

「啊，不，沒事沒事！請你不要在意！」

他眨了眨眼睛，不自覺地喃喃說道：

「這間工坊也聽得到廣播嗎？」

兩人只要互相警惕對方去做該做的事，這樣就夠了。

尤英沒有忘記另一件要補充的事，那項重大的情報與他自己的祖國也有關聯。

「那個，我看……我是不是該幫點忙比較好？」

路克很難得會這麼率直地誇獎人，所以尤英感到很不好意思。

「剛纔說已經有其他客人在裏面了……到底是誰呢？」

「…………」

莉紗露出好像很癢的表情，不過馬上又想起另一件事而開口道：

「話說回來——聖劍師的事現在如何了？」

因此，比起讓路克敞開心房，瑟希莉決定先從經常去找他開始。就如同當年母親露西一天到晚纏着契斯特·坎貝爾一樣。

關於路克弱視的事知道的人應該很少纔對。除了瑟希莉與莉紗外，應該只有定期過來幫他診治眼睛的醫師吧？

「……不必你多管閒事。」

「咦？」

「我現在可是想見對方卻根本見不到。」

「還在『什麼』，是瑟希莉小姐哩。你真要把她擋在門外？」

「那些玉鋼會將聲音擴散到附近，然後再透過祈禱契約讓特定的個別玉鋼產生共鳴，透過這種複雜的術式，就可以藉由那些玉鋼將聲音傳向遠處。這種設計功能，簡單說就是在緊急狀況時可以迅速將正確情報傳達給市民。至於聲音的發送來源則設在三號街的市公所。」

『你也一起幫忙吧。』

尤英本來想出聲，但剛纔的想法突然被打斷了。自己的任務並不是照顧路克的身體，他本人也沒向尤英做出如此的要求。

從火山洞窟被救出後，路克就不斷向尤英打聽——

「放心吧，這個問題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當時接待他的坎貝爾家女僕對他這麼說道。

「真了不起……」

尤英雖然這麼猜想，但並沒有說出口。他只是默默將視線移往正前方。

「……你總不能永遠隱瞞下去吧？」

關於她的事，尤英是從火山洞窟被救出後，躺在醫院的病牀上聽說的。她的刀刃出現龜裂，被固定在劍的狀態下陷入沉默。一聽說自己可以外出後，尤英馬上衝到坎貝爾家拜訪，要求看一下實物——當時強烈的失落感害他幾乎腿軟。

「不知爲何，感覺瑟希莉小姐好像變了。」

「我還是要勸你，當你們還有機會見面時，千萬不要錯過。」

路克放下心來，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時的他臉頰比想像中還要消瘦，尤英忽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黑髮男子——路克·恩斯華滋緩緩將身體靠在椅背上，表面上看起來他好像非常輕鬆、毫無異狀。其實——在他那微微睜開的眼皮底下，露出了搖曳不定的蒙朧右眼。那是由於弱視之敝，所以視野才無法聚焦。

「當然，我怎麼可能放棄呢。」

「啊——關於這個，我想沒多久之後埋設玉鋼的人就會過來施工了……老實說，你的工坊距離市區最遠，所以要納入術式非常辛苦。」

這裏是『莉莎』工坊的主屋。

路克依然擺出令人討厭的頑固態度，不過聲音已經比先前軟化幾分。看來亞里亞這件事也帶給他不同的觀點。

是啊——路克用力點頭。

嗯？瑟希莉偏着頭思索了一會兒——接着又突然想到。

「啊，怎麼了？」

自己已經不是新人騎士了。後進加入的同時也代表自己必須承擔責任，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憑個人的想法衝動行事。換句話說，就是瑟希莉不再魯莽。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成長或進步——但至少用「比以前可靠多了」形容應該沒錯。

「哪、哪裏。」

這也是考量到他個人的身體狀況吧。

「不，還不到那個地步。在他自己決定出面前，我要堅持抗戰下去。」

這回輪到路克故意嘆氣給對方聽了。

路克是『聖劍鍛造師』，擔負着左右大陸命運的重責大任。然而在失去視力的狀態下是無法妥善完成鍛造工作的。爲此，他感覺自己必須負責——要他別想那麼多根本強人所難。

——亞里亞小姐。

然而——

尤英吐出這句打斷路克，路克只好閉嘴。

「因、因爲我的緣故所以學習進度被拖延了，但我絕對會好好、完整繼承師父的使命！請瑟希莉小姐也不要放棄！」

『我家的瑟希莉說，她一定會盡全力找出讓亞里亞恢復正常的方法。』

「該怎麼說……比起剛認識時更從容不迫，或者該說更冷靜……」

在這種狀態下，路克很難穩穩抓住東西——沒準備路克喝的茶就是怕他不小心燙傷自己。雖然對這邊的擺設沒有記得很清楚，但尤英總覺得屋內的傢俱似乎比以前少了許多。

「不久以後好像就要利用這個新系統進行演說了——」

尤英·班傑明是來自軍國的學者。戴了副眼鏡的他，外表就像一位溫柔的好青年。他與路克一同困在火山裏，一度陷入身體極度衰弱的危險狀態，幸好最近終於恢復到可以外出的程度了。

莉紗慌忙揮手掩飾。

「是嗎？啊——造成你的麻煩了嗎？」

「話說回來，我從莉紗那聽到……」

既然如此，瑟希莉肯定不能示弱。

——我可不能隨便停下腳步。

侵蝕路克肉體的東西，跟他們在火山洞窟內遇見的飢不擇食之物不同，是屬於另一種更內在的元素。他弱視的原因出於『魔劍精製』會消耗魂魄，但其實被侵蝕的不是他的視力，而是他的生命力。某種東西正不斷從他的身體內部緩緩喫掉他。

