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鞘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9969 字
1
爲了收納劍刃的筒狀容器。
「劍鞘?」
亞里亞點點頭懇求:
「嗯,希望你能做一個給我用的劍鞘。」
人外事件發生後的隔天。
亞里亞的搭檔瑟希莉˙坎貝爾被迫暫時在自家療養。因爲她全身都是裂傷與瘀傷,還有扭傷、挫傷,甚至斷了好幾根肋骨。儘管將騎士團所有囤積的玉鋼都拿出來進行祈禱契約的治療,但經歷摔落山谷與對抗人外之後,還能夠僅僅以受了這點傷了事,只能說她很了不起了。或許該感謝她本身的強健體魄吧!
人外的屍體由自衛騎士團保管,他們正在解剖遺體,並着手進行案件的實情與背後關係調查。死亡的市民相當多,市內受到極大的損害,人外的真面目也成了一個謎。亞里亞覺得在這麼大的事件之中,搭檔沒有出大問題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過,瑟希莉的心情可就很複雜了。
因爲出動慢了而拯救不了市民們。一想到他們,就算已經過了整整一天,她還是顯得無精打采。不過,亞里亞知道就算說些口頭上的安慰也於事無補,所以刻意不提及這件事。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今天是案子發生的隔天,亞里亞來到在寢室靜養的瑟希莉身邊,隨口打了聲招呼之後就說起「希望做一個給自己用的劍鞘」這檔事。
「我覺得時機正好。瑟希莉妳暫時得好好修養,這段期間我又沒事可做,時間也足夠用來製作劍鞘了。如何?」
「當然,如果妳這麼希望的話我不反對……但爲什麼現在才提起呢?」從牀鋪撐起身子的瑟希莉歪着頭說道:「我是不太懂……那個,收在劍鞘之內不會覺得很狹隘嗎?畢竟妳平常可以維持人的姿態。」
「不一定是那樣喔。」
亞里亞否定之後,說出準備好的臺詞,並且儘可能地露出笑容。
「最近我的狀況不太好啊。該說是身體很疲倦嗎……啊,不不,不需要太擔心,從以前就常常會碰到這種狀況。加上昨天那一戰很激烈,或許是一種反彈造成的吧。其實,在這種時候維持劍形會比人形輕鬆呢,我想一定是因爲那纔是我原本的姿態吧。只要定期變成劍形,充分休息,就可以度過這樣的狀況了。所以——我想要劍鞘。」
「原、原來如此。」
瑟希莉雙手抱胸沉思了起來。
「抱歉,我耍了點任性。」
「這對妳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吧?不用客氣。」
看來瑟希莉沒有發現到她只是圖個方便,所以亞里亞悄悄在內心道歉。
——妳不是那種污穢的存在。
「真是諷刺呢!」
「爲什麼?」
她以自己的意志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管要到什麼地方,都會永遠跟隨路克。
————妳是『守護』某人的劍。
這麼一想,亞里亞才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這樣與路克促膝長談。雖然與他之間的距離感有些曖昧,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纔好,不過事已至此,就只能出招了。
惡魔擁有人型、獸型,偶爾甚至會出現無法感受到生命溫暖的無機型態,他們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基準,纔會在出生時產生那樣的差異,這點至今仍然是個謎。契約當時的狀況、地域性、靈體濃度……列入考慮的因素很多,卻沒有人能夠完全解開謎底。
原本雙手抱胸專心聽着的路克喃喃自語。齊格飛似乎是近年帝國組成的戰士團團長之名。雖然沒有證據,但一連串與魔劍相關事件的幕後黑手,應該就是這號人物,至少他也參與其中的某些部分。
「我的劍鞘就麻煩你了!」
身爲工坊老闆的路克.恩斯華滋疲憊地說道。
似乎是在表示「不用介意我」。
比方說,全盤透露魔劍的祕密之後,搭檔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自有盤算。」
『因爲各式各樣的問題而必須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這就是現在大陸各國的見解。
只要條件備齊,即使沒有得到任何代價。運氣好的話——
魔劍之中也有無法變化成人型的,兩者之間的差別在於憎恨的深度。就是因爲契約者的恨意很深,所以纔會生出細劍型魔劍『亞里亞』或焰型魔劍『艾華多妮』,這種擁有各自名字的惡魔,並且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永續存在——
