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火山 Volcano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1.4萬 字
1
她完成收柄工作,而且很神奇地,竟然剛好趕在那個發生之前——
風聲靜止、草木停止搖曳,甚至就連鳥囀都變得鴉雀無聲,天空中唯有幹空氣存在的早朝與正午之間,在灰幕森林附近、七號街的一隅——與平穩無波、寂靜無聲到不自然程度的屋外相仿,『莉莎』工坊的鍛造場也被讓人肅然起敬的安靜所籠罩。
「……應該差不多了。」
原本獨自一人在主屋消磨時光的路克,覺得時機已至,便踱步前往鍛造場。
室內顯得非常凌亂。大量的手錘與向錘掛在牆壁的突起處——也就是許多釘子並排之處,而另外一面牆上也一樣並排着鐵鋏與槓桿棒。由於長年覆蓋煤灰、已經搞不清楚原本顏色的漆黑地板,仔細一看便可發現表面散灑着厚朴樹的細屑。房間的角落則是裝了水的水槽,自入口灌入的空氣微微在水面掀起漣漪。此外,還有放置炭火餘燼的鐵箱、並排着內曇地砥與細名倉砥等各種砥石的研磨桌、折返鍛造作業途中的刀以及打壞的鐵塊等等,幾乎佔據了室內所有的空間。
平常這些都應該交給徒弟去收拾整理,但最近她卻沒有這個閒工夫。
如今的她正跪在已經熄滅的火爐前。
「……」
換上工作服的莉紗縮起原本就非常嬌小的身子,並將某物抱在胸前。
就像是在祈禱般闔上眼皮,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銘刻結束了嗎?」
路克對着徒弟的背影問,莉紗這才趕緊起身、邊點頭邊轉向師父。
「是的,已經完成了。」
她對路克遞出一把短刀。
刀身沒有弧度,是完全筆直的——這就是一般俗稱「直刀」的刃器。由於這把短刀沒有加上護手,又收在毫無裝飾的白鞘中,缺乏相關知識的外行人可能會以爲是一根本棒呢。
刀與鞘的關係本來就是一體的,以鍛造方式生產的刀,不可能造出有兩把形狀、長度完全一樣的刀,因此刀鞘也必須配合每一把刀以手工製作纔行。眼前的白鞘便是配合直刀的形狀,也是莉紗特地挑選厚朴樹的木材精心完成的。
如果是路克的話,就會在白鞘加上細部裝飾、以漆補強,或者利用染料進行其他的美化作業,但莉紗只是將厚朴樹的木材削成她想要的樣子,並以糙葉將表面磨光後便宣告停手。
據她表示——
『我光是要費心鍛造刀身與研磨就夠傷腦筋了。』
在過去,鍛造刀劍比現在繁盛許多的時代,據說還會將工作細分爲刀鞘師、刀柄師、護手師等等,由數名工匠分別作業。至於上述每項技術,路克全是由父親一人身上學來,對於好不容易纔完成第一把刀的莉紗來說,要學會那麼多技巧恐怕還早得很呢!