餐桌上擺着莉紗泡的茶，但只有給客人尤英的一杯而已。

「我變了？」

「你似乎透過自衛騎士團的人協助，正在進行某項計劃。」

「什麼？」

「我已經拜託多莉斯小姐幫忙了。」

「也許是比以前更可靠了吧？」

——這人的脾氣還是一樣倔。

可是——莉紗猛然抬起頭。

軍國的『聖劍師』究竟能請幾位過來？

「是嗎……那太好了。」

聖劍師是軍國特有的一種職業，也就是專門鍛造聖劍的工匠。他們在知識與經驗方面絕對不遜於路克，所以必定能幫上莉紗的忙——因爲路克如此斷定，纔不停打聽相關的事。

隔着一張餐桌，尤英與路克面對面坐在椅子上。

路克窘迫地表達歉意，尤英忍不住「呵」地輕笑了一聲。

——莉紗也在戰鬥啊！

他用似乎已經放棄什麼的自暴自棄口吻回答道：

尤英故意嘆氣給對方聽，但對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這是最初的一步。現在自己雖然被排擠在門外，但瑟希莉不會因此退縮的。

「哈哈，真的是這樣沒錯。」

尤英儘量說明得簡潔一點，而路克也馬上就聽懂了。

「關於視力的事，路克在洞窟跟他一起陷入困境時已經向他表明了。」

她說這番話的同時，瞼上也浮現出濃厚的倦色。瑟希莉心想，每次遇到她，都覺得好像比上次更累了。就算沒有親眼目睹，也可以想像莉紗每天都非常努力。

「從那時起算也整整過了一年，我多少變得比較成熟一點了吧。」

當下的目標是與路克見面、溝通。就算是閒聊也好，他不想露臉的話隔着門談也可以，總之瑟希莉想製造與對方共處的時間。

——所以首先就從對話開始。

當然，考量到路克的意志，瑟希莉也不是沒考慮過暫時不理他。但瑟希莉的心裏總有這麼一個預感——倘若真的空等下去，路克也許再也不會對自己推心置腹了。

「哈斯曼市長採用了我的提議。當然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會讓聲音變得很不清楚，例如巨大天災導致術式毀損，一部分地區無法接收到廣播等……不過，只要運作順利，在有事的時候，還是能多少減輕市民的混亂程度，避難行動也能比以前進行得更順利。」

「應該沒問題了，不久之後軍國就會派人過來。」

「我請自衛騎士團的人幫忙，把某些玉鋼設置在城市的各個地點。例如民宅的屋頂、大道上的招牌、二號街的鐘塔廣場，或是旱田的田埂等，總之使用了不少玉鋼。由於必須架構龐大的術式，所以才得這麼大費周章。」

是尤英先生——莉紗回答道。

所以，尤英並沒有放棄。

「你不必管我了，先集中精神在你自己的工作吧。」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藉由犧牲自己的視力，總算暫時制止了霍爾凡尼爾的復活，不過他恐怕不會把這個當作自己的功勞。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種創新的想法讓我有點感動。幹得好啊，尤英。」

是啊——尤英坦承。

「我當然知道，遲早有一天得公佈事實。但我現在還有其他的——」

瑟希莉邊說邊撫摸莉紗小巧的腦袋。

今天尤英造訪工坊也是爲了報告這件事。

瑟希莉原本就有這個打算。

瑟希莉明白莉紗在找形容詞，忍不住噗哧一笑。

『爲了讓莉紗順利鍛造，需要有人在旁協助她纔行。』

2

從『莉莎』工坊返回市公所沒多久，瑟希莉就被叫去市長辦公室。

「演說……嗎？」

「是啊。」獨立交易市的現任市長——雨果·啥斯曼點了點頭。

「你知道最近在都市各處進行的玉鋼設置作業嗎？」

「知道。聽說那是尤英先生的提議。」

瑟希莉自己雖然沒加入這項工作——但根據她聽來的消息，施工的規模遍及整座都市，可說是相當浩大的一項作業。

「不久之後，就要利用那個新系統進行演說。」

如巨大岩石般的壯漠——漢尼巴爾·昆薩接着道。

他身爲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也兼任統管整個自衛騎士團的職務。這名禿頭男子過去曾是擁有大陸最強名號的流浪戰士，左頰的十字形傷疤就是當年所留下的光榮戰跡。

漢尼巴爾佇立於正靠在書桌前寫字的雨果背後。

「儘管名義上是演說，其實也是爲了測試那個新架構的術式。利用短時間的演說，看看祈禱契約是否能正常運作，聲音是不是能傳達到都市的每個角落。至於演說內容則包括對市民講解這個新系統的作用，以及再次請大家留意緊急時的避難路線等，大概都是些簡單的聯絡事項吧。」

他的口氣雖然輕描淡寫，但其實這系統如果真能實現，將帶給市民很強大的心理建設。光是能在遠處即時獲得最新的情報，其價值就難以估計了。

「另外——還預定漸漸向市民提及移居軍國的計劃。」

瑟希莉嚇了一跳。她都沒察覺自己露出了嚴峻的目光。

「……真的要讓市民移往軍國居住嗎？」

沒辦法啊——漢尼巴爾吐了一口氣。

「大戰可說一觸即發。以後想要一邊保護市民一邊作戰，鐵定會更加困難。」

「移居過去並不代表完全放棄這塊土地。」

市長雨果接着表示。

「關於這點，在後續階段也會一一向市民說明。」

當年發展出祈禱契約的天才研究者——初代哈斯曼曾預言過聖劍的極限。到今年夏天，加諸在霍爾凡尼爾身上的封印就會崩毀，大陸史上最兇惡人外也將重出江湖。襲擊獨立交易市的那場地震就是封印即將失效的徵兆，一旦封印完全解除，大陸想必會遭逢更可怕的災禍吧。因此，前帝國、軍國、前同盟列國，以及獨立交易市這三國一市，以前纔會攜手規劃此一問題的對策——只是近年來如此的合作關係已經瓦解了。

