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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話 破壞者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2.2萬 字

一個男人正在獨立交易市三號街區公所內的市長辦公室裏進行報告。

「以上爲各號街的自衛騎士團警衛配備內容。另外,爲了防備意外事件發生,市民避難的路線也已經利用告示板告知。爲了保險起見,已經派各團員至市內所有民家確認情報的傳達狀況。」

男人身穿自衛騎士團的制服,有着一張精悍的臉孔。

他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

「這麼一來,整個騎士團就已經做好面對二國一市會議的準備了。」

霍爾凡尼爾是大陸國家的最高機密。不光是生態,甚至連它存在的事實都不爲一般市民所知,在各個國家裏也只有特定的重要人士才知道相關事項。過去每當召開霍爾凡尼爾會議之際,爲了保護各個要人,必須事先安排好嚴密的警衛系統,然而對外卻宣稱當下召開的是「大陸國家之間的協調會議」。

不過,這種說詞的可信度已經到了極限,沒辦法再瞞下去了。

更加穩固的自衛體制、與軍國的合作關係、以及人外和惡魔爲假想敵進行的訓練等——爲了即將到來的那一天做準備,還是必須得透露相當程度的情報纔行。

——果然選這傢伙當副團長是對的。

正在聽取報告的漢尼巴爾˙昆薩心裏這麼想。在雷吉那多當上副團長的隔天,也就是大約一個星期之前,漢尼巴爾把全部的真相都告訴了他。

在告知他與霍爾凡尼爾有關的真相時,很意外地,他看來不怎麼動搖。

『因爲我該守護的事物並沒有改變。』

他只是面無表情、很乾脆地這麼說。

當時漢尼巴爾差點苦笑說出『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雷吉那多,謝謝你的報告,辛苦了。」

坐在辦公桌前的男子說出慰勞的話語。

那個人是雨果˙哈斯曼。

他的年紀不到四十歲,與『市長』這個獨立交易市最高職位並不十分相稱,卻因爲每天忙碌的生活,讓他的臉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一些,穿來工作用的正式服裝也顯得舊舊的,整體來說是個散發着疲勞感的男人。

雖然他姓『哈斯曼』,但是他跟初代哈斯曼並無血緣關係。爲了對初代哈斯曼表示敬意,獨立交易市的市長都會按照慣例繼承他的姓氏。不過,初代哈斯曼沒有子孫這件事倒是衆所皆知。

「儘管這部署比歷年都來得嚴密,但卻比預定時間更早完成,你的表現非常優秀。」

因爲這是一趟必須趕路的旅程,所以一行人與前往軍國時不同,並沒有搭乘馬車,而是隻打算騎馬前行。瑟希莉和亞里亞不會騎馬,所以她們分別坐在路克和尤英駕馭的馬兒後面。

真是太輕率了!雷吉那多仍然激動不已,無法剋制。

「我雖然很感謝你的心意,但這樣太胡來了啦,慢慢來再說吧。」

「很遺憾,路克現在不在都市內。」

「路克前往的是還沒跟帝國合併的小國,並不會太危險,所以我們才同意他去。而且,他不是隻身,瑟希莉和亞里亞也一起去了。我記得尤英˙班傑明好像也去了。」

「當然,我留了作業給莉紗做。」

聽到雷吉那多這番話,雨果抬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漢尼巴爾。

「作業?」

年輕的副團長倒抽一口氣。

「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有一場大戰。」

雷吉那多微皺着臉傾聽。他沒多久前才知道瑟希莉身爲『聖劍的劍鞘』,應該會有一些想法吧。

此一見解應當無可憾動。

應了一聲後,瑟希莉這才覺得有點緊張起來。因爲她沒什麼騎馬的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她先戰戰兢兢地一腳踏上馬蹬,接着拉住路克的手,一口氣跨到他的身後。因爲這個動作而失去平衡的瑟希莉,竟然不小心緊緊抱住了路克的背。

瑟希莉回頭看了看跟自己共乘一匹馬的對象。

這些舉動開始明朗化,應該是今年之後的事情了吧。鎖定魔劍亞里亞所造成的一連串事件——以此爲開端,利用惡魔契約引發的事件層出不窮,而且瑟希莉等人與帝國相關人員接觸時,一定會有魔劍存在。

——老子我的運氣真的很不賴!

「沒問題的!」

帝國與部分同盟列國的國家合併後,建立了『帝政同盟國』。

「……我聽說從很久以前起,魔劍就是帝政同盟國致力收集的玩意兒。」

「去哪裏了?」

雷吉那多應該也已耳聞該國與獨立交易市及軍國之間的對立結構。

不論雷吉那多也好、瑟希莉也好,漢尼巴爾的部下盡是些優秀人才。

「您們在想什麼o前同盟列國可是敵陣啊!竟然讓大陸上最重要的人物隻身前往——」

他的視線依然盯着木箱內的魔劍,開口說道:

「莉紗人呢?」

讓初代哈斯曼在心臟的死亡咒文上增加術式的祖父。

「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每一把魔劍都可以產生相同的效果。現存的『坎貝爾家魔劍』是獨一無二的好劍,與一般魔劍有所區隔,是極爲特殊的魔劍,能夠人爲性地發展出魔劍的術式,那是隻有初代才知道的知識,其方法至今已經失傳了。」

「你、你還好嗎?」

魔劍『艾華多妮』、魔劍『法蘭西斯卡』。

「兩位聽好了,我要說的是所謂的危機意識——」

雷吉那多繼續說教。

「嗯。」漢尼巴爾摸了摸自己的禿頭。

這個部下雖然優秀,卻很囉唆。

就算這樣,尤英還是打死不退。亞里亞不得已,只能心不甘情不願,但嘴角卻略略揚起笑容跳上尤英的身後。

「因爲那就是我的工作。」

她的栗色長髮翻飛,撫過尤英的身體,尤英馬上顫抖了起來。

騎士團長搔着自己左頰上的十字傷痕,一副很抱歉似地說:

「沒錯。」

莉紗是路克唯一的助手,就瑟希莉所知,他們倆幾乎無時無刻都一起行動,所以瑟希莉也理所當然地以爲這次莉紗會同行。

他是一個就算在騎士團裏,塊頭和臂力也是數一數二強大的男人。他在四十四年前那場代理契約戰爭中,不僅在最前線奮戰,甚至存活了下來,只要是致力於武藝發展的人,幾乎無人不知他的名號。雖然他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實際上卻扮演着統整所有騎士團的角色。

至於誰應該跟誰共乘這檔事,卻讓亞里亞跟尤英起了點小爭執。

一陣打擊聲撼動市長室。

「啊﹒……嗯。」

「這是我份內的工作。」雷吉那多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應。雖然說他確實是盡忠職守,但實際上也無法否認他是單純的冷漠——漢尼巴爾重新考量了對部下的評價。

「我想不會有問題吧。」

半吊子是說不出這種話的。

他究竟爲什麼而接受代用聖劍——也就是『強制變化爲魔劍』的這項任務呢?瑟希莉確實是因爲想知道這一點,才提出同行的要求。

雷吉那多斬釘截鐵地回應,沒有絲毫躊躇。

「前同盟列國。」

「我嗎……」

一瞬間,腦子沸騰了。

「連瑟希莉˙坎貝爾也去了P」

帝政同盟國收集魔劍並策劃着某些事情——

『我們是無敵的。』

「爲什麼給我看這把魔劍?」

「不,請亞里亞小姐坐在我的後面。」

「沒多久後就要召開會議了耶η」

路克頭也不回地回答,看起來好像在迴避這個話題似的。

「這是……」

裝好馬鞍之後,他立刻跨上馬背。

「不在?」

爲了禦寒,路克在平常穿的作業服外頭披上厚重的大外套,腰際則掛着一把刀。瑟希莉腰上也繫着胭脂色的亞里亞劍鞘。

「啊?你別鬧了。」

是雷吉那多一拳打在辦公桌上的聲音。

從集合以來就沒有看到她的身影,令瑟希莉有些介意。

雖然他這種說法,容易讓與他交情不深的人聽了之後產生誤會,但漢尼巴爾當然不會誤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我可以化身成劍收在瑟希莉的劍鞘裏頭,所以尤英你自己騎馬吧!」