「……什麼意思?」
亞里亞很瞭解瑟希莉,所以很輕鬆就可以想象到結果,輕鬆到足以發笑的程度。
『爲什麼我非得受這些苦不可?』
「妳們難道都不懂所謂的客氣與謙虛這類話語的意義嗎?」
行使惡魔契約者在過程中抱持負面感情。對這個世界的創造主,也就是建立惡魔契約機制的神所抱持的殺意,具體化爲『劍之惡魔』的形式。
「絕對值得,好歹不會讓你覺得喫虧。」
由自己決定,自己成形。能夠給予自身價值的,永遠只有自己。
「總而言之——」政治並不是這裏要談論的話題。亞里亞打斷話頭:「這就是我提供的情報。如何?我想,對關係匪淺的你來說,應該是不錯的消息纔對。」
亞里亞稍微沉思了一會兒之後,甩掉了腦中的想法並抬起頭來。
「我也這麼認爲,但我想盡可能地選擇不會花到錢的做法。會肯免費製作的大概只有你,既然你已經瞭解狀況,事情就好說了吧。」
「我拿霍爾凡尼爾相關的情報跟你交換。這樣你願意爲我打造劍鞘嗎?就是這麼回事。」
這時候,亞里亞才發現跪在一旁的莉紗正握着她的手,雙眼溼潤地仰望着她。爲了讓莉紗放心,亞里亞露出了一抹微笑。
——說得也是,莉紗已經下定決心了嘛。
她一定會這樣拚命、強烈地鼓勵自己。
路克一臉嫌煩的模樣,默不吭聲。
「所謂的惡魔契約啊,是霍爾凡尼爾爲了讓人類互相殘殺才創造出來的機制吧?不過,這樣的機制卻反過來衍生出會危害霍爾凡尼爾本身的魔劍。不光是我,有好幾把……不,我猜有幾十、幾百把魔劍誕生。而這些魔劍如果沒有霍爾凡尼爾吐出的靈體,就無法永續存在。這真是充滿矛盾且沒有救贖的事情。」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啦。」
所以路克纔會想要霍爾凡尼爾的情報。只要是與那傢伙有關的線索,他一定會立刻撲過來抓住,就像抓住救命繩一樣。
「帝國並沒有傳承到鍛造師的技術,所以纔想追求魔劍來當聖劍的替代品,是這樣嗎?」
過去瑟希莉曾經這麼對自己說過,但自己卻不是如瑟希莉所說那樣潔白無瑕的存在。
「魔劍有確切的誕生理由。」
魔劍——可以自由自在變化成劍的惡魔,或者擁有特殊能力的劍本身就是惡魔。
「如何?我覺得這提議不壞。」
霍爾凡尼爾殺害了路克如同親人般的女子,而路克將那個女子的名字給了她所遺留下來的惡魔,一方面在三年之間只爲了復仇而鍛刀,另一方面又不斷尋找『足以殺神的劍』……如此累積起來的殺意和憎恨,應該不可能輕易地壓下來。
但是——
——妳是『守護之劍』纔對!
「契約者的情緒,具體說來是『對神的憎恨』。」
只要霍爾凡尼爾活着,牠就會持續吐出靈體;也就是說,沒有霍爾凡尼爾便不會有靈體產生。說到靈體,就會想到祈禱契約,這種契約在人類社會上產生經濟效益,對都市的發展也有所貢獻。另外,哈斯曼森林之所以會是『灰幕森林』,並能產生吸附布萊爾火山火山灰的作用,也是因爲有靈體的關係。要是靈體消失了,無論在經濟或實質層面上,都會造成都市毀滅。
「就是這麼回事——」
「我總不能永遠依賴瑟希莉啊!」
「正在收集魔劍的齊格飛……是帝國人。」
它的出生有所淵源。
亞里亞凝視着手掌。這隻手、這個軀體是醜陋而扭曲的團塊,內部充滿了矛盾。
「我不會付錢,相對地,我會拿情報來支付費用。」
「我是開鍛造工坊的,雖然並不是不能製作劍鞘,但妳算是都市的所有物吧?既然這樣,去找漢尼巴爾那個臭老頭,叫他幫妳介紹就好了啊。而且我想妳還可以申請公費,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我會證明這一點。
路克顯然有點興趣了。雖然舉止看起來還是很冷靜,但他卻稍稍往這邊挺出了身子。這讓亞里亞知道自己的推測並沒有錯。
「妳先付款,我會以妳的情報價值製作品質相符的劍鞘。」
「情報的價值呢?」
『我無法原諒設計出這種機制的你——』
他正準備坐在椅子上,喝幾口助手倒過來的茶小憩片刻。他的右眼一副很想睡的樣子低低垂着,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助手莉紗則在一旁睜大了眼睛,抱着托盤。
這一切都是臆測。畢竟即使是惡魔,也不可能窺知人類的內心,但是亞里亞卻很不可思議地覺得自己知道。滔滔蓄積在他內心的那些情緒,與身爲魔劍的自己出生時便深植的感情是一樣的。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機制存在?』
「瑟希莉究竟覺得這種男人哪裏好?」
正午過後沒多久的午後時分,住在七號街的農業市民們幾乎都沉浸在午睡的時刻。
——什麼嘛,該不會還嫌不夠吧?