這位徒弟確實觀察入微。不,兩人幾乎是朝夕相處,會感覺到這種變化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話還沒說完,莉紗便閉上眼睛,沒幾秒鐘就發出了熟睡的呼吸聲。
「反正今天我也想休息了,你自己也快去睡吧,這麼一來大家就扯平了。」
雖然※念法有點不同,但這跟路克自己打的第一把刀確實是相同的名字。(編注:莉莎·奧克伍德的日文念法爲リーザ,而莉紗的日文念法則是リサ。)
「我確實很努力耶。」
——而那個的發生,剛好就是在路克陷入沉思的同時。
「總之,你這次真的很努力。雖然說你還有許多必須學習的技巧,但今天到這裏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了。」
但——
鍛造的經驗,說穿了就是技術的一環,倘若『燒入』失敗,這把半途而廢的刀便不可能重新來過。之前,莉紗就已經打壞了許多把刀,每次遇到這種情形,鍛造的工作就得從第一步再來過。
這位徒弟應當不知道那件往事纔對。路克自己從未對他人透露過那段經歷,所以莉紗還不至於故意這麼做。路克用的是自己青梅竹馬的名字,莉紗則是直接用自己的名字——不管怎麼想,這都只是一種單純的巧合。
「……莉紗?喂,你還好吧?」
這位徒弟,只花了不到兩個禮拜便完成了處女作。
我究竟能做什麼?能留下什麼?路克的思考翻來覆去,但總是找不出任何解答。他平白放任時間緩緩流逝,繼續在迷宮般的自問自答中徘徊。
「是、是這樣嗎……?」
接着——當莉紗躺在主屋的牀鋪上休息,而路克自己正在補強傾斜的主屋時,瑟希莉·坎貝爾突如其來地現身了。她表明來意並滿足了白己的要求後便迅速離去,簡直就是旋風式的造訪。
在這之前,這位徒弟還不敢在日常生活中對師父有所隱瞞,而且每天幾乎都過着看路克臉色做事的日子。然而到了最近,如果出現了不合她喜好的事,她甚至會大剌剌地出言反駁,或者大膽地開師父的玩笑,有時也會說些帶有弦外之音的話。
就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倒一樣,莉紗的肩膀猛烈撞擊地面。這幅光景映入路克右眼的同一瞬間,他隨即反射性地以身體覆蓋在莉紗上方。天搖地動並沒有在一兩下內告終,「鍛造場」彷佛變成一個被天真幼兒正在耍弄的箱子般驚人地劇烈跳動,當然,鍛造場的東西也無法倖免。水槽裏的水像是遭遇大海嘯般潑濺出來,橫向傾倒的鐵箱則灑了一地的炭火餘燼。原本放在牆邊的棒狀鐵塊則如同跳舞一樣相互摩擦,製造出刺耳的不和諧音。
路克俯瞰着她所遞出的白鞘短刀,輕輕地嘆了口氣。
一想到這,路克不自覺地嘆了口氣,自己會對莉紗的平安無事感到如此放心,就連他自己都感到訝異。
「這個嘛,爲什麼呢……」
直刀正如其名,是一種刀身毫無弧度的武器。通常刀在經過『燒入』的急速冷卻後,刀身的刃側會出現一種被拉扯的變形。然而,直刀在事前就必須以鍛造手法使未完成的刀身朝刃町彎曲,這麼一來在經過『燒入』後,原本彎曲的刀反而能被調整成筆直的形狀。當然,事先彎曲的角度與『燒入』造成的影響必須精算得恰到好處。
看來莉紗在路克心中的分量——或許比自己認知的更爲龐大也說不定。
「莉紗,快起來。莉紗!」
即便以成品而言,這把刀還未臻成熟——但已經足以讓師父褒獎。
他無意識地望向弟子的臉孔。
跟三年前相比,路克可以斷定自己的技巧確實成長許多,但如果要論起封印霍爾凡尼爾,這種程度依舊還差得很遠。
等地面徹底恢復平靜後,路克才膽戰心驚地抬起頭,接着他便忍不住用力咳嗽起來。房間內滿是漫天飛舞的煤灰與粉塵,背部的痛楚與耳鳴更是令他神情緊繃。
『我一定會設法早點回來,但那時也請你一定要告訴我,之前你一直對我保守的祕密。』
在僅存的時間內,自己還能做出什麼貢獻?
——之後我還能傳授她多少技巧呢?
