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薄冰 Light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3.3萬 字
1
仔細回想起來,那幾天的經歷真是非常嚴酷。
一連串遭遇的事件——從前往同盟列國的旅程開始,在當地與魔劍『艾莉莎·伊芙』交手丶自監牢逃脫丶藉由『爪痕』潛入獨立交易市,以及與惡魔和魔劍『艾莉莎·伊芙』的二度戰鬥。
瑟希莉與亞里亞並肩作戰至肉體的極限爲止。大概是這種超乎常理的身體使用方式所造成的反撲吧,在她逼迫帝政同盟國的要人們收兵後便失去了意識,隨後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即使清醒過來的瑟希莉也無法立刻返回工作崗位,還得再休養一陣子纔行。雖然她本人迫不及待想加入都市的重建工作,最後卻在團長漢尼巴爾與戰友亞里亞的說服下,非常不甘願地暫時乖乖待在家中。
本來是應該如此沒錯——
但戰爭結束已超過十天了,瑟希莉的耐性也到達了極限。
「話雖如此,我的身體狀況也不算回覆到最佳狀態。除了傷口尚未完全癒合,也有幾根骨頭當初是在不知不覺中折斷的。在這種狀況下參與自衛騎士團的工作或許只會拖累大家吧?但難得有這種修養的空檔,我又不想白白浪費……」
於是一早……
位於三號街市公所的辦公室……
瑟希莉造訪同僚帕蒂·鮑德溫並要求道:
「帕蒂能教我治療用的祈禱契約嗎?」
「……哎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託,帕蒂不由得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
這位一頭慄發丶戴着厚重眼鏡的女性,跟瑟希莉一樣是隸屬於都市的公務員,只不過她的主要業務是文書與治療等非戰鬥的領域。當初因爲兩人都是少見的女性團員,所以一下子就混熟了。
「關於祈禱詞我在休養時已經偷偷背下了好幾段,所以能教我關於實際運用的部分嗎?等妳有空的時候也沒關係。」
「那是沒問題啦,可是妳怎麼突然想學這個?妳不是對祈禱契約很頭痛嗎?」
「嗯,以前的確是那樣沒錯,但我現在覺得愈來愈重要了。」
瑟希莉以苦笑掩飾着尷尬。
祈禱契約是一種以玉鋼爲觸媒並促發靈體反應丶進而使各種奇蹟發生的技術。對居住於獨立交易市的人們來說,算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瑟希莉的確很不擅長這項技術,但她之所以會有這種心結,或多或少也是受了父親的影響。
帕蒂通知其他辦公人員可以休息後,便與瑟希莉連袂離開辦公室。
瑟希莉愕然地抬起頭。
「好和平呀!」
莉紗甚至對此稍微有點不滿。
坎貝爾家揹負的「聖劍之鞘」的職責。
當然,瑟希莉對初代哈斯曼的認識逐漸清楚也是原因之一。
始作俑者帕蒂打量着換裝完畢的瑟希莉,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倆穿越走廊,目的地則是同在市公所的醫務室。醫務室內擺放着收納藥物的棚架丶病牀,還有玉鋼與繃帶等醫療用品,整體散發出一股帶有清潔感的淡淡香氣。
「那我還是不要現在打擾妳……等妳有空的時候吧!」
「就是這個啊……」
「但這裏又沒有傷患……」
她對瑟希莉而言,不但是重要的朋友,也是難得的知音——
瑟希莉則在她背後致歉道:
『莉紗,我要妳鍛刀。』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打扮不可呢?」
瑟希莉對此不但很感激,心底也非常高興。
——但,這些心聲卻不能輕易說出口。
「好吧,那,這個給妳。」
——好想趕快開工唷!
面對渾身僵硬的瑟希莉,這位好友兼知音噗嗤一笑。
「……慶典?』
瑟希莉心想,稍微以諷刺的方式表達抗議應該不算過分吧!
那兩天戰火激烈燃燒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就好像做夢一樣,平靜的光陰無聲無息地持續着。
位於窗邊的椅子腳發出與地板的摩擦聲。莉紗面對轉頭過來的路克頷首又說:
「哎呀,妳竟然毫不猶豫地說出來?」
帕蒂回過頭,露出一臉羞赧的笑容。
「現在已經比先前輕鬆多了。」
原來如此——帕蒂忍不住笑了。
——路克好像有點奇怪。
身爲徒弟的少女——莉紗一邊啜飲熱茶一邊感慨地說道。
啊——莉紗突然想到一件事。
帕蒂這麼解釋道。
「妳確定不是要學戰鬥用的祈禱契約?」
帕蒂一邊咯咯咯地笑道,並一邊從辦公桌前站起身。
她剛剛纔將中餐的杯盤收拾完畢,正輕鬆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喘口氣。滿是煤灰的工作服包裹着少女嬌小的身軀。每當她舒暢地擺動雙腿,紮在背後的金色長髮便會跟着輕輕搖曳。
「每次都多虧有帕蒂幫忙。」
每當飽餐一頓之後的這個時候,空氣中總是充斥着慵懶的氣息。加上天氣晴朗,耀眼的日照剛好透過百葉窗射入室內,讓屋內的溫度保持暖和,就算暖爐裏的火不怎麼旺盛也足夠了。
「那些我遲早會被迫學到的,所以我想從治療用的先開始……妳看,我身上不是每次都青一塊丶紫一塊的?」
這裏正面對着巾公所的大門,因此辦公人員還必須肩負與市民接洽的窗口業務。此外,包括負責整理資料的人員,還有有許多同仁神色匆匆地在此忙進忙出,帕蒂真的可以陪自己溜出去嗎?
這套衣服是在深藍色的一件式洋裝上搭配背心與圍裙,腰際還垂掛着裝有繃帶丶藥品丶剪刀等道具的袋子,瀏海以髮夾固定住,頭上也戴着象徵職務的帽子。
「現在雖然也是這樣,但妳剛入團的時候才誇張哩。每天的訓練妳都一定會受傷,所以不時要跑到我這裏來治療。」
儘管兩人能以如此親密的口吻交談,但事實上,帕蒂不但比瑟希莉年長,在職場上也算是她的前輩。瑟希莉甫入團時便受到身爲同性的帕蒂特別照顧,幫了她不少忙。一開始就主動表明「不必使用敬語」的人也是帕蒂。
「哎呀,妳突然說這個我會很不好意思。」
因此瑟希莉想嘗試一點就算在療養中也能從事的活動。
「我們換個地方吧!」
莉紗偷偷望着她的師父心想:
自從兩人相識以來,帕蒂就一直在幕後默默守護總是有勇無謀的瑟希莉。
首先,帕蒂開始在房間角落的衣櫃裏東翻西找。
「妳以爲我爲什麼要讓妳換衣服呢?」
兩人經歷過那次事件——儘管面對的狀況不同,但都各自受到重傷。身爲惡魔的莉紗由於恢復能力比人類強,所以提前一步痊癒了,但路克似乎沒像她那麼順利。驚險度過比以往更加危急場面的他,恐怕還需要休養一陣子。
「所以……」
「實際運用?」
自從路克從前同盟列國返回都市,並目睹了那幅戰爭的混亂光景後,至今也過了十日左右。本來他與自己應該立刻打起精神丶着手進行鍛造的工作纔對,但路克並沒有這麼做。
「……帕蒂?」
但對方依舊以輕鬆的微笑繼續說明。
從兩人重逢後,路克的話就變得非常少。要開拔到前同盟列國那陣子路克明明非常熱衷於鍛造聖劍,但最近卻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就算莉紗問他旅程中究竟碰上了什麼事,路克的回答也模棱兩可。
「那就拜託妳了。」
瑟希莉的父親在生前就很忌諱祈禱契約。坎貝爾家也只有在情非得已的狀況下才會使用這項技術。瑟希莉從小就覺得這點很不可思議,但依然不自覺地仿效了她所尊敬的父親,身邊幾乎不放玉鋼之類的物品。
「哪兒的話。這麼久沒看到瑟希莉了,我正覺得高興呢。」
「去找就好了呀——到外頭去。」
瑟希莉以半放棄的心態喃喃問:
此外,莉紗還擔心另一件事。
在師父回家之前,莉紗必須做好一切事前的準備——
瑟希莉不自覺地產生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因爲是消耗品,所以請慎重使用。每用一次,玉鋼的表面就會被削去一部分,體積也會跟着變小。之前妳說已經偷偷背下祈禱詞了?那我就立刻將基礎原理傳授給妳吧!」
在路克完全康復之前,沒辦法重新展開鍛造的工作。爲了讓他早日痊癒,莉紗一手接下家務以及照顧路克的工作,偶爾還會到附近的農家幫忙丶消磨時間。而路克爲了讓身體早日恢復健康,也儘量不從事費力的工作。
「剛纔不是說了嗎?現在已經比之前輕鬆多了。這十天我們可是拼了老命,好不容易纔讓業務返回正軌呢。今天又是特殊的日子,況且馬上就要中午了,是該休息一下了。」
爲了預防自己哪天可能遭遇不測,路克希望能事先將所有鍛造技術傳授給莉紗。這應該類似一種「保險」吧。只不過即便如此,莉紗一想到得親自鍛刀還是激動到難以平復;雖說她只是一介助手,但畢竟也算是鍛造工坊的一員呀!
「真抱歉,佔用妳寶貴的休息時間。」
瑟希莉理解帕蒂的言外之意後,表情頓時爲之緊繃。
產生靈體的來源。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安靜了?
隨着自衛騎士團遠征時,專門負責治療的非戰鬥人員按規定必須穿着這套衣服。當然,如今這套衣服是由帕蒂借給瑟希莉的。
另一邊,坐在窗邊椅子上的黑髮青年則是路克·恩斯華滋。他跟莉紗一樣,以工作服充當便服,從剛纔便一直默默無語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她被強制換上了所謂的護士服。
2
此外,最近的戰鬥更有逐漸激烈化的傾向,如果之後還想與亞里亞並肩作戰,自己就非得比以前更認真鑽研戰技不可。就算是臨陣磨槍也好,任何一點點對戰鬥有利的知識,瑟希莉都想盡量灌進腦袋。
當初在即將動身往前同盟列國時,路克曾對負責留守的徒弟如此吩咐:
「穿起來感覺如何?」
「像不像,三分樣——就是這個意思,瑟希莉。」
瑟希莉聽到這朝帕蒂低下頭。
「那麼,瑟希莉,首先請妳脫掉那身制服吧。」
哎呀——帕蒂感到很有趣地笑了笑。
「那也才半年前而已耶。」
「快脫衣服吧。」
這麼說來,帕蒂似乎比瑟希莉之前遇到她的時候消瘦了一點。
「我剛纔去鄰居那裏幫忙時聽說了,今晚好像有慶典唷。」
靈體的真實意涵。
那對師父與徒弟如今正在『莉莎』工坊的主屋裏悠閒地度過午後時光。
「包括調查具體的死傷者與建築物受損狀況丶無家可歸的市民人數與家族組成情形丶規劃臨時住所的土地與建設工作丶分配臨時住所給市民丶補償殉職的騎士團成員遺族丶管制由外地進入都市者丶調整玉鋼的交易價格……工作可說堆積如山,所需要耗用的預算也十分可觀,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
「這就是上頭配給我們的治療用玉鋼。」
老實說,他未免太安靜了吧!