「啊,這點不用擔心,也不用花到妳的錢。」
目標是成爲『守護之劍』。這不是靠別人幫忙實現的願望,而是必須由自己的雙手實踐。
我知道這樣子是不行的。
「……」
『我要改變,我要強出頭,我要應戰!!』
(插圖047)
——明明就很有興趣。
霍爾凡尼爾的存亡不只與大陸的利益有關,甚至會左右與自己親近的生命。身爲當事人之一的路克應該非常清楚這件事情。
亞里亞斜眼往旁一看,發現莉紗正在屋內一角吞了吞口水,看着這邊的你來我往。不知道她看到對『霍爾凡尼爾』一詞出現過度反應的主人,心裏有什麼感想?
「我的價值要由我自己決定。」
「石頭腦袋的鍛造師,我什麼都沒說唷。」
與惡魔有關的研究以大戰爲契機宣告中止。
亞里亞在沒有瑟希莉陪伴之下,單身來到某間工坊。
路克悠哉地啜茶。或許是因爲上午鍛造工作的疲勞使然,他的表情實在沒什麼氣魄。
「真是腐敗透頂的國家呢,這樣竟然還敢自稱帝政。」
「免費?」
——然後開誠佈公。
「我的情報與魔劍有關。」
——但我猜想你的憎恨,應該沒有淺到讓你能就這樣接受吧,路克。
亞里亞坐在莉紗拿出來的圓形椅子上,苦澀地說道:
亞里亞把視線挪迴路克身上
「簡單來說……魔劍擁有對抗霍爾凡尼爾的要素,至少可以考慮有這樣的可能性存在。市內的案子也好,對抗夏洛特的時候也罷,之所以會找上我,應該也是出自這個理由吧!」
「不要就請回吧!」
「等等……這太詐了吧?」
「那邊的魔劍,妳說了什麼嗎?」
「那、那個……」莉紗插嘴了,「剛剛這些事情,瑟希莉小姐知道嗎?」
亞里亞思考着。
就是這樣,亞里亞纔不大喜歡這個男人,他是個在奇怪的地方非常頑固又偏執的傢伙,毫無可愛之處。
原本充滿倦怠感的右眼,點燃了些許的意志燈火。
『喔喔,神啊,全能的主、創造之父的神啊——』
亞里亞噘起嘴脣。
「那麼我去找團長介紹一個本事夠好的工匠吧。」
亞里亞搖搖頭。
莉紗察覺亞里亞的視線,意外地竟以奇妙的表情點頭回應。
『難道我只是爲了奉獻性命變成惡魔而誕生的嗎?』
爲此而採取強硬手段,就在於想將『力量』集中到一個點——也就是帝國之下吧!
