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話 N悻們 Episode Lucy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1.4萬 字
1
「母親大人,那個,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麼嚴肅?」
「呃……應該說是想向前輩請教,如、如果可以提供我做參考的話……」
「瑟希莉?到底是什麼事?你就直說了吧。」
「請、請告訴我母親大人跟父親大人當初在一起的情況!」
這是發生在餐桌上的事。
由於之前帝政同盟國的襲擊導致坎貝爾家失去了住所,如今只能棲身於暫時設置在七號街的棚屋。臨時搭造的這棟房子非常簡陋,因地震造成的損害也很明顯。最好的證據就是內部四處都可窺見緊急修繕的接縫痕跡。即使沒有地震的影響,冷風依然會從縫隙灌入屋內,人家只好在家居服上多一件外套禦寒。
晚餐時,四方形的餐桌四邊被四腳椅所佔據。瑟希莉的對面是母親露西·坎貝爾,坐在右斜前方的女僕菲歐·艾金斯則分別從鍋裏舀出三人份的湯。剩下的一個位子目前沒人坐。
最近能三人一起喫晚飯可說是機會難得。瑟希莉每天忙於自衛騎士團的工作與都市復興工程,回到家都已經非常晚了,所以幾乎只能自己一個人用餐。結果今天她卻很難得地可以早點回家。
一想到可能只有這個機會了,瑟希莉立刻向母親請益。
「怎麼突然問這個……」
露西因女兒冷不防提出的要求而訝異地歪着腦袋。
她是一位紅眼、紅髮的婦人,纖瘦的身軀就像樹枝般弱不禁風,事實上,自從伴侶過世旁她便經常臥病在牀,然而與外表不同的是,露西的個性十分嚴格。這位婦人光是皺起眉心,感覺就像要斥責別人,瑟希莉因此反射性地縮了回去。這種自幼養成的習性,瑟希莉到現在還是改不掉。
大家從以前就說瑟希莉的外貌像母親,個性像父親,但這位女兒本人卻一點也不認同。
「其、其實,我是想參考母親大人跟父親大人認識到結婚的經過……」
什麼什麼——菲歐插進了這對母女的對話。那位女僕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太詭異了,八成跟路克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吧!」
一頭棕發全部朝後綁,加上樸素的圍裙式洋裝。艾金斯家代代都擔任坎貝爾家的傭人,而菲歐·艾金斯正是這個家族的後裔。儘管身爲傭人,但菲歐的年紀比瑟希莉大上一輪,再加上她那豪邁不拘的個性,跟瑟希莉的相處模式感覺就像姊妹一樣。
聽了菲歐提出的那個名字,露西的臉龐頓時從嚴肅轉爲笑意。
「跟那位路克先生?原來是這樣啊,瑟希莉。」
「老實說我也替他們急得半死,每天撐在那裏到底要不要交往啊。」
他邊搔着頭邊解釋,露西則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大概是原先氣沖沖的緣故吧,出現落差這麼大的發展反而讓她忍俊不住。
「唔——就我看那傢伙是個很難相處的偏執狂,而且又很少開口講話。」
瑟希莉不安地朝上窺視着,只見露西與菲歐正對看着彼此。那兩人似乎光靠眼神就能交換意見,幾乎就在同時,兩人唐突地——雙手合十展開餐前的禱告。
正當露西喘着粗氣準備嚴拒男方的機會到來時——
因此,雖說這是瑟希莉看慣了的場面——那兩人拋下她開始唱和着都市推薦的禱詞,但瑟希莉只能愣愣地睜大眼注視着。
獨立交易市的居民們,將祈禱契約引發的奇蹟,視爲布萊爾火山——或者該說靈體濃度高的這整個區域——所帶來的恩惠,因此有許多人都信奉所謂的『精靈信仰』。爲了表達對這項恩惠的感激之意,餐前或就寢前都有進行禱告的習慣。
「確實,我與契斯特的事或許能提供你參考。尤其有監於坎貝爾家與恩斯華滋家的關係,更是如此……不過,爲了不讓難得的料理冷掉,那些話還是等喫完飯以後再聊。」
「那是發生在……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當時的我受騙上當了。」
瑟希莉有點自暴自棄地叫道:
沉默籠罩着雙方。
「那、那個,母親大人……?」
露西生長在獨立交易市一個極度平凡的家庭中。以自由交易爲宗旨的這座都市與他國不同,並沒有貴族或平民這種階級身分的區別。婚姻也不會從家族結合的政治觀點考量,基本上都是以自由戀愛爲主。因此露西會拒絕雙親安排的婚事一點也不突兀。
「看來真是這樣。話說同來,露西太太,路克那小子也否定這點喔。」
瑟希莉依然瞪大眼睛。以病體虛弱的露西而言,剛纔那創表情顯得格外有精神,還多了幾分平常言行舉小中少見的溫潤,簡直就像處於青春年華的清純少女般。母親大人瞬間返老還童了嗎——瑟希莉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重新確認了好幾次。
這種評論未免太過分了,不過該吐槽的不是這一黠。
——就是這傢伙嗎?