「因爲她說無論如何都要跟路克一起去啊,根本不願意妥協。」

「老實說,我們苦於不知該如何運用它。畢竟這是軍國以幾近賄賂的形式送來的東西,要是收下了,就有違中立都市的立場,讓我很猶豫……不過,若能將帝政同盟國想要的東西放在我們眼前監視,也不是什麼壞事,而且能夠保護都市的武器當然是愈多愈好。」

2

與霍爾凡尼爾一戰的關鍵,基本上還是聖劍。

雙手巨劍、長柄逆刃刀、睾丸匕首等無名的魔劍們。

「上來吧。」

「軍國贈與的魔劍。」

看到封印在裏頭的東西后,雷吉那多眯細了眼睛。

「我沒有胡鬧。」

「現階段可以猜測到的目的,說穿了應該就是爲了霍爾凡尼爾戰做準備。魔劍可以有效對抗霍爾凡尼爾,而瑟希莉的祖父——由當時坎貝爾家當主變化而成的魔劍,就證明了這一點。沒有繼承到聖劍鍛造法的前帝國,打算利用魔劍來替代聖劍。」

瑟希莉沒出聲,但還是很驚訝。

所以,遇到這種討論霍爾凡尼爾相關事項的會議時,多半都會把他找來。

漢尼巴爾把一隻手提木箱放在辦公桌上後,打開它。

「從很久之前我就覺得團長太寵瑟希莉˙坎貝爾了Ⅱ您把事情看得太樂觀了吧!」

「我沒打算帶她去,她要留下來看家。」

「那麼……請問還有其他事情找我嗎?」

「今天早上纔剛出發。」

「但是……」雨果接着說:

雨果不發一語地稍稍往後退,漢尼巴爾則是困擾地撫摸着自己的後腦勺。

聽到這句話,雷吉那多表情變得緊繃。

路克正在給自己的馬裝上瑟希莉準備使用的馬鞍。這匹栗色的馬兒有着健壯的腰腿,它似乎覺得裝馬鞍的動作很癢似的,正噴着白色的氣息低聲嘶鳴着。

漢尼巴爾他們當然無法理解帝國同盟收集魔劍的意圖。究竟是單純想要增強戰力呢?還是說帝政同盟國掌握了他們所不知道的情報?根本無從得知。

「我希望能夠與鍛造師碰個面。就我的認知,他是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如果可以,希望能從今天就開始嚴密保護好鍛造師。」

「所以除了繼承初代術式的瑟希莉以外,過去大陸國家都沒有多注意魔劍的動向。」

「改天我再告訴你。」

「到時候你就得盡全力死守都市。」

雷吉那多˙戴拉蒙是能乾脆地說出『死守』是工作一環的男人。

「這不用您說,我也會做。」

漢尼巴爾用拳頭輕輕頂了頂木箱,對着部下露齒而笑。

——根、根本沒想到會有這種狀況啊!

四個人在獨立交易市第三正門前集合。

「因此,雷吉那多,我命你攜帶這把魔劍。」

「不要勉強自己啊……」

漢尼巴爾和雨果聽到這個要求,互相看了看對方。

出發的當天早晨,冷空氣滲透體內。

——還是修改一下評語吧!

「話說——」雷吉那多這麼開頭。

瑟希莉刻意不介入兩人間的互動。關於他們的事情,她只聽說過大概,雖然很在意,可是因爲感受到一股只屬於兩人的特別氣氛,於是決定不干涉。她覺得這麼做應該比較好。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知道坎貝爾家的真相。過去令自己自豪的家族是正確的嗎?當然,她沒有懷疑自己一直追隨着的父親背影,只是不想再盲從了。

爲了今後能夠毫不迷惘地戰鬥。

她有必要知道真相。

——不過卻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呀!

竟然會像這樣整個人貼在路克的背上。

「因爲會搖晃,所以你要好好抓緊。」

瑟希莉畏畏縮縮地環抱路克的腰,自然就變成了緊緊抱着他的姿勢。

聞到煤炭的氣味和些許路克的體味,她全身都熱了起來。

『我會拯救你。』

——啊啊,真是的,冷靜一點啊!

自從那一天以來,瑟希莉覺得自己跟路克之間的距離感又稍微改變了。雖然沒有發生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但是他對待自己的言行舉止,似乎比以前溫柔了許多。

比起剛認識的那時候來說,兩人的距離確實漸漸地拉近了。

每每實際感受到這點的時候,瑟希莉就覺得內心像被填滿了似的,難以呼吸。

現在也是。

「麻、麻煩你了。」

「嗯。」

踩着馬蹬的路克往尤英的方向看了看。

騎在馬上的尤英雖然還是顯得全身僵硬,不過仍舊笨拙地點頭回應路克的詢問視線。跟瑟希莉一樣雙手環着尤英腰部的亞里亞,這時低聲說道:

「我看我還是……」

「不!只要亞里亞小姐不嫌棄,就維持現狀吧。」

室內並不像地下書庫那樣充滿黴味,卻因爲藏書量過於龐大甚至讓人頭暈了起來。因爲蠟燭的光線被書架遮蔽,無法照亮到角落,所以尤英把玉鋼分給了每個人。

面對在太陽下山後不久的時間突然造訪的四人,外表纖瘦的男性管理人雖然掩飾不了困擾的模樣,但畢竟不可能因爲這樣就放棄職務。他看過獨立交易市市長所發出的介紹書之後,就把鑰匙借給了路克他們。不過,平房的門已經脆弱到讓人不禁懷疑,是否真的有必要上鎖的程度。

「那你能不能去借些毛毯一類的東西來?這裏有點冷。給剛剛的管理人一點錢,他應該就會準備給你。」

隨後衆人將馬匹和行李帶進附近的旅店,因男女有別而租了兩個房間。看到尤英正準備從馬鞍上取下鼓鼓的沉重揹包,瑟希莉於是問了他那裏頭到底裝了些什麼,但尤英卻只回了一句「有備無患」。

離開餐廳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尤英身上帶着簡易的照明用玉鋼,一行人就利用它照亮腳邊走着。

「喂。」

這時瑟希莉發現掛在尤英馬上的揹包。因爲旅程的時間不長,所以她自己和路克都儘量帶精簡的行李,但尤英那揹包卻與兩人的做法相反,漲得鼓鼓的。

「———嚇η」

閉上眼睛的瑟希莉緊緊摟住他帶着煤炭香的背部,臉頰在上頭蹭了蹭。

雖然她在外套裏面塞了好幾個取暖用的玉鋼,但這寒冷的程度還是叫人很難受。想了想之後,瑟希莉更用力地抱緊了路克的背。

「也就是說,那個,在前同盟列國之中算是比較安全的地方。」

「舉例來說……前同盟列國裏有些所謂的奴隸國家,專幹將本國國民賣到國外當奴隸的事情,他們的主要顧客就是前帝國。前同盟列國之中,反對這種體制的小國家不在少數,所以帝政同盟國的統一本身並不完善。這次我們要前往的國家就屬於這類,對於前帝國再三提出的合併要求,也都明確地表示拒絕之意——」

瑟希莉頹喪地垂下頭。

他究竟做何打算、爲了什麼,才讓瑟希莉的祖父扮演起『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

「﹒﹒﹒﹒﹒」

守門人一邊甩甩雨果準備的介紹書,一邊說道。

目送亞里亞離開之後,瑟希莉再次環顧了室內一圈。雖說這裏是初代的老家,但除了書架和燭臺以外,看不到任何日用品類的東西,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生活氣息。說它是小型資料庫似乎還比較貼切。初代哈斯曼真的都過着這樣的生活嗎?