而且要維持惡魔的肉體,靈體也是不可或缺的關鍵,換句話說,這和莉紗與亞里亞的壽命息息相關。所以說,不能殺害製造靈體的霍爾凡尼爾,採取再次封印的做法纔是最適當的對應方式。
而自己也會就這樣順勢甘之如飴地接受。
亞里亞對搭檔微笑道:
「咦?」
舉例來說,莉紗,就像妳下定那樣的決心一樣——亞里亞輕輕撫摸莉紗的頭。她的頭髮雖然是淡淡的金色,但有着柔軟而溫柔的觸感。嬌小的少女用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傾着頭。
路克微微垂下視線、雙手抱胸,看來他是在思量亞里亞提出的要求。
我也必須戰鬥。
「我要像這樣與瑟希莉並肩作戰。」
「……因爲這樣,妳纔想要劍鞘嗎?」
亞里亞沒有回答路克的問題,只是露出了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好了,我話說到這裏;路克,該換你回饋了吧?如果你還是不肯,我就要去跟瑟希莉講了喔!說魔劍精製必須冒着相當程度的危險(旁點:魔劍精製必須冒着相當程度的危險)。」
路克睜大右眼,莉紗則是發出了「耶!?」的奇怪聲音。
「爲、爲什麼妳知道這件事?」
「我稍微思考了莉紗之前所說『同生共死』的意義,雖然瑟希莉好像聽過就忘了。」
同生共死。雖然不知道路克怎麼想,但是莉紗似乎非常重視這句話。所以就旁觀者的立場來看,這兩人之間有什麼會失去的東西存在嗎?而且是『共同』失去的某種事物?
思考到最後,莉紗那句『那是我以惡魔的身分和路克做出的重大約定』就成了提示。莉紗身爲惡魔的能力即是所謂的魔劍精製,而那也是瑟希莉和亞里亞到現在都還沒有理解全貌的要素,所以就有這個可能了。雖然沒有證據,但似乎也相去不遠矣。看到兩人喫驚的表情,亞里亞覺得心中一陣暢快。
「我是不知道會失去什麼啦,不過我想要是讓瑟希莉知道了會不太方便吧?所以我可以保密。」
「我知道了,別再說了。」路克終於死心夾雜着嘆息說道:「我接受,但是要追加一項條件。魔劍的事情也要告訴哈斯曼和漢尼巴爾那個臭老頭,畢竟與帝國有所牽扯。至於瑟希莉.坎貝爾那邊,就由妳自己找時間跟她說吧。」
「嗯。」亞里亞也是這麼打算,她垂下了眼角。「謝謝你,路克。」
「這麼說來,妳們對莉紗有救命之恩,我也還沒答謝妳們。如果考慮到報答那件事——」
「啊?你在說什麼?該不會是在說那個人外案件吧?」
路克眨了眨右眼,看向高高挑起眉毛的亞里亞說道:
「我和瑟希莉守護市民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是工作、是伸張正義,所以這一點不構成我個人拿來進行交涉的籌碼。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希望你們可以確實分清楚。」
路克和莉紗面面相覷,同時「噗」地笑了出來。
「有、有意見啊?」
「沒事啦。」「沒有。」
顯然路克看穿了真相,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難猜的事情。只要化身爲劍形,收在劍鞘之內,就應該不會受到聲音的支配,而獨自一人晃到霍爾凡尼爾的身邊吧。所以,亞里亞希望有一把劍鞘可以控制自己。
看來他不是因爲謙虛,而是有所自覺纔會說這種話吧!
就是聖劍的刀鞘。
測量完細劍的劍身尺寸之後,路克從鍛造場的角落抽出了細長的方木。那似乎是在灰幕森林砍伐得來、名爲厚朴的一種木材,這將會成爲劍鞘的素材。原本厚朴木是必須生長個十年以上才能使用的木材;但因爲充滿於森林內的靈體影響,所以隨處生長着同樣品質的木材。
「是這樣子沒錯啦……」
亞里亞終於察覺到了。
路克拿起了放在鍛造場一隅的刀,並抽出收納在塗裝粗糙的黑色刀鞘內的刀身。那是一把散發着晦暗光芒、有着徐緩但強烈弧度的刀。亞里亞被那不可思議的存在感壓倒,不禁吞了口口水。這下她也能理解瑟希莉如此醉心的理由了。就因爲同樣是劍,所以她更透徹地瞭解。
2
「當然,名爲聖劍的刀也有刀鞘存在。」
「咦?」
「單純只是銳利度不足。根據傳聞,聖劍似乎可以切斷各式各樣的東西——它太過鋒利了。不過,我不是很清楚所謂的『各式各樣』到底有多少就是了。」
「是喔……」
他這種即時立行的習性或許該給予正面評價。
「…………原則上,還是謝謝你。」
「唔,因爲與你無關就這樣——」
那麼它的刀鞘又怎麼樣了呢?