這麼說來,關於男方的事露西一點資訊也沒有。姓名、年齡、職業一概不清楚。
「「……怎麼會?」」
露西柳眉倒豎,雙頰鼓起,邊以鼻子噴氣邊抱怨道:
這位婦人唯一的缺點就是經常不仔細聽別人的發言吧。
「『我討厭相親』?——別開玩笑了,怎麼能說那種話呢!要把你拉來這裏我也很辛苦耶。虧你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就向露西小姐多學習一點,拿出能親自拒絕對方的勇氣吧。」
如果有人能在背後推自己一把,或許自己心底就能多一分勇氣。
瑟希莉的臉頓時像着火一樣,爲了躲避她們的目光只好垂下眼。
這般疑惑驀然掠過露西腦中。
兩位女性不約而同瞪着瑟希莉。
她的雙親在臺面下進行了許久,終於到了實行的關頭,也就是今天,兩人撒了個謊,將女兒騙出家門,到了目的地才公佈真相。露西察覺實情後簡直是又急又氣。以上,就是非常單純的事發過程。更是因爲如此而讓露西的怒火竄升到無止盡的頂點。
兩人開始解釋起來——而且又是默契十足地同時開口。
露西迅速觀察此人的特徽。長期日曬下顏色變淡的短髮,精悍的五官與給人強硬印象的雙眉。光看外表年紀似乎比自己大一點。他的個子高大,肌肉也很結實。至於穿着則是獨立交易市的公職之一——自衛騎士團的制服。這種裝扮雖然可以很快讓女方明瞭自身的職業,但帶劍來相親又算哪一招啊!
之的一直對當事人保密的相親——說穿了就是這麼同事。
露西端坐在客廳的長椅上等待對方現身,同時嘆了口氣。她胸口中的怒火還沒有平息的跡象。
「不過他那次好像故意裝乖啊。」
晚飯結束後,收拾乾淨的餐桌上放了一隻乘了玉鋼的小碟了。玉鋼散放的淡淡光芒扮演了簡易照明的作用,還照亮了並排在桌上的紅茶杯與三人的臉龐,在各自的背後拉出影子。這種光量讓人感覺很柔和,由於照明只靠這顆玉鋼之故,室內顯得有些昏暗。但不可思議地,瑟希莉反而覺得屋子裏充滿了暖和與溫柔的氣氛。
如果說得更明白些——
——不知是怎樣的傢伙?
露西一眼就獲得了這麼多資訊。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那人的表情顯得既緊繃又不高興。爲什麼?露西無法明瞭——不管了,她逕自起身朝對方踱步而去。
「少、少說廢話!」
又不能拿這個房間裏的東西當出氣筒。結果,露西只能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再這樣下去鐵定會拿相親對象發泄吧;雖然很過意不去,但也只有那樣才能一吐怨氣了。乾脆劈頭就拒絕對方這門婚事。嗯唔——
「因爲這個故事可能要說很久。」
露西繃着臉,擺出一副「這孩子腦袋是不是有問題?」的表情。
「也不是那個啦!我們根本就還沒開始交往!」
露西擺出跟眼前這位仁兄一樣不爽的臉色開口道:
瑟希莉提出這項要求,所期待的就是這個。
2
——結婚嗎?
露西抬頭望着他,他也低頭望着露西。就像在照鏡子一樣,兩人同時瞪大眼睛。
婦人回過頭,原來一名男子就站在她背後,身影幾乎完全被她擋住。他半推半就地被傭人拉到前面。
*
那一天,二十歲的露西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怒火。
「讓你久等了。露西·哈格里夫斯小姐,這位就是——」
正當露西想像碰面的情境並緊握拳頭、重新下定決心時——
結果打開門走進來的,是先前已經打過照面的傭人。那是一位體格健壯的婦人。她的一頭茶發全部綁在後腦勺,身上則是一襲樸素的圍裙式洋裝。婦人的臉色柔和,外表看起來很親切。她散發出一股讓人想微笑的親切感,一不留神,露西胸口裏的怨氣就跑光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真是讓人欣慰的一件事啊。其實我早就放棄瑟希莉會去找男人交往了……看來應該要感激那位路克先生纔對。」
「是是,抱歉抱歉。」
「沒多久之前曾遇見過一次,看起來是位很堅毅的男子漢呢。」
露西以手抵着臉頰,輕嘆了一口氣。
「母、母親大人,爲了避免誤會我要訂正一下,我跟他並沒有在交往。」
沉默降臨在餐桌上。屋外的寒風撞在棚屋的牆壁上,聲響聽來格外響亮。
「所以,爲了跟他交交交、交、交往……我纔想瞭解母親大人跟父親大人認識的過程……」
「我知道啊,但我原本以爲那是害臊的緣故……」
近距離下的對峙,兩人都以毫無浪漫成分的眼神瞪着對方。
「啊,不是啦……」
對方卻遲遲不現身。
「我是被父母騙來這裏相親的……」