帕蒂將一塊玉鋼交到瑟希莉手上。這塊玉鋼的體積略小於手掌,整體呈橢圓形。表面由於經過研磨加工所以顯得晶瑩剔透。
「咦……妳現在真的有空嗎?」
瑟希莉環顧辦公室一週。
但她現在已經明白背後的理由了……
「陳丶陳年舊事就姑且不提了……」
「我總覺得自己被整了……」
就像現在,他只是愣愣地盯着窗外,身體一動也不動。這種樣子很難不教徒弟憂心。
「……胸部附近好像有點緊。」
「等基礎傳授完畢就必須實際運用了。妳要不要嘗試實際治療傷患呢?」
父親就是因爲很清楚上述那些,所以纔會厭惡祈禱契約。
然而在戰事結束後,工坊卻持續了好長一段無法開工的日子。莉紗原本被激起的熊熊壯志也不得不冷卻下來。
目前因爲傷勢未愈所以無法進行劍術訓練。
「今年因爲發生了特殊狀況,所以都市的過年慶祝儀式好像要暫停舉辦。關於這點,應該是市長雨果先生在通盤考量後作出的決定。」
大陸又即將迎接新的一年了。
獨立交易市每逢這個時節總是依照慣例舉行盛大的慶祝儀式,市民們會紛紛在除夕夜從家中帶着保暖與照明用的玉鋼出門,連日於戶外舉辦宴會,直到酒喝完丶體力耗盡,或玉鋼全數用罄才肯罷休。
對於這種宴會,天性厭惡喧鬧與人羣的路克往往提不起勁,但至少慶祝儀式的第一天他還是會帶莉紗出門。莉紗每年都很期待這項活動,今早在前往鄰居家幫忙時聽到了今年要暫停舉辦的消息時,還感到非常失望。
然而這種結果也是莫可奈何的。已經明確與帝政同盟國進入戰爭狀態的當下,如果因連日舉行宴會而被敵人攻陷的話也未免太蠢了。
「不過,因爲大過年的如果什麼活動都沒有又顯得太冷清了,所以市民們決定自行舉辦只有一天的慶祝儀式。由於前一陣子才經歷過辛苦的戰鬥,大家也想趁這個機會提振一下士氣,就連都市公務員那邊也默許了。之前因爲有宴會要停辦的謠言,所以準備工作直到現在才如火如荼地加速運作——」
莉紗話說到一半,便以滿心期待的目光仰望師父。
路克以交抱雙臂的姿勢沉思着。莉紗是否能參加今年的慶典全看他一句話了。
「……應該可以當作藉口吧!」
聽了路克的喃喃自語,莉紗不由得露出「咦?」的表情並偏着頭。
——藉口?
好——路克接着點點頭又繼續表示:
「我帶妳去吧!」
「耶!?真丶真的嗎!?太棒了——!」
真沒想到他會如此爽快地答應。光是能去參加慶典這件事就已經讓莉紗非常高興了,更何況還能趁這個機會爲近來失去衝勁的主人加油打氣。
「人家好期待唷!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面對高舉雙手丶出現誇張反應的徒弟,路克不禁面露苦笑。
隨後,路克才緩緩離開椅子。
「我要出去一下。」
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使莉紗訝異地用力眨着眼睛。
路克這麼一提,露西慌忙以「自己真是失態」的表情恢復原先的姿勢。
「……哎呀……」
唔啊——她先打了個呵欠。
路克則毫不動搖地以右眼接受對方的注視。
「您認識家父嗎?」
「說到做到。」
露西訝異地將目光對準若有所思的路克。
「妳累了嗎?」
「所以,有何貴……等等,問了也是白問,鐵定是爲了瑟希莉吧?」
「就算是這樣的家,我還是會克盡心力好好招待你的喲!」
「啊,對了,你的傷還沒完全治好,所以不要太勉強唷!」
「就算是會錯意也未免太誇張了吧,妳這個不良女僕。我只是來找瑟希莉討論上次去前同盟列國的事。」
「是啊,嗯。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但她今天早上又跑去工作了。」
「可能是之前戰鬥耗費的體力尚未完全恢復吧!」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但路克並不是一個會在這種時候說實話的傻瓜。
露西·坎貝爾則以訝異的目光望着路克。
路克點點頭。
「我還以爲是誰呢?不就是路克.恩斯華滋嗎!」
原本安靜待在一旁的菲歐這時邊捲起衣袖邊朝氣蓬勃地說道。
露西將雙手交疊在自己的腹部上,態度嚴謹地低下頭。
「所以,瑟希莉跑到三號街的市公所了?」
但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卻不難想像。
路克對父親的交友狀況其實不太清楚。
主人每次出門都一定會帶在身上的玩意兒。
謠言傳得滿天飛——儘管很在意這種形容方式,但路克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對方打招呼。
「巴吉爾大人是亡夫——契斯特·坎貝爾的老朋友,雖說以兩人的背景而言交情並不算特別深厚,但就我看來他們都非常關注對方的動向。爲了不讓另一人承受過重的負擔,雙方都對自己的職責兢兢業業丶不敢怠忽。」
坎貝爾家原本也位於三號街,卻在與帝政同盟國的戰役中因不幸的事故而全毀,如今只好搬遷至七號街的簡陋臨時住所。路克之所以知道這裏,也是幾度來到此處探視瑟希莉的莉紗告訴他的。
都市被破壞最嚴重的部分主要位於正門與大道附近。至於位在都市深處丶當時又被充當避難場所的七號街則未受太大的損傷。但即便如此,要說這裏的風景如戰前一樣,又並非那麼回事。
他轉過頭,發現露西正露出溫柔的微笑。
唉唉唉——緊接着,伴隨一聲長長的嘆息她感到全身無力。
「之前我就很好奇那孩子究竟在跟誰交往……真沒想到她竟然……這種事應該早點讓我們知道纔對啊!路克,瑟希莉是那種會不小心就把自家搗毀的女孩,以後還請你多多照顧了。」
最後,路克默默地對那兩位示意後,這才轉身離開那棟房子。
他打算隨口道謝後立刻轉身離去,卻被菲歐一把抓住手。
——這位就是瑟希莉的母親啊。
路克聽到這句話,原本已經邁開的步伐又不得不緊急煞車。
「應該是吧!亞里亞好像也跟她在一塊兒。」
「……有什麼事嗎?」
七號街的景觀幾乎清一色都是農地。以鄰近的三號街市鎮爲背景,好幾塊寬闊的農田映入眼簾。無數道田埂就像要縫合那些農地的空隙般縱橫交錯着,還有一些農舍零星地點綴其上。由於今年的收成期已過,再加上十天前才與帝政同盟國交戰過,農夫們都自發前往街上協助重建作業。最近莉紗所謂的「抽空前往附近農家幫忙」,所指的其實就是這個。
亞里亞不停輕眨着泛出淚光的眼睛,同時感慨道:
「鬧夠了吧?我要回去了——」
農地的某一區就讓路克很不習慣——那裏正是臨時設置的住宅區。
菲歐嘆了口氣。這位坎貝爾家的女僕其實也有她辛苦之處。
既然這樣,路克覺得自己就不必再叨擾坎貝爾家了。
離開工坊後,路克沿着田埂前進。
敲完門等了好一會兒,一名女子才姍姍來遲地打開門。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別再跟妳見面——路克在心中苦惱地想着。
路克雖然不能否認聽到這個答案有些脫力,但依舊立刻振作精神。
「我聽說她還在休養。」
「怎麼啦?你這小子還是這麼陰沉嗎——嘻
「哪裏,我也很高興能聽到關於家父的事。」
「喔——真的嗎?」
要說很相似又不太一樣,但兩家的羈絆畢竟難以切斷——
菲歐一邊咧嘴露出邪惡的笑容一邊說道:
「『有什麼事嗎』?那應該是我的臺詞纔對吧!怎麼能輕易就讓你落跑哩!」
所以……不,就算瑟希莉的母親沒有如此說明……
爲了鍛造聖劍而不斷精進的恩斯華滋家。
莉紗只能傻傻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要上哪去呢?」
「我要是能阻止她就好羅。但那孩子可是從小就模仿她父親揮舞木劍哩!要她整天坐着不動簡直難如登天。雖然她保證暫時不會從事武術訓練或費力的活動,但誰知道……」
爲了給住家被惡魔與人外兵器破壞的市民們有個棲身之所,都市緊急在這裏設置了住宅區。市民們紛紛從自家的瓦礫堆中找出倖存的財物並來到此地,在正式的住宅完成前,勉強待在這種簡陋的棚屋內。類似的臨時住宅區,除了路克眼前這處外還有好幾個地方。
當然是假的。
所謂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是這個意思吧,路克又學到了一次教訓。
「真沒想到那孩子竟然會跟巴吉爾大人的少爺交往。」
「真抱歉,耽誤你的時間。」
「那當然了,恩斯華滋家與坎貝爾家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
「希望你以後常來玩,雖然這棟簡陋的房子待起來不怎麼舒服就是了。」
只要回憶起上次被對方追問自己與瑟希莉之間的事,他就忍不住微微顫抖。
女子身着圍裙式洋裝並留着一頭後梳的棕發。
「跑去工作?」
事到如今路克更清楚了。
莉紗自然而然會對路克要去哪兒感到不解,但應該跟鍛造的工作無關吧?
她一邊以指尖拭去眼角的淚水一邊微笑道:
「菲歐?有誰來拜訪嗎?」
她散發出一種好似在祈禱的強烈心意。
他努力甩開菲歐的糾纏。
她站在窗邊好一會兒才突然察覺到……
這回輪到路克大喫一驚了。
一名戴着眼鏡的青年原本在她旁邊翻閱資料,這時也不禁抬起頭。
這時,從棚屋內部發出的某個說話聲讓路克頓時語塞。
你應該知道什麼是『聖劍之鞘』吧?被這麼一間,路克點點頭。
他很不情願地回過頭去,果然看見菲歐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身負代替聖劍之重責大任的坎貝爾家。
路克好不容易來到這兒,目的是造訪其中一間棚屋。
「依我看來,像你這種笨木頭會主動拜訪瑟希莉可是大大的消息哩!還是說你終於決定豎白旗了?嗯嗯?」
「啊,還可以吧!」
「嗯——不知道爲什麼,最近老是覺得好睏。」
「……好的。」
「我一定會……拯救她。」
「好久不見了喔——應該是自從那次以後吧?你最近還好嗎?」
「……是啊,果然沒錯,跟巴吉爾大人長得很像。」
嗯嗯——然後又伸了個懶腰。
接着她又彷佛很懷念似地眯起眼開口說:
「……喔喔喔?真是意外的訪客啊!」
原來那正是在坎貝爾家服務的女僕——菲歐·艾金斯。原本爲了檢視來者是誰而露出一臉嚴肅表情的她,確認對方是路克後瞬間轉爲親切的笑容。
「去街上一下。慶典開始前我一定會回來,妳不必擔心。」
3
臨時住宅位於本來就乏人管理丶幾乎算是被棄置的土地上,一大片比小屋略大的成排木造棚屋就搭建在這個區域內。由於是急就章完成的工事,要說美輪美奐恐怕有點困難,光是看到那種似乎對冬天冷風也束手無策的木板外牆就讓人忍不住直打哆嗦。
一張臉從站在門口的菲歐背後探了出來,是一位紅眼珠丶紅髮的婦人。婦人在睡袍上披了一件外衣,並以手將外衣的前方兩側拉攏。雖說是初次見面,但路克卻能一眼就認出這位是誰,畢竟她們母女倆長得實在太像了。
「……在下是路克·恩斯華滋。」
「太太,就是這傢伙,他就是在我們家謠言傳得滿天飛的路克·恩斯華滋。」
前者代代相傳着鍛刀技術,後者則遺傳了體內的死亡咒文。
正將外套披在肩上的路克朝莉紗輕輕揮手示意,然後步出主屋。
「您誤會了!」
「路克竟然忘了帶刀!」
這裏是市公所的地下書庫。
今早原本跟瑟希莉一同出勤的亞里亞,在與戰友分手後便一如往常來到了這間地下書庫。軍國出身的學者——尤英.班傑明已經待在這裏連續找了好幾天的資料,這幾天亞里亞也開始來幫他的忙。反正好夥伴瑟希莉在休養身子,亞里亞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地下書庫的牆壁與地板全都是石造的,室內因此充斥着乾燥而靜謐的冷空氣。佔據大部分空間的書架上堆滿了爲數可觀的資料,只有玉鋼提供的照明微微打亮了冷清的書庫。
面對倚靠書架不停打呵欠的亞里亞,尤英皺起眉。
「妳真的沒事吧?聽說妳在戰爭結束後有好一陣子都只能維持劍的姿態?」
「嗯。」
與帝政同盟國的戰鬥結束後,就如同瑟希莉昏睡了三天三夜那樣,亞里亞也保持劍的姿態沉眠了好一陣子。在那段期間亞里亞完全沒有自己的意識,等到她以人類之姿甦醒後才從菲歐與露西那兒首度得知這件事。
尤英雖然從之前就很關切這一點,但亞里亞本人卻滿不在乎。畢竟與惡魔和魔劍『艾莉莎.伊芙』的戰鬥確實是空前激烈,爲了恢復當時消耗的大量體力,以原本的魔劍姿態來養精蓄銳本來就比較合理。
「或許那場戰鬥的耗損還沒完全回覆吧。不過,我想遲早會恢復正常的。」
「確定是那樣就好……」
尤英不太甘願地退讓後,繼續回到先前的查閱工作。
雖說這裏設置有充當暖氣的玉鋼,但溫度依舊相當低。對冷熱毫無感覺的亞里亞依舊穿着那套清涼的服裝,然而一介普通人類的尤英就得在便服上多加件外套了。
尤英的腳邊擱着成山的紙堆,那是他迅速翻過內容後所選出的資料。在市長雨果.哈斯曼的直接許可下,尤英可以從這裏借出他想要的部分。亞里亞則幫忙將這些資料搬回他的房間。
尤英吐出一口白茫茫的氣,以幾乎要凍僵的手指忙碌地翻過大量資料。他從以前就有這種研究癖的傾向,如今的狀態更是非同小可。這陣子他似乎大量犧牲睡眠時間用以解讀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資料,黑眼圈因此變得非常明顯。
亞里亞保持一段距離打量尤英的模樣。
真是和平呀——她心想。
即使經歷了與惡魔及魔劍『艾莉莎.伊芙』的殊死戰,包括自己在內的同伴們仍然平安無事地活了下來;而如今帝政同盟國暫時沒有任何明顯的舉動,獨立交易市也抓準空檔一步步走向復興之路。
再者——自己與他的關係也毫無進展。
真是平靜無波哪——亞里亞沒來由地在心底抱怨着。
——其實人家也沒期待什麼呀!