不管是鍛造出聖劍的悲願,或者是說好要拯救瑟希莉的約定,以及自己塵封在記憶裏的決心,三者全都卡在半途上,只能眼睜睜地等待自己的肉體迎向毀滅。
「話是這樣沒錯……那,如果路克要去休息,人家也順便休息一下好了。」
「所以,完成銘刻了嗎?」
路克返回主屋端詳莉紗熟睡時的臉孔,同時心想:事情好像不太妙啊!不只是徒弟,現在就連瑟希莉都看穿了自己的情況,看來以後很難逃過那兩人的窮追不捨了。
當時路克也將青梅竹馬的名字——『Lisa』銘刻在處女作上。
路克輕輕拍打徒弟的臉頰,他懷中的莉紗這才微微睜開眼皮。
沒錯,這把刀正是鍛造師的徒弟——莉紗的處女作。
路克刻意聳聳肩膀。
「我想應該是地震吧。」
「……你爲什麼要用那個銘刻?」
路克一邊幫她,一邊心想:
路克摸摸莉紗的頭,她露出訝異的表情,不過很快就在嘴邊綻放出「欸嘿嘿」的笑容。她再度將短刀抱在胸前,以害臊泛紅的雙頰表示:
『希望你將勇氣分給我——哪怕就算是隻有一點點也好。』
事實上,這幾天路克跟莉紗幾乎都關在鍛造場內、足不出戶。
「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掛在牆上的手錘與向錘也抵擋不了如此激烈的晃動,好幾把都摔到了地板上,甚至有些還對準路克的背部飛了過去。路克只顧着保護自己身軀底下的嬌小莉紗,面對鈍器的衝擊只能咬住嘴脣拚命忍耐。
「銘刻是『Lisa』,也就是我的名字。」
關於這點她倒是一如往常。
他對着起居室的角落瞥了一眼,那裏立着兩把收在黑漆刀鞘中的刀。當莉紗在鍛造自己的直刀時,路克也趁空檔鍛造出那兩把。一把是平常那種有弧度的刀,另一把則是直刀。後者的刀刃長度可是遠遠超過莉紗的處女作。
若有所思的莉紗很明顯在裝蒜。
太卑鄙了。
「真是辛苦你了。」
——只要在那個女人面前,我的行爲舉止就會出現異常。
她以虛弱的聲音問道:
他把手抽回去,只見一頭亂髮的莉紗淚眼汪汪地抬頭仰望自己。
世界突然劇烈顫動起來。
當然,他希望自己能撐到聖劍大功告成那天爲止,只不過一想到肉體被侵蝕的程度,路克便忍不住在腦內進行宛如遺言般的自問自答。
「真的嗎?」
路克喃喃自語後,抱起少女的身體。
——一無所獲。
莉紗以彷佛在遙望遠方的眼神回答:
「放心,我沒事。」
這種轉眼就睡着的反應讓路克有些傻眼,不過既然呼吸還很正常,應該也不必太操心吧。
——比預想中還要快啊!
她神情恍惚地回答道,但臉上依舊擺出堅強的微笑。
「真受不了,你最好改一改那種愛操心的個性。」
出口究竟在哪兒呢——
「是的,我好想睡……」
銘刻的文字位於「刀莖」的位置上。由於現在已經安上刀柄,所以路克無法直接以肉眼確認。
莉紗似乎沒有完全被說服,但依舊勉強點了點頭。接着,她又補了句「至少讓我把這裏收拾好」,並開始整理起鍛造場內的道具。
爲了徒弟的將來,一定要留下更多東西給她。當然,也包括那位女騎士。
包括以前因『魔劍精製』而消耗掉的魂魄,再加上先前都市受襲擊的事件,路克的肉體已經籠罩了一層厚重的陰霾。從那以後,除了容易變得疲倦與視力衰退之外,有時甚至還會莫名其妙地頭暈目眩。儘管在襲擊事件後路克有留心調養身子,但似乎很難再恢復先前的狀態。
這大概是她逐漸要離開白己保護的徵兆吧。比起關係停滯不前的過往,這應該是讓人欣喜的表現纔對——但路克總覺得不怎麼有趣。
「路克,剩下的厚朴樹木材要怎麼處——」
是嗎——路克點點頭,還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因爲要替刀取名所以想獨處一下——先前要不是莉紗提出如此的要求,路克也不會單獨跑到主屋消磨時間。
「剛纔只是突然疲勞過頭而已……」
「能休息是很開心啦,」莉紗以小梳子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秀髮,「但今天早上根本沒時間煮早飯哩。路克,你的肚子應該餓了吧?」
「……到了最後,我還是一事無成。」
他們交替進行鍛刀作業,幾乎到了夜以繼日、廢寢忘食的程度,直到今天早上總算告一段落,因此這兩人現在還是渾身髒兮兮的。莉紗甚至只要一不留神,眼皮就會自動往下掉。
差不多該讓她休息一下了——路克這麼心想並問道:
「我這陣子也跟你一樣每天努力鍛刀,會累是正常的吧!」
「最近路克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難道是『魔劍精製』帶來的影響……?」
他瞥了鍛造場的角落一眼,那裏迭放置着許多把被莉紗打壞的刀。
——這傢伙應該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吧!