本來她就對男女情事不感興趣。由於一直抱持着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至今也從未主動追求過異性。不只是戀愛而已,露西在日常生活各方面一向是自得其樂。周遭的親朋好友都說她活得太悠閒了,有時候看得讓人膽戰心驚。不過,她本人並沒有自覺。
露西感慨頗深地喃喃說着,模樣似乎非常懷念。
正當她詞窮時,露西與菲歐自顧自愉快地討論起來。
「你又來了,這樣批評人很沒禮貌。」
「不要說他裝乖,應該要說他是位有禮的好青年。」
「……!?難不成——你已經被對方甩了!?」
「難怪你的臉色這麼難看。」
「……嗄?」
「……好慢啊。」
露西張開嘴又闔上,重複了幾遍這個動作才轉頭望向菲歐。
露西啜飲一口菲歐泡的紅茶溼潤嘴脣,接着纔開口道:
再度異口同聲。
瑟希莉支吾起來。要說兩人關係匪淺其實也沒錯,但她不知該怎麼說明纔好。
雙親擔心這樣的女兒可能會一下子被壞男人拐走而感到旁徨不安,但另一方面也擔心她會一輩子孤家寡人。既然如此,還不如先幫她找個值得信賴的對象——所以才偷偷設計了這出相親計劃。像這樣引君入甕的行徑,不會造成當事人的反彈纔怪呢。出門前還要求自己特地打扮一番,也讓露西一開始就覺得很可疑。
「撐在那裏……所以說你跟他還是有希望羅,瑟希莉!?」
「請把這次的相親當作沒發生過。」
菲歐聳聳肩。
「……我怎麼完全沒聽說過?」
「我想我必須拒絕這門婚事。」
被雙親矇騙至此的露西勃然大怒——然而,她也不能當場發難。除了那樣對男方家很失禮,她也必須好好將自己無意相親的想法傳遞給對方知道纔行。如今露西單獨一人在客廳等待的理由便在於此。爲了避免雙親在一旁加油添醋,扭曲她的意志,她已經先強迫兩人離去——雖說那麼做也是她一氣之下的衝動舉動就是了。
有人在客廳外敲着門,露西順勢發出強而有力的招呼聲。
「我是被同事拐來……」
催促女兒用餐後露西的嘴角鬆弛下來,浮現出帶着羞赧的微笑。
「我完全不知道要出來相親啊。」
等禱告完全結束後,露西才緩緩開口道:
這裏是男方家的客廳。位在三號街的住宅區中,房子外觀毫不起眼。真要說起來頂多就是佔地比鄰居稍微寬闊,庭院整理得比較好吧。
「「很遺憾——」」
結果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也重疊在一塊兒。
既然是雙親擔憂女兒將來所挑選的男性,應該不至於是露西無法理解的怪胎吧。但是,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釋懷。乍看之下像是平凡百姓的人家卻能僱請傭人,光是這點就很讓人起疑。雖然無法想像出對方的模樣,但假使他表現出高傲的態度自己也絕不能認輸。即使是平日性情溫和的露西也有強硬的時候!
傭人泄了他的底,讓他慌忙高聲暍止。沒想到男子連耳朵都紅了起來。
被男方家的傭人領到客廳已過了好一會兒,但相親對象卻始終未出現。難不成還在準備嗎?
這時傭人簡單地對露西加以介紐:
「我跟路克真的沒有在交往啦!」
「那就失禮了。」
「嗯唔——」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
「邊享受飯後的茶邊閒聊這個話題,應該不錯吧。」
「不,我還以爲是因爲讓你等太久了,所以你才擺出臭臉。」
「請進!」
即使露西的個性素來溫和,此時也忍不住要發睥氣。
露西以指尖拭去眼角湧出的淚水,不過還是不時發出輕脆的笑聲。
「原來我們,情況都一樣啊。呼呼呼、啊啊,真好笑。」
重新轉過頭來的男子瞪大雙眼。
被他這種認真的神情凝視,露西不禁偏着頭問:
「怎麼了?」
「啊,沒有。」他懵然回神般地脫口而道:「只是覺得……你很漂亮。」
「咦?」
這句單刀直入的讚美讓露西的臉頰開出了羞紅的花朵。簡直就像被對方的臉紅傳染了一樣,她趕緊以手遮掩自然而然從嘴角浮現的笑意。
對方也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那傢伙明明比露西高大,四肢粗壯了一圈,但縮着身體跟肩膀的模樣還真像只弱小的動物。
總覺得還滿可愛的。露西躲在自己的手掌後頭竊笑。
儘管名稱叫『自衛騎士團』,但其中的成員幾乎都不是貴族出身。事實上,反而比較接近由市民及傭兵組成的民防團體,因此露西聽說那裏充斥着缺乏教養的粗魯之徒。即使對自衛騎士團的印象只是來自傳聞,不過露西也能察覺出他是自衛騎士團團員中難得的純真傢伙。
此外,更重要的是——
重新檢視這傢伙的長相,露西發現並肯定了一點。
他的五官其實非常端正。
甚至可以毫不客氣地說——這是個好男人啊!