老實說瑟希莉很不喜歡受人矚目。

大部分人都以爲該人外只存在於傳說中。儘管史實出現過霍爾凡尼爾實際存在的訊息，但因爲那些逸聞太過脫離現實，所以幾乎大多數人都只視其爲幻想中的人外。

嚴重弱視的日子也過了好一陣子，路克逐漸適應了缺乏視力的生活。

腳步聲又走了回來，於是路克出聲問道：

「現在是誇獎敵人的時候嗎！？」

「總之，兩、三天以內市長就會對此事發表官方說明。」

那雖非瑟希莉的本意，但卻是事實沒錯。儘管被人目擊到的時間很短——但瑟希莉以魔劍『亞里亞』殲滅惡魔的身影還是給市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那之後她走在街上就經常被人注視或叫住。

敵人已顯露出猙獰的本性，如今不可能再悠閒地等待了。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焦躁自背脊竄起。期限是春天的尾聲，自己還趕得上嗎？

儘管在很久以前被『聖劍』封印在布萊爾火山的最深處，但如今依舊存活着。

莉紗在購物途中飛奔回家，將這個消息通知路克。起初路克也很驚訝，不過他並沒有陷入慌亂。

「演講稿我們會事先準備好，移居計劃這種重要的說明不可能交給你自由發揮。所以你儘管放輕鬆。」

署名——也就是要爲宣戰公告負責的人。

「……我就知道。」

在全大陸蔓延，如今以祈禱契約這個形式成爲人們生活必需品的「靈體」，以及刻在人們心臟上的「死亡咒文」，其實都是被封印的霍爾凡尼爾爲了向憎恨的人類報復，所釋放出來的詛咒。也就是說，惡魔契約其實是一種讓人類走向自我毀滅的機制，也是先前那場大戰必然引發的後果。

漢尼巴爾一言不發地將羊皮紙遞給瑟希莉。瑟希莉迅速確認內容，其實跟雷吉那多剛纔提的概要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

雨果也露出彷佛頭痛般的難看錶情，口氣異常凝重地表示：

相對地，前帝國與前同盟列國則合併成爲帝政同盟國。他們與獨立交易市及軍國分道揚鑣，決心獨自發展出因應霍爾凡尼爾的對策——這就是最近雙方陷入敵對關係的真相。

——如果我慌亂的樣子被莉紗看到，她一定會更擔心吧。

「這是聲明文的抄本。請看最後的署名部分。」

「原來如此，以這種方式先發制人真高明。」

那個名字並不屬於帝政同盟國的皇帝，而是戰士之名。

帝政同盟國在此發表如下的宣言：

雷吉那多將一張羊皮紙拿到雨果面前。

他如今的視野極端狹隘，進入視野的東西也全都失去了輪廓，分不清楚彼此間的境界，甚至連人跟物體也無法區別。他勉強能感覺出周遭的光線明暗程度，但其實視力比起正常人眯起眼睛也好不了太多——這種生活只能仰賴莉紗的手和聲音、氣味，以及記憶之類的撐下去了。

因此不只是市民，就連對自衛騎士團團員都有說明的必要。騎士團基層團員中知道霍爾凡尼爾真相的人也不多，而且帝政同盟國的聲明中也有部分是捏造的。首先，必須將正確的情報傳達給所有團員知道，解除團員的困惑後，他們纔有辦法出去疏導市民的混亂。

宛如被雷直接劈中的搖晃震撼了市長室，這才讓瑟希莉嚇得恢復注意力。仔細一看，原來是漢尼巴爾氣得用力敲打牆壁。

——得加緊腳步了。

「是、是的。」

「上、上頭寫了什麼嗎？」

「那傢伙難道跟初代哈斯曼有親戚關係……？」

雷吉那多將漢尼巴爾的指示傳達給在市長室外待命的部下們，他們立刻飛奔至每一位團長那兒。

「我、我去演說！？」

「市民的反應如何？」

————以上就是帝政同盟國向全大陸公開發表的聲明概要。

——雷吉那多副團長要大家注意署名的地方。

路克之所以對尤英的設計大爲讚賞，除了是用來傳遞「聲音」的系統外別無其他理由。只要透過聲音，就算像他這樣視覺障礙的人依然能獲取資訊。當自己陷入現在這個處境後，更能感受到對方的提案有多麼值得感激。

不過——那傢伙確實存在。

「可是！」

雷吉那多瞬間猶豫了一會兒，不過很快又決定繼續說下去。

——耶麼，接下來該怎麼做？

關於霍爾凡尼爾的情報本來是大陸各國堅守的最高機密。一旦公開了必然導致市民陷入混亂——這次甚至泄漏了人外才是造成地震的原因，那就等於告訴市民那傢伙就在都市附近的火山裏。

雨果繼續說道：

火冒三丈的他滿臉通紅地吼道：

瑟希莉當然能理解漢尼巴爾與雨果話中的涵義，只是她還是無法消除惋惜的心情。對於以守護市民生活爲職責的自己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帝政同盟國所發出的資訊，有一部分是刻意扭曲的。獨立交易市如果爲了否定虛假的部分——就非得告訴市民完整的真相不可。