「只、只是想取暖而已,沒別的意思。」

就像偷偷地撒嬌一般。

「出發了。」

「……那就好。」

一行人牽着馬走過架在壕溝上的橋樑,穿入挖開土牆形成的城門,往簡單壓平過的單一道路前進,一路上依稀可以看到石造的民房。當他們來到單一道路終於出現岔路的地方之後,就遵循路標的詳細指示,往市中心前進。因爲太陽已經要下山了,周圍略顯昏暗,感覺上士兵好像比一般民衆來得多;但瑟希莉仍然覺得朦朧可見的街道氛圍跟獨立交易市有幾分相似。

亞里亞嘟起了嘴,遷怒般地急忙把料理全塞進嘴裏。

「尤英,我在你背後你還是會很不舒服吧?」

——不過,也許可以發現什麼提示也說不定。

路克有如撫摸般地將手放在瑟希莉的頭上。

因爲帝政同盟國的成立,讓大陸局勢陷入一片緊張之中。雨果也是因爲這樣,纔會替一行人準備了穿越國境時所需的官印和介紹書等文件。他把初代哈斯曼資料的重要性,與在這個時期離開都市所伴隨的危險性放在天秤上衡量過之後,結果還是尊重了路克等人的意願。

話才說完,路克和尤英兩人便事不宜遲地分別走進平房裏頭。尤英甚至還一副疲勞全被吹跑了的樣子,踩着輕快的小跳步進去。

她根本沒有察覺到路克連耳根子都紅透了的事實,也無法明白他會這麼說的原因。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踏進房子內部,點起設置在一旁的燭臺上的蠟燭之後,尤英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裏頭裝了什麼啊?雖然瑟希莉很介意,但路克拋出一聲「走了」之後,雙腳一夾馬腹策馬奔出,讓她錯過了詢問的時機。在超乎想像的震動之下,她只能緊緊抱着路克的背,把自己的右臉貼在他的背上,閉上眼睛。

「這真是……不得了啊!」

確實就目前所見並沒有看到暖爐之類的器具。

那也剛好是城門差一點就要關上的時間。

「那就快點開始吧,要小睡片刻的人就回旅店去睡啊!」

尤英用很平常的表情回答傻眼的路克。

所以——

……然後過了十分鐘就睡着了。

3

——只有我這樣子嗎?

「看樣子有做好大致上的分類。」

發出訝異聲的是亞里亞,她張口結舌地交互看了看眼前的肥肉料理和路克的臉。畢竟在馬背上搖了大半天,也怪不得她會有這種反應。就連瑟希莉都累得全身軟綿綿,很不想離開椅子。

「……抱歉。」

亞里亞小聲說「我哪有嫌棄」,接着瑟希莉也知道她悄悄加強了手臂的力道。對平常總是一股勁兒地猛衝的亞里亞來說,她難得地以略顯躊躇的態度,縮小了雙臂圍出的圈子。瑟希莉總覺得看着她那模樣,自己也跟着害臊了起來。

那是一棟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裏是初代的老家,想必會直接路過而完全沒注意到的不起眼平房。儘管應該有被大陸法指定爲重要遺蹟保存着——但是那小而整潔的外觀,以及簡單樸素的格局,都會令人不禁懷疑真的是這裏嗎?如果不是管理人就住在平房隔壁的小屋裏的話,他們真的很有可能會就這樣掉頭回去。

看似急忙建造的壕溝與土牆圍繞着整個都市,儘管纔剛進入傍晚時分,就可以在城門、土牆、瞭望臺上看到許多武裝士兵——而且也開始點燃了火炬。守門人告訴路克他們這是因爲前帝國執拗地提出合併要求,這裏纔會進入高度警戒狀態。

「我們確實在趕時間沒錯,但要是在這裏累倒就得不償失了。你別硬撐了,回去睡一下吧。」

一行人剛好在太陽下山的前一刻,抵達了越過國境的目的地。

「咦!」

雪花碰觸到臉頰,冰冷的感覺讓瑟希莉閉上一隻眼睛。

疲勞與閱讀文字的雙重攻擊,似乎能擊垮使命感。

四人鞭策疲憊的身子,沿着從旅店主人那兒打聽到的路線,在大馬路上前進。

瑟希莉一行人打算前往的小國家,過去雖然是前同盟列國的一分子,但現在還未納入帝政同盟國之下。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抗拒合併、打着反旗的國家。

「如果沒有這個,我們也不會讓你們通關。」

「沒、沒沒沒沒這回事!只是我話纔講到一半——啊,不,沒事,我們走吧,亞里亞小姐,請你坐到我後面來!請別生氣!」

「分頭找吧!如果在大致瀏覽過之後發現跟霍爾凡尼爾相關的資料,就拿給我。」

「這裏嗎……?」

半眯着眼的路克正窺探着盤腿坐着打瞌睡的她。

「後面還好嗎?」

「我、我我我我沒有睡——」

在旅店隔壁的餐廳用晚餐時,暖爐的熱度原本應該可以好好暖暖凍僵的身體,但是——

或許在這裏也找不出正確的答案,畢竟雨果和漢尼巴爾都表示不清楚當時的狀況了。想必雨果已經把初代留下的資料大致瀏覽過,所以在這裏應該也找不出答案來。

這時亞里亞「有!」地舉手發言:

「我們不是來玩的。」路克毫不介意地說着。「必須善用每一分、每一秒來調查資料。如果不想幹就回旅店睡覺去吧。」

就像路克要以鍛造師的角度找出線索一樣,或許有什麼必須是坎貝爾家的人才會發現到的情報。雖然瑟希莉很不擅長讀寫,每次都會爲了寫一張報告書而天人交戰許久,但現況並不容許她把擅長與否拿來說嘴。

這個小國家正是初代哈斯曼出生的地方。

路克憑藉玉鋼的光線確認過鑲在書架角上的金屬牌後,轉頭看向其他人。

然而他們卻也在終於抵達的目的地房舍前,一齊歪着頭。

大陸的氣候愈往南愈冷,在旅程走到一半的平原上,已經開始飄着細雪了。因爲獨立交易市不太下雪,所以這景象對瑟希莉來說非常新鮮。不過,天空呈現接近灰色的淡白,襯着公路旁一些積雪的森林爲背景,總覺得看起來有點像是灰幕森林。

在第一次休息的時候,尤英這麼說道。

前同盟列國位於獨立交易市南方,以整塊大陸來說是屬於東北部的範圍內。

「﹒﹒﹒﹒﹒」

「……嗯,沒問題。」

那之中究竟摻入了何種情緒呢?

「基本上,我不識字!」

說起來『同盟列國』這個區分法本來就只是爲圖方便。它只是對不在前帝國、也不在軍國領土之內的數十個小國家的統稱罷了,它們原本就沒有統合成一個國家。雖然曾經有個國王嘗試統一卻沒成功,就這麼改朝換代了。

瑟希莉拍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從最近的一個書架開始找起。

雖然言行舉止變得柔和了,但路克還是一如往常地平靜,只有瑟希莉一個人因爲他的一舉手、一投足而慌張失措,像個笨蛋似的一下高興、一下憂愁,兀自騷動着。

他說過會拯救自己。

原本在瑟希莉的想像之中,留下豐功偉業的初代哈斯曼老家,應該是幢富麗堂皇的房子,然而現實跟想像差了十萬八千里,讓她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好!」

……嗯?

路克根本沒好好享受,只是囫圇吞下了料理之後,很快就站起身子。

既然同盟列國不只涵蓋一個小國家,那麼就會有不只一種的文化和思想存在,因此無法進行單一政權統治。其中會出現拒絕與帝國合併的國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瑟希莉等人打算前往的目的地,說穿了就是這樣的地方。

但是——

「好痛,你幹嘛啊?」

而祖父又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接受這個安排呢?

「好,休息到這裏,我們該出發了。」

「你的知識真的很豐富耶。」

「雖然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一事帶來了相當大的衝擊,但我想實際上的威脅並沒有口耳相傳的那樣嚴重。」

後腦勺被戳了一下,瑟希莉像是整個人要彈起來似的抬起頭。

有種太過幸福的感覺。

雖然在分類上算是個『國家』,但領土卻非常狹小,而且這些領土由唯一一個都市統轄。儘管是個『國家』,然而在定義上卻比較像是把獨立交易市規模縮小的自治都市國家。

一大早出門就策馬疾奔,甚至到足以累壞馬匹的程度——

短短的對話也能充實內心,果然還是因爲路克很溫柔的關係吧。

「不用太勉強。」

這裏雖然是一棟平房,不過就面積來論,也有地下書庫的兩倍以上;再加上無數書架以高密度的方式排列,通路簡直就像迷宮一樣。文件資料滿滿地塞在書架上頭,一踏上地板,就可以發現過於沉重的書架已經壓得地板稍稍傾斜。四面的牆壁也都被書架填滿,原本以爲沒有窗子——不過,天花板上卻有類似窗戶的結構存在。窗戶表面呈現渾濁的白色,想來材質應該不是玻璃,而是用羊角之類的東西加工後塞進框框裏的天窗吧。