據說一般的劍鞘與刀鞘的形式似乎不太一樣。劍鞘通常分成高價的黃銅製品,也有比較一般的硬皮革製品;但刀鞘的素材卻是木頭。因爲『莉莎』是製作刀的鍛造工坊,所以亞里亞用的劍鞘必須沿襲刀鞘的製作方式。
亞里亞任憑高昂的情緒推動,選擇以粗暴的語氣回應。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
「我很羨慕莉紗。」
加上製作劍鞘時,如果很拘泥細部品質的話,自然得花上相當的時間。雖然在以鑄模鍛造爲主流的大陸上,幾乎所有的技術都逐漸融爲一體——但一般製作刀鞘時,還是需要經由刀鞘師傅或塗裝師傅等多數工匠之手才能完工。
「不對。」
「說到刀,就不完全是那樣了。」他輕而易舉地否定:「當然刀的刀刃會割傷肌膚、切開肌肉,也可以奪去一條生命。但是,刀本身的存在意義卻不在於此,說明白點就是精神或志向——本質在這些點上。」
「既然決定了,就早點開工吧。先請妳變成魔劍了。」
『瑟希莉.坎貝爾會陪着妳。』
「我的刀還不足以稱之爲聖劍。」
「沒錯。研磨刀身之後得到的光輝代表着內心的光輝,劃出的弧度多寡則反映了目前的心態。這種思想雖然有點古板,但是提刀上陣就代表那個人帶着榮譽心,同時也象徵了該名人物的精神面。『成爲自負且崇高的存在』——刀就是爲了追求這樣的方向而誕生的。它不是單純爲了要破壞什麼,才被製作出來的物品。」
「聖劍並不是爲了封印霍爾凡尼爾才被製作出來的,而是恰好有一把刀,然後那把刀又恰好成功地封印了霍爾凡尼爾,所以人們才以『聖劍』稱呼它。名字與價值都不過是事後附加上去的。」
亞里亞坐在椅子上,像是要挺出身子般將手肘撐在膝蓋上頭撐着臉頰。原本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路克動作,這時她忽然開口:
真意外,明明是個看起來欠缺溫情的男人耶。
她聽得見聲音。
「哎,反正就是那樣吧,我認爲妳沒有必要那麼介意。」
她的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厚朴木因爲樹脂較少、也不太有灰汁存在,所以收納在這種木材製造的刀鞘裏頭,刀身比較不容易生鏽。路克將這條方材切成兩半,分別用鑿子削整出劍身的形狀。這時候因爲要一一確認刀鞘每個部位的尺寸,所以亞里亞必須維持着魔劍的姿態。
「說穿了不就是殺人的道具嗎?」
劍的意義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罷了?
但是,打出這把刀的本人,表情卻不甚好看。
身爲魔劍,對霍爾凡尼爾所抱持的殺意——沒錯,這種被吸引的感覺毫無疑問地,正是想殺了對方的意志——在亞里亞心中與日俱增。跟瑟希莉一同行動的時候還好;但是當她夜晚就寢時,幾乎就要失去了理性。
「嗯,劍的意義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罷了。」
「不過,我覺得我還是沒有辦法說改變就改變吧!」
該說是自己沒有確實理解他呢?還是該說他變得圓滑了?
「從出生以來就根植的恨意強烈地束縛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直待在都市裏面的關係,最近愈來愈難以抗拒那樣的情感了。」
加諸在物品上的意義可以改變,即代表魔劍所蘊含的意義也可以改變,就是這麼回事吧!