瑟希莉感到毛骨悚然。她實在難以想像，將所有事實告知人們，究竟會對大局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這麼一來，我們只好對市民說出所有真相了——」

「關於試用系統的演說，瑟希莉，我想拜託你上場。」

「市長，請看這裏。」

「失禮了！」

另一方面，瑟希莉則愕然地呆立着——

「要利用尤英說的那個新玩意兒嗎？」

漢尼巴爾的怒吼聲在市長室響起。

既然史實出現了「大陸史上最兇惡」如此的評價，霍爾凡尼爾這個名字本身也逐漸變成了悲慘事物的象徵，或者是代理契約戰爭的另一種說法。總而言之，對生在現代的人來說，霍爾凡尼爾只是一個「形容詞」。

「就像捅翻了罵蜂窩一樣。大批人潮湧向市公所或逃離都市……自衛騎士團的大家都在努力說服他們，不過我猜今天以內應該不可能恢復平靜。就連騎士團的人都感到很無助呢。」

「不要對我吼。現在自亂陣腳對戰局一點幫助也沒有。」

「在帝政同盟國襲擊本市那次，你好像變成一個大名人了。」

看到羊皮紙上的記載後，雨果的聲音因困惑而顫抖。站在背後的漢尼巴爾粗魯地將羊皮紙抽過來，仔細閱讀文章。沒想到連他也說不出話來。

帝政同盟國公佈了霍爾凡尼爾的存在公佈與宣戰公告。

「各團長自行召集麾下的團員，開始說明事態的嚴重性！接下來纔去考慮如何因應市民的反應！」

正事討論完了，就在這時——

「心中的陰影會對鍛刀造成影響。總之，你先去洗把臉冷靜一下吧。」

獨立交易市與軍國結盟，試圖壟斷聖劍的鍛造技術，還計劃獨佔玉鋼交易與祈禱契約所帶來的各種好處。

瑟希莉看了一眼位於聲明文末端的那個名字——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男子的五官精悍，擁有淺黑色的肌膚。原來他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他的步伐似乎非常焦急，呼吸節奏也十分紊亂。

『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守護大陸安寧。』

「啊——是的。」

『帝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哈斯曼。』

瑟希莉茫然地喃喃說道：

那是一位先賢的名字，他利用霍爾凡尼爾詛咒所造成的「靈體」，發展出祈禱契約此一術式，並大幅加以活用，不但加速了戰後的復興，同時也構築起獨立交易市的基礎。市民們爲了表彰他的功績，將他的名字視爲都市的一個通稱，以後不管是誰被選爲市長，按慣例都必須繼承「哈斯曼」這個姓氏。因此現任市長雨果·哈斯曼與初代哈斯曼其實是沒有血緣關係的。

「通知所有自衛騎士團團長！！」

那也不能怪他們，這種事態發展成暴動也不足爲奇。

聽到對方提出意想不到的要求，瑟希莉不禁驚呼一聲。

「竟然被搶先一步了！混帳！」

揹負着如此的大義，所以預計在春天結束時進攻獨立交易市。

「帝政同盟國對外公佈霍爾凡尼爾的存在了。」

自己光是說幾句話也能派上用場，不是很光榮的一件事嗎？況且現在也由不得她任性了。瑟希莉將內心的動搖擱在一邊，對雨果點點頭。

3

「……那些傢伙——」

因此路克還是必須在弟子的面前保持冷靜。最近自己的生活起居幾乎全都仰賴對方照顧，不能再增加她的心理負擔了。

那人外即將復活。

「耶？」

這項情報非得先讓市長知道不可。

「原、原來如此……可是，那個……」

——算了，就積極配合吧。

「放棄掙扎吧，瑟希莉，這是命令。」

不過等習慣以後，他依然能自己來往於熟悉的主屋與鍛造場之間。這大概是因爲其他取代視覺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之故。

但他卻在署名冠上了「哈斯曼」這個姓，所以——

不滿的回答聲之後，莉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不多時，路克又聽到了水潑濺的聲音。他這才無奈地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這時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於是把手掌打開。

戰爭結束也快四十五年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明白了，那我就接受吧。」

雖然他看不見，但可以感受到手掌上全是汗水。

「接着纔是找你過來的正題。」

「怎麼了雷吉那多，發生什麼事了嗎？」

路克以衣袖擦拭手掌後，開始思考。

「唔……好吧。」

「趁這個時間點泄漏祕密並宣戰……他們的目的很明顯是要我們自亂陣腳。」

雨果露出鬆了口氣的微笑，漢尼巴爾則豪邁地「嘎哈哈」大笑。

簡單說，齊格飛跟都市的這個慣例一點關聯也沒有。

「我想利用你的知名度吸引市民注意。就算聲音傳到了每個家庭，假使大家都不去注意聽的話，有這種系統也沒用吧。所以，首先必須引發市民聽演說的興趣。」

一名男子衝入市長室。

初代哈斯曼。

透過玉鋼特殊共鳴反應讓聲音傳到遠距離的祈禱契約。

「是的，因爲設置作業已經完工，要順便向市民說明新系統。」

路克稍微想了想，主動要求道：

「莉紗，我需要你幫我傳個話。」

4

尤英·班傑明所提議的祈禱契約，透過設置在市內各地點的玉鋼以特定順序產生共鳴，自源頭所發出的聲音便能藉由玉鋼傳達到遠處。因此很自然地，玉鋼的設置地點與聲音的播放場所都在屋外，此外爲了不讓聲音被建築物擋住，源頭得位於比較高的地點也是一項必備條件。