「你這傢伙也太固執了……」
慢性失明,再加上肉體的極限確實正逐漸逼近自己,雖然路克想用專心鍛造的方式隱瞞自己的身體狀況——但這畢竟無法遮蔽徒弟的目光,莉紗早就對師父的憔悴非常在意了。
震動沒多久便逐漸平息了。
2
他儘可能不晃動身子,小心翼翼地將莉紗送回主屋。
路克並不想一股腦兒將自己的身體不適對她全盤托出,因此他刻意裝作面不改色的樣子,只是很無奈地對莉紗如此告誡。
當然,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打造的武器,會遭遇失敗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至少比起路克原先的預估,莉紗完工的速度已經算相當快了。
莉紗扯着路克的衣袖,垂下眉尾。
正如獨立交易市的大部分市民一樣,這可是路克首度親身體驗這種天然災害。幸好他曾在書本上讀過,也聽父親生前轉述過關於地震的知識,所以才能一下子聯想起來。
她的眼神空洞到令人觸目驚心的程度,臉色更是一片鐵青。可能是因爲之前體力已經快要耗盡的緣故,現在又遭逢劇變,纔會一口氣衰弱下去,就連表情都跟之前截然不同。
「……真是沒辦法啊!」
「莉紗!」
仔細回憶,早上外頭異常地安靜,搞不好就是地震的預兆也說不定。
「我今天特准你不必做家事,看你連眼皮都快撐不住了。」
當面被對方要求這種事,難怪會做出超乎常理的舉動。
「路、路克!?你怎麼在亂攪人家的頭髮啊?我、我最討厭暴力了!」
——到底被這傢伙看穿了多少事?
此外,路克也愈來愈搞不懂自己的舉動了。他明明不想跟對方發展進一步的關係,畢竟將死之人是絕對沒資格這麼做的,結果方纔卻做出了那種事?
大概是覺得路克的反應很奇怪吧,她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叩叩叩的敲擊聲讓路克頓時驚醒。
自己似乎不知不覺地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望向架在起居間的簡易牀鋪,莉紗依舊在上頭沉睡着。她的呼吸頻率非常安穩,應該沒有任何異樣呀!
剛纔的輕微聲響好像是有人敲門的緣故。抱歉打擾了——果然有一個說話聲隨後從玄關另一頭傳來。路克打開大門迎接,但在發現佇立於門外的來者是誰後,便忍不住「耶」地叫苦一聲。
「哎呀,用這種態度迎接客人未免太失禮了吧!」
訪客是一名身着都市公務員制服的女性——也就是瑟希莉的同事,帕蒂·鮑德溫。對路克來說,與這名女性的互動經驗確實不怎麼美好。
「有事嗎?」
「是瑟希莉拜託我來的,她請我來看看身體不舒服的莉紗。」
話說回來確有此事,瑟希莉真是堅守信用。抱歉——路克立刻請帕蒂進入主屋。不過,當他發現來拜訪的不只帕蒂一人後,又忍不住瞇起右眼。
主屋外站着十幾名面色凝重的自衛騎士團團員。他們都各自揹着行囊,還戴了護目鏡。仔細一瞧,衆人在腰際也分別掛着玉鋼。
路克在騎士團的隊伍中發現一名並非團員的青年。只不過那名青年並沒有主動從行列中走出來,反而是另一名略顯老態的男子走向路克。男子鼻樑高挺、白髮、臉型瘦長,矮小的身材穿上騎士團鎧甲,乍看之下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路克很清楚,對方的身手遠超乎給人的第一印象。
史丹利·歌德伯格——即使已經上了年紀,依舊是赫赫有名的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
他完全不打招呼便對路克切入正題。
「坎貝爾家的小姐來過對吧?你應該已從她那兒聽說過情況了?」
「是指亞里亞被擄走的事吧?」