「——嗯。」

——說起來,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只有這個優點啊!」

雖然市公所的地下書庫藏書量也相當龐大——但根本無法和這裏相比。

連瑟希莉都感到喫驚。

「這個小國成立時間較晚,聽說基本上是以獨立交易市爲雛形建立的。雖然兩地之間有國境相隔,但畢竟地理位置相近,想必也是主要因素之一吧。」

根據尤英的說法,似乎初代哈斯曼的家人和日常生活相關趣事等資料,幾乎都沒有流傳下來,唯一得知的個人特質就只有『研究狂』而已。包括這毫無生活氣息的住家在內,實在很難想像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接着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放開手,從一旁的書架上抽出文件開始瀏覽。腰上配刀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裏只會礙事,所以他連同刀鞘一起抽了出來,橫放在地板上。

留在頭上的觸感讓瑟希莉僵了一會兒,忽然發覺披在自己肩上的重量,那是她沒看過的毛毯。

——是亞里亞拿來的吧。

平房深處有另一道光源,亞里亞和尤英兩人就在那裏。

儘管裹着毛毯,但尤英還是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翻著書頁、消化資料的內容;而亞里亞則負責在一旁將新的資料遞給他。雖然亞里亞一副非常想睡的樣子,不過她還是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待在尤英身邊,偶爾還會叮嚀他要披好毛毯。

兩人之間絕對不是「那種關係」——

亞里亞以前雖然這麼說過,但事實上是怎麼樣呢?

瑟希莉將視線轉回路克身上。在他追着文件跑的右眼之中,完全看不到任何睡意。不過,他最近好像都沒有取得充足的睡眠,讓瑟希莉有點擔心。

她接着茫然地思考,是什麼原因讓路克願意做到這種程度呢?

爲了完成聖劍?爲了拯救自己?

還是——爲了報仇?

紙張摩擦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

「……霍爾凡尼爾是怎樣的人外呢?」

……這句話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路克的右眼往瑟希莉看了一下,然而馬上又轉回到資料上。

「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現在纔在調查啊。」

「三年前你親眼看過霍爾凡尼爾,至少知道它的外貌是什麼樣子吧?」

說到這裏,瑟希莉想起自己從之前就一直很介意一件事。她只聽說路克在三年前撞見霍爾凡尼爾一事的部分片段,既然這趟旅行的目的是爲了調查霍爾凡尼爾的生態,那麼知道霍爾凡尼爾的外觀,應該可以成爲很重要的提示纔對。

「之前,你說過霍爾凡尼爾是被鎖煉繫住吧?」

路克的眼睛雖然沒有離開手上的資料,但他還是回話了:

尤英喃喃自語。

「……呼啊。」

如果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會知道了嗎?不過,她還是有點害怕這樣做。

爲什麼突然又有精神起來了?歪着頭的路克覺得有點奇怪。

她雖然很想坐在尤英身邊,但是又不能太靠近。顧慮到他的體質,亞里亞總是保持一定的距離。

從包廂下車的女性以一副很想睡的表情環顧周遭,她看到趕工建造而成的壕溝、土牆和士兵們……

「我也不清楚,所以纔在調查。」

……接着哼了一聲。

「啊、啊嗚,路克,抱歉!」

「等、呃、怎麼c\o」

瑟希莉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後,就看到路克那熟悉的「搞不過你」的表情在等着自己。

「真的非常對不起……」

士兵們突然緊張了起來。

這是個延續深夜凍人寒氣的早晨。

那兩個人都是爲了保護路克,纔會被霍爾凡尼爾殺害的。

——因爲我很高興啊!

「不,沒什麼。」

我已經沒問題了——

「我太不細心了」這種藉口她根本說不出口。

「不,沒什麼。」

在瑟希莉的耳邊這樣補充之後,路克就放開了手。

實際感受到有某個人正在向前邁進的瞬間,無論如何都會覺得胸口一熱。

在遠處看着路克和瑟希莉拌嘴的亞里亞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你到底以爲我有多軟弱?」

在駕座上握着繮繩的是個黑衣女子。她的臉上有一點點雀斑,面目看來還算可親,黑色的長髮在項頸處綁成了一束。

其中一個動身傳達有人造訪的訊息。

不過在她的頭頂卻感受到一股視線。

「……咦?你說了什麼嗎?」

而莉莎留下了莉紗這個惡魔。

睡眠、飲食、外貌——儘管自己是惡魔,但在許多方面還是跟人類很相似。當然,在最基本層面上是有所區隔的,不過一些小細節的特徵仍然很接近。畢竟原本就是由人類變化而來的,亞里亞認爲這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可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感情層面也相同嗎?

把資料放回書架上後,路克把玩着巴掌大的玉鋼。

——雖然光這麼想也於事無補。

有時候亞里亞也會覺得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很蠢。根本沒注意到別人的困擾、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查找資料閱讀着的尤英,實在很令人可限。

就好像在談天說地一樣。

「唉唉——麻煩死了。」

「……是無妨啦。」

請他說出有關三年前發生的事情,當然就會觸及到他的青梅竹馬與父親之死。

士兵們從她的高貴打扮認定這些人是貴族。禮服打扮的女性應該是遊學中的千金小姐,黑衣女子則是她的僕人。如果是這樣,她們會是哪一國的貴族呢?

玉鋼持續散發淡淡的光芒。

亞里亞凝視着他的側臉,再次嘆了口氣。

亞里亞側眼看着他,悄悄地嘆了口氣。

「————﹒」

「嗯,全身都被綁住了。後來我才聽說,那些鎖煉似乎也是初代爲了補強封印才綁上的。但是不知爲何,它的四肢卻可以自由活動。」

當然這並不代表她會因此而不開心。

「……你在笑什麼啦?」

剩下的士兵則齊身握住了武器。

不過,剛剛的路克不一樣,感覺起來非常乾脆。

淡淡地應了句「這樣啊」的尤英再次看向資料。他睜大眼睛,彷彿認爲連眨眼都很浪費時間,以異常快的速度追着文字看。自從來到這裏以後,他就一直沉浸在閱讀之中。

接着,他又把手放到瑟希莉頭上——這回是把頭髮亂搓一通。

不用多說,正因爲那套盔甲是屬於帝國騎士團的。

基於某種原因,尤英基本上是無法接觸魔劍的。因爲是心理因素造成這樣的結果,所以亞里亞都會像這樣儘量小心地不要接觸到他,但是最近尤英卻努力想要克服這個問題,只要有機會就會主動接近亞里亞。

然後呢?我竟然毫無顧忌地一腳踩進去!

「我看起來像在笑嗎?」

「咦?」

但卻又會想,這種心情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呢?

亞里亞覺得他真是個怪胎。

「還真是窮酸的國家啊!」

瑟希莉猛然發現一件事,瞬間所有的睡意全吹跑了。

女性口中的評語出乎士兵們意料之外。緊接着,又從馬車包廂裏竄出一個巨大的身影。

「感情真好呢!」

看到那輛由兩匹馬拉載的四輪馬車,看守城門的士兵們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臉。因爲那種馬車基本上是貴族纔會使用的東西,以這個時期的入境者來說,怎麼看都不太搭調。

亞里亞確實滿喜歡尤英的,也真的對他說想跟自己交朋友一事感到高興;之前,尤英讓她穿上禮服的時候,她也的確因爲太過感動而興奮無比。

——真想效法你們呢!

那位眼神暗沉的女性從駕座上跳下之後,立刻繞到馬車側面打開了門。

『我已經沒問題了。』

自己的確是不再消極了。

這回他也是強忍着痛苦,甚至做出讓亞里亞跟自己共乘一匹馬的蠻橫行爲。亞里亞在馬背上問他爲什麼要這麼胡鬧,他的回答是「因爲我想和亞里亞小姐繼續維持良好的朋友關係」。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怎麼可能一直忸忸怩怩地煩惱着啊!」

「你啊,瞧不起我也該有個限度。」

想必路克到現在還是無法平心靜氣地看待這一連串的意外吧。所以,截至目前爲止,瑟希莉依然猶豫着該不該開口問起。畢竟這不是什麼可以爽快回答的問題,他也很不願意去回想吧。

那是一個非常符合『鐵塊』形象、全身穿着盔甲的人。黑色的盔甲完全覆蓋住肉體,頭盔上的面罩也蓋了下來,讓人無法知道這人的長相;但從那巨大的身軀,可以推斷應該是一名男性。

——睡昏頭也要有點限度!