他朝亞里亞伸過來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住了。
亞里亞非常清楚他的苦衷,所以覺得這樣就夠了。
「異種間的交配似乎還是有缺陷;這種情況生下的後代並沒有繁殖能力,所以只限於一個世代。此外,這種奇蹟似乎只出現過一次,即使經過不斷的實驗,受孕機率還是非常低。不知爲何,關於那個被生下來的惡魔之子始終找不到相關資料——」
尤英很謹慎地選擇詞彙並加以說明。
他在半空中游移的手頓時緊握住,似乎下定了決心纔開口:
「即使有這種內幕,初代哈斯曼仍舊對大陸貢獻卓着。如果沒有他創造的祈禱契約,這座獨立交易市也不會存在了。」
「啊!」
是喜悅?還是悲傷?亞里亞一時也無法判斷。
然而尤英的說明尚未結束。
「我當初在翻閱資料複本時,就已經發現他爲了進行研究而以人工製造惡魔的祕密了,所以現在也不至於太驚訝……只不過當我愈加深入瞭解他的研究內容,就愈覺得他所進行的實驗非比尋常。」
活了四十年以上的魔劍也意想不到地激烈動搖起來。
她以指尖碰觸那串在臉頰上輕輕滾落的珍珠,同時思索着:
有幾度亞里亞曾下定決心,但沒多久之後,又會因爲自己惡魔的身分而心生猶豫。
「今天到底是吹了什麼風?路克竟然會主動找瑟希莉!」
亞里亞邊回答邊歪着腦袋。
異種交配丶受孕丶僅限於一個世代的生命。
爲數上百的惡魔襲擊都市,如果不是以人爲方法制造惡魔,根本不可能出現那種情況——
「我來確定瑟希莉是不是在這裏。」
「吶,你現在到底在找什麼資料?」
至於「人才」則是從某處——恐怕是前同盟列國的某個奴隸國家——大量收集過來的。
「所以,亞里亞小姐!我——」
她吸了幾下鼻子後破涕爲笑。
使用惡魔進行的研究丶實驗,雖說亞里亞認爲自己可以猜到幾分,但跟惡魔相關的情報她還是想多知道一點。
「到底是什麼樣的實驗?」
——這是爲了什麼而流的淚呢?
尤英並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同時答道。
「人類女性……成功受孕丶生下了孩子。」
尤英躊躇了好一會兒,最後才無奈地再度開口:
「耶丶啊……」
「初代哈斯曼將惡魔契約改良爲祈禱契約,對復興因大戰而殘破的大陸非常有貢獻。但他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所進行的不人道行爲,最好還是別讓一般民衆知道比較好。」
「啊!」
亞里亞則以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對倒過頭來的路克問:
從一樓必須利用梯子才能進出地下書庫,而書庫的入口自然在天花板上——
「太殘忍了……吧!」
既然自己日後還是得以惡魔丶魔劍的身分生存下去,就必須對這些事儘量理解纔行。
「……正如字面上的意義,讓惡魔與人類女性進行性行爲——這是初代哈斯曼研究的一環。」
尤英見狀便模仿對方的動作,原先要表白的事也就此打住了。
「怎麼說?」
地下書庫陷入一片死寂。
亞里亞歪着腦袋問:
初代哈斯曼即便非常清楚這點,依舊進行他惡魔契約的實驗。
尤英茫然地望着亞里亞,接着又滿臉歉意地說道:
「……不。」
「呃,這個嘛……」
「……我要說明的只是其中一例。」
尤英說着說着表情愈發嚴肅了起來。
所謂的惡魔契約,就是讓空氣中的靈體吞噬自己的肉體,以便誕生出惡魔的一種詛咒法術。在這種情況下,被刻在心臟上的咒語就叫『死亡咒文』。每個人的死亡咒文不一樣,只有刻下它的始作俑者明瞭其內容。
雖然聽起來都是讓人心裏發毛的事。
「我可是活了四十年以上的惡魔哩,聽過或見過的事可多了,不可能會被你想要說明的內容嚇到的啦。」
「非比尋常?」
——惡魔與人類的……交配實驗?
「我或許有機會可以像人類一樣扮演母親的角色。」
尤英不知是否察覺到亞里亞的反應,只見他以陰鬱的表情繼續解釋:
亞里亞聽了腦袋變得一片空白,這種時候還要保持冷靜確實是強人所難。
亞里亞很自然地接着說:
亞里亞的眼睛頻繁地眨了好幾下。
「看來我還是……這麼粗線條。」
「咦?」
亞里亞在心中喃喃嘆息,同時強忍住呵欠問:
她只要有時間就儘量幫尤英的忙,他似乎也很感激亞里亞這麼做。總之,最近像這樣兩人獨處已經變得愈來愈自然了。
亞里亞雙眉緊蹙繼續追問:
「他爲了進行研究必須積極利用惡魔契約,也就是透過人爲的方式製造惡魔。」
「那真是一種玩弄生命的差勁實驗。初代哈斯曼的功勞雖然偉大,但這種行爲依舊是天理不容。如果要單純地尊敬這種人,我可能會厭惡自己吧!」
「……打擾到你們了嗎?」
尤英因爲過去經歷的事件,使他在生理上便無法碰觸魔劍。即使如今他也不能與亞里亞發生任何接觸,只能任憑手掌顫抖。
「……耶丶耶耶耶?」
「不不,沒關係啦,這不是尤英的錯。知道總比不知道好吧!」
尤英在鏡片後的雙眼瞪得好大。
亞里亞記得之前漢尼巴爾與尤英自己都說過類似的話。
在以上述契約爲主要作戰方式的代理契約戰爭中,各國皆以「徵兵」爲名大量集中使用惡魔契約的「人才」,進行慘烈無比的消耗戰。
之前口若懸河的尤英這時突然很猶豫地打住話題。
但在自己心中瘋狂捲起了旋渦倒是不能否認的,因此她纔會淚流滿面。
自己的這種心態也不能表現出來。
「但至少惡魔……或者說魔劍……」
「真對不起,這種話題聽了讓人愉快不起來。」
「亞里亞小姐!?」
雖說對尤英不太好意思,但亞里亞的反應跟他還是不盡相同。
「……初代哈斯曼關於惡魔契約的研究。」
亞里亞卻在此刻忍不住發出驚呼,目光同時朝上看着天花板。
「有事嗎?」
哪裏——亞里亞要對方不必介意,接着才怯生生地追問:
說到這尤英才愕然發現——
「初代哈斯曼進行了惡魔與人類的交配實驗。」
亞里亞抬起頭,眼角的淚珠頓時飛散開來。她似乎也是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亞里亞聽到這兒忍不住皺起眉頭。
她張大了嘴巴,眼神眼神茫然地飄移着。
這跟帝政同盟國做的事有什麼兩樣!
「瑟希莉去找帕蒂了,如果不在辦公室就一定在醫務室吧?」
亞里亞不能主動開口要求什麼,而尤英也沒有做出任何特殊的舉動。希望怎麼做丶希望能變成怎麼樣——亞里亞的心中其實並沒有如此具體的期待,但總覺得這種平靜的日子似乎太寂寞了。
尤英低下頭致歉道。
亞里亞邊發表意見邊想着。
人類生下了惡魔的孩子。
尤英以非常肯定的低沉口氣否定。
惡魔與人類的交配實驗丶性交丶受孕——
爲了得知當事人的死亡咒文非得剖開其胸膛,讓本人在手術中以肉眼確認其心臟上的咒文,或是由他人代爲記錄丶等術後交由當事人確認。大陸上的國家爲了達成此一目的,大規模對「人才」施以特殊的手術。當然,有許多人都在術中死去,然而當時的國家卻在瘋狂的戰意驅使下,不斷重複這種行爲。
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爲了讓人類相互殘殺,自遠古時代便架構出前述的惡魔契約。那隻野獸所吐出的靈體讓所有居住在大陸上的人類,個個都在出生的瞬間就在心臟刻上了死亡咒文。
但結果也僅止於此而已,雙方的關係並沒有更進一步。
「不人道行爲……」
「那種實驗……到丶到底是怎麼進行的?」
尤英再次露出難以啓齒的表情,但在亞里亞的目光催促下終於開口了。
「……那結果呢?」
她正哭泣着。
——自己真是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氣。
路克·恩斯華滋正以很難爲情的神色對下方倒着探出頭。
「他對惡魔契約進行調查的事在學界非常有名,只不過詳細的研究內容卻沒有公諸於世……我透過放在前同盟列國的資料正本與這裏的複本終於明白理由了。那些內容的確無法對外公開。」
「……有要緊的事。」
路克若無其事地回答,但亞里亞卻對詳情好奇起來。瑟希莉主動去找路克的情形並不罕見,但倒過來的狀況搞不好是亞里亞首度見識。
路克……尤英這時插話了。
「……有個問題可以請教一下嗎?」
「……?什麼事?」
「你還記得魔劍『艾莉莎·伊芙』吧?」
當然——臉孔倒過來的路克回答着。看來他絲毫沒有步下書庫的打算。
「那是利用兩把魔劍重新鍛造成一把所製造出來的。雖然不清楚實際的鍛刀方式,但至少證明魔劍與魔劍間的確可以進行融合。那麼,舉例來說……」
尤英暫停了一次呼吸的空檔。
「魔劍與你打造的刀是否也可進行類似的融合?」
路克以倒過來的態勢眯起眼。
接着,他又瞥了一下神情訝異的亞里亞。
「你想讓我的刀與那位魔劍融合?」
「請不要開玩笑,我不可能同意亞里亞小姐去做那種危險的事。」
尤英似乎略微動氣了,亞里亞聽了不禁竊喜。
「目前幾乎所有魔劍都在前帝國的掌控下,但至少還有一把是大陸法委員會所保有。」
這麼一來路克似乎就聽懂了,只見他眉頭深鎖。
「你是指坎貝爾家的魔劍吧!」
亞里亞聽到這兒不禁屏住呼吸。
坎貝爾家的魔劍——更正確地說,原本是瑟希莉祖父的那把魔劍。
團長隊伍中殿後的一名男子搶着回答。
「……老實說我並不確定。」
「確實,他們說得非常對。」
天曉得——漢尼巴爾聳聳肩。
「你這小子還是這麼沒禮貌,看來有必要好好教育一番羅?」
「既然在備戰,到底要採取攻勢好還是守勢好,那位蹦蹦跳跳的少女工說不定還沒打定主意呢……話說回來,路克,你跑來市公所做什麼呀?」
「……那位少女王想參戰?」
路克又盯着對方的背影好一會兒。
尤英邊嘆氣邊說。
「……那種事爲什麼要跟我說?」
「坎貝爾家的魔劍對霍爾凡尼爾有效這點已實證過了。也就是說,那的確是一把其他魔劍難以望其項背的強力武器。因此,如今它才必須交給監視所有國家丶都市的大陸法委員會慎重地管理……當然,在前帝國與前同盟列國相繼造反的現在,委員會到底還有沒有功能就不清楚了。」
「嗯,我聽說了。」
在返回獨立交易市時,他們自軍國帶來了魔劍——彎刃大刀。
經帕蒂簡略地指導完關於治療用祈禱契約的基礎技巧後,瑟希莉便在她的指示下前往街上。她與在現場進行拆除作業的自衛騎士團會合。爲了熟悉祈禱契約的運用方式,她宣佈要幫大家治傷。
「瑟希莉.坎貝爾已經去大道那裏羅!」
「唔,這不是路克那小子嗎?」
這羣人雖然穿着打扮相同,但年紀與體格卻各有差異。有些年輕得跟路克幾乎不相上下,
「然後那把魔劍又染了血。」
說完後路克便縮回頭,伴隨着腳步聲逐漸遠離地下書庫的入口。
「……?難道不對嗎?我想你應該是要找她吧!」
這回輪到路克聳肩了。
「纔不是這樣呢!」
「團長大人們全部集合是爲了什麼大事?」
路克先是嘆了口氣,接着纔對爲首的漢尼巴爾問:
