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身爲獨立交易市的公務員，而且是非戰鬥人員的帕蒂˙鮑德溫，正負責治療在避難行動中因跌倒而受傷的人們。

幾萬人一口氣，而且是在短時間內大規模移動，所以造成不少傷患。帕蒂與同僚們儘可能地多帶了玉鋼，在避難所的修道院裏面，從這一頭到那一頭來來回回了好幾次，因爲治療的工作而忙得焦頭爛額。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

就因爲忙到暈頭轉向，讓帕蒂差點忍不住口出怨言。

從獨立交易市成立以來，這麼大規模的避難活動似乎是頭一遭。

這也代表實際上發生了相對嚴重的狀況。不過，就連身爲都市公務員的帕蒂，都沒有收到正確的情報。市民們也差不多開始發出不平、不滿的聲浪了。

「這是爲了什麼而做的避難動作啊？」

「可以先回去看看店裏的狀況嗎？」

「到底要被關在這裏多久啊？」

「喂，這狀況該不會不太妙吧？」

「難道真的要開戰了——」

開戰。

在人們的細語聲中聽到這個字眼，帕蒂不禁蹙起眉頭。

——剛剛說到開戰？

確實就聽到的傳聞看來，開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這連帕蒂都有耳聞。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和市長雨果˙哈斯曼，也曾多次表現出類似那種感覺的言行。

但還是沒有什麼實際感。

因爲自從代理契約戰爭終結以來，足足有四十四年的時間，這塊大陸上都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戰爭。

在結束戰爭之後的現代，獨立交易市絕大多數的市民，都沒有體驗過戰爭的滋味。

當然帕蒂本人也不例外，所以叫她要有實質感受，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然而事件確實發生了吧！

而且數量似乎相當多，不只一隻，自衛騎士團正在市街上與之交戰。騎士團反省以往讓人外兵器入侵時的錯誤，採用以長槍和鐵箭爲主的中長距離武器抗衡。

不能退縮，贏得勝利——

「您還好嗎？總覺得您的表情看來很沉重。」

『這還用說，當然是毀掉這塊大陸。』

洞從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猛然將戰士們的身體連同盔甲吞掉。肩膀、胸部、腳等部位開出了大大小小的洞，每每發出了「波、波」的詭異聲音。

「哎呀呀，來囉——！」

波。

「我在想，爲什麼帝政同盟國敢做出這樣大膽的行動。」

——路克，請你要趕快回來喔。

波、波。

承受前後夾殺的軍國士兵們，陷入極度的混亂。

「不是爲了獨佔霍爾凡尼爾所帶來的利益嗎？」

莉紗猛眨眼。

但是逐漸恢復陣形的軍國軍隊，再度漸漸壓制了帝政同盟國的部隊。

潔諾比聽到團員的說明，說起話來顯得有點躊躇。

「那就是——」

＊

「市長先生？」

「我們已經依照總席事前的請託，確實保護好費洛比西爾小姐的人身安全了。請您放、心。」

諷刺的是，獨立交易市的正門被突破，大半人外兵器入侵市內的舉動卻成了契機，讓軍國的態勢能夠漸漸調整回來。果然最難對付的，還是那些背上長着劍山的人外兵器們。因爲它們的數量減少，導致敵人應付起來變得比較輕鬆，這點道理再明白不過了。

「亞維……」

最早察覺此一現象真面目的指揮官面色鐵青。

「……啊，是，有事嗎？」

「回顧一下最近幾年的帝國，也就是帝政同盟國所採取的行動，我預測到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雖然那目的會讓人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瘋了……」

——雷吉那多沒事吧？

「原來如此。」亞維點點頭：

「呃……言下之意是？」

「……嗯，說的也是，你們說得沒錯。朕就相信自己的子民們吧！」

甚至不只如此，還認爲霍爾凡尼爾是『王』，應當由它統治大陸。

亞維和多莉斯慌忙撐住差點因爲一時軟腳，幾乎要跌坐在地的少女工。

前方是戰士團與人外兵器。

「如果他們真的打算攻下獨立交易市，就應該投入更多的戰力。然而他們卻只帶了那些就數量上來說不上不下的戰士團團員，而且還挑在二國一市會議期間，也就是整座都市戒備最森嚴的時候行動……這做法也太不周全了。」

亞維對潔諾比進言道：

「他們可是軍國最自豪的精銳們，當然不可能重蹈覆轍啊！」

被他這麼一說，莉紗覺得這論調還真的相當切入重點。

但他仍果敢地持續大吼：

雷吉那多是個比任何人都以這點自負，並將之當成自己使命的男人。

這人外兵器的入侵也成了已經開戰的證據了嗎？

——你可要平安歸來啊！

軍國士兵們一邊怒吼，一邊接連砍殺敵人。

——咦？

他現在應該也正在作戰吧。

「鮑德溫，這裏也拜託你了！」

帕蒂甚至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因爲工作過度而累倒。

「這是無妨……」

剛被選上副團長的他變得非常忙碌。他想出好幾套讓騎士團在戰鬥上可以做出的搭配攻擊；時時拜訪漢尼巴爾聽取意見；一天一次的市內巡邏任務也從不懈怠；晚上都在市公所加班到很晚，努力做好文書工作——這就是他每天過着的生活。