「我想我看到的應該只是那傢伙的一小部分而已。換句話說,它的身體可能真的非常巨大。我以爲是手或腳的東西很有可能是其他部位,那時候也沒有察覺到聖劍的存在。我只聽到呢喃着死亡咒文的聲音迴盪在洞穴之中,然後趕來的老爸被幹掉,而莉莎卻爲了讓我——」

不過,身爲魔劍的她並不瞭解人類男女之間的情感是怎麼樣的狀況,所以她也沒有辦法去解釋自己對尤英抱持的情感究竟是屬於哪一種。

「我太沒神經了,抱歉!」

一位穿着黑白禮服、個子嬌小的女性從馬車包廂走了出來,隨後就像是要表現出長途旅行的疲勞般,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當時也只是仰賴着蠟燭的些許微光而已,是莉莎從鼓風爐工坊偷偷拿來的……霍爾凡尼爾所在的洞穴既大又深,所以光靠蠟燭的光芒根本不夠,只能朦朧地看見那裏有些什麼。在黑暗中,我們就像被偷襲般遭到攻擊。」

瑟希莉茫茫然地看着路克被淡淡光芒映照的側臉。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般打了個呵欠,用指尖抹掉眼角的淚水。

「啊——終於到了——!」

「只有四肢……大小呢?」

「……咦?你說了什麼嗎?」

4

瑟希莉對自己愚蠢的程度很火大。因爲她盤腿坐在地上,所以就直接以雙手撐地,低頭致歉。

魔劍也和人類一樣需要睡眠。亞里亞天生就知道自己在睡眠中肉體會白行補充必要的靈體。

「你太顧慮我了啦,我不會有事的。」

有輛馬車停在正門口。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夠了,你抬起頭來啦。」

「你不睡一下嗎?」

一陣嘆息降臨:

原本一副很想睡的表情,瞬間冷漠地扭曲。

啊啊,原來如此,瑟希莉總算明白了。

不會再被過去所囚禁。

過去在公墓說出有關莉莎˙奧克伍德的事情時,路克的眼神投向了非常遙遠的彼方。路克滔滔不絕地說着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令瑟希莉有種就那樣放任不管,他似乎就會消失在某處的錯覺而感到害怕。

頭髮被搓得亂糟糟的瑟希莉一臉傻愣地抬頭看着路克,可是他卻又回到打撈資料的作業上,甚至一副很沒趣似的「哼」了一聲。

畢竟這個小國再三拒絕了前帝國的合併要求。前帝國或許遲早會不耐煩,改而訴諸武力——就是因爲這樣的顧慮,纔會採取現在這種警戒對策,所以士兵們的應對也非常迅速。

「有意思……原來祈禱契約也有這種用法啊……」

路克一副覺得「真沒想到你會這樣想」的口氣說着。

真的很難搞。

「真的覺得很難受的話我就去睡,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盡可能努力看看。」

但至少亞里亞不打算拿一句「因爲我是魔劍」,來當作讓自己變得消極的藉口。這種想法在尤英拚命地擠出勇氣碰觸自己的那一天,就被她給丟棄了。

比方說喜歡一個人的情緒,會跟人類是一樣的嗎?

自己也不能原地踏步。

雲層密佈的天空遮住了陽光。

身穿禮服的女性睥睨着他們,嘴角勾起微笑。

「不這樣就不好玩了呀。」

儘管如此——

士兵們還是大意了。

儘管對手是前帝國的人,但也只有三人,其中看起來真的能戰鬥的,頂多就那個身穿盔甲的男人。

士兵們認爲這次的主要目的應該也是談判,然而……

「我是艾莉莎。」

「我是伊芙。」

女性很奇妙地分別以兩種不同的聲色,報上了兩個名號。

然後她的臉上一下子露出像孩子般的笑容,一下子又變化成妙齡女子的笑臉。說真的,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樣更詭異的了。士兵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戰慄地發抖着。

「我簡潔地說明。」

「在同盟列國之中,貴國位於最接近獨立交易市的地點上。」

「是個最適合當作戰略據點的地方。」

「我們的主人˙齊格飛大人很希望得到這個地方。」

艾莉莎˙伊芙邊笑邊陳述——

「所以……」

「請你們去死吧!」

……接着開始攻擊。

儘管徹夜進行了細密的搜尋作業,結果卻不盡理想。

畢竟收藏的資料量非常龐大,沒那麼容易找到想要的東西。

原本在平房裏裹着毛毯睡覺的她,在被瑟希莉叫起來的時候,只是微微地張開了眼睛。她維持着臥姿,仰望瑟希莉的臉,稍稍睜開眼睛忙碌地眨個不停。

——接着橫砍出擊。

「這是……什麼聲音?」

在一陣騷動之中,一名士兵逼向一旁的女僕人和戰士。

一種刀柄與刀身分別往不同方向彎曲的武器。

之前,她就耳聞這個小國長期以來都與帝國對立,似乎一直抗拒着合併的要求之類的——然而這騷動的程度並不尋常。

在場四人的體力都已瀕臨極限。亞里亞在幾個小時前就已經睡着了,但她還是不肯離開平房,只是在角落裹着毛毯倒頭就睡;刻意不表現出疲態的路克眼睛也愈眯愈細,表情變得更加兇惡;就連最興奮的尤英,閱讀速度也減緩了下來。

也就是說『前帝國來了』這件事情並不是『前帝國來交涉了』。

「相對地,我感覺似乎沒有看到什麼有關聖劍的內容。」

「……我想,現在還是先休息吧。」

「那些資料會不會跟帝國正在收集魔劍的事情有關啊?」

「我說啊……」

「幹什麼……帝國攻打過來了耶!當然得去啊!」

風也很冷。

瑟希莉沒有加入兩人的對話,因爲她沒有察覺他們指出的疑點。

光從地底、從艾莉莎˙伊芙的腳邊噴發,就這樣吞沒她的身體直衝天際。這強烈的發光現象短暫到甚至不滿一瞬間。當週圍的士兵們暫時被強光灼傷雙眼、陷入盲目狀態時,光帶已如箭矢般刺穿了天空的雲層。

回頭一看,只見路克皺起了眉頭。

路克和尤英繼續整理,而瑟希莉則跑去叫亞里亞起牀。

「就是說啊,同樣是考量有沒有效果的話,聖劍應該在魔劍之上啊。初代不可能不關心聖劍吧?」

在士兵仰頭望天的瞬間,一把劍就像事先套好招似的掉了下來。

或許是感覺到氣氛不太尋常吧,小國家的士兵們開始包圍突如其來的造訪者。

沉默降臨。

那是一把刀身帶着緩緩弧度的曲刀。

路克和尤英都赫然驚覺似的轉過頭來。

「快點,往這邊!」

瑟希莉說了聲「可是……」,同時看了看慌張逃竄的人們。

——等等!

「這個……該不會是慘叫聲吧?」

——真是厲害。

遠處觀看的女僕在聞到人肉燒焦的味道後,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一票趴在地上的士兵儘管失去了意識,但四肢卻都很奇妙地微微顫抖着,體表還有細微的電光閃過。黑戰士踏過他們的身體往門口走去。

路克提議大家該休息了,瑟希莉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但是,戰士卻舉起曲刀砍向門的中心。

「聲音?」

名爲希爾妲的黑衣僕人點了點頭,退開幾步。

被她這麼一說,瑟希莉也察覺到了。或許是因爲睡眠不足造成的疲勞作祟,讓她的感官遲鈍了些吧。平房外頭傳來一陣陣騷動的腳步聲,如果只是一般的喧囂,的確是沒什麼好介意的。

「喂,那個女的上哪兒去了?」

「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含意?」

瑟希莉的心臟猛跳了一下。他剛剛是說帝國?