「實際方法姑且不論,但那兩種武器的基本特性是相反的。刀之所以會被稱爲聖劍,就是因爲它具備了斬除靈體這種『驅邪』的能力。我不認爲它能夠與原本就是以靈體構成的魔劍完美地合成一體——不過……」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七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提摩西˙福克哈特。
在父親生前,路克就曾幾度與那羣團長交手過,自從三年前父親亡故後才漸漸疏遠了他們。那羣人對路克·恩斯華滋的印象也似乎依舊停留在三年前。被這種非常清楚自己過往的傢伙們包圍確實是一件極度麻煩的事。
室內再度被沉默籠罩。
「不只是放在這裏的複本,就連我們從前同盟列國帶回來的正本都記載了關於魔劍的敘述。我想繼續針對那個部分進行更仔細的調查。」
等他慌忙回過頭,才發現那些團長們正一邊高聲發笑一邊步入走廊後方。
「守護都市是我們的職責,你只要專心思考關於聖劍的問題就行了。當然,有問題隨時都可以找我或雨果談,不必客氣。」
「都市就交給我們保護吧!」
雖然雷吉那多的猜測完全正確,但路克就是不願公開承認。
吶,尤英——亞里亞喃喃問着: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四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握佛根.亞伯特。
這時,路克的背部與肩膀冷不防被人敲了好幾下,讓他差點站不穩腳步。
之前不斷以魔劍身分奪去敵人性命的亞里亞自然明白尤英的痛苦。就是因爲她很清楚這種苦惱,所以才決定要儘量陪伴在對方身邊。
咦——這位年輕學者就好像瞬間凍結般,臉頰愈發紅潤起來。
既然這樣就好——尤英點點頭。
他低聲抱怨着,這才轉身離開走廊。
遇到麻煩的傢伙了——路克忍不住昨舌。這隊人馬路克幾乎個個都有印象——他們正是每號街的自衛騎士團團長。
路克等人當初冒險前往同盟列國,原本就是爲了閱覽初代哈斯曼故居的資料。儘管半途殺出了艾莉莎˙伊芙這個程咬金,尤英還是在雞飛狗跳中借出了不少有用的東西。
「不對。」
如果能稍稍平緩他這種難以擺脫的苦楚就好了。
「嗯。」
接着,路克平靜地對尤英提出忠告:
——感到疲憊的人果然不只我。
尤英泫然欲泣地回過頭,發現亞里亞正毫無困惑地對他露出微笑。
這幾天逼使他如此瘋狂工作的最重要理由正是這個。
亞里亞凝視着他的側臉,心中不免感慨。
他手上捧着貌似資料的玩意兒,主動告知路克。
「由於過去受到亞里亞小姐那麼多照顧,所以我想表達一點謝意……不丶也不只是當作道謝,總之,如果有空的話,可可丶可以跟我一起參加——」
路克聽了忍不住瞪向那羣事不關己卻任意議論的傢伙們。
尤英感到手足無措,但在亞里亞的微笑下最終還是屈服了。
「告訴我嘛,人家想知道。」
漢尼巴爾除了是自衛騎士團團長其中一員外,也身兼雨果˙哈斯曼市長的左右手,所以自然不乏對外交涉的場合。爲此,也有許多人將漢尼巴爾視爲自衛騎士團實質上的總指揮。他爲了討論事情,似乎偶爾會像這樣集合所有騎士團的幹部。
「這小子跟巴吉爾果然一個樣,還是那麼血氣方剛。」
「要融合魔劍與刀應該是可以達成的吧?」
初代哈斯曼當年巧妙地變造瑟希莉祖父身上的死亡咒文。只要術者施行惡魔契約,他就「絕對會變成魔劍」。這種微妙的改造也代代遺傳至瑟希莉身上。
「那些人就好比是我殺的。」
尤英說到一半突然噤口了。
路克離開地下書庫後,恰好在市公所的走廊上遇到一隊騎士。
路克脫力地目送那羣傢伙離去。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與雷吉那多這號人物交談吧。即使以前聽說過那人的名字,路克也不清楚他對自己跟瑟希莉究竟有什麼看法。
原來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
「夏?有種你就試試看,臭老頭。」
「是帕蒂剛纔告訴我的。」
「……我從軍國帶到都市的魔劍,已經在之前的戰役中被帝政同盟國奪走了。」
「我不會勸你休息,因爲只要驅使自己拼命努力,必定會留下某些成果。』
結果這把武器卻被敵國搶走,最後還因此製造出更多死難者。
「等一下大家要開會。」
瑟希莉本人也難以脫離這種死亡咒文的掌控。
那人有着一身曬得黝黑的肌膚與精悍的容貌,以及一頭淡棕色的短髮。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哈維.佈列辛。
「有要緊的事。』
帶隊的禿頭雄偉壯漢見狀立刻停下腳步。
路克露出苦惱的表情。
路克毫不掩飾地掉過頭去的反應讓帶頭的壯漢不由得面露無奈的苦笑。壯漢的左頰至脖子有一道明顯的十字形傷疤,雖說已年近花甲依然有一身違反常理的發達肌肉——這傢伙正是路克完全沒轍的漢尼巴爾。
說完後,漢尼巴爾也跟着那羣團長的步伐走了。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
眼見這兩人一碰頭就開始相互恐嚇,其餘團長都忍俊不住了。
「路克來之前你原本想說什麼?」
「昆薩也真是的,女兒被拐跑的怨恨到現在還忘不了啊!」
那是因爲路克正以不知在思量什麼的目光緊盯着他,這種意想不到的堅定眼神讓尤英不自覺地猶豫起來。
「……今晚,都市似乎要舉辦慶典。」
這股細小而顫抖的吐息就好像頓時舒緩了緊繃的心情般,尤英消瘦的雙頰也同時鬆弛開來。
「……到處都是愛管閒事的傢伙。」
由於肩負這項任務,瑟希莉的祖父變成了魔劍,而她父親的一部分內臟也消失了。
「軍國除了正在備戰外,也希望能與都市構築專屬的交易管道。如果是平時我們一定會婉拒這種要求……但與帝政同盟國的敵對關係檯面化後,外交立場就不能像以往那樣了。軍國提出的邀請甚至可說是我們的救星。今天的會議就是要討論上述議題。」
尤英仰望對方消失的方向,輕輕地嘆了口氣。
的高大壯漢。然而,即使他們的長相各具特色,每個都是掌管自衛騎士團的領導人物,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最後留在路克眼前的只剩下漢尼巴爾。
也有些已經彎腰駝背並略顯老態。七個人當中有瘦小的傢伙,也有必須要仰頭才能看清楚面貌
「咦……」
「你此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坎貝爾家被委以的『聖劍之鞘』職責,其中隱含的意義便出自於此。
「我會以我自己的方式研究聖劍,也請你專心研究如何鍛造聖……」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五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伊諾克.貝爾福。
「我已經三年沒看到類似的場面啦!」
不管怎麼說——尤英再度向路克確認道:
「聖劍的事就拜託你啦,鍛造師!」
4
「任何事都有例外,對吧?」
『如果是擦傷之類的,即使是妳這種初學者應該也能應付。』
被同僚看到自己穿護士服的模樣雖然有點糗,但因爲畢竟是自己拜託帕蒂幫忙的,所以也沒有拒絕的立場。與無情地丟下她返回工作崗位的帕蒂分手後,瑟希莉拖着沉重的步伐來到三號街的大道。就在這時,她恰巧撞見了希爾妲。
如今瑟希莉正陪希爾妲一同休息,地點則是在大道旁的小巷弄裏。騎士團衆成員各自或坐或靠散置在四處的木桶與木箱上,若無其事地遠眺那羣建築師傅以木頭搭建房舍骨架的光景。
對了——瑟希莉趁機開口:
「我在大道上就覺得很奇怪了。不知道爲什麼,擦身而過的路人好像都會回頭多看我幾眼。是因爲我這身打扮的緣故嗎?」
即使在重建當中,貫穿三號街的兩條十字大道依舊聚集了絲毫不遜以往的人潮。受損較輕或重建已完成的商店都恢復營業了,看準戰爭需求而從外地帶着物資前來兜售的商人也所在多有。因此除了撤除瓦礫的自衛騎士團成員與負責建築住宅的師傅外,大道上早就混入不少一般市民。
因此,瑟希莉才推測連身上這種普通的護士服都會引人注目。難道不是嗎?
——但除此之外,她又找不出自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眼見瑟希莉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希爾妲極其無奈地回答道:
「妳竟然不知道爲什麼?」
「咦?」
「身爲傳聞的中心,穿成這樣上街根本是故意招引大家的視線吧!」
「傳丶傳聞?到底是怎麼回事η」
問她吧——希爾妲揚了揚下顎,並以視線催促另一人說明。
瑟希莉順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一道人影立刻躲入尚未完工的住宅骨架後方。她這才發現
一直有人在偷窺自己與希爾妲交談。當然,那傢伙現在纔想要躲起來也已經太遲了。
「……哪位?」
仔細一瞧,那人好像是穿着騎士團制服的女性。她似乎不在乎自己有沒有被瑟希莉發現,總之就是慌忙將臉藏在柱子後——只可惜身體左右兩側還是跑了出來。原本就在那裏施工的師傅則對她露出了敬而遠之的難看臉色。
真是沒轍啊——希爾妲只好對瑟希莉介紹:
「哈澤爾·金伯莉——跟我一樣的新人,也是妳的後進,隸屬三號街騎士團。」
「謝謝妳把我救出來。」
——自己剛纔的行爲似乎非常沒禮貌。
對方這突如其來的要求讓瑟希莉不經意地想起……
被希爾妲如此形容的瑟希莉本人才嚇了一大跳哩!
既然是好事就要趕快去做——一想到這裏,哈澤爾便巴不得早點返回瑟希莉與希爾妲身邊。然而就在這時……
「英勇丶凜然,讓人憧憬的女騎士丶高高在上的『瑟希莉大人』,現在竟穿着護士服在街上亂逛,我要是妳的粉絲當然會嚇一大跳。」
「有小偷!」
儘管如此,瑟希莉依然認爲這已經足夠了。
「妳願意幫我的忙嗎?瑟希莉·坎貝爾。」
「您丶您真的是瑟希莉大人嗎……?」
大道上人潮熙來攘往,充斥着熱鬧的喧囂氣氛。
兩人的交情既稱不上深厚,共同度過的時光也嫌不足。
原來視線不斷往自己身上集中是因爲這個緣故啊——瑟希莉總算懂了。在與帝政同盟國的作戰中自己拼死配合亞里亞的威力,爲此受傷過重只好乖乖待在家中靜養了好久,所以一戰成名的事實從未傳入瑟希莉耳中。
這種問題其實根本不需考慮,當然是憑藉腰際的劍與自豪的臂力了。
——雖說要逮捕對方,但實際上該怎麼進行?