那是生出自己的契約者的聲音。殺了神這句話,就像耳鳴般玩弄着鼓膜。亞里亞發現自己總會不經意望向布萊爾火山的方位,並因此覺得恐懼。啊啊,撐不住了,已經太遲了。就算她內心希望,仍然無法乾脆地抬頭挺胸說自己是一把『守護之劍』,理由也在於此。
幾天後,亞里亞回到坎貝爾家。在劍鞘製作完成之前,她不管喫住都在鍛造工坊『莉莎』解決,所以這次返家真可說是睽違已久。
亞里亞點了點頭,開始吟唱那段她到現在都還無法喜歡的變化咒文:
既然聖劍現在封印着霍爾凡尼爾——
「之前我聽瑟希莉提過,你的刀子甚至連鐵斧頭都可以切開。」
———殺、殺、殺。
亞里亞隨口回應。雖然解釋了一大堆,說穿了路克還是以他的方式在安慰亞里亞吧。若是這樣,還真是兜了好大一圈,有夠難搞懂的。
「什麼?」
微暗的鍛造場裏,路克默默磨着劍鞘。細劍的劍身比起一般的雙刃劍和刀都細上許多,相較之下,刀鞘看起來也顯得修長。此外,又因爲沒有弧度存在,很失禮的是,猛然一看還真像一根普通的棍棒。
「那刀又是爲何而被製造出來的?是爲了作戰、爲了殺掉什麼吧?」
「是、是這樣啊……?」
「精神?」
但是,路克並沒有停下打磨的手,他說:
「算是復原到可以正常走路的狀態了。」
「不過,我們也沒有餘力可以悠哉地等待,所以就全部由我包辦吧。但是,就算這樣,還是會比一般製作劍鞘花上更多時間,這點要請妳先理解。」
不論是劍、是刀,或者是我,都是兇器。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並沒有被自己揹負的過去壓垮,能夠站出來高聲宣言的莉紗。對亞里亞來說,她的身影是那麼的耀眼。
亞里亞不禁無力地肩膀一歪:「喂,我說你啊……」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隨便啦,說得過去就好。說穿了,一堆有的沒的說法,還不都是事後加油添醋來的。」路克瞥了亞里亞一眼,聳了聳肩。「不管是身爲聖劍的價值,還是追求崇高精神面的意義,結果仍是當下那個時代的人們所追求的結果……妳聽得懂我想說什麼嗎?」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喔喔,亞里亞,妳回來啦。」
路克停下打磨的手部動作。
沒有必要的時候只要納劍入鞘便可。只要這樣封閉住,就可以避免迷失自我。
她當然想成爲『守護之劍』。儘管心裏如此希望,但就是因爲知道自己的出身,所以心中那股貶低自己的情感總是揮之不去。無論如何,亞里亞都無法否定自己是爲了傷害他人而存在的事實。
亞里亞以爲會得到肯定的答案,所以不禁瞠目結舌。
「不限於刀,所謂的鞘都應該是這樣的存在,是收納劍、保護劍的物體。所以,妳爲了保護自己而想要擁有一把鞘,並不算錯。」
「……啥?」
明明算不上什麼道理。
「我回來了——!」
「意思就是說,加諸在物品上面的意義隨時都可以改變。」
亞里亞自嘲地苦笑。
亞里亞暫時會留在鍛造工坊『莉莎』裏。
將切削下來的兩塊素材接合在一起,並削去銳角之後,以糙葉樹的樹葉打磨。到了這個階段,亞里亞也恢復成人形,在一旁觀摩路克進行的工作。莉紗則是爲了收集廢鐵而出門去了。
封鎖驚人的銳利度,同時在各種邪惡之下保護被封鎖的聖劍。這樣的『防具』——
「可以問一件事嗎?」
「聖劍的程度絕對不只如此。連我老爸鍛造的刀都遠不及聖劍了,我的功夫還嫩得很。」
路克一副「妳何必道謝」的態度蹙起眉頭。這傢伙的個性還真扭曲。
「妳有那個笨女人陪着吧?」
「妳的想法倒是挺精準的。」
「我沒說什麼值得妳道謝的話,只是說出常識罷了。」
「爲什麼?」
即使刀是一種如此耐砍且堅固的利刃,但路克卻說那不是爲了實質面的用途才被鍛造出來的,這點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就在亞里亞一陣茫然的時候,路克補充道:
——不是爲了殺害而誕生的?明明就是兇器耶!
「咦?呃——」
不過,她確實因爲這樣而多少覺得心裏輕鬆了些。亞里亞不禁笑了,原來我也挺單純的嘛。
騙人,纔沒有那麼簡單呢!
「……是有這麼一說啦。」
「聖劍是爲了封印霍爾凡尼爾才被製作出來的吧?」
「妳就是爲了抗拒那股衝動,才需要劍鞘對吧?」
真是出入意表,因爲路克說出亞里亞完全意想不到的話來。
該說果然是同時嗎,兩個人的嘴角都放鬆了一下。
「……嗯。」
——他該不會是在安慰我吧?