所以，這場演說的原始發送地點，就設置在『市公所的屋頂上』了。

「……唔哇。」

突如其來的強風，讓瑟希莉踉蹌了一下。

——我得小心一點纔行。

市公所是三層樓的建築，既然是在屋頂上，所以高度大約又多了一層。假使一時失足摔落，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屋頂上除了瑟希莉以外，還有十餘名自衛騎士團團員在待命。他們是今天雨果這場演說的護衛。在帝政同盟國的聲明公佈之前本來要找瑟希莉上場，但現在情況已經逼使市長必須親自出面了。

『我不能讓你站到會被大家批判的火線上。』

雨果以疲憊的表情對瑟希莉如此解釋。

「但話說回來……」

瑟希莉在屋頂上俯瞰底下的光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腳底下持續響起地鳴般的喧囂聲，空氣也像是隨時都要爆炸般，充滿了不穩的因子——這種情境就好比用鏡子照出大家頭頂上邢種陰沉天色的倒影。

視野被人流匯聚成的洪水淹沒。不只市公所周圍而已，站在高處觀望，人潮從大道一直延伸到小巷子裏。尤英開發的祈禱契約還在測試階段，因此爲了保證能聽到演說，市民們都事先跑到屋子外頭了。恐怕如此的景象在全都市的各個角落都一樣吧。

晴天霹靂般的聲明發表已過丁兩天，這段時間瑟希莉等人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處理市民們的反應。自衛騎士團全體動員，挨家挨戶努力對民衆說明，都市所有的四個正門也配置了團員。騎士團希望市民能稍安勿躁，等候市長出面發表官方的回應，團員們本身也忙着交換各自所掌握的情報。

——這樣根本沒辦法去找路克。

他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瑟希莉茫然地想着這點，同時望向屋頂上的一個角落。那裏的地板上刻着複雜的術式陣，陣中的特定方位還埋設了玉鋼。好像只要站在那個術式陣上面說話，聲音就能被傳送出去，至於更深入的理論，瑟希莉就不大能理解了。

她察覺到氣氛變得比剛纔更緊繃，於是回過頭。原來是雨果、漢尼巴爾，以及雷吉那多三人正好爬上通往屋頂的梯子。

這纔是今天這場演說的主題。

是單純想奪取靈體豐富的這塊土地，還是試圖對高利潤的玉鋼交易分一杯羹？利用強制手段介入都市的帝政同盟國究竟想要什麼，其實到現在依然無法確定。

透過這種方式發出的聲音跟一般熟悉的說話聲不同，帶有不可思議的迴音。

——瑟希莉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

一股惡寒自背脊竄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瑟希莉因爲自己的這種反應而傻住了。

「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之前都不講！？」

簡直就像一個毫無責任的旁觀者。

「團長，請允許我現在去路克那裏！」

一旁的尤英本來想進行確認，結果對面的雨果卻代爲回答了。

雨果所發出的聲音立刻響徹市公所周圍一帶。

「因此請大家仔細聆聽市長與自衛騎士團的發言。我——我們一定會完成聖劍，擊倒那些傢伙的野心，再度將霍爾凡尼爾封印起來。」

「反正令天也做不了什麼事了。」

『因此，我們從之前就在計劃移居至軍國。』

只不過這裏跟市公所那邊的祈禱契約不同，路克這裏能傳聲的範圍僅限市區。至於術式陣的構造則比市公所那邊要簡單許多，應該吧。

「要放棄市區……？」、「別開玩笑了，那之前我們是爲了什麼而拚命！？」、「守那座火山要幹嘛！」、「在軍國的生活究竟會——」

然而爲了隱瞞自己的弱視，路克不可能親自前往市公所。因此，貝好讓尤英自己過來，替路克做好即使是在『莉莎』工坊也能發聲的準備。漢尼巴爾等人也判斷，這麼做比讓路克拋頭露面要來得好，所以沒發出任何質疑便同意了。術式的基礎系統本來就已經架構好，所以在工坊這裏的作業並不困難。

老實說，路克並不認爲自己的演說能打動市民。

『「保障市民的生命安全」以及「重新封印霍爾凡尼爾」！爲了達成這兩項目標，唯有上述的方法了！儘管企圖不明，帝政同盟國對霍爾凡尼爾似乎異常執着，如果讓他們任意接近火山必定會發生危險！因此我們必須有人留下來，防衛敵人視爲目標的布萊爾火山——關於這點，請大家務必要理解！！』

儘管還是有些吵雜，但市民們已經比剛纔沉靜許多，開始聆聽市長的演說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可是攸關他們未來的重大發言。因此所有人都一心仰望佇立於市公所屋頂上的人影（雨果）——有些人的目光充滿了不安，有些人則想要挑演說的毛病，還有些人眼中燃燒着怒火，市民反應形形色色。

移居計劃早就在市民之間謠傳開來，人們聽到這雖然有種「果然是這樣」的感想，但對移居的對象之廣還是忍不住愕然。叫罵聲與叫苦聲開始在人潮中擴散開來。

「拜託，請大家相信我。」

「正如剛纔市長所言，我也能斷定出相同的結論。對方根本不是爲了『守護大陸安寧，封印霍爾凡尼爾』如此光明正大的目的。因爲那些傢伙根本就沒有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技術——也就是說他們不懂得鍛造聖劍的技巧。」

『不過有一點倒是十分清楚……各位應該還記憶猶新，帝政同盟國曾派人外兵器與大量惡魔襲擊我們。而這份宣戰公告上完全沒提到關於投降與和平的條件……各位聽懂了嗎？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想剷平這座都市，所以根本沒有接受投降或和平的打算。』