就在莉紗這麼想着老闆的時候，雨果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雖然想要獲得全部與霍爾凡尼爾有關的利益，應當是理由之一。但是，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

「一些事情令我有點介意。」雨果這麼說。

眼前的戰士正喃喃地低語着什麼……？雖然不知道那些話的意義，卻能夠察覺他在說的是什麼。

然後，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們一齊化身爲惡魔。慘絕人寰的地獄展開，軍國完全錯過了獲勝的機會。

那個笨拙、認真，又不知變通的男人。

就在每個人都確信這一點的時候，那個現象突然發生了。

然而她的心中還是留下了絲絲不安。

途中，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雖然前來助陣，但人數也微不足道，瞬間就被人浪與劍戟的漩渦給吞沒了。

後方是帝政同盟國的援軍。

與軍師有着相同意見的是多莉斯。

這場變異沒有任何前兆、突如其來地造訪，讓軍國的士兵們全都茫然地佇立當場。

「夏洛特呢η負責照顧朕起居的夏洛特˙費洛比西爾怎麼樣了cqd會議期間應該是讓她在鍛造師家待命的——」

——搞不懂。

軍國的指揮官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能傳進多少部下耳中。

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到雨果身上。

「也就是說，他們除了想要獲得與霍爾凡尼爾相關的利益、攻陷這座都市之外……還有別的目的是嗎？」

大約在十分鐘之前得到的情報指出，人外兵器似乎沒來到市民避難的四、六、七號街。

莉紗的頭開始痛了起來。雖然偶爾神來一筆的直覺還滿準的，但基本上她不是個聰明人，再加上處於這麼緊迫的狀況下，她差點就因爲思考過頭髮熱而從耳朵冒出煙來。

莉紗看到那樣的潔諾比，輕輕地笑出聲音，卻也忽地察覺到跑在身邊的雨果表情非常嚴肅。

「朕非常擔心朕的士兵們。雖然我等針對人外兵器的應對方式而特地操練過，但畢竟時間緊迫……對策應當不甚完善吧。」

守護這座都市。

『你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她在治療工作的空檔中，從同僚那裏聽來了消息，說之前曾經入侵都市的人外兵器似乎再次闖進來了。

從某個士兵發出無意義的大吼爲起點，在戰場上的人們開始怒吼出聲。

「做法太不踏實了。」

——行得通。

波——

被同僚呼喚的帕蒂再次回到自己的任務上。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請讓我也聽聽看。」

「亞維說的是啊，潔諾比陛下！」

莉紗歪了歪頭，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們身體上，開始開出了一個個洞。

亞維在這個時候加入對話：

雖然他的聲音並沒有改變什麼。

他無意『再次封印』，也無意『討滅』霍爾凡尼爾。

「人外兵器已經闖進都市了！我們必須在這裏討滅敵軍，拯救都市的民衆們！這樣才能報答曾經在短兵戰中，解救了我們困境的獨立交易市恩情！所以，不能退縮，軍國要戰勝——！」

「死亡咒文——」

齊格飛剛纔這麼說過。

壓制的狀況逐漸成形，促使軍國的士兵們奮起。

「爲什麼啊……」

「是的，我很介意這一點。」

儘管如此——

——可以獲勝！

「身爲王的您怎麼能不相信自己的士兵呢？嗯。」

當然，畢竟都市遭受襲擊，市長的表情因此變得沉重也是難免的。

潔諾比的表情終於恢復了力道。

「軍國和帝政同盟國在都市近郊開戰。我們不能在雙方分出勝負之前，就帶總席離開都市。在那之前，請與我們一同留在避難場所待命。」

逃出會議室的莉紗、雨果、潔諾比、多莉斯、亞維等五人，與五位較雷吉那多晚了點時間趕到的自衛騎士團團員會合，一同前往避難場所。

「慢着！停下來！」

纔剛這麼想，她又馬上想起了什麼似的滿臉蒼白。

在軍國那場短兵戰結束之後，齊格飛離去之前，是不是與瑟希莉進行過這樣的對話？

所以獨立交易市和軍國的存在會構成妨礙，因而做出這種荒唐的事，不是嗎？

「喔喔喔喔喔Ⅱ」

他真正的目的究竟爲何？

「別退縮，軍國要戰勝Ⅱ」

所謂混戰也不過如此了吧！黑色盔甲、軍服和人外兵器在戰場上，根本不把陣形當一回事地橫衝直撞。總之，他們就是跟當下撞見的人交戰，有時候甚至會造成誤殺夥伴的結果。

光靠我一個人還是不夠。

多莉斯唐突地打斷雨果。

因爲一行人專注地聽取雨果的發言，突然被多莉斯這麼一吼，每個人都顫了一下身子。但衆人馬上就發現多莉斯出聲制止的理由，全部倒抽了一口氣。

「…………騙人。」

莉紗不禁低聲說道。

雖然一行人儘可能地繞開大馬路，躲躲藏藏地穿越小巷前進。

但在小巷的小小出口處。

人外兵器就在那裏埋伏着。

＊

雖然『他』沒有那個意思——但因爲累積的疲勞作祟，瑟希莉從被打昏以來，大概整整睡了一天。

醒來之後，她立刻看到的是沒了天花板的馬車包廂，接着看到的是亞里亞和尤英探頭望着自己的疲累臉龐，還有希爾妲那張哭腫的臉龐，最後確定沒看到『他』的身影時，纔有了「啊，原來那不是夢啊」的實質感受。