但是,這麼一來,哈澤爾反而懷疑起自己的記憶。
「簡單地說,就是瑟希莉的形象徹底崩潰了。」
——咦?
「哈澤爾,妳不是要我幫妳介紹嗎?」
「也就是說,這是瑟希莉大人的個人嗜好羅?」
大道的後方突然響起了喊叫聲。
『您丶您真的是瑟希莉大人嗎……?』
——希爾妲像這樣不顧一切地輕鬆大笑,好像是自已第一次見到呢!
「希爾妲……」
雙方之間唯一的橋樑,只是當初在前同盟列國許下的承諾。
她的右側腰際掛了一把劍,是位人高馬大的女騎士。
「我在這座都市裏獲得的事物,與我在奴隸時代的性質並沒有兩樣。那些都是『別人加諸我』的東西,並不是我憑藉自己力量爭取來的。既然如此,對我來說就不具備什麼意義了。當初在牢裏我會握住妳的手,其實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我必須以白我的意志及力量拿到白己想要的東西纔行。不管是住所丶食物,甚至是死後的葬身之處,最後都必須迴歸我的故土。」
「妳已經習慣都市的生活了嗎?」
其實,瑟希莉並不是非常清楚希爾妲的個性。
瑟希莉有點不好意思地放鬆嘴角道:
——現在該是讓都市恢復正常秩序的時候了!
那道人影的背後似乎扛了一大包行囊,因此逃跑速度自然而然受到影響。
哈澤爾沿着大道狂奔,見狀的市民慌忙地爲她指引一旁的岔路;原來那是一條被夾在建築物縫隙間的小巷。哈澤爾對提供協助的市民簡短致謝後,便飛身衝入那塊狹窄的空間。
「咦?妳百分之百誤會了……等等,什麼『大人』!?」
一想到此,瑟希莉就覺得不必太計較那傢伙的失禮了。關於哈澤爾的問題可以等日後再行解決……如果她還願意跟自己交談的話。
「唔,既然如此——」
這幾天由於自衛騎士團忙着從事都市重建工作,街道上的警戒巡邏不如以往嚴密,於是許多宵小之徒看準這個時機蠢蠢欲動。那些鼠輩幾乎都是從外地來的,短短几天內就犯下了不少案子。根據報告指出,頻率最高的就是趁火打劫。由於崩塌的住宅區瓦礫尚未完全清理乾淨,廢棄的建材底下還埋了不少值錢的東西,很多偷兒就是看上了這個纔會到處尋找目標。
對方吞吞吐吐地自報名號並握住瑟希莉的手。雙方握手的時間極爲短暫,瑟希莉將此視爲對方謙遜的表現。
希爾妲終於收起笑容,乾脆地如此回答。
「……我叫哈澤爾·金伯莉。」
「呃,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理由啦。據帕蒂的說法,所謂『像不像,三分樣』——」
原本以爲自己得這樣度過一生的她,卻在前一陣子遭逢命運的轉捩點。
「給我站住!」
「不是什麼值得他人尊敬的上等人物——這可是妳自己說的。」
瑟希莉將手擱在小巷子內的木桶上丶撐住臉頰,同時關切地問希爾妲:
「我是瑟希莉·坎貝爾。之前三號街都沒有同爲女性的團員,現在有妳加入我很高興。」
「您爲什麼要穿成這樣?」
——剛纔那位真的是在避難所目睹的女騎士嗎?
瑟希莉忿忿地瞪着捧腹大笑的希爾妲,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睜開眼睛看看現實吧!」
在那段隸屬主人丶唯命是從的生活中,前同盟列國被前帝國所吸收,希爾妲也輾轉成爲魔劍『艾莉莎·伊芙』的手下,但她的工作性質卻一點也沒變。
沒錯,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就是自己最大的優點,怎麼能隨便灰心喪志哩!
「對一個剛從奴隸身分解脫出來的人而言,這種生活似乎太奢侈了。」
希爾妲輕輕嘆了一口氣後又露出苦笑。
總之,哈澤爾認爲自己之後必須找機會向對方道歉。自己想守護都市的決心依舊沒變,即使與理想不同,瑟希莉畢竟還是騎士團的前輩。下次當面跟對方致歉後,順便找機會問問戰爭那天的實際情況吧——哈澤爾做出如此的決定,感覺氣力好像稍微恢復了一點。
「或者該說,我對這種生活感到很困惑吧!」
希爾妲從自己所坐的木箱上站起身,正面轉向瑟希莉。
那是當初兩人立下的誓約。
新加入的騎士團後進依舊躲在柱子後方,不知在等待何種時機。
一聽到後進這兩個字瑟希莉便衝動地想站起身。至今爲止雖然有不少比她晚進騎士團的人,但對瑟希莉而言,同爲女性的後進倒是第一個。這消息讓她非常歡喜。對方的年紀看起來似乎跟自己差不多。以一個約半年前才加入騎士團的女性而言,這種前輩後進的關係還算是非常新鮮。
看來瑟希莉在不知不覺中打碎了一名年輕女孩的夢想。她愕然地望着那位後進失落的背影,同時聽見背後傳來了一陣訕笑聲。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零星分佈於大陸東北部的小國羣——前同盟列國,希爾妲的故鄉正是其中之一的奴隸國家。
哈澤爾毫不遲疑地追向距離愈來愈遠的對方。
哈澤爾在摩肩擦踵的人潮中蹣跚步行了好久,腦袋總算冷靜了下來。
只見對方正眯着眼睛,注視着外頭的大道。
即便對方與自己的理想相去甚遠,也不該劈頭就說出這種話。正在休養中的她要穿什麼服裝出門完全是個人自由。擅自把對方視爲偶像丶任意爲她塑造不切實際形象的自己,實在沒有立場批評對方的嗜好;哈澤爾深切反省了一番。
「嗯,果然沒錯!」
「形丶形象?」
那位後進少女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問道。
之後——即便瑟希莉爲了解除對方嚴重的誤會拼命嘗試說明,但卻一點用也沒有。表情頹喪的哈澤爾最後只說了句「失禮了,我要回去工作」後便徑自離去。
「……還有一件事,到了時局已稍微安定下來的現在,我都還沒好好對妳說過。」
「因爲妳之前在市民們的注日下精彩地打了一戰,所以現在已經變成非常有名的人物了。」
瑟希莉對自己方纔的態度似乎極爲困惑。身穿護士服的她實在很難跟自己印象中的女騎士重疊在一塊,難道是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美化了記憶……或許那都是護士服所製造出來的強烈反差吧!也有可能是哈澤爾對瑟希莉的憧憬過於強烈,所以纔會覺得現實有所落差。
「自從我搬到都市後,沒有一天不是過着困惑的生活……以我原本奴隸的身分根本不可能選擇加入騎士團或從事任何職業。現在除了擁有團員專用的宿舍外,還分配到可以安睡的房間與牀鋪。喫飯時也不必爭奪食物,可以挑自己愛喫的東西。我現在可以使用從井裏打上來的淨水,也不必再忍受任何不講道理的暴力。儘管工作依舊耗費體力,但至少能得到路過的市民的慰勉。此外,我還多了幾個雖說是怪胎但卻不怎麼討厭的同事——」
『——只要妳握住這隻手,我就會盡全力拯救妳。』
那種小國竟會將自己的國民打爲奴隸,並以商品的形式出售給其他各國。國民到了一定年紀就會被刻上奴隸的印記,將自由與生殺大權一併交到其他人手中。希爾妲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迫灌輸戰鬥技巧,並課以暗殺敵人的骯髒任務。而她當初接獲指令要暗殺的對象不是別人,就是如今在她面前的瑟希莉。
希爾妲的不耐煩完全表現在語氣中,當事者聽了這才緩緩現身。
哈澤爾瞬間猶豫了一下,但沒多久便邁開步子衝了過去。她以眼角餘光稍微瞥了一眼衆路人往聲音來源顧盼的光景,便頭也不回地衝往案發現場。
哈澤爾興起了一股絕對不能讓那傢伙逃脫的衝動。現在雖然只有自己一人,但很快就會有其他騎士團成員加入追逐吧?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在援軍趕到之前先一步逮捕對方。
希爾妲略顯笨拙地一一述說。
自己當初曾對希爾妲伸出手。
「嗯?是啊……應該說,是託了妳的福。」
因此,這回瑟希莉同樣堅定地答應對方。
「咦?啊,嗯。」
聽了這出乎意料的補充後瑟希莉不禁回過頭。
原來如此啊——一旁的希爾妲見狀則以恍然大悟的模樣點點頭。
噗通——哈澤爾的心臟突然劇烈地彈了一下。
「仰丶仰慕我?」
她的脣再度緩緩繪出一道弧線後打開了。
發現哈澤爾臉色鐵青後,瑟希莉頓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希爾妲這時凝望着瑟希莉,以不知是玩笑還是真心話的口吻補上一句:
小巷子的構造既昏暗又充滿了如迷宮般的諸多分歧。大致可分爲七條主要街道的獨立交易市,依據區域的不同,偶爾也會出現像這樣結構複雜的地形。再加上先前的戰鬥破壞了不少建築物,使得小巷子的組成變得與以往截然不同。哈澤爾只能憑藉模糊的印象與對手的腳步聲不斷深入丶拼命追逐。
「想要將淪落爲帝政同盟國一部分的故國領土奪回,光是用想的就覺得非常無謀。此外,要復興祖國,第一步也得先廢除該死的奴隸制度纔行。但至少只要我待在這座獨立交易市以及騎士團裏,就有機會可以跟阻撓我達成目的的敵人交戰。爲了早日完成理想,我得繼續努力纔行。」
瑟希莉低頭重新檢視自己的裝扮。帕蒂借給自己的這套護士服,在腰際掛有裝了繃帶與剪刀等物品的工具袋。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騎士,難怪對方會有此一間。
瑟希莉露出打圓場般的苦笑。
「還有,聽說她是因爲仰慕妳才加入的。」
「我並不認爲自己是什麼值得他人尊敬的上等人物……但既然同屬三號街騎士團也算是有緣,以後大家就好好——」
「這幾天以來我體驗到的事與我過去的經驗實在差異太大了,甚至讓人覺得白己好像不該如此奢侈。」
瑟希莉原本都已經從木桶上探出身子了,聽到對方的強調後又不由得閉口。
「妳可不要會錯意了,我還是沒放棄重建我的祖國。」
「我一定會幫妳的忙。」
「…………」
小巷子的深處果然有一道人影。
瑟希莉主動走向對方並伸出手。
只不過——光靠新來的自己真的能順利完成任務嗎?
疑惑緩緩地擾亂了哈澤爾的專注力。
等到她衝入小巷某個拐彎的死角時,一把出乎意料的兇器突然飛了過來。哈澤爾驚險地往後一仰,勉強躲過這把猛力揮下的劍。然而,她的腳也因此滑了一下,失去平衡的高大身軀直接朝地面躺了下去,因摔倒產生的強烈衝擊甚至在她的視野中迸放出火花。
哈澤爾痛得發出呻吟,一名男子再度揮動兇器的身影則冷不防地出現在她頭頂。
對方的衣衫襤褸,臉孔呈污穢的黑色,此外還留有一頭蓬鬆亂髮。
男子神色因興奮而失去了理智——
察覺對手迫在眉睫後,哈澤爾慌忙想拔出腰際的劍。但武器尚未出鞘,便與對手揮下的利刃發生激烈衝突。勉強擋住這一擊的劍發出了悲鳴,同時使哈澤爾慣用的左手感到一陣麻痹。
本來這種時候男子應該要趁機逃跑纔對。
但陷入瘋狂狀態的他卻再三對哈澤爾施展攻擊。只見這名男子以手中的鈍器不停打擊腳底下的少女騎士,同時發出刺耳的怪叫聲。不知對手是否連瞄準目標的注意力都喪失了,大部分的攻擊都招呼到哈澤爾剛出鞘的劍身上。
自頭頂如大雨般不停落下的利刃。
哈澤爾覺得自己瞬間就失去了戰鬥意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每承受一次攻擊,她的眼角就忍不住噴出淚水。顫抖從下半身開始,並逐漸蔓延至她握着劍柄的手,使她緩緩喪失了力量。這跟她十天前目睹惡魔大肆破壞時心中所產生的想法大不相同,一種極度貼近己身的真切恐怖感徹底佔據了她的意識。
「不丶不行了……」
哈澤爾快要閉上雙眼。
面對毫無半點慈悲心丶即將再度揮下的兇器,她動彈不得只能空等着。
「——!」
在眼皮所製造的漆黑中,她依舊能聽出發自頭頂上的尖銳撞擊聲。
只不過——這股力道並沒有傳達到她身上。
當她不自覺再度睜開雙眼時,只見自己憧憬的那個人就在面前。
今天自己身上並不是那套穿慣了的制服,而是借自帕蒂的護士服。
歹徒一邊按着手腕的傷口一邊後退,瑟希莉則以低沉的聲音警告對方: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
「路……路克?」
因爲方纔的鼓勵而熱血沸騰的哈澤爾,聽到這番話又突然感動起來。
「嗨!」
瑟希莉喘着氣,好不容易從哈澤爾那足以扭斷背脊的擁抱中逃脫。直到這時,她才突然察覺到他的存在。
「咦?有是有……怎麼了?」
哈澤爾感到極度難堪丶羞恥,恨不得能立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真丶真巧啊!」
同樣熊熊燃燒中的那對眸子,正激昂地射穿了眼前那名無賴漢。
因爲丟臉丶羞愧丶悔恨,所以自己纔會哭泣。
哈澤爾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強壓抑聲音啜泣。至於眼前的瑟希莉則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她。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很清楚地要求哈澤爾必須離場。哈澤爾儘管對這兩人的關係依舊狐疑,但卻爽快答應了。
——該該該丶該怎麼辦?