「……還沒請教你的名字。我叫露西·哈格里夫斯。」
他這才恍然大悟似地抬起頭道:
「我叫契斯特·坎貝爾。」
*
「我發誓,當初我可不是被你父親的外表所吸引的。」
瑟希莉覺得母親這句話很可疑。
他隸屬於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雙親都已經過世了。他今年二十五歲,所以大約是在代理契約戰爭結束前後出生的。因爲同事看不下去他都這把年紀了還沒有交往對象,才幫他安排了這次的相親。坎貝爾家之前代代都是他國的貴族騎士,與初代哈斯曼來往密切,因此跟獨立交易市的成立也密不可分——露西認爲他的家族來歷不小,鐵定是父母親決定接受這次相親的理由。至於艾金斯家則是代代服侍坎貝爾家的家系;那位女傭還有個小女兒,個性調皮搗蛋,每每讓契斯特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說話方式讓人覺得異常頑固的性格,應是接受祖父嚴格教育的結果。
面對雙眼圓睜的契斯特與壯漢,儘管心底覺得他們那種愚蠢的表情讓人有點空虛,但露西還是毅然決然宣言道:
露西的雙腿、肩膀、喉嚨,甚至全身都在發抖。激烈搖晃的視野使她頭暈目眩。
「要不是你自作聰明安排這次的相親,我纔不會——」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
無意間傳來的對話讓露西反射性地躲在不顯眼的暗處。
「喂、喂,小姐!」
至於要前往的地方只有一個。
*
「露西小姐,你每次都能帶給我新的感覺。」
儘管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困惑,但露西的腳步並沒有恢復移動。
「……是的。」
「……啊,原來他在呀。」
「……那爲什麼?」
「即便如此,答案還是一樣。」
——耶?
露西沒有回答,只是一動也不動地仰頭瞪着契斯特。
不過——露西很快接着說:
某天,露西拜訪位於三號街的市公所。
那就是直接跑回自家,跳上自己的牀,把臉埋在枕頭裏哭泣——纔怪。
*
「話說回來,契斯特,最近你跟那位小姐怎麼樣了?」
「……又是那個話題,真是夠了,漢尼巴爾。」
「……總之我的意志不會動搖,跟對方碰面的情況應該也維持不了太久了。」
一時興起跑到市公所來,露西卻不知如何是好。直接拜訪自衛騎士團的營區很快就會被發現吧,她可不想製造契斯特的困擾。不過,既然難得來到這裏,總希望至少看對方一眼……露西感到非常苦惱,只好在市公所的外圍來回打轉——就在這時。
*
「我並不討厭你。老實說,我很傾慕你。」
「我有我的理由,你應該也很清楚。」
「喂,契斯特!看來你惹到一隻母老虎啊!」
那兩人同過頭,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慢了半拍後,應該是壯漢所發出的爆笑聲傳入露西耳中。
「什麼理由?」
這番話已經快變成契斯特的口頭禪了,只要一抓到機會他就會說。
「不是進展得挺順利嗎……」
「你很煩。我說了好多遍,我並沒有把她當作終身伴侶的意思。」
「是啊。」
「我只是想讓你們明白,我可不是那種隨處可見、被耍了以後就會垂頭喪氣的小姑娘。下次有機會再見吧。」
或許錯過露面的機會是件好事也說不定。
——隨便你們怎麼說吧。
契斯特點點頭。這種率直的回應傷了露西的心,不過她還是按捺住自己的情緒。
「我想我們大家都有必要冷靜一下。」
「契斯特先生沒有意願跟我在一起嗎?」
「我無法接受這種答案。」
壯漢揶揄的語調令露西自個兒臉紅了起來。關於自己的事竟然在別的地方變成他人閒聊的話題,這種感覺還真詭異。
跟契斯特交談的壯漢就連高大的他都必須抬頭仰望。雖然身着一樣款式的騎士團制服,尺碼可是天差地別。壯漢禿頭,下顎蓄着白色的鬍鬚,還有道白臉頰延伸到脖子的巨大十字形傷疤。那傢伙光是交叉雙臂,劈開兩腿佇立着,就能給人帶來異樣強大的壓迫感。
「你、你們倆不要插嘴。」
兩人的相處過程充滿了安適溫柔的氣息。
「有個理由讓我無法娶你爲妻。」
她渾身僵硬。契斯特的話她無法理解。然而儘管無法理解,露西還是明白自己的臉色正從先前的紅潤漸漸轉爲鐵青。她有種身體從深處被凍僵的錯覺。
一旁的壯漢忍不住插話,但契斯特卻以眼神制止對方。
「不是那樣!」
當然,她來此是爲了見契斯特·坎貝爾,只不過今天她並沒有跟對方事先約好。露西爲了其他事剛好經過這兒,突然很想看看契斯特的臉。此外,她也單純想理解一下對方工作時的模樣。
這種不斷出現的偶然,讓露西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她也不再理會父母親的想法,第三次見面後,終於定好了下次約會的日子。從此以後,兩人只要有空就會聚在一起,露西對契斯特的瞭解也愈來愈深。
儘管沒有說好下次的約會,但相親的三天後,兩人又見面了。露西幫家裏出門採購時,很巧地在街上遇到了出來巡邏的契斯特。雖說是偶遇,但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很融洽,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兩人就這樣站在街上聊了很久。
「哪有。」露西苦笑道。「當天雖然聊得很愉快,但我們並沒有約定下次碰面的日子。」
第三次雙方又是很巧地在街上撞見,由於時間剛好,還一起用了午餐。
契斯特是個既純樸又認真的男人。工作方面不必說,其他事他也非常嚴格地看待。因此當兩人用餐時,契斯特皺着眉以嚴肅眼神切肉的表情還讓露西忍不住笑了出來。