「我看資料時,有點介意一件事。」

「亞里亞,已經早上了。我們先暫停,回旅店去吧。」

某人低聲呢喃着:

「你想幹什麼?」

「已經早上了啊……」

「丟下你的武——」

「解開沉眠,烙印眼底,化光爲灰————以殺神。」

「先交給這個國家的士兵們處理吧!他們也不是無力的存在,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好好好,交給我……希爾妲可別出手啊,這些是我的獵物。」

劍尖朝下,劃開天幕直落而下——猛烈地刺入地面。

總之,之前從來沒有深入地思考過關於魔劍的各種事情,包括帝國真正的意圖在內,或許有重新考量的需要也說不定。

「身爲局外人的你,去了又能幹什麼?」

但是,這種武器爲何會從天而降——?士兵們沉默地思考着同樣的問題。

總而言之,瑟希莉整理了一下現況。

炫目的白光籠罩了附近一帶。

「並不是不可能呢!」

剛剛睡醒的亞里亞反應很遲鈍。

戰士擺出橫握曲刀的架勢——

意識到此事的同一瞬間,瑟希莉立刻往人們逃難的反方向奔了出去。

路克附和着。

但是,她隨即被人從背後一把抓住手腕。

戰士不發一語,高高指着天空。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你肚子餓不餓?既然都來了,早餐就喫點好喫的吧。這個國家有什麼——」

「曲刀……?」

人們在那些房舍前逃竄着。抱着嬰兒的女性、揹着老人的青年、旅行商人……等等,都接受了士兵們帶着怒吼的引導,看起來像是互相爭奪些什麼似的在逃避某樣東西。隨着瑟希莉之後出來的路克等人都被眼前的光景給震撼到了。

身穿黑色盔甲的戰士也一樣,與艾莉莎˙伊芙拉開了些許距離。

「﹒﹒﹒﹒﹒」

看到黑甲戰士緩緩地將那把劍從地面拔出之後,他們總算甩開了疑惑。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總之現在一個帝國人正手持武器擋在前面,這可不是發呆的時候。

「你是怎麼了?這意見以你來說倒是相當犀利啊!」

總覺得那些事件背後似乎都可以看到魔劍的影子。

5

明明是像瀏覽一般的作業,但兩人還是確實地掌握到重點。以光是鎖定「霍爾凡尼爾」和「坎貝爾家」這兩個關鍵詞,就找得要死要活的瑟希莉角度來看,那兩人幾乎能算是超人了。

攔下她的是路克。他眯細了右眼,像是在責備地說:

「產生魔劍的條件或特色……尤其是提及對霍爾凡尼爾有效的文章很多。不過,初代的研究畢竟是以惡魔契約爲中心,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也這麼覺得。」

「我說……」亞里亞囁嚅着。

雖說還沒看過全部的資料,要下結論還嫌太早——不過,統合路克和尤英的說詞,意思就是說比起聖劍,初代哈斯曼更重視魔劍?

「是帝國!!」

在整理讀過的資料時,尤英這麼說道。

「你們不覺得有關魔劍的記述特別多嗎?」

士兵們應該沒有任何人可以正確地掌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一位士兵大吼:

從天窗射入的冰冷光線讓瑟希莉眯細了眼睛。結果她也完全沒闔眼地埋頭進行作業,目前已經是身心俱疲的狀態。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揉過幾次很想闔起來的眼皮了。

「上面——?」

現在想想,初代讓坎貝爾家扮演『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說穿了也是用來產生魔劍的。實在很難一口斷定這兩件事情毫無關連。

沿着揮砍動作發生的是一陣光的小小爆發。刀刃劃過的空間產生無數狀似火花光體,並且膨脹;在破裂之後,士兵們就像球一樣輕易地被彈飛出去。有人滾倒在地、有人掉進壕溝裏、也有人整個撞上土牆,下場可說是各式各樣;但每個人幾乎都在這僅僅一擊之下就昏倒了,這點倒是沒有任何差別。

畢竟腦子也無法再思考事情了。

因爲纔剛到這個國家,加上昨天是在夜晚行動,所以瑟希莉並不是很清楚城鎮的樣貌,不過,暴露在陽光下的現在,可以看到一片類似獨立交易市住宅區的房舍,這讓她重新認識到初代哈斯曼的老家,真的完全融入在這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景色之中。

她把直覺想到的事情告訴兩人。

「剛剛那是什麼o」

瑟希莉成爲騎士已超過半年,直到今天爲止也經歷過各式各樣的事件。

「攻˙打˙過˙來˙了˙嗎!?」

「伊芙,誰動手好呢?」

正當士兵們戒備着即將發生的狀況時——

「嗯,我想這個情況的話,應該是艾莉莎比較適合。」

艾莉莎˙伊芙悠悠地以兩種聲音『對話』着:

瑟希莉像是被一箭穿心似的驚醒了。她一聽到『帝國』兩字就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但這裏可是外國,不是獨立交易市。守護這個小國家的工作不在自己身上。

首先察覺狀況有異的是亞里亞。

路克看來真的很驚訝,讓人有點不爽。

豎耳傾聽的尤英也不安地露出沉鬱的表情。

「祈禱契約嗎?」

爆炸撼動大地,門板應聲粉碎。

城門已經緊緊地關閉起來。從門板面積可以推測出門應該擁有相當的厚度,而且隨處可見用金屬補強的痕跡,看來沒有天大的狀況發生的話,應該動不了一分一毫。

士兵們的視力雖然迅速恢復了,但是當他們發現身穿禮服的女性憑空消失時,全都慌張了起來。原本她站立之處的地面,開了一個像是小小火山口的小洞。

慘叫聲這個字眼讓瑟希莉有種不好的預感,她一邊避開書架和放在地板上阻擋的紙堆,一邊衝出平房。雖說有天窗,但房內的光線還是不甚充足,屋外的太陽因而顯得有些刺眼。

「……我知道了。」

瑟希莉不情不願地點頭。

路克像是仲裁般說道: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確實,如果那些人外兵器被派了出來,這裏肯定撐不過一時半刻吧!」

前帝國暗中進行改造的人外們變成兵器,讓軍國精銳慘遭殲滅;之前瑟希莉和路克也是聯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戰勝——而且那全都是因爲有魔劍亞里亞,還有莉紗身爲惡魔的『魔劍精製』能力在,纔有辦法得到的戰果。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國家擁有能夠擊退那些人外兵器的能力。

「不過,帝國應該不會隨隨便便就派它們出來吧。如果對手只是人類——」

路克的聲音被掩蓋過去,瞬間世界整個翻成一片雪白。

這讓人不禁猜想是不是落雷劈下的巨響剝奪了聽覺,以及強光則剝奪了視覺造成的。瑟希莉連自己的尖叫聲都聽不見,只能夠承受着遲了一拍才吹到的勁風。

爆炸的餘威跟落雷劈下同樣唐突地結束。

「發、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亞里亞茫然的低語聲,瑟希莉才戰戰兢兢地放下護着頭部的雙手。粉塵淡淡地飄散在四周,視野相當惡劣。儘管如此,還是可以知道因爲來不及逃走,而被衝擊波給撂倒在地的人們,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發現路克的右眼睜得老大,瑟希莉趕忙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

……說不出話來。

原本確實在那裏的一棟民房完全消失了,四散在周遭的碎片應該就是那棟房子的殘骸吧。兩旁民房的對向牆壁雖然出現龜裂,但至少房子還在,簡直就像只有那一棟被貫穿似的崩毀。

然後,在民房的遺蹟處站着一個鐵塊。

那是一名全身穿着漆黑甲冑的戰士,爆炸的餘威讓盔甲四處都冒着煙。戰士的右手上提着一把略帶弧度的曲刀。

盔甲完全覆蓋了高大的身軀,戰士佇立的模樣給人一種詭異的重量感。

「﹒﹒﹒﹒﹒﹒﹒﹒﹒﹒」

士兵們再度引導來不及逃走的人們進行避難,並且重整態勢包圍戰士。但都被戰士那無言佇立的模樣給壓倒,變得有些畏縮。

兩者接連交擊了第二刀、第三刀……

瑟希莉手握挾帶微風的細劍,打算前往膝蓋跪地的路克身邊。

「我會好好糾正你的劣根性!」

戰士順着猛衝的氣勢,縱向揮下曲刀,那是一記足以讓大氣發出低吼的斬擊。因爲這一砍加諸了戰士全部的重量,劍壓逼迫着位在落點處的路克身體,防止他往左右閃躲。

瑟希莉驚訝地轉頭一看,就看到尤英的臉色蒼白。

「你是!」

根本不用回頭確認也可以知道,那是來自魔劍亞里亞的攻擊。

「別擔心,我們是無敵的。」

就像嘲笑這些士兵的醜態似的,力場很明顯地愈來愈膨脹,最後戰士彷彿要將這一切解放似的舉起了曲刀。

對方雖然採取單騎強攻的做法,卻還能攻到這裏,這就代表他的力量確實無比強悍。士兵們的腳開始緩緩地往後退開。

「路克,你還好嗎?」

那當然不是祈禱契約一類的東西,從方纔看到的威力,也可以很清楚那把曲刀是什麼樣的玩意兒。

路克手上的刀是以玉鋼爲素材,具有『除禍』——抵銷掉靈體的效果,因此在對抗以靈體爲基礎的魔劍之力時也可以發揮功效。雷光力場有如遭到撕碎般散去,戰士的正面開啓了一道空門。