「正是。目前救援部隊正在追趕刺客,但也不能保證都市內就沒有其他奸細。爲了安全起見,你的徒弟可否暫時交由我們看管?既然魔劍都被襲擊了,她被敵方視爲後續目標的可能性也很高。」
「我會保護莉紗的,你們請回吧!」
不需要這麼見外吧——史丹利面露苦笑。
「還有其他事想請你幫忙。如果鍛造聖劍的工作暫時陷入瓶頸,能不能先歇手過來協助我們?」
路克揚起右眉點點頭,史丹利則仰望滿是火山灰的天空。
「你對布萊爾火山應該知之甚詳?」
布萊爾火山的山麓有許多熔爐工坊,在其中獲得精煉的玉鋼會出貨至市內的玉店。路克自己爲了補充鍛造用的玉鋼,經常直接來這裏拿貨。
沒錯——路克將手擱在尤英的肩膀上。
這裏的空氣既潮溼又溫暖,沒有一點隆冬的感覺。地面散佈着大顆的石頭與巖塊,火山灰與沙礫則埋入前述兩者的縫隙中。但另一方面,這裏連半根草都找不着。原本坡度平緩的立足點,愈往遠離森林的方向走,就愈顯得急遽陡峭。
「第一熔爐工坊那裏可以交由我與路克先生兩人負責嗎?」
這附近依然飄蕩着薄薄一層火山灰。由於火山灰充斥於上方的空氣中,光線自然明亮不到哪去。不過,雖說視野還稱不上良好,但比起火山灰大量滯留的森林裏已算正常多了。在史丹利命令下,衆人在此一起摘掉了護目鏡與面罩。
「上頭不可能答應你這麼做吧!」
尤英聽到這立刻停步。
嗯——尤英肯定着。
「地震是霍爾凡尼爾引起的——或者是類似胎動之類的現象。」
路克瞪大右眼。
我明白——路克制止對方繼續說下去。因爲必須調查未知的區域,如果遇到緊急狀況還是會戰鬥的人比較能派上用場。此外,自己不但可以幫忙帶路,而且——還曾與霍爾凡尼爾正面接觸過一次。
「嗯哼?恩斯華滋家的公子應該與第一熔爐工坊的人交情匪淺——」
「所以我也只能從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下手。雖然是間接的方式,但總有一天必定能爲亞里亞小姐帶來益處。至少我期望如此。」
「事實上,在剛纔的劇震後,還發生了許多次人類無法感受到的微弱震動——也就是無感地震,依舊不停持續着。你去過二號街那座鐘塔嗎?除了吊掛在那上頭的大鐘外,裏面還有好幾座預備用的小鐘。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綁着小鐘的繩索仍然不停輕微晃動。也就是說,什麼時候會有較強烈的餘震捲土重來、襲擊都市,沒有人可以保證。」
「所以纔會來找我帶路,是吧?」
不管過程多麼迂迴,總有一天能幫上她們的忙。
「那是熔爐工坊……對吧?」
「你的行李似乎很重。」
「希望你能幫我們帶路。」
「特地跟我單獨前往調查,我想你一定有特別的理由吧?」
「這裏就是第五熔爐工坊。」
麻煩你了——尤英·班傑明再度低頭拜託。
由於尤英沒實際見識過人外的模樣,所以纔會輕言說出這種話。
尤英聽了不由得發出感佩之聲。
「會最先想到的理由,就是初代哈斯曼設下的大型術式也許出了什麼問題。布萊爾火山是在初代哈斯曼施行的祈禱契約壓制下,能量纔會暫時減低。假使該術式因受損而減弱效力,就可能引發地震——雖說破壞者也不排除是那名前同盟列國的刺客,但根據希爾妲小姐的證詞,這種事的機率應該不高。畢竟是維持了四十年以上的術式,要說不會發生故障或失靈也滿難讓人信服的,況且負責管理的初代哈斯曼都過世那麼久了。」
「……路克先生的觀察力真敏銳。」
平常只是從遠方仰望的這座火山,來到山麓這種近距離內更是無法忽視它壓倒性的存在感。不知會延續多久的斜坡與含有火山灰的空氣、稀薄的氧氣、嚴重的溼氣等等,在此親身體驗過,纔會對布萊爾火山的巨大與嚴苛有一番全新的認識。
尤英的回答速度很快,簡直就像一直在思索這件事。
控制火山的大型術式,當初的確是由初代哈斯曼自行負責管理,但他也把諸項工作以委任的方式分派給底下的各熔爐工坊。因此,這裏的工匠們對描繪術式陣形的各個位置應該都能掌握。自衛騎士團有他們的協助,就可以順利前往調查術式了——史丹利對部下如此指示。