「我——哈澤爾˙金伯莉——想要變得更強。」
兩人對望一眼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她甚至無法正視瑟希莉的臉。
「嗯,幸好我跟希爾妲及時趕到。好久沒遇到這種突發狀況了,真擔心自己的腳步會跟不上對手……啊,關於今天的事妳務必要對昆薩團長保密喔。如果被他知道理應在休養的我竟跟趁火打劫的小偷交手,天曉得會被念多久。」
「……的確很巧。」
仔細一瞧,路克正努力穿越大道上如海嘯般的人流丶步向瑟希莉所在之處。上次與他見面是在工坊『莉莎』喫午飯的時候——那已經是二天前的事了。
當下的淚水代表了什麼——那對火紅的眼眸正靜待自己的解答。
——不。
他抓住恰好擦身而過的自衛騎士團團員詢問捕盜之事,並立刻動身前往案發現場。沒多久,他便瞥見了想要看到的光景。他所尋覓的人物正倚靠在面對大道的商店外牆上,與一名陌生的女騎士交談。即便是在洶湧的人潮中,她那頭鮮豔的紅髮依舊顯眼。
那傢伙還沒聽完便轉身就跑,結果——
「哪裏,哈澤爾,我也是。」
午後的大道上,頂着這個季節難得出現的萬里晴空,就連冷冽的空氣都被溫暖的日照貫穿了。除了大道上的人口密度持續增加外——爲了準備慶典而忙碌的傢伙們也異常活躍。人體所散發出的溫度與熱氣就像爲大道的風景罩上了一層白色布幕。
「——剛纔的事真是失禮了!」
哈澤爾與瑟希莉此刻已從小巷深處移動至大道的某個角落。
哈澤爾這時不知爲何皺起了眉,並以難看的表情瞪着瑟希莉。
當瑟希莉不知該怎麼面對這位喘着粗氣丶來勢洶洶的惱人後進時,路克剛好出言解圍。
「……可疑。」
「你一一一丶一個人嗎?」
「嗯。」
——我的目標應該是不輸給這個人!
「啊,她丶她叫哈澤爾·金伯莉,是新加入騎士團的後進——」
哈澤爾從顫抖的喉嚨中硬擠出一句話:
「嗯。」
哈澤爾茫然地喃喃喊道,希爾姐則輕鬆地對她揮揮手。
瑟希莉驚異地眨了好幾下眼睛,緊盯着路克那張極端嚴肅的臉龐不放。
那種原先堵塞住胸膛的悔恨如今已轉化爲強大的火種。哈澤爾這才明白,瑟希莉並不是隨口安慰自己,這爲自己所憧憬的前輩是企圖讓喪氣的後進重新燃起好勝心。
姍姍來遲的其餘騎士團成員先將男子帶走了。歹徒從瓦礫堆挖走的值錢物品則暫時由市公所保管,等失主搬入臨時住宅後再予以歸還。爲了這件事還得寫份報告纔行——希爾妲如此表示後也暫時跟着騎士團回去了。
「妳當下流出的淚水代表了什麼呢?」
「……我感到丶非常丟臉……」
「希爾妲……」
「喔喔,成功了。」
強烈的羞愧使她的心情沉落谷底。
哈澤爾聽了就像觸電般瞬間抬起頭。
就連眼淚也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真的很對不起……」
有別於其他人,自己總是非常在乎路克的目光。
「我對自己的無力非常後悔——所以希望能變得更強!」
但老實說,自己會走到這一步也只是無頭蒼蠅四處亂撞的結果。
啊,對喔。哈澤爾終於在自己提供的答案中找出了線索。
「而丶而且,非常悔恨……!」
即便是在千軍萬馬中,他也有自信能立刻找出她那獨一無二的身影。
「等丶等一下——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瑟希莉完全不在乎兵器會不會被彈開,持續以剪刀的尖端刺向那名歹徒。既敏銳又兇狠的連續突刺穿透了男子的臉頰與手腕,使他不得不發出慘叫丶拋下手中的武器。
「咦……」
瑟希莉對哈澤爾拋出一個簡單的質疑。
「呃……我記得祈禱詞是……」
這就對了——瑟希莉點頭表示同意。
「爲什麼那個男人一出現,您就亂了方寸。」
路克點點頭,隨後便對瑟希莉身旁的哈澤爾投以一瞥。
穿便服的時候是這樣,穿禮服的時候也是這樣,整備好新制服的那次更是如此。
於是她奮不顧身地朝瑟希莉飛撲了過去。
瑟希莉只能勉強按捺想拔腿逃跑的衝動,努力發出聲音:
瑟希莉果然是她理想中的偉大人物,但自己卻因一時的淺薄思考而擅自貶抑對方,最後卻又在對方的幫助下撿同一條小命。說什麼要憑自己的力量守護都市,結果到頭來連一名宵小都對付不了。
5
爲他人進行治療的護士怎麼會自己發出如此的感慨哩?
「我因爲不會說話所以不知該怎麼安慰妳,但有一點可以讓妳參考。」
應該說不管她的髮色爲何,或是身上穿什麼,他都能一眼辨識出她的存在。
宛如熾熱火焰的紅髮。
明明已經被路人關注了一整天丶理應不需再在意這種事纔對啊!但瑟希莉的雙頰卻像被火燙傷般誇張地脹紅起來。
兩人都是隨時要赴沙場的戰士啊!
瑟希莉忽然沒來由地焦慮起來。
雖然是在半衝動下說出口的話,但哈澤爾卻感到胸口莫名地熾熱起來。
「投降吧!」
「耶?」
「瑟希莉,妳現在有空嗎?」
——哈澤爾不想認輸。
「您果然是我的瑟希莉大人!!」
「丟臉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位優點是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的新進騎士,正以渾身的力量緊緊抱住大病初癒的瑟希莉。
先以溼布簡單擦拭哈澤爾臉頰上新形成的傷口後,瑟希莉接着便將玉鋼貼在對方身上,笨拙地詠唱出治療用的祈禱詞。雖然感覺不太可靠,但玉鋼依舊將淡淡的光芒打在傷口上,哈澤爾也忍不住因某種略微發癢的溫暖觸感吐出一口氣。
——她感到非常悔恨。
但哈澤爾卻不願輕易退讓,仍然搖着頭重複表示:
「我想跟妳談一下,可以的話就我們兩個。」
擋住歹徒兇器並絲毫不爲所動的醫療用剪刀。
「……反正,只要對準騷動的根源準沒錯。」
瑟希莉被對方這麼猛然一喊,只能訝異地眨着眼,但隨即又露出「妳別在意啦」的微笑。
「妳搞不好跟以前的我非常相似呢!」
「太可疑了!」
瑟希莉這時突然又說:
哈澤爾羞赧地垂着目光說:
「……非常戚謝。」
隨風飄逸的護士服裙襬。
在瑟希莉的強烈要求下,哈澤爾只能非常尷尬地讓對方治療傷口。
即便身在同一個組織也不能讓哈澤爾滿足。
「瑟希莉小姐,之後還要拜託您多多指導!」
哈澤爾以拳頭擦去眼角的淚水,重新緊閉顫抖的雙脣,最後才使盡喫奶的力氣低下頭。
根據過往的經驗,自己想找的那號人物有很高的機率會與騷動糾纏不休。因此他認爲可以在剛發生沒多久的逮捕小偷事件中精準地尋獲她的行蹤。
「瑟希莉大人——」
「什丶什麼?」
剛好竄出在歹徒面前的某人一拳打在男子臉上,使他瞬間昏了過去。
「今天的撤除瓦礫工作也快結束了,我還是先回市公所一趟比較好。希爾妲應該也還待在那裏寫報告吧!」
哈澤爾似乎很惋惜地回頭朝這裏張望了好幾次,最後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目送那位後進的背影消失,瑟希莉又轉身面對路克。
「所以,到底要跟我談什麼呢?」
「……有件事。」
路克的右眼猶疑不定,不時還以手用力搔着後腦勺,似乎感到很難抉擇。
——他不是自己要求清場的嗎?
他這種欲言又止的態度讓瑟希莉頗爲訝異。最後,路克的目光總算在瑟希莉臉上停住了。
「啊……老實說,角色扮演是不是妳的嗜好?」
「並不是!」
瑟希莉以全身所有細胞否定道。
「你想跟我談的就是這個?」
「當丶當然不是,我想討論的是其他事。」
路克慌忙訂正道,鼻頭還略微變紅了。
爲了轉換氣氛,他謹慎地重新開口:
「妳的傷已經好了嗎?」
「嗯,還不算恢復到最佳狀態,但已經可以像這樣出來閒逛了。」
「妳可以出門了——嗎?」
「我剛纔不就說了?」
「的確。」
她絲毫不給雷吉那多反駁的空檔。
「……你是在約我,對嗎?」
「這種事的確不該吝嗇……不過你真的遇到了困難嗎?」
帕蒂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以最近大陸的危急情勢而言,都市關於過年的所有傳統儀式都該暫停纔對,今夜的慶典也應比照辦理,然而在「只舉辦一晚」的這個條件下,官方還是對此擺出了默許的態度。至於市長雨果.哈斯曼的方針則是:在慶典前並不鼓勵都市公務員積極參與準備工作,但以個人的名義參加則不受任何限制。
「我猜你身上應該還有未痊癒的傷吧?只是你偷偷隱藏起來罷了。」
「我不要。」
「你務必要完整地歸還啊……」
難道自己漏了什麼重要的訊息嗎——
雷吉那多終於發出投降宣言。自己根本敵不過這個女人——他心想。
路克將視線轉往其他方向,有點吞吞吐吐地繼續補充。
「如果找菲歐討論應該會有辦法吧……』
「啊,只要是我能辦到的儘管吩咐吧!」
路克不感興趣地瞥了一眼正發出自暴自棄叫聲的市長,隨後便徑自離開市公所,返回他的『莉莎』工坊。由於趕路讓他花了不少時間,所以他一回家就急忙換上禮服。雖說穿這種正式服裝總讓他有點尷尬,但既然是瑟希莉的要求他也無可奈何了。
「我之前不就強調過,從此以後我要專職負責照顧你嗎?」
「沒那回事。」
瑟希莉只能愕然地望着路克欣然同意的表情。接下來,他又迅速決定兩人碰面的時間與地點,然後便簡單向瑟希莉道別,消失在人羣中。
結果這時,路克又提及另一點。
——老實說,自己的思緒還是一片紊亂。
「就隨便找個路邊攤喫飯好了。」
「…………」
「從軍國回來時的事,不知妳還記不記得?」
「工作那麼多,我也沒辦法。」
「那好像是我的臺詞吧。你今天至少該好好休息一下,最近不是一直都很忙嗎?」
「路克以前好像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耶丶耶耶耶?」
「妳不去參加慶典嗎?」
終於,瑟希莉以彷佛盛開花朵般的臉色回答:
「什麼?」
路克與瑟希莉暫時分開後又回到了位於市公所的市長辦公室。他對着這個房間的主人——雨果·哈斯曼,劈頭就提出想要借正式服裝的請求。
如果慶典開始前還借不到禮服的話。
因爲兩人的體型頗爲相似,過去在『舞會』時雨果也曾將禮服借給路克。結果那次路克卻將雨果頗爲中意的服裝弄得殘破不堪丶滿是血跡才歸還,因此這回雨果當然會再三猶豫。
「可以呀,那樣就夠了。謝謝。」
在位於遠方的軍國與人外兵器激烈交手後,回程中兩人曾經聊過這方面的事。
「我明白了。」
將時間稍微倒轉回去。
瑟希莉歪着腦袋思索,但很快就想起來了。
「也丶也就是說,你希望我今晚穿禮服出門?嘻
「可惡!」——路克突然像豁出去似地重新轉向瑟希莉的正面,並以右眼牢牢緊盯她。「太巧了!」
「你已經確定會搞砸這套禮服了嗎!?唉,也罷。今晚我就跟漢尼巴爾團長好好喝一杯吧!」
「啊,我自言自語而已。」
「我們會在此相遇啊,我今天可是找了妳好久。」
瑟希莉不由得再度發出可笑的驚呼聲。
『禮服,妳不會再穿了嗎?』
他的模樣還是顯得很不乾脆——但這時……
爲什麼要找我呢——瑟希莉儘管很想這麼確認,但又覺得那樣太不解風情了。
這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會不會太幸福了一點?