然後達到了極速。

曲刀刀尖迸出一道雷光。路克雖想回刀撥開,但雷光卻像是擁有意志似的鑽了過來。

路克儘管嘆了口氣,卻已經把帶出來的刀配在腰際了。

曲刀往停下動作的路克頭頂逼近。

眼前的希爾妲比之前對峙那一次更加死氣沉沉。她那充滿怒氣、彷彿訴說着「快點殺了我,讓我解脫!」的眼中帶着昏暗的色彩,一片渾濁。瑟希莉從她眼中感受到的,是比殺意更深刻的絕望與死念。

「我沒興趣跟你做問答遊戲,這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亞里亞說着將手放在瑟希莉的肩上,並窺探了路克一眼。

「——希爾妲,回答我!」

亞里亞的風就像呼應瑟希莉的怒氣般膨脹了起來。

就在這危急的一瞬間——

那是過去曾在前往軍國的路上,打算殺害自己一行人性命的女刺客。

——笑話。

雖然對手只有一人,但是魔劍異常的力量,卻不斷削弱着建立包圍網士兵們的戰鬥意志。

「你以爲你是誰啊?」

——情況極爲嚴重。

彷彿訴說着及時行善似的,這句咒文很快地被吟唱出來。

「資料還沒有確認完畢,我可不想沒有任何收穫就這樣不知羞恥地回去!」

然而——

來者一身黑衣,加上臉上帶了點雀斑。她壓低了身子,像是仰望般看着瑟希莉。

「又是魔劍啊?」

當路克與力場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三步左右的程度時,他祈禱着身體能動,讓原本呈蹲踞姿勢的身體一口氣彈起來。

他在等待身體完全恢復,要耐着性子等到不能再等下去的那一瞬間。

「你爲什麼現在還在替帝國做事o-o」

——別鬧了!

話說回來,在那樣的魔劍力場之中,光是可以活着就已經很異常了。

「……看來只能動手了。」

在那之間,身穿盔甲的戰士也手提曲刀站起身子,腳下一蹬往這裏衝了過來,令人完全感受不到剛剛被瑟希莉擊飛時造成的損傷。被那樣賞了一下,至少也該因爲腦震盪而腳步搖晃纔對啊!

就在路克忿忿低語時,他感覺到一旁某人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

儘管怒吼了回去,但瑟希莉還是在腦中的一角思考着。

——所以關鍵就在一次機會上。

啪滋——

瑟希莉沒有時間回應,因爲希爾妲在問出口的同時便使出突刺攻擊。瑟希莉跟剛纔一樣,一邊以細劍格開攻擊,一邊小心地保持距離。自己的攻擊範圍雖然比較大,但是隻要敵人一貼近身邊,情勢就是對方比較有利了。

影子不發一語,兇刀往這邊劈了過來。瑟希莉儘管驚訝,還是以細劍劍身接下這一擊,邊化解招式邊拉開了距離。

「我們得去呀。」

在一記加諸了體重的攻擊打下來後,他使勁擋住,卻也因此失去了平衡。

是觸電,瞬間產生的麻痹剝奪了握着刀那隻手的力量。

「說穿了,我不過是個奴隸罷了。」

戰士一邊猛衝,一邊讓雷光帶在四周流竄,強烈的閃光無比炫目。他仗着可謂第二套盔甲的力場,就那樣筆直地衝了過來。

「那是我要說的話。」

「希爾妲˙柯文迪許!你爲什麼會在這裏o-o」

一股衝擊竄過腦部。

這時,有一把利刃砍了進來。

路克花了十幾秒才從觸電的麻痹中恢復。

「你爲什麼在這裏?」

一般人很難對抗擁有魔劍的對手,因此對士兵們來說,那戰士是個非常棘手的對象。不過,很偶然地,這裏有擁有『魔劍』的騎士和佩帶着『刀』的鍛造師——

「尤英,你跟市民們一起去避難吧。」

希爾妲低聲回答:

這時,一道影子介入兩人之間。

火花四濺。

我可不是爲了聽你講這種話才釋放你的!

闖入者手中握着的是錐狀的穿甲短劍。

路克的刀勢從左下至右上往腰際砍去。第一刀掃除面前的力場,接着間不容髮地砍出第二刀,將那些殘渣完全斬除。就像剛纔一樣,正面的空間有如霧氣散去般敞開,在這侷限的空間之內與身穿盔甲的戰士對峙着。

剎那之間,他頭一偏躲開了,勉強降低了傷害到只有臉頰肌膚被燙傷的程度。

聽到這句話的瑟希莉瞬間火氣爆衝。

希爾妲帶着冰冷的眼神回道:

絕對不能接觸那道力場。要是碰到了,就會像現在這樣動彈不得。

在黑戰士舉起曲刀的同時,周遭產生了強勁的力場。

然後,亞里亞和路克同時回頭看向瑟希莉,就像希望她做出判斷一般。

就在一眨眼,幾個跨步就闖進去的路克短暫地呼了一口氣,連人帶刀滑進了力場之中。刀刃就像砍草一般斬開魔劍的雷光。

「亞里亞小姐呢……」

這時亞里亞往前踏出一步。

「你難道不想切斷那條束縛你的奴隸枷鎖嗎?」

「都到這一步了,何必多問?況且我剛剛不也說過了嗎?」

全身滿是盔甲這種防具毫無疑問地會限制身體的動作。在盔甲的重量、身體的旋轉度、四肢的彎曲度,還有視野的狹隘度等各種層面上,都會產生無法靈活動作的缺憾——然而這位戰士似乎完全不把盔甲造成的限制當一回事。他完全不介意強行扭動身體後,因盔甲的關節部位互相接觸、摩擦,而對肉體造成的壓迫。儘管盔甲因摩擦生熱,導致他全身冒煙,但他仍然猛烈地揮砍過來。

「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

「尤英?」

她右半身往前挺,維持着突刺的準備姿勢。

細劍與穿甲短劍,兩把突刺用的武器交錯而過。

戰士手中的曲刀表面閃過火花般的光芒。

瑟希莉不禁瞪大眼睛。

瑟希莉噘起嘴。

接着再度開口發問:

路克將自己的身體插入那空隙之中,同時揮出一道縱砍。但是,戰士做出從那巨大身體難以想像的靈活轉身動作,用曲刀接下這一擊。

我無法認同這種事!

簡直就像雷劈下來似的,無數光帶圍繞着戰士,像蛇一樣靈巧地竄動着。那些光帶看起來就像是從地面湧出的雷光,不難想像如果接觸到了,下場一定不會太好。

只有那一次。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雖然咬了咬牙,但路克依然只能維持膝蓋跪地的姿勢,無法動彈。

——臭怪物。

「嗚啊?」

路克一邊接招,一邊昨舌。這絕對不是人類做得出來的動作。

路克以身體動作製造離心力,連連加快出刀的速度,但戰士卻能以同樣敏捷的動作配合路克的刀法還擊。一方面,戰士手中的曲刀不僅是最適合用來揮砍的武器,還特別強化了容易上手這一點;但更重要的,是在於戰士本身的身體能力根本超乎常人之上。

瑟希莉聽說希爾妲來自前同盟列國的『奴隸國家』。過去帝國以能使她的祖國獨立爲誘因僱用她,並派她暗殺瑟希莉等人,暗殺行動絕非出自她的本意。

「還用問嗎?」

「呼——」

『說穿了,我不過是個奴隸罷了。』

閃爍着銀光的勁風從旁打在戰士身上,將之擊飛出去。戰士的身體毫不客氣地砸中民家的牆壁,在上頭弄出了猶如蜘蛛網般的龜裂痕跡。

但是,看到現在的狀況,瑟希莉覺得自己當初那麼做不就沒意義了嗎?