本來想出聲呼喚契斯特的露西因爲壯漢在場,不自覺停下了腳步。如今的場面令露西感到進退維谷,她陷入了不知該離去還是站着等候的窘境中。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露西發現契斯特就在市公所旁的小巷子裏跟同事聊天。如此的好運讓她不禁暗暗雀躍不已。
「露西太太當年也充滿了少女情懷啊。」
契斯特的臉孔扭曲,他用力搖着頭,就像想藉此擺脫些「什麼」似的。
畢竟露西說這句話的時候臉有點紅。
露西不喜歡他這樣的態度,她努力壓低自己的音調問:
像塊石頭一樣脾氣又臭又硬的人,現在的他想必聽不進露西所說的話吧。
露西唰地踱地。
「那,典禮何時舉行?決定好了就找大夥盛大地慶祝一番。」
「接着就決定訂下終身了嗎?」
「之後,我們之間的事就再也不需要他人推波助瀾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當時我可能還有點逞強吧。如果順着那種氣氛開始與對方交往,感覺就像完全上了父母親的當一樣——由於有這層考量,我纔沒有馬上陷進去。是啊,那時候的確還很年輕。」
由於他無比率直的個性,這番話總是能直接觸及露西的內心深處。
「你……你都聽見了?」
兩人在交談時,契斯特的目光也不曾輕易動搖。尤其是當露西在說話時,他總是目不轉睛地望着露西。這舉動有好幾次都讓露西羞得一下子忘了該說什麼。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契斯特都會誤以爲露西身體不適,而出現慌張的反應,他這種體貼的表現讓露西感到非常受用。
即使契斯特臉色蒼白,不過態度卻沒有特別慌亂之處。他似乎早就覺悟到這一天遲早會來,所以表面上還能保持平靜。至於他此刻內心在想什麼,則完全不動聲色。
「不過,比起男女朋友,這種感覺好像更接近普通朋友吧。我們保持着精神上的戀愛關係,雙方腦中就連牽手的念頭都沒出現過。可是,我對此已經非常滿足了。跟你父親碰面讓我很開心,我總是盡情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然而這種關係在某天產生了變化,那就發生在我們第十二次約會的時候。」
露西原本輕飄飄的心情瞬間被打入了谷底。
「抱歉,我沒資格叫你原諒我。不管怎麼看,都是我太不坦率的關係……但無論如何希望你明白一點,我並沒有捉弄你的意——」
「總之,我們明白彼此處於同樣的立場後,反而變得情投意合起來。之後我們又暢所欲言地閒聊了好一陣子——」
契斯特再次正眼面對露西,並向她低下頭。
——那麼該從何下手呢?
「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
「母親大人記得還真清楚呢。」
「那你還在猶豫什麼?」
「好,我明白了。」
露西垂下頭,不過很快又抬起臉來。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這兒。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了。一想到這點她就強迫自己轉身離開陰影處。
契斯特叫道,隨後又立刻繃起臉。他大概是後悔剛纔不經思索的回覆吧。
露西覺得時間彷彿停住了。
看來上次的相親,男方是由這壯漢跟自己的雙親接洽的。露西暗地在心中感謝對方的安排。雖說偷聽是件不道德的事,但關於自身的話題露西總覺得很難跳出去。
一股強烈的嘔吐感襲來。她差點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幸好最後還是忍住了。
「據我所知,你們好像進展得不錯嘛。沒想到個性那麼乏味無趣的你也頗有兩下子的。我努力撮合你們總算沒有白費工夫。」
「————」
真頑固啊——露西吐了一口氣。
從認識到今天與他相處的經驗,露西認爲自己很瞭解這個叫契斯特·坎貝爾的男子。比起露西所認識的其他人,契斯特的意志可說是絕不輕言動搖。
「我是否做了什麼令你討厭的事?」
畢竟此刻露西可是以極爲駭人的表情緩緩步向他們,就好像兩人在相親那天首度碰面時,露西再度與契斯特直接展開對峙。
「你說你以後不想再跟我見面了,是真的嗎?」
第一次被人告白竟然是以這種形式、口氣,這根本不是露西所希望的。
「正如你所知,我對自衛騎士團的工作非常自豪,可說是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裏頭。我對自己的選擇毫不後悔,然而,也因此造成了我的想法過於極端。我對事物的看法——也就是價值觀變得很狹隘,更無法敏銳地體察出人心的微妙變化。同事們經常叫我要放輕鬆一點,但我也不知該怎麼做纔好。之前我一直覺得這種生活也沒什麼不好……直到過見你,才讓我看到了另一個寬闊的世界。你教了我很多以前我不懂的事,例如盛開在小路兩旁的花朵名稱、別考慮對腸胃好不好盡情地邊走邊喫、各種紅茶芬芳的香氣、擺脫按照固定路線巡邏的走路習慣、漫無目的地在市內散步的愉悅、與他人共享情感的歡欣等——數也數不光。託了你的福,我更喜歡這座都市了。此外,我也更想要好好地守護住這裏的市民。真的很感激你。」
傾慕——這是代表好意的詞彙吧。不過,露西聽了卻一點也不開心。
露西用力跺着地面前進。
「話是沒錯……不過你還是一直跟對方碰面吧?」
這麼一來就可以明白契斯特的本意了。
露西轉身背對依然愣在原地的男人們,快步離去。
此時,他原先的平靜態度已經完全消失,只見他半自暴自棄地吐露:
雖然壯漢與露西是頭一次相見,但那傢伙已經從緊繃的氣氛中察覺出露西的身分了。或許他早就知道露西長什麼樣子也不無可能。壯漢位於兩人的側面,膽戰心驚地簡短問了一句:
正如上回一樣,她柳眉倒豎,雙頰鼓起,鼻子不時噴氣。
平日溫和的人一旦怒氣爆發就會不可收拾。相親那天也是如此。
——現在還能回頭嗎?