——加油。

「…………耶？」

『我是負責鍛造封印霍爾凡尼爾之刀的人。』

路克坐在工坊主屋的窗邊椅子上。有冷風襲向臉頰，則是因爲百葉窗打開之故。根據尤英的說明，祈禱契約的術式陣就位於窗邊的地板，而路克的椅子則放在正上方。只要坐在椅子上朝着打開的百葉窗講話，聲音就能傳送到市區了。

雨果已覺悟到必須揭露事情的核心。他一邊安撫騷動的市民，一邊闡明霍爾凡尼爾的復活將帶給全大陸危機，以及爲了再度封印人外都市正與軍國同心協力鍛造『聖劍』等內容。

『優先事項有二！！』

『莉莎』工坊的附近一帶被寂靜所包圍。原因則很簡單，因爲七號街的居民都湧向市公所附近去聽市長演說了。

在鬧哄哄的人潮激動熱氣下，剛纔還處於恍惚狀態的瑟希莉認爲自己一定是發生幻聽了。

他腳底下的術式陣發出了淡淡的光芒——

市民的批判聲浪並沒有停息的跡象——

一瞭解到這點，瑟希莉便迫不及待想修正，她衝向漢尼巴爾身邊。

失去視力，無法履行鍛造師職務的自己，真的能藉由演說影響人心嗎？路克並不期望那樣的效果；不過，如果能把針對雨果與自衛騎士團的批判轉向，減輕他們的負擔，路克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不過，他很快就啞然失笑。

「這裏交給我們了，你快去。」

聲音的主人正是路克·恩斯華滋。

「他們的真實用意現在還無法肯定。但很明顯地，應該是想利用霍爾凡尼爾達到某些目的。讓他們那麼做只會給大陸帶來慘劇，主使者就是那個叫齊格飛的男子。」

『——大家聽好！！』

看來應該沒問題——尤英鬆了口氣表示。儘管路克看不見，但他身邊的莉紗此刻一定也是以緊張不安的表情守候自己吧。

所謂的變成熟，產生身爲前輩的責任，或是比以前可靠多了，其實都只是將自己的逐漸冷漠誤以爲是成長罷了。不知不覺問，瑟希莉已經習慣退一步的思考方式。比起直覺，現在的她更容易被理性與理論主導。

聲音的擴散與音量等細部的調整，是交由擅長祈禱契約的二號街自衛騎士團負責。他們分散到玉鋼設置的各個地點，當演說一開始就着手進行微調。

等他們來到屋頂後，瑟希莉忽然發現一點。

「……你們那邊聽得清楚嗎？」

原來是站在雨果附近的漢尼巴爾把臉湊過來插話。

『市長的話還沒說完！！』

「要開始羅，大家準備好了吧。」

然而就在這時，有一顆石子扔進了洪水中。

那些大多是批判與悲嘆。

因爲那個聲音並不屬於雨果或漢尼巴爾，而是另一個自己熟識的男人。

她爬下梯子從屋頂回到市公所內，以全速衝過走廊與階梯。外頭還兀自亢奮的市民們不禁對她頻頻回顧，這讓瑟希莉感到寸步難行——不過她還是半強迫地將那些人排開，首先抵達坎貝爾家的棚屋。

5

不理性的氣氛就像傳染病一樣在人羣間蔓延開來，形成了激昂的大洪水。現在已經沒人在聽雨果的演說了，這種狀況繼續發展十之八九會形成暴動吧。

怎麼會——在市民們的驚呼聲中，雨果繼續說：

要以聖劍鍛造師的身分發布訊息給市民——

『可以。』

『——諸位市民，午安。』

漢尼巴爾回過頭，對合下突然提出的要求揚起一側的眉毛。

加油路克。沒錯——瑟希莉只能以祈求的心態喃喃自語了。

『各位願意聽一下我的發言嗎？』

然而每當有新的情報從雨果口中說出，人潮中就會傳來爲數可觀的意見。

————從那時起算也整整過了一年，我多少變得比較成熟一點了吧。

————

只要能幫上瑟希莉他們的忙，路克並不在乎被市民們中傷。

瑟希莉三步並作兩步、急忙朝目的地出發。

雨果豎起兩根手指大叫道。

爲了避免系統臨時發生毛病，身爲創設者的他應該一起出席纔對吧。

一開始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而暫時安靜下來的市民，聽到這兒很快又開始鼓譟起來。

『老實說，帝政同盟國的真正目的尚未明朗……』

——不要再說下去了！

交相響起的說話聲完全欠缺冷靜，包括霍爾凡尼爾這未知人外帶來的恐懼，以及被大國逼迫移居至其他陌生土地所帶來的不安，人們被這些負面的情緒驅使，不由自主地失去了理性。

「是！」

雨果站到術式陣上，詠唱起祈禱詞。

仔細一瞧，才發現雨果正在宣佈今天的演說到此結束。

結果喧鬧並沒有因此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跡象。

不知不覺間，自己竟然事不關己地對路克說出「加油」這種話？

前帝國與前同盟列國合併，並不是因爲獨哉交易市與軍國想獨佔玉鋼的好處才造成，情況恰好相反，由於前帝國與前同盟列國不理會他國的觀感擅自合併，獨立交易市只好被迫尋找軍國支援。該聲明文故意顛倒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以便營造出對自己有利的氣氛——這是雨果特別要強調的。