相對於兩眼瞪得好大的她,路克則是刻意別過視線。
「還有件事我想拜託妳,可以嗎?」
發現路克的表情緩和下來後,瑟希莉忍不住露出羞赧的微笑。
帕蒂這時正以手撐住臉頰,側眼窺探對方的反應,嘴角還同時帶着難忍的笑意。
今晚的慶典是爲了迎接新年到來,市內將擠滿湊熱鬧的人潮,盛裝打扮的人想必不在少數。就算瑟希莉穿禮服出席,想必也不至於顯眼到哪兒去——應該是吧?
雷吉那多則因爲對方的闖入皺起眉頭,但很快又將注意力放回書桌上。
剛纔路克還是一副慌亂至極的模樣,現在卻像換了個人似地變得非常冷靜。
「如果可以的話。」
至少從旁人眼裏看來,是這樣沒錯。
設置於天花板四個角落的玉鋼爲室內提供照明,這位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此刻正獨自默默地靠着桌子撰寫資料。
瑟希莉聽了表情變得很呆滯。
兩人的交談至此再度中斷,瑟希莉似乎對這種漫無邊際的對話難以忍受。
「……欸?」
她就像凝固般站着動也不動,愣愣地凝望着路克那張發紅的臉。
「我穿起來,不見得好看。」
6
「先前我遇到漢尼巴爾那老頭時,他說只要有困難都可以找你幫忙。」
帕蒂露出了打心底發出的開朗微笑。
雷吉那多這才停下手邊的工作,轉頭望着這位同事。
爲了小心起見,都市也對由前帝國丶前同盟列國組成的帝政同盟國派出斥候,以便掌握敵方的動向。今晚自衛騎士團只留下最低限度的人員進行備戰,其他人都暫時褪去制服丶輕鬆地參加慶典了。
「……算我認輸。」
這種至高無上的幸福狀態甚至讓瑟希莉懷疑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嗯。」
「請妳穿禮服出席。」
雷吉那多最近又接下了漢尼巴爾的祕書工作,必須代團長處理一些例行公事。在市長與團長們的會議中,他也必須以記錄員的身分出席——也因爲如此,他可以早一步得知關於獨立交易市的機能丶現況,以及對外情勢等等。與原本副團長的職務加起來,工作量到了相當可怕的地步,但雷吉那多卻毫無怨言地一手攬了下來。
耶——這回輪到瑟希莉傻眼了。
「所以既然要放鬆心情,你就應該跟我一起去。」
路克若無其事地否定後便轉開右眼,瑟希莉則忿忿地瞪着對方的側面。
雷吉那多在與帝政同盟國的戰鬥中,奮勇與對方的戰士團團長齊格飛交手,並因此身負重傷。當初替他急救的帕蒂本人十分清楚,那種傷勢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十天內完全康復。
「咦?」
「可以這麼說啦。」
今晚的慶典並非由官方舉辦,而是民間自發籌備的活動。
雨果雖然忍不住要碎碎念幾句,但最後還是將禮服借給路克了。那是一套使用上等布料縫紉丶細部還隱約加上了複雜刺繡的軍國制禮服。的確是一襲十分高級的服裝沒錯,但雨果之所以願意借出,也只是因爲市長辦公室剛好只預備了這套而已。
——從剛纔你就以擾亂我的思路爲樂吧!
雖說並沒有事前大肆宣揚,但到了日落後這場無名慶典仍然不知不覺地展開。位於市公所休息室的雷吉那多可以從屋外的喧鬧聲判斷出這點。
她當時想確認路克到底喜不喜歡自己穿禮服的樣子——
「……哎呀,你果然在這兒。」
「可以跟我一塊參加新年慶典嗎?」
相反地,瑟希莉卻顯得極爲狼狽。
兩人對望了半晌。
「當然,我一定會賠給你的。」
「今丶今晚的慶典妳願意陪我一起參加嗎?」
「妳自己還不是一樣……最近文職人員的忙碌期也告一段落了吧?爲了轉換心情去慶典輕鬆一下應該不爲過。」
「請你帶我去吧!」
「事情好像變得很不得了啊……」
「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被拋在原地的瑟希莉仍舊呆立了好一會兒。
她的腦袋就像發燒般陷入高熱,此外還伴隨着一陣麻痹。
以手按住正在顫抖的胸口後,瑟希莉試着先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路克,你到底是怎麼了?有話就直接說出來啊!」
瑟希莉聽到這兒整個人都結凍了。
「只有我……只有我穿禮服未免太不公平了。我希望你也可以盛裝出席,不丶不行嗎?」
「妳說得完全正確,我也必須配合妳的打扮纔是。」
「這麼乾脆!?」
聽見某個混雜着嘆息的說話聲後,雷吉那多不禁抬起頭,只見帕蒂正佇立於休息室的入口處。隨後,那名女性便以輕鬆踱步的姿態來到雷吉那多隔壁的位子坐下。
「莉紗她丶她說想參加今晚的慶典,我也覺得偶爾放鬆一點比較好,既然如此,就乾脆順便找妳。呃,何況平常莉紗爲我們做了那麼多事。」
不過……
「這個嘛,或許吧。」
發現路克更衣完畢的模樣,莉紗立刻「唔——」地鼓起臉頰。
「只有路克一個人穿這麼豪華的衣服,太詐了!」
眼見徒弟不停發出「太詐了丶太詐了!」的抗議聲,路克只好承諾下次買新衣服給她。沒多久之前這傢伙還不懂得怎麼撒嬌啊,結果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不少。
——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邀約異性參與慶典,爲此還特地裝扮自己,簡直完全不像路克·恩斯華滋的作風。
莉莎若是看到今日的自己,會不會啞然失笑呢?
「可是,路克爲什麼要穿得這麼慎重呢?」
「……妳很快就會明白了。」
惡魔雖然並不怎麼怕冷,但路克還是要求莉紗在外出服上多加一件防寒用的外套,隨後才領着她來到都市的中心地帶。
七號街的空地上停放了裝載有酒桶與食物的推車,許多農民正忙着將這些物資運往街道的方向。路克與莉紗也一邊幫他們運貨,一邊接近目的地的三號街。附帶一提,路克的禮服下襬已經在推車的時候弄髒了;沾上這種泥濘真能洗得掉嗎?
等到暮色低垂,原本就萬里無雲的天空下立刻點亮了都市的萬家燈火。至於照明的來源自然是出自玉鋼。
路克與莉紗向農民道別,這纔在通往商店街的大道入口處暫時停步。
雖說這場慶典並沒有明確的開幕訊號,但活動已然展開卻是不爭的事實。市民們紛紛將保暖用的玉鋼揣在懷裏,並以毛皮或厚重的防寒衣物裹住身軀。他們一手端着酒,一邊與其他人盡情暢飲。慶典最熱鬧的地帶正是集中於貫穿都市的這兩條十字大道。人羣相互推擠着彼此,藉由兩旁的攤販大飽口福,甚至還像快打起來似地熱情擁抱丶摟成一團,並不時可聽見四周開朗的乾杯聲。
如果不清楚這項傳統的人看了,或許會誤以爲這裏即將發生衝突。原本這種過年的慶祝活動應該要持續幾天幾夜纔對,今年因爲被迫濃縮成一晚,所以參加的人潮纔會無條件地陷入如此半瘋狂的狀態。
「唔哇丶嗚哇哇……!」
從商店間傳出的濃郁料理香氣讓莉紗忍不住滴下口水。如果不是旁邊有路克,她早就奮不顧身地衝入人羣中了吧!