既然很久之前就已經喜歡上對方,如今她根本不願打退掌鼓。
沒錯,其實露西頑固的程度絕不會輸給契斯特。
*
「當時我燃起了雄心壯志,一定要讓那個男人回頭。」
瑟希莉屏氣凝神地聆聽露西的故事,連自己都沒留意到自己用力吞了口口水。一旁的菲歐也聽得掌心直冒冷汗。雖然之後的結局兩人早就知道了,但瑟希莉與菲歐還是巴不得露西趕快說下去。
露西似乎覺得這兩人很好笑,看了她們一眼繼續說道:
「好戲接下來纔開始,我跟契斯特開始較量彼此的毅力。」
*
於是戰火就此被點燃了。
一如宣言,露西第二天、第三天都跑到契斯特會出現的地點報到。
他在市區巡邏時,露西就裝作偶遇的樣子現身,至於不用當差的日子則跑到他家拜訪,此外前往自衛騎士團的營區窺看時,露西也不再裝模作樣了。幸好其他團員全部都站在露西這邊,契斯特這時的感受想必如坐鍼氈吧。
要說露西跑去見他做什麼,其實就是以求婚爲名義的遊說。
「你到底不中意我哪一點?」
「已經說了不是這個問題啊……」
「那你究竟爲什麼不結婚?難道不能設法解決嗎?」
「我不能告訴你原因,此外也絕對不可能解決。」
「不知道原因,要我怎麼幫你想辦法?」
「你不必幫我了。」
「真的一點通融的餘地都沒有嗎?」
露西伏下目光說出的這番話,讓契斯特不由得低吟了一聲。
契斯特的嘴愣愣地張大着,不過他很快就同過神反駁:
雨聲掩蓋了沉默。幾度內心糾葛後,契斯特開了口:
驚呼聲傳來。轉頭一瞧,身穿便服的契斯特正從玄關衝出。他冒雨朝露西的站立之處直奔而來。
不過,她的腦袋還是接受了。契斯特的一字一句她完全未起疑。
每當露西這麼問,契斯特總是閉口不語。
「不論我怎麼做……都沒有用嗎?」
天生不會說謊的契斯特只能選擇閉口不語。
「呃。」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契斯特朝露西伸出的手,停留在虛空中,最後終於縮了回去。
「你在做什麼?這樣會感冒的!」
真是多管閒事,露西當然也在契斯特本人面前提過。
「我不要小孩,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夠了——」
這種逞強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自己的努力還可以持續多久?
她記得契斯特今天輪休。在盛裝打扮下露西的腳步反而異常輕快,抱持着一顆飛揚的心前往對方的宅邸。由於已來過多次,所以就算不靠記憶雙腿也自然知道路該怎麼走。沒過多久坎貝爾家的屋檐便映入她的視野。
契斯特終於放鬆僵硬的雙盾,重重吐了口氣。看來他徹底投降了。
契斯特瞪大雙眸。
「……你真的…………很了不起啊。」
在雨中,契斯特以堅定的眼神點點頭。
「露西小姐!?」
然而,回顧過往,自己唯一的寄望或許只是在契斯特不願斷然拒絕這點了吧。
身邊有熱心過頭的同僚、忠誠的傭人,願意拚死守護的都市——以及一個深愛你的女人,這樣還不夠嗎?