——如果那不是一場夢。

而『他』現在又不在這裏的話。

「……我得去。」

被安置在包廂座位上躺着的瑟希莉，整個人彈了起來，跳到跟馬車系在一起的馬匹身上。

「瑟、瑟希莉c"o」

「我要回去，去救路克。」

「瑟希莉，你冷靜點。」

瑟希莉一把甩開想按住自己的亞里亞的手。

下一秒，她就被賞了一個耳光。

這一巴掌打痛了臉上的擦傷，讓瑟希莉眼角泛淚。

「你振作點！冷靜下來啊！」

然後，她看了看周遭，實際上這裏不只瑟希莉四人而已。

他們看到什麼——足以讓他們露˙出˙這˙麼˙茫˙然的˙表情？

「對不、起……抱歉，亞里亞，抱歉，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身穿熟悉制服的男性們，茫然地佇立在有點距離的位置上。

突然被亞里亞道歉，瑟希莉把打算怒吼而出的話吞了回去。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道歉，要我道歉幾百次我都願意……拜託你，至少現在先讓心情冷靜下來好嗎？」

「爲什麼讓路克走了？爲什麼沒有阻止他？如果路克因爲這樣有個、有個什麼萬一——」

那些傢伙們完全包圍了獨立交易市。

前來探查白己一行人狀況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們，完全沒瞧瑟希莉一眼，茫然失魂地看着眼下的光景。

數也數不盡的怪物——惡魔們。

「自衛騎士團……」

「那不是惡魔嗎……」

瑟希莉也以不輸給搭檔的聲量大叫：

亞里亞帶着悲痛的表情抓住了瑟希莉的肩膀。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c"o」

「亞里、亞……」

希爾妲˙柯文迪許只是緊緊地抱着頭，趴在馬車的駕駛座上。

——不過，他們是怎麼了？

「那個、可是，怎麼會……」

「如果說路克真的出了什麼事，那就是沒有阻止他的我犯的錯。瑟希莉，對不起。」

「你會慌亂也是理所當然……總之，現在先深呼吸，冷靜下來，並確實理解目前的狀況，之後再採取行動吧！畢竟你整整昏睡了一天啊！」

吸入肺部的空氣傳遞到腦部，讓急躁的心情稍稍獲得舒緩。

有大量的某種東西，正在獨立交易市周圍蠢動。

亞里亞只是搖了搖頭說「沒關係」。

仔細一看，那些玩意兒的腳邊，士兵們屍橫遍野、堆積如山。

儘管才離開十天，但位於遠處那依稀可見的都市輪廓，卻讓瑟希莉內心覺得相當懷念。

「什﹒……麼？」

不過，在這個時候，瑟希莉卻不禁這麼心想：

瑟希莉擦了擦眼淚，照亞里亞說的深呼吸了一口氣。

瑟希莉沒有對着任何人說話，只是這麼低聲地自言自語。

她似乎不想錯過自己的戰友所做出的任何反應，只是直勾勾地凝視着瑟希莉的臉。

——所謂的絕望，就是指這種情況嗎？

理智沒有辦法接受眼前的景象。

到這時候瑟希莉總算完全清醒了過來。

尤英班傑明俯視着將獨立交易市周圍一帶當成自家後院飛揚跋扈的惡魔們，似乎無法剋制住顫抖，然而他卻沒有別開視線。

這點她大概猜得到。

……然而，這種單純的情緒馬上消失無蹤。

瑟希莉循着他們的視線看過去，接着就露出跟他們一樣的表情，啞然失聲。

亞里亞不是看着惡魔們，而是看着瑟希莉。

「好像是因爲擔心一直沒有回去的我們，所以漢尼巴爾大叔派人來探查狀況。我們是在半路上跟他們會合的。」

發現了勉強沒有倒下，仍被插在地上的國旗之後，便能得知他們是軍國的士兵。

一行人位於地勢略高的小山丘上，那是能夠從遠方一覽自己所守護的城市——獨立交易市的地點。

雖然因爲距離遙遠，無法確認每一個個體的詳細外觀。總之不是人類，然而又不足以被稱爲人外的某種異形生命體，正在都市近郊猖狂肆虐。

那是一羣有形、無形的怪物們。

亞里亞以一副勸着小孩子聽話的堅定口吻說道。

數量絕對不少於一百或兩百。

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責怪搭檔啊！

——我到底說了什麼？

瑟希莉回頭看了看夥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