通過第五熔爐工坊旁邊,兩人完全沒有交談地繼續登上坡道。
「我並不像你那樣可以提刀上陣,雖說多少會用一點祈禱契約,但只是聊備一格而已。如果我加入救援部隊的行列,瑟希莉小姐與希爾妲小姐鐵定會覺得很礙事。」
「只要有機會,我一定要進去裏面觀察。」
尤英這番話恐怕有一半是在自我安慰。其實,他應該很想拋下一切衝去拯救亞里亞,但他還是努力抑制這種任性的想法,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這件事我還沒有對其他人說,但我認爲設在室外的術式應該不會有什麼嚴重問題纔對。只要沒有人爲的刻意破壞,初代哈斯曼的術式不可能自行失效。我愈深入調查,就愈確定這點。問題的關鍵一定是在布萊爾火山裏面……也就是因爲在霍爾凡尼爾附近纔會受影響。熔爐工坊的人根本管不到那裏面的空間,只能任憑人外肆虐。因此——」
這兩人跟在負責開道的自衛騎士團成員後方,穿越茂密的灰幕森林。
「雖然找熔爐工坊的工匠幫忙也可以,但還是請你協助最爲可靠。」
如果真是如此——史丹利接在尤英的語尾繼續表示。這位老者在這種環境特殊的森林中行軍,似乎有點喘不過氣。
「布萊爾火山?」
被擄走的是魔劍『亞里亞』。
「竟然還得利用熔岩的熱度……那火山本身就好比是一座巨大的『熔爐』對吧?」
「你們真會挑時間啊!」
他們在充斥着石子與沙礫的崎嶇火山外圍繞了好一陣子,終於發現一條平坦的道路——這應該是平日工匠們所使用的吧。沿着這條通道繼續向斜坡上爬,沒多久尤英便發現了——
「還有其他可能的原因嗎?」
他無意識地碰觸掛在腰際的刀。自己今天攜出的並非直刀,而是平常那把有弧度的刀。他緊握鞘口,背後被人緊追不捨的錯覺突然又襲上心頭。爲了防止自己的思緒再度打結,他趕忙拂去那種負面的思緒。
路克在護目鏡底下的右眼瞪得好大。
「需不需要再加幾名我的部下?」
「對熔爐工坊的人來說是這樣沒錯。」
——自己就必須加緊腳步完成聖劍了。
「大家一起行動是比較安全,但要搜索的範圍實在太大了,只能分頭進行。」
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法阻擋他的決心了。
3
是啊——尤英不得不同意這點。
「歌德伯格團長的確會這麼說,我也覺得他一定會阻止我,所以我才私下拜託你。」
與騎士團的成員相仿,路克與尤英也分別攜帶了防止靈體中毒用的玉鋼與防火山灰裝備。由於口鼻被面罩覆蓋之故,在對談的時候往往會不自覺比平常提高音量。
「根據這裏面的內容,術式的陣形一直延伸到火山內部。如果真要徹底調查,勢必得進去闖一闖。」
「歌德伯格團長——」尤英在此插話道:
「我常去的第一熔爐工坊在更裏面的位置。」熔爐工坊並非全部集中在同一區,而是散佈於火山周邊的幾個點上。長年住在都市內的居民大概很少會有人特地跑來這兒,因此不只是尤英,其他騎士團成員也對這裏的環境很陌生。
從剛纔起他就很在意一點。
只有那一區的山坡被不白然地削去一塊,呈現出平整而方正的用地。好幾棟伸出煙囪的建築物比鄰矗立在那塊平地上,黑煙不停地自煙囪口中吐出。這種黑煙的顏色,在四周飄散的火山灰當中非常容易辨識。雖說前不久才發生過大地震,所幸這裏應該沒受什麼嚴重的損害。
「諸位都是由我所指揮的二號街團員,對祈禱契約自然非常擅長。不過,在這種地方千萬不可大意,必須小心謹慎地進行任務。」
「我希望你能幫我帶路。」
尤英說出更讓路克震驚的話。
雖然只是那兩人的推測,但倘若真的屬實——
等要求熔爐工坊協助的市長公文、火山俯瞰圖複本,還有拿來偵測方位的玉鋼全數分配下去後,衆人便三五成羣地朝白己負責的目標散去。
路克覺得對方根本是瘋了。