不過——契斯特繼續道:
「那時我很想再見你一面,即使明白自己沒有資格,也很難割捨那種情感,所以我才刻意更改巡邏的路線——爲了裝作與你偶遇特地下了一點工夫。從相識的那天到現在,我都一直深愛着你。」
「我並不害怕。」
除此之外,自己別無選擇。
契斯特單膝跪地,恭敬地伸出手。
舉例來說——以親手做的便當攏絡對方。內心善良的契斯特無法拒絕露西的好意,最後還是勉強接受了。翌日,他還毫不客氣地將對便當的感想告知露西。露西真是恨死了自己不熟練的廚藝以及姓艾金斯的那位優秀傭人。
倘若真是那樣,自己可能會受不了。
契斯特總不可能爲了擺脫自己而拿這些事開玩笑吧。
——我想你一定會這麼認爲吧。
「我要堂堂正正地向你挑戰。」
「……所以你纔不願結婚,是這樣嗎?」
然而如果自己不這麼做,將會與他漸行漸遠,也是事實。
看來那只是一場驟雨。陽光在頭頂上露臉,剛纔的壞天氣就像夢一樣,溫暖柔和的陽光灑在被淋得狼狽不堪的兩人身上。腳邊的水窪反射着陽光,在這附近一帶發出閃亮的光芒。
「你總是能讓我發現新的世界。這次也不例外。你帶給我勇氣。只要有你在,不論面對何種命運我都不會認輸。露西小姐……不,露西。」
「請跟我結婚吧。」
「此外,也可以換個角度這麼想。生下的孩子勢必遭遇不幸——假使你已經抱定這個主意,更名符其實地證明你認輸了,不是嗎?」
包括封印於布萊爾火山內的大陸史上最兇惡人外『霍爾凡尼爾』、初代哈斯曼與坎貝爾家的關聯、坎貝爾家的人所被賦予的『聖劍之鞘』使命,以及無法逃避的詛咒等等——契斯特一一舉出詳加解釋,希望露西能徹底理解。
露西換上自己喜歡的洋裝,以髮夾爲髮型帶來變化,化妝的方式也與平日有巧妙的不同。攬鏡自照,露西·哈格里夫斯二十年來最輝煌的一刻就在眼前。準備妥當後,露西有預感今天一定會進行得非常順利。
「…………」
「既然如此,就請你戰鬥。面對殘酷的命運,請以毫不遜色的堅強勇於面對。只要你不放棄,看着你的背影長大的孩子也一定不會認輸,更不會因此覺得自己不幸。而如果可以——不對,應該說我發誓一定會成爲你的支柱。我會努力讓你跟你的孩子獲得幸福。即便揹負詛咒,我也跟你約定會讓你得到常人以上的幸福。因此,所以!」
簡直就像剛從永恆的沉睡中甦醒一樣,契斯特以茫然的口氣回答:
露西覺得自己很可悲。
「別胡說八道了。你什麼也不懂。我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完全接受身體的詛咒,你怎麼可能瞭解!」
「你感嘆自己的境遇,因此覺得悲慘嗎?」
露西所認識的契斯特·坎貝爾絕對不是那種男人。
不停落下的冰冷雨水使露西恢復了冷靜。
「……不可能的,沒那同事。我對於身爲坎貝爾家的人感到很自豪。」
露西不知不覺哭了,從眼眶溢出的淚水混雜在雨滴中落下。
「跟我結婚吧,契斯特·坎貝爾!!」
這種場合露西總是毫不畏懼地如此間:
本來露西就沒打算問其他人他不肯點頭的原因。
「你討厭我了嗎?」
露西見狀感到安心許多。無法說出口就代表他還是很喜歡自己吧。這是露西目前唯一的保障,因此她依舊不死心地頻繁去糾纏對方。
如果理由不是因爲他不願說謊,而是真的已經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露西了呢?因爲坦率說出心聲只會傷害露西,所以他寧可選拌噤口吧。
『你討厭我了嗎?』
她的喃喃自語被雨聲淹沒。
不認輸的露西湊近契斯特的臉。
「……先說好,就算你去問漢尼巴爾也沒用。」
她以幾乎能趕跑雨水的驚人氣勢喊道:
「相親之後,我們不是在街上巧遇嗎?其實那並不是巧合。」
「——對你而言,這種選項恐怕跟認輸沒兩樣吧。屈服於被詛咒的命運,即使有其他解決手段也寧願妥恊、不生孩子,說穿了不就是這樣嗎?」
他對露西表白。
露西斬釘截鐵地表示,她察覺出對方緊張地倒吸了一口氣。
又舉例來說——寫情書。露西徹夜思考文章該怎麼寫。她一字一句認真寫下,希望契斯特說明無法結婚的理由、跟自己結婚的好處,以及不論遭遇任何苦難都願意攜手共度的決心等等。爲了避免性格嚴肅又遲鈍的他無法意會,露西還特地將內容寫得明瞭易懂,結果後來得知這封情書的契斯特家傭人卻給了一句「一點都不浪漫」的評語。
有時露西還會特地施展巧思。
這該怎麼辦纔好——露西無法繼續邁開步伐。
「露、露西小姐?」
當天的作戰主題是「穿着打扮」。
真是根呆木頭啊——露西嘟起嘴,用力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呆站在原地的露西已被淋成了落湯雞。不過,即便如此,她還是一動也不動。她對眼前這棟可供避雨的屋子毫不在意,只是任憑雨水將自己打溼。髮型、洋裝,以及化妝都因此破壞殆盡。
對露西而言,這話題實在跳得太遠了,老實說她感到非常困惑。
說話時總是看着對方的他,這回很難得地刻意撇開視線說道:
「最好不要小看我。」
露西揚起下顎,目不轉睛地盯着契斯特不放。就好像在審問他一樣。
老實說,每天晚上她都感到非常挫折。當每一回求婚被對方拒絕時,她的心都彷佛被撕裂般疼痛;而每天拜訪對方時,看到他望着自己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她都好想當場消失不見。
兩人的結合是永遠不可能達成的夢想?