所以在抓到她之後,瑟希莉沒有把她關進大牢,甚至釋放了她。

「閃耀吧——!」

想來應該是奴隸這樣的出身束縛着希爾妲。

不過,路克並不打算閃避。

在曲刀砍中他的身體之前,路克一邊以背部承受着劍壓,一邊保持着半趴在地的低姿勢,右腳再往前方一踏,切入了戰士攻擊範圍內更深處的位置——

——同時挺出右半身。

像要挖穿東西似的突刺嵌入了盔甲的空隙,也就是戰士喉頭的位置。

「我不會說要你原諒這種話。」

一邊讓刀子喫進正抽搐着的戰士脖子中心,路克一邊低聲說道。

力場被抵銷,看到戰士的身體虛脫無力,路克這才拔出刀子。

——感覺實在不怎麼舒服。

殺人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雖然說至今爲止,路克已經殺了很多人外和惡魔,所以他並不打算說些什麼冠冕堂皇的話。儘管如此,這樣的手感確實不是什麼很暢快的感受。

嘆了口氣之後,路克看了看自己的刀——然後瞪大了眼睛。

「沒有……」

血跡?

原本應該留在刀身上的血跡並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黏液附着在上面。

發覺事情不對的他正打算檢視狀況,但已經太遲了。

突然發生的雷擊讓路克的意識一片空白。

雷鳴聲劈裂耳膜,全身焦黑的路克倒地——

儘管正與希爾妲交手,但瑟希莉還是確實地目擊了。

「路克c"o」

然而,希爾妲卻擋在通往路克身邊的路線上。

瑟希莉感到一陣血氣上湧。

「路——」

不行,絕不承認。瑟希莉以細小的聲音持續訴說:

她的身上穿着黑白禮服。

「竟然問我們『想幹嘛?』啊!」

「你們有『刀』和『魔劍』,我沒聽說這個國家有人會使用這些武器。」

「這邊這位則是恩斯華滋家的鍛造師。」

「提出這種問題的階段早已經過去了。」

「這下可得要求齊格飛大人好好地獎賞我們一番了!」

接着勾脣一笑。

雖然她全身都是泥土,表情卻顯得非常平靜。她瞥了路克一眼後說:

艾莉莎忽然停下笑聲,俯視着瑟希莉說道:

「我們怎麼這麼幸運呀!」

「多虧有你們在,這樣我就可以帶着很不錯的伴手禮回去給齊格飛大人了。」

「因爲太和平而變笨也要有個限度吧!」

那傢伙一邊甩着左右不對稱的頭髮,天真無邪地問道:

在她的視野前方,黑甲戰士正打算走到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路克身邊。雷電的力場集中在他手中的曲刀上,散發着極不尋常的光輝,泄出的火花擊打着周遭。

一陣魔劍的烈風打在驚愕的希爾妲身上,將她從自己的視野中排除掉。以眼角餘光瞥見希爾妲被打飛之後,瑟希莉便往路克的身旁飛奔而去。極端的急停動作使她的關節劇烈摩擦、筋骨扭挫、腳踝也發出了悲鳴,但她根本沒空管這些了。

瑟希莉被雷光的餘波吹飛,慘叫着滾倒在地。

除了在舞會上跟齊格飛打成平手之外,瑟希莉從沒看過路克輸過。

「什——」

「艾莉莎˙伊芙小姐,這個女人是獨立交易市的騎士,其魔劍名爲亞里亞。」

瑟希莉朝着那個仇家毫不保留地揮出一記突刺,毫無冷靜可言,用着足以毀掉對方的暴風團塊猛烈地撲向戰士。

——路克完全喫下了這種攻擊嗎ho

瑟希莉這時才發現自己身邊站了個陌生的女性。

她使出全力。從細劍膨脹開來的銀色旋風纏繞住瑟希莉全身,讓她加速衝出。瑟希莉忽然從希爾妲的眼前消失,併成功地移動到她的視線之外——到了希爾妲的旁邊去。

對於今後即將面對的戰鬥,她也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和路克會勝利,而且深信不疑。

「你、們……想幹嘛?」

「讓開!」

希爾妲一邊拖着腳步走過來,一邊這麼說道。

戰士把矛頭從路克身上轉向瑟希莉——接連揮刀,解放收斂在曲刀上的力量。一道雷光輕而易舉地貫穿暴風,在力量與力量的衝突下,雷光前進的路線錯開,從瑟希莉身邊衝了過去。

「你們是什麼人?」

「路、克……」

艾莉莎˙伊芙的體內擁有兩種人格。

四肢的感覺因爲觸電而消失,斷斷續續的麻痹感讓瑟希莉痛苦不已。儘管全身都麻了,但只有痛覺格外敏銳地打擊着意識——初次體驗到的狀態讓她混亂至極。

過去,他們甚至凌駕了人外兵器。

「什——嗯?」

但是,他卻仍然趴伏在地上,完全沒有活動的跡象。

艾莉莎˙伊芙臉上浮現相當程度的邪惡笑容。

「不行,不、要……」

——等等,怎麼會這樣?騙人。

文風不動。

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似的。

高音與低音、小孩與妙齡女子、沒大沒小的口氣與殷勤的說話方式。但是,這時候的瑟希莉還分不清楚是誰在表現出什麼樣的效果。

瑟希莉難看地在地上爬行着,以不靈活的舌頭編織着路克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之後,女魔劍——艾莉莎˙伊芙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戰爭已經開始了。」

……這傢伙就是那把曲刀魔劍!

瑟希莉反射性地直覺到:

但路克卻這麼幹脆地敗北了嗎?

分別以兩種聲音與表情發出兩樣笑聲的女人,讓瑟希莉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氣。眼瞼因爲麻痹而無法順利開闔,視野朦朧的她只能無力地仰望身穿黑色盔甲的戰士、希爾妲和文莉莎˙伊芙聚集起來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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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聖劍鍛造師 1 Knigh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騎士
  4. 04第2話 少N
  5. 05第3話 魔劍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二卷聖劍鍛造師 2 Blacksmith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四話 皇N
  4. 04第五話 鍛造師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三卷聖劍鍛造師 3 Fool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6話 人外
  4. 04第7話 鞘
  5. 05第8話 現實主義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聖劍鍛造師 4 Hero

  1. 01序章
  2. 02第9話 愛國者與少N王
  3. 03第10話 惡魔們
  4. 04第11話 帝國
  5. 05第12話 男人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五卷聖劍鍛造師 5 Sacrifice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3話 日常
  4. 04第14話 聖劍之鞘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六卷聖劍鍛造師 6 New World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5話 破壞者正在閱讀
  4. 04第16話 轉變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七卷聖劍鍛造師 7 Unrivaled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8話 最強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八卷聖劍鍛造師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9話 薄冰 Light
  4. 04幕間 殘夢
  5. 05第20話 魔戰士 Darkness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九卷聖劍鍛造師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1話 如鉛NoGift
  4. 04幕間 火山 Volcano
  5. 05第22話 如風 Last Wind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卷聖劍鍛造師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3話 試煉 Trial 1
  4. 04幕間 會合 Join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十一卷聖劍鍛造師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5-1話 N悻們 Episode Lucy
  4. 04第25-2話 N悻們 Episode Hazel,Hilda&Nameless
  5. 05第25-3話 N悻們 Episode Zenobia or Charlotte
  6. 06第25-4話 N悻們 Episode Francisca&Swords
  7. 07第26話 刀與鞘 Man&Woman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二卷聖劍鍛造師 12 Sacred Sword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第27話 老劍Old Sword
  4. 04幕間 邪惡Evil
  5. 05第28話 聖劍Sacred Sword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第十三卷聖劍鍛造師 13 Varbanill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第29話 鐵屑
  4. 04第30話 霍爾凡尼爾
  5. 05番外篇 第3.5話 聖劍的雜技演員
  6. 06番外篇 第4.5話 少N與少N王
  7. 07後記

第十四卷聖劍鍛造師 14

  1. 01插圖
  2. 02第31話 續·霍爾凡尼爾 Valbanill 2
  3. 03後記

第十五卷聖劍鍛造師 15 Sacred Knight

  1. 01插圖
  2. 02第32話 聖劍騎士 Sacred Knight
  3. 03Epilogue
  4. 04後記

第十六卷聖劍鍛造師 16

  1. 01插圖
  2. 02番外篇1「來自新世界的N人」
  3. 03番外篇2「擦身而過的他們」
  4. 04番外篇3「聖劍鍛造師」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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