團長立刻批准了，或許他對路克的演說感觸頗深吧。

當然就某個角度而言這麼做也沒錯，但至少剛纔自己的作爲就完全不值得稱讚。對一個捨命戰鬥的男人，自己竟然站在遠處空泛地喊着「加油」，如此的瑟希莉絕對是誤入歧途了！

『只留下能戰鬥的人，專心防衛布萊爾火山。』

漢尼巴爾低聲提醒屋頂上的所有團員，隨後朝雨果點點頭。

人們不自覺害怕起來，紛紛閉上嘴巴。雨果沒放過漠尼巴爾幫他製造的安靜場面，立刻接着說道：

雨果刻意拉高音量，跳過主題，先提及補充的要點。

『一關始必須先闡述的，就是帝政同盟國所發出的聲明文中包含了部分不實的資訊。』

『這場演說結束後，各號街的自衛騎士團人員還會進行內容相同的說明。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樣很麻煩，但爲了讓大家……』

即便如此，自己喜歡的對象受人讒罵仍舊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

『拜託，請大家相信我們。』

瑟希莉突然想起兩天前與莉紗的對話，啊啊——她終於明白了，對話的內容有多麼震撼。

在軍國士兵的護衛下，讓市民分成幾批前往軍國領土。接受移居的土地雖然還沒完全做好準備，但現在這種狀態只能以避難爲優先。至於移居對象則是『自衛騎士團與自願留下來防衛者以外的全體市民』——

路克以沉穩而確實的口氣向那些看不見的市民表示：

『然而關於霍爾凡尼爾的部分，該聲明文大致上正確。爲了避免發生不必要的混亂，之前大陸國家與我獨立交易市，都隱瞞了霍爾凡尼爾的存在——』

——最近的我愈來愈不像瑟希莉了。

——尤英先生怎麼沒出現？

足以讓人耳聾的巨響掃平了人羣的鼓譟。

「好啊，那小子現在正需要你呢！」

————……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因此路克希望自己也能參加演說。兩天前他透過莉紗傳話，對雨果等人表明此事。這種刻意上場接受批判炮火的行爲引發了某些反對聲浪，不過最後路克還是如願以償了。

關於霍爾凡尼爾，恐怕是市民最關注的重點吧。一提到這個話題，原先比較冷靜豎耳傾聽的人紛紛開始鼓譟。尖叫與悲鳴此起彼落，無法理解的噪音就像爆炸般迅速膨脹開來。

就算是遲鈍的瑟希莉也能理解路克這麼做的用意。他故意將自己變成輿論批判的標的，以便分散市民對公務員們的不滿。瑟希莉察覺出這點後心中不禁爲之顫抖。

離市公所幾棟房子遠的某建築物上，有數名團員正以旗語打暗號。他們發出了祈禱契約運作正常的訊息。混雜在底下人潮中的團員也分別確認過了——市民毫無問題能聽見市長剛纔的招呼聲。

「沒救了——看來只能向帝政同盟國投降！」

「別開玩笑了！」、「你的話有什麼根據？」、「以爲我們很好騙啊！」

「喔？怎麼了怎麼了？」

「瑟希莉！你不必演說了嗎！？」

她通過滿臉驚訝的菲歐與露西面前，來到設置於棚屋角落的吊架。有兩把劍被小心翼翼地掛在那兒。

細劍與直刀。前者不用說當然就是魔劍『亞里亞』了，後者則是之前去火山洞窟時向莉紗借來的武器。莉紗當時表示希望瑟希莉能親自物歸原主。

她拿起直刀轉過身，菲歐與露西依然一臉錯愕。

瑟希莉望着那兩人的臉孔，突然想到了一點。

「母親大人。」

「嗯？」

「母親大人當年追到父親大人時所穿的衣服，目前還在嗎？」

瑟希莉不敢抱太大的期望，畢竟之前坎貝爾家的宅邸在帝政同盟國的襲擊中全毀了，當時坎貝爾家所有的物品大多因此喪失。

結果回答的人不是露西，而是菲歐。

「當然還在啊。」

「耶——真的嗎！？」

「是啊，那可是露西太太的珍貴回憶，我特地從瓦礫堆中挖掘出來並修補好。」

菲歐身邊的露西發出了「呼呼」的害羞笑聲。

「現在我想換上那件衣服。」

「現在？難道你要去找路克那小子？」

「是啊，詳情回來再說。」

「哦？好啊，我馬上幫你拿來……那小子一定會怦然心動的。」

很遺憾不可能有那種事，因爲路克現在根本看不見。

「…………」

路克被逼到絕境了。

女子的聲音持續着，羣衆們面面相覷。

「我知道。」

他拚命安撫羣衆的言談也傳達到了『莉莎』工坊這兒。雖然只有聲音而已，但從此不難想像市區的情況有多麼混亂。在瑟希莉突然現身前，路克等人本來正屏氣凝神地豎耳傾聽。

6

「討個吉利。」

對方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跟其他獨立交易市的市民一塊兒，大家都發出了短促的「耶？」一聲。

「你回答我嘛。」

毖希莉想借的，還包括露西當年的勇氣。

別開玩笑了——路克半自暴自棄地吐露道：

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但失去視力前的記憶反而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