「…………我到底在做什麼?」
「對漢尼巴爾來說,我好像是主動放棄了自己的人生。他因爲看不下去我犧牲自己,所以安排了相親的事……真是個愛管閒事的傢伙啊。我根本沒有那種自暴自棄的念頭。」
雨頓時停了——彷佛被露西這番話一掃而盡。
「……總之你先進屋子來吧,再這樣下去會着涼的。」
「我當然懂!因爲我一直很仔細地觀察你!」
「……咦?」
隔着雨水交織成的帳幕,在雨滴的敲打下,露西與契斯特凝視着彼此。
「雖然說我本來就不應該參加什麼相親,但我依然堅信能因此與你認識是天大的好運。你帶給了我很多東西。雖然之前已說過許多次了,但我還是要再次強調——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露西皺着臉,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問。
即便這樣兩人還是無法長相廝守嗎?
——拜託你一定要聽懂。
露西在心底拚命祈禱,卻以傲然的命令口吻說出:
「真是如此嗎?那個壯漢叫漢尼巴爾對吧,他的看法一點也沒錯,你放棄了自己的人生,你想犧牲自己。」
契斯特故意別開的視線重回露西身上。就好像甩去了魔障般,他的神情顯得非常安穩。
「簡單地說——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揹負那種詛咒的你如今感覺很不幸嗎?」
就在這時,一滴水珠打在露西的臉頰上,雨迫不及待地下了起來。
關於那唯一的真相。
「……好,我很榮幸。」
「繼承『聖劍之鞘』的職務,也就是說,我所生的孩子也會依循我的血脈繼承這個詛咒。這種後果是絕對無法避免的。因此,我早就發誓要讓詛咒在我這代結束。」
「…………我的身體被詛咒了。」
露西的目光也像是被牢牢吸住般回應對方的眼神不放。
「或許詛咒所帶來的具體影響我還不清楚,因爲你也是剛纔纔對我表白的……不過,拜託你,請多告訴我一些。」
契斯特原本充滿強烈決心的眼睛,此刻浮現出一抹困惑。
露西接過他的手,這才毫無顧忌地大哭出聲。
3
婚後,過了一段時間,兩人平安地生下了孩子。
「回想起來就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契斯特當時簡直是喜出望外。菲歐當年應該才十歲左右吧?還經常幫我照顧小嬰兒呢。」
「瑟希莉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樣。」
儘管只是句玩笑話,菲歐的眼眶卻有些溼了。
原本笑盈盈的露西,這時突然垂下雙眸表白道:
「不過我當年畢竟不夠成熟,當我明白瑟希莉與『聖劍之鞘』的關聯後,還是不自覺慌了手腳。瑟希莉要揹負這種責任未免太早了吧,何況契斯特過世也沒多久,我本身都難以接受這項事實。說來還真丟臉……幸好那只是杞人憂天。」
露西伸出手撫摸女兒的臉頰。
瑟希莉覺得有點癢,但母親這舉動也讓她感到很窩心。
「在不知不覺中,你已經長成了不起的大人,離開我的手掌心了。不論身爲女兒、騎士,或是女人,都已經能昂然自立。我再也不需要掛念你,而你也絕對不會輸給什麼詛咒。因爲你的口氣、性格全都遺傳你的父親。你們父女倆真是相像到可怕的程度。」
「……頑固這點應該是遺傳母親大人吧。」
「嗯,可以這麼說吧。」
露西的臉頰依然透出紅暈,就像一位妙齡少女般。
——母親大人如今依舊深愛着父親大人。
對死別的另一半懷抱着無盡的思念,以傾慕而非悲傷的口吻訴說當年與他的回憶。這真令人嚮往啊,瑟希莉心想。
——我也能做到嗎?
像自己的雙親般彼此信賴、在意對方——
「瑟希莉。」
聽到對自己的叫喚後瑟希莉驀然抬頭。
露西臉上浮現出更爲甜美的微笑。
「當然,之前你不也說過嗎……你可是我跟契斯特的女兒,也就是說,你頑固的程度絕對超乎常人。畢竟你可是由頑固與頑固所生下的小頑固啊。要找出比我、契斯特或是你更頑固的人可沒那麼簡單……如何?一想到這兒,就覺得天底沒有什麼可以難倒自己的事了吧?」
「……是的。」
「這種時候,只要儘量從最容易解決的部分開始,一個個下手就可以了。都市的治安、亞里亞小姐的安危,還有你鍾情的那位對象。這當中最容易解決的——不必說應該就是那位先生吧。」
「就像我當年一樣捨命展開攻勢,瑟希莉·坎貝爾,不論遭遇什麼阻礙都輾過去吧。」
「你如今懷抱着許多煩惱對吧?」
母親大人竟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亂七八糟的理論。
「最、最容易解決……?」
露西檢視過女兒的表情,說了聲「很好」並點點頭。
母親輕描淡寫地斷言道,這讓瑟希莉有點不知該所措。
——但我可不會認輸。
雖說路克也是個異常頑固的男人。
但很不可思議地,瑟希莉認爲很受用。她的心情也因此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