「不管嘴巴上多逞強,都是虛張聲勢。在不久之後的將來,或許我會失去正常的意志,在衝動驅使之下前去傷害霍爾凡尼爾。一想到這件事總有一天會到來……我就覺得很害怕。」
「刀擁有消災除禍的力量——換句話說,就是擁有斬除靈體的力量。基本上,大家都認定聖劍在這消災除禍的能力上特別優秀。爲了收納如此強大的力量,想必其刀鞘也必須具有相當程度的水準纔行。」
3
亞里亞唐突地、真的很突然地想要反駁。
所以不會有問題。這一點竟有如真理般在亞里亞心中迴盪不去。
第一個出來迎接她的是瑟希莉。
路克不管亞里亞的困惑,以一句「好吧」爲開場,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瑟希莉,妳的傷勢沒問題了嗎?」
她確實做不到。
不過這傷勢復原的速度還真快,身強體健也該有個限度吧!
瑟希莉注意到亞里亞手中抱着的劍鞘,瞇細眼睛。
「這就是妳的劍鞘嗎……嗯,看起來不錯。」
那是用了胭脂(旁點:胭脂)染料上色的劍鞘。先用金屬零件和基本塗布方法打好底色之後,再以亮漆補強,完成了一把相當堅固的劍鞘。
「妳是怎麼讓那個頑固的傢伙願意製作劍鞘的?」瑟希莉狐疑地問道:「而且還沒花到半毛錢對吧?就算我問莉紗,她也不肯告訴我。」
亞里亞會暫時住在路克的工坊這件事情,是莉紗來三號街辦事的時候,順便通知瑟希莉的。
「色誘囉!」
「妳、妳說什麼!?」
「啊,騙、騙妳的啦,假的!」亞里亞慌慌張張地對臉色大變的瑟希莉說道,她壓根兒沒想到瑟希莉會信以爲真。「我是出賣勞力支付的!幫忙他們鍛造或煮飯等工作啦!」
這當然也是騙人的。
「光做那些事情就夠了喔?那麼我的刀也……」
「呃——因爲劍鞘的材料是從森林裏砍伐得來的木頭,但是鍛刀要用上非常高級的玉鋼對吧?所以我想劍鞘跟刀本身所需要的花費是完全不同的層次,光靠出賣勞力應該支付不起吧?」
「是喔……」瑟希莉失望地垂下肩膀。
「哎呀哎呀,反正路克總有一天會屈服的。那麼,這個給妳。」
亞里亞將劍鞘交給瑟希莉,半開玩笑地敬禮說道:
「我想今後我收在劍鞘內的時間會比較多,請多指教了!」
「啊,好的,嗯…………我說,亞里亞啊。」
瑟希莉有些猶豫地開口問話:
「妳該不會是有什麼煩惱吧?」
這句話完全出乎亞里亞意料之外,她瞬間說不出話來。
瑟希莉筆直地凝視着亞里亞,亞里亞也沒有逃避她的眼光回望過去。
「到時候就由我來當妳的劍鞘。」
「我懂了,不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就要做給我看。」
——啊啊,瑟希莉果真是我的搭檔。
亞里亞「嗯」地頷首。
因爲不能讓戰友看到自己丟臉的模樣。
「……嗯,我確實是有煩惱。」所以纔沒有辦法撒嬌。「不過,到了這一步,煩惱的內容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問題在於我有沒有說出來這一點上。如果我說了……如果我向妳表態,那麼妳一定會出手幫我,一定會支持我,而我則會甘願接受妳的支援。在妳揹着我、抱着我的情況之下——我就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與妳並肩同行。」
「所以我決定靠自己的力量面對這個煩惱。」
她的決心非常堅定,毫不動搖,到了這一步已經堅若盤石了。
好想哭,心思被看穿這種事竟然令自己高興到難以自拔。
讓決心化爲現實。
「瑟希莉,如果哪一天我快發瘋了,到時候妳就把我關在劍鞘裏面吧。」
「妳不在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因爲當妳說『需要劍鞘』的時候,態度實在有點奇妙。如果我沒記錯……妳當時的笑容是裝出來的,所以我覺得劍鞘本身另有隱情。」
雖然瑟希莉聽到「發瘋」這個不吉利的字眼,不禁皺了皺眉頭,但她仍得意地笑着說:
這樣我會無法繼續擔任妳的戰友,我非常害怕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