「騙人。」

在這種狀態下，尤英忘了解除路克腳底下的祈禱契約。

每次她都能輕易突破自己的防禦，除了說出真心話以外別無他法。

這套衣服就是當年露西，哈格里夫斯攻陷契斯特·坎貝爾的戰鬥裝。

「我不要。」

「有什麼關係。因爲我喜歡你，而你也喜歡我。」

——混帳！

但出乎意料的是，大家都因爲這兩人的對話而完全失去了不滿的情緒。

她像個孩子般耍起性子。

由於瑟希莉毫無預警地透過窗戶大喊。

「啊啊，我知道了！就是那個在帝政同盟國派惡魔襲擊時使用魔劍的——」

路克也慌了起來，他趕緊低下頭掩飾自己的臉。故意不與瑟希莉視線正面接觸，是爲了避免她看出弱視的事吧。

這番求婚的臺詞也在市區內以大音量回蕩着。

路克感覺腦袋好像不停在劇烈搖晃，但他依然努力擠出聲音。

「……一定要現在回答嗎？」

因此——

一瞬間，路克先前的決心完全粉碎了。不可能不粉碎啊，畢竟路克·恩斯華滋就是這樣的男人，而她——瑟希莉·坎貝爾則是這樣的女人。

爲什麼選擇我——他以乾巴巴的聲音問。

「路克。」

『你、你這傢伙，在胡說什——』

「…………」

「討吉利？」

「我好像聽過那個女人的說話聲耶——」

腦中想着當時那番話，瑟希莉再度抵達了目的地『莉莎』工坊。

「瑟希莉·坎貝爾小姐！」

那爲什麼自己還要換衣服——只是爲了討個吉利吧。

「絕不會。先說好了，我可是非常喜歡你。」

原本對自己許下的堅定誓言也開始動搖了。

「吶，路克，我想拯救這座都市，讓亞里亞恢復正常，此外我還想要你。我想成爲你的支柱。爲此我會使盡渾身解數——再說一遍，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

「大概是因爲沒什麼可挑剔的吧。」

最早發現真相的漢尼巴爾則自顧自地發出爆笑。

路克——聲音搔着路克的耳朵。

「等等，該不會是她吧？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

仔細一瞧，才發現主屋的百葉窗敞開着。她以強而有力的腳步走向那兒，明知這麼做有點失禮，還是湊過去偷看。她發現路克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最近因爲她老是喫閉門羹，總覺得好像已經很久沒看到路克的瞼了。

「……哪有這樣霸王硬上弓的。」

所以他們完全沒注意到。

「血統的力量果然強大啊！」

「路克！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

————我已經考慮過很多層面了，希望能配合路克的決心一起努力。

「我活不了多久了。」

耶？莉紗瞪大了雙眼。

另一方面，也漸漸有人聽出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瑟希莉毫不猶豫地回答尤英：

看吧，又被她突破了。就好像在開玩笑一樣簡單。

看來只能正面對決了，路克心想。

「包括聲音、眼睛、長相、身高，外表看起來很冷漠、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此外還有既頑固又真摯的性格。全部，這些全部都很棒，無可挑剔了——我完全被你迷住。」

『我才比較喜歡你吧。』

『你沒聽到嗎？既然如此，我就一直說下去。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

「母親大人，衣服就借給我了。」

「很遺憾，我對你並沒有類似的想法。」

「典禮、婚戒、婚宴我都不要，我只希望你現在就屬於我，而我也屬於你。」

對方斬釘截鐵地說道，完全不給路克回嘴的機會。

「誰、誰知道。」

雖然市民們心中的想法、感受各有不同。

得知路克弱視事實的那天，莉紗曾這麼說。

——混帳。

「喂，那是在搞什麼？」

確認路克的發言結束，雨果本來已宣佈今天的演說到此爲止。但市民們的不滿情緒依然無處宣泄；因此，雨果爲了壓制羣衆的亢奮心態，只好繼續透過玉鋼說個不停。

另外，尤英忍不住又問：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可以仰賴記憶彌補，將自己思念的人描繪出來。臉型、眸子、嘴脣、頭髮——就連每根髮絲都如此鮮明。

「我們彼此都不知道戰爭會如何發展，至少等那些事都解決了以後——」

包括在市公所屋頂上滿頭大汗演說的雨果·哈斯曼，位於大道上認真向人們解說的雷吉那多·戴拉蒙，坐在市公所事務室與同事並肩靠在一起的帕蒂·鮑德溫，爲在人羣推擠中受傷的市民包紮的希爾妲·柯文迪許及哈澤爾·金伯莉，在自衛騎士團某間宿舍與軍人同伴一起待命的多莉斯，還有在宿舍其他房間發呆的無銘，在棚屋外窺探騷動情況的露西·坎貝爾與菲歐·艾金斯。

「嗯，你儘管拿去穿吧。」

無巧不成書。

「瑟希莉小姐嗎？」

「瑟希莉小姐？」尤英也在主屋裏。「市公所那邊沒問題嗎？現在我們這兒還可以聽到那裏的聲音，感覺好像十分混亂……」

「……瑟希莉！？」

「我才比較喜歡你吧。」

對方帶有笑意的說話聲聽在耳裏，讓路克不由自主地鹹到很舒服。

「你可別後悔啊。」

『路克！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

「……爲什麼？」

「你的打扮是？」

「咦？」

老實說，一想到待會兒要做的事瑟希莉就忍不住雙腿發抖。

瑟希莉已經厭煩了繼續拐彎抹角，她從屋外將身子探過窗框，直接朝故意別過臉的路克宣言道：

路克轉向以氣息判斷出的對方臉孔所在位置。

——混帳，根本打不下去嘛。

她熾熱的吐氣一直襲向自己的臉頰。很難得那傢伙也噴了香水，氣味十分誘人。許久沒接觸的瑟希莉氣息似乎比記憶中更爲強烈，路克情不自禁地將臉往那個方向抬，發現情況不妙後只好趕忙剋制自己。

瑟希莉並沒有穿自衛騎士團的制服，而是其他洋裝。那是一襲上半身與下半身用不同布料縫製而成、低胸的連身裙。本來裙子與上衣應該是分開的，但在菲歐修補後改成了連身裙。瑟希莉還薄施脂粉。在這種裝扮下掛在腰際的直刀就顯得很不搭調。

「嗯，的確很霸道。」

這時位於主屋中的莉紗察覺到她的存在，發出「哎呀」一聲。

「喂、喂，莉紗，尤英也可以，快把百葉窗關上——」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在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