妳可別走丟啊——路克環顧周圍雜沓的人馬,小心翼翼地叮囑徒弟。他等待的對象不知是否已經來了?在這種人潮洶湧的地方,就算對方抵達了,自己也不見得能馬上察覺。當初真是選錯碰面地點了。
當路克正在後悔並試着以右眼定睛凝視時,臉上很快便浮現苦笑。
自己與莉紗位於大道入口想當然耳會被人潮推着走。況且在這種充滿慶典激昂氣氛的場所,就算是那傢伙又引發騷動也很難引人注意。
然而,他還是馬上就——
「等等,妳這傢伙……」
拗不過莉紗的半強迫要求,路克只好將裝有硬幣的小袋子遞了過去。
我輸了——路克心想。真的輸慘了。
「菲歐以前還讓我穿過女僕裝。」
被留在人羣中的路克與瑟希莉對望了一眼。
「那女人不是坎貝爾家的女僕嗎?竟然敢讓主人穿這種丟臉的衣服出門。」
這個嘛——路克搔搔頭。老實說,他渴望的目的幾乎都達成了,接下來不管要進行哪種活動他都沒太多意見。
「……零用錢?」
瑟希莉默默無語地低着頭,並以手壓住胸口。她臉上的紅暈依然未減。
「……那個我沒興趣。」
「太太太太太棒了!」
莉紗朝師父伸出小巧的手。
不多時,瑟希莉便從人牆裏喘着氣鑽了出來。
「唔哇丶唔哇丶唔哇……」
即便如此,路克還是乖乖伸出了手,瑟希莉則怯生生地將胳臂靠了過去。
接着,她便如疾風般消失在喧鬧的人羣中。
瑟希莉滴溜溜地轉着眼珠,迅速說出一長串藉口。
「這種時候男生好像該挽着女生的手!」
瑟希莉輕輕地調整着呼吸,並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嗯」地點了點頭。
「瑟希莉小姐,請務必展示給我看!」
「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莉紗接過袋子後,臉上再度浮現純真的笑容。
「……你真的很想看?」
「當然。」
「請給我零用錢。」
她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奇襲讓路克頓時語塞。
「我說路克!」
「你絕對不能笑我喔……」
「原來如此丶原來如此,那麼路克……」
莉紗睜着閃閃發亮的大眼迅速貼近對方。
瑟希莉突然牛頭不對馬嘴地大喊,讓路克嚇了一跳。
「唔丶嗯!」
只見她把摺疊好的外套抱在胸前,視線盯着自己的腳邊同時說:
「這丶這都得感謝菲歐那傢伙啦!」
「想看。」
真的很美——天真的莉紗似乎不打算停止讚美,但瑟希莉卻突然察覺到。
「我丶我我我丶我無意間聽到一個消息!」
「瑟希莉小姐!」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暗了。
「咦?」
「話是沒錯……不過我……!」
「哪裏會奇怪!這可是菲歐小姐特別設計的耶!」
原本瞠目結舌的路克很快就噗嗤笑了出來。
瑟希莉這時只能低下頭,讓帽檐完全蓋住雙眼。
路克知道一旁的莉紗正因強忍着不插嘴而痛苦萬分,但還是決定不予理會。不過他的確感受到了那位徒弟此刻已經很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儘量不變成電燈泡了。
「難怪路克要穿成這樣。」
她將帽檐壓得更緊了,外套前方兩側的防禦也變得更爲牢固。
路克與瑟希莉只能愣愣地目送莉紗的背影離去。
她膽戰心驚地再度提問:
雖然路克也回想起來了,但還是迅速以一語略過。
「真丶真的嗎?不會很奇怪?」
——以刻意製造兩人獨處的機會這點來說。
莉紗使盡全身的力氣讚美着。
「咦?啊!」
「……應該說是愈來愈機伶纔對。」
玉鋼提供的照明灑向這一帶,瑟希莉的身影也在暗夜中微微浮現。
面對目瞪口呆的路克與瑟希莉,莉紗露出甜美的微笑。
交替望着正在醞釀難以插話氣氛的這兩人後,莉紗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但沒多久她又靈機一動似地在嘴角綻放笑意,重新對瑟希莉問道:
「不,我們也纔剛到而已。能順利會合真是太好了。」
「莉紗,我已經找到她了。」
「嗚嗚……不不丶不能反悔嗎?」
「唔!」
「好美唷!!」
瑟希莉想必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吧,因爲她的臉頰已經紅到幾乎要冒出蒸氣的地步。
「不要拖拖拉拉啦!快給人家!」
配合這套禮服,瑟希莉的紅髮也盤起至後腦勺處。她今晚似乎還略施脂粉,至少嘴脣的紅色就比平常來得醒目。因害羞而潮紅的臉頰丶緊閉的雙眸,端整的睫毛不時輕輕顫動——
「那麼待會兒見羅!」
確實是個很善解人意的徒弟。
路克忍不住嘆了口氣。
「呃……我穿現在這樣應該可以吧?」
「總之,我已經照妳當初的約定換上正式服裝了。」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自己去別處玩了。」
在擁擠的人羣中,有號人物披着一件略微寬鬆的外套,並以雙手緊緊拉攏兩邊下襬。那傢伙還將外套的帽檐壓低,企圖掩蓋一頭鮮豔的紅髮。果不其然,對方也立刻掌握到路克等人所在之處,正一邊推開人羣一邊努力朝他們靠近。
「……那傢伙的性格真的愈來愈強勢了。」
「嗯,她好像是跟我母親討論過纔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唔……?」
瑟希莉則以剛脫下的外套遮掩胸口。
「其實你在的位置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雖然不是莉紗那個愛喫鬼,不過妳想不想也去賣喫的攤位逛逛?我想妳之前爲了準備這套禮服應該沒空喫飯吧?過去看看有什麼好東西——」
瑟希莉用力點着頭,但在即將邁出步子前又慌忙補充:
「真棒!好羨慕唷!」
她的美麗讓自己完全無力招架。除了啞口無言外,注意力也無法從她身上移動半分。
瑟希莉這纔不太甘願地脫下外套。哇——莉紗頓時爆出歡呼聲。
「瑟希莉小姐,今天沒跟亞里亞小姐一起嗎?」
瑟希莉緊緊抿着嘴脣並不住後退。
那是一襲高雅大方的亮色系連身裙,正如她本人所抱怨的過於性感般,禮服在脖子與胸口處大膽地敞開着。此外,左右兩肩各自裝飾有花朵造型,兩臂則套上了長度約及上臂一半的長手套。
「禮服之類的玩意兒都隨着我家一同埋入瓦礫堆了,沒想到菲歐卻偷偷挖出保存狀態比較好的幾套幫我修補。這點我的確必須感謝她!但!她所修改出的成品也未免太豪華丶太性感了吧,我根本承受不起!因爲已經跟路克說好了又不能反悔,所以我只好像這樣偷偷摸摸跑出來—」
——一定又是那個女僕在唬弄她。
路克很快便掌握了瑟希莉的位置。
「運氣好的話,我搞不好可以碰到亞里亞小姐他們,陪她一起逛也說不定。不然我就自己去那些賣喫的攤位閒晃吧。啊,你們不必擔心我,這附近我收集鐵屑的時候常來,根本不可能迷路。聽說白衛騎士團的人也私底下跑來參加慶典,所以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危險纔對。總之,路克,快給我零用錢吧!」
瑟希莉淚眼汪汪地大喊。
「我覺得很丶很不錯。」
「那就走吧!」
被徒弟用力搖晃身體後他才大夢初醒。面對兩位女性投以的徵詢視線他慌忙回答:
路克聽了無奈地回答:
「不穿這樣,那就沒有意義了。」
「咦?在哪裏呀?人這麼多根本看不見嘛。」
「請妳讓我看看妳身上的衣服!」
聽了莉紗毫不保留的稱讚瑟希莉這才放下心,臉上也不經意露出了羞澀的微笑。
路克正以恍忽的眼神盯着瑟希莉,整個人完全靜止了。
「……路克?」
「啊,是啊,亞里亞說要陪尤英,所以比我還早出門。」
「抱歉,你們等很久了嗎?」
「我聽說這附近的公共廣場有樂隊進行露天演奏,好像還設有可以自由參加的舞蹈區!而且丶而且,老實說,之前帕蒂已經教過我跳舞的基本技巧了!如果丶如果有機會再試試的話,我應該不會再踩到舞伴的腳了。」
莉紗則在一旁仔細端詳瑟希莉的打扮,喃喃說了句「原來如此」。
因爲是她自己希望由路克引領,所以身體重心很自然完全交給了對方。這麼一拉扯下,反而變成瑟希莉主動將胸部貼到路克手臂的姿勢。只不過情緒非常亢奮的她似乎完全沒察覺這點。
因此,路克也只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無我之境,我要遁入無我之境。
一番折騰後,兩人終於邁開略顯僵硬的腳步。
在前往廣場途中不知有多少擦肩而過的路人頻頻回頭注視路克與瑟希莉,幾乎都是單純被他們這對俊男美女的外貌所吸引的,但偶爾也會聽見理由不太相同的竊竊私語——
「那位女性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她該不會就是那天的那個人吧?」
聽到太多類似的低語後,狐疑的路克終於忍不住詢問瑟希莉,但她卻總是以「啊哈哈……」的尷尬笑容試圖矇混過去。
沒過多久他們終於抵達了洋溢着樂音的公共廣場。雖說是樂隊,但其實也不過是市民們自發組成的玩票團體。大家各自帶着擅長的樂器過來,喝得滿臉通紅後纔開始撥弄琴絃丶吹奏笛子,或敲打太鼓,盡情地演奏自己喜愛的音樂。以這種即興演出爲伴奏的舞客們也多是男女老少各異,至於想跳什麼舞步更是任君挑選,只要自己的舞伴可配合並跟得上節奏就行了。
充當室外燈的玉鋼閃閃發亮,打在這羣愉悅的人們臉上。
在光芒的正中央,一對男女相視而立。位於正面的瑟希莉表情緊繃,而且從剛纔起她的眼神就緊張兮兮,半刻也平靜不下來。
路克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妳說妳學過怎麼跳舞了?」
「啊丶嗯。」
「忘了那件事吧!」
「耶耶!?」
路克看見瑟希莉大喫一驚的反應忍不住笑了。
「就算被踩腳也沒關係,開心就好。」
瑟希莉依舊瞪大眼睛,但嘴角已然浮現笑意並微微頷首。
「那就請手下留情羅。」
因此,路克今天才會想了一堆好笑的藉口四處尋找瑟希莉。
自己真是難看丶軟弱丶卑劣的男人啊!
尤其是,她的笑容。
趁自己還能在人羣中一眼分辨出她的身影,路克決定義無反顧地投入一切。
華美的禮服裝扮丶泛着桃紅的臉頰丶嬌嫩欲滴的脣丶大方裸露的脖子丶滑順的瀏海丶溼潤的雙眸。
失明已是迫在眉睫的事,走到如今這一步,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在自己的眼睛失去關鍵功能之前,在自己的世界變成一片黑暗之前,他希望能將鍾愛之人的身影儘可能地留在記憶之中。
視野瞬間就像泛出淚光般朦朧起來。
經歷了同盟列國發生的事件以及獨立交易市的再戰。
徵兆在這幾天已明顯出現了,只要身體感到些許疲勞視野就會變得模糊起來,甚至還會出現暈眩。即便他暫停鍛造工作丶靜待體力好轉,也絲毫沒有改善的跡象。
就如同踏在不知何時才能穿越的一層薄冰之上。
當天深夜。
華美的禮服裝扮丶泛着桃紅的臉頰丶嬌嫩欲滴的脣丶大方裸露的脖子丶滑順的瀏海丶溼潤的眸子。
絕對不能輕易錯過這一刻——路克心想。
7
視力再度嚴重惡化。
真是稚拙而不靈巧的舞步啊!
路克偷偷摸摸溜出主屋,避免吵醒在客廳熟睡的莉紗。
路克繼續凝視自己的刀。
瑟希莉的笑容依舊停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下定決心後,他便對着空無一物的前方揮刀。
最後,他們才遇上亞里亞與尤英,以及在那兩人中間捧着大量食物丶邊喫邊掉的莉紗,於是就此決定結束今晚的活動。將瑟希莉與亞里亞平安送回住所後,路克帶着徒弟返回他的工坊『莉莎』。
短暫而美好的時光。
以漢尼巴爾爲首的自衛騎士團團長及市長雨果正在二號街的時鐘塔廣場痛飲美酒。正從串燒店並肩走出的則是雷吉那多與帕蒂。儘管是酒館老闆之女卻一下子就醉倒的哈澤爾正被希爾妲攙扶着。幾乎每組人馬遇到路克與瑟希莉都要虧上幾句,兩人只好一碰到熟面孔便逃之夭夭。
工坊的周圍幾乎一片漆黑,唯有遠方位於街道方向的角落可見如今依然持續不墜的慶典之火,讓路克明白一晚的熱鬧尚未結束。他瞥瞭如此的景象一眼後,便迅速步入在主屋隔壁的鍛造場。
在在都讓路克捨不得眨眼錯過,他希望能將這一幕永遠烙印於右眼中。
凝望着這把出鞘的刀,路克不禁面露苦笑。
「……我剛纔忘了告訴你……」
跳完舞后路克便與瑟希莉去逛大道旁的攤販,還在混雜的人羣中撞見好幾個眼熟的身影。
——即便如此……
他們的舞步非常笨拙。
路克閉上了右眼。
——時候終於到了。
在玉鋼的照耀下,瑟希莉臉上浮現宛如花蕾輕輕綻放般的靦腆微笑。逐步屏除緊張感的她,嘴角舒緩地鬆懈開來,眼眸中唯一映照的只有面前這位舞伴的身影。
雖說他是待死之身,所以根本沒打算將這種心意對她表明……
月光從略微打開的百葉窗射入室內,鍛造場內飄蕩着炭與鐵的香氣。路克佇立於房間中央,將從主屋帶出的刀自鞘中拔出。緩緩畫出一道弧線的刀身在月光映照下反射出銳利的光芒。前往前同盟列國時他也帶着這把武器,經過數場戰鬥,所遺留下來的傷痕在刀身丶刀柄,以及護手處清晰可見。
回想整天的經歷,以前幾乎完全不敢出現的言行舉止路克可是一口氣幹了一大票。如今追溯起來,還令他感到臉紅心跳。
「那套禮服穿在你身上也很好看。」
其實光是這樣輕輕摟着對方丶相互凝視,就已經勝過千言萬語了。
兩人這才牽起彼此的手,地板上重疊的兩道身影也輕輕搖晃起來。
瑟希莉在路克的鼻尖前悄悄說:
「今天似乎做了許多非常不習慣的事……」
鍛造場仍舊是一片昏暗。
換句話說——自己以前實在太不注重儀容與舉止了。
自己奮不顧身地投入激戰,一度還把性命豁了出去,只能說非常幸運才能像現在這樣苟延殘喘。只不過,戰鬥的代價依舊深深烙印於體內——儘管表面的傷口已然痊癒。
儘管很想相互搭配,但又有點裹足不前。樂團所演奏的曲子大多是開朗丶輕快的曲目,然而雙方卻因爲太過在意對方而變得動作遲緩。即使緊貼着身子所造成的尷尬感逐漸淡去,他們的舞步依舊略嫌生硬丶不習慣。
『我會救妳。』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