插入兩人對話的人物正是來訪者中唯一不隸屬都市公務員的青年。他不知何時已來到路克面前。雖然在護目鏡與面罩遮蔽下無法確認其臉孔,但路克依然能透過體格與服裝得知對方的真實身分。
「路克先生,我們也出發吧!」
「希望你能帶我去火山裏面。」
路克望向同行的隊伍,以騎士團所帶的行李份量來看,調查應該無法在一、兩天內結束。
路克在後頭可以清楚看見尤英背├那隻鼓脹而不停搖晃的揹包。等調查隊的其他成員都已走遠,路克纔對前方那名青年間道:
路克沒有響應,他只覺得自己緊握的拳頭中微微滲出了冷汗。
尤英根據市公所地下書庫收藏的火山俯瞰圖帶領隊伍前進。他拿出一枚比防止靈體中毒用要小一號的玉鋼,藉此爲觸媒以確認正確的行進方向。
路克指點尤英。
「——我們只能做自己擅長的工作。」
「……你爲什麼不跟另一隊去?」
「你應該知道玉鋼是以純度分級並藉此標價、販賣的吧?根據純度的差異,負責精煉的工坊也不一樣。過於專門的內容我姑且省略,總之,玉鋼是透過火山土與熔岩所產生的熱度所精煉的,因此根據工坊所位於的位置不同,生產出來的玉鋼質量自然會有差異。熔爐工坊之所以要分散在許多地點,就是由於這個緣故。」
至於如今的莉紗,在路克出門協助帶路時已暫時交由騎士團保護了。既然帕蒂拍胸脯保證「請交給我們」,至少現在不必爲她操心吧!
「——恩斯華滋家的公子啊,你的徒弟會累倒搞不好也跟地震有關。霍爾凡尼爾的胎動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產生,確實會對惡魔造成影響——如何?這種因果關係應該可以成立吧?」
面對催促自己前進的尤英,路克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頭。
路克自己雖然不是很肯定,但亞里亞跟尤英之間的關係似乎頗爲微妙。既然亞里亞被敵人擄走了,尤英加入救援部隊不是比較合乎情理嗎?
既然沒什麼問題,史丹利便對尤英表示同意。
尤英似乎並不怎麼在乎對方的反應,只是繼續冷靜地分析。
「你應該也覺得有那個可能吧?離那個人外解除封印的時刻愈來愈近了。既然是傳說中的恐怖惡魔,也有可能在封印變弱後,於這一帶引發直下型地震。」
好不容易來到灰幕森林的終點處,衆人已經立足於布萊爾火山的山麓下了。
『不——』
「……尤英。」
「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必須前往火山周邊進行調查,所以——」
由於護目鏡與面罩的緣故,路克無法確認對方此刻的表情。
就如瑟希莉必須前往異國作戰一樣,這兩位青年也必須在此堅守崗位。
這時,史丹利突然下令大家停步,並開始說明接下來的行動流程。
「應該不是去第一熔爐工坊吧?」
路克與尤英相視點頭,接着便默默地跟在騎士團後方、繼續前進。
走在路克身旁的尤英如此解說。
『需要我幫忙嗎?』
路克大吼道,但尤英卻未見絲毫動搖。
「人手本來就不是很夠,等團員調查完其他地方再過來也可以。」
回過頭的尤英揚起眉尾,眼神中充滿強烈的決心。
「好吧,那第一熔爐工坊就交給二位了。」
「拜託團長了。」
只不過就算像這樣並肩而行,路克也能感同身受地體會對方心中的焦躁。
「我也一樣要阻止你!」
「我去只會變成大家的累贅。」
路克將目光拉回身旁的青年身上。
當他還在猶豫時,尤英已經從揹包中取出一迭紙本數據。
布萊爾火山的幅員廣闊,山區佔地也很大,如果要調查某種能完全控制這裏的術式,可以想見必須花上不少時間。既然如此,騎士團成員會攜帶露營道具與食材也是相當合理的考慮。
『進去裏面觀察』——這種想法路克打死也不願碰觸。
「很遺憾,初代哈斯曼的數據並沒有記載火山內術式的位置,我只聽說裏面有好幾座複雜的洞窟。如果路克先生知道其中一座的入口,就請帶我過去吧。之後,我會自己一個人去搜尋——」
路克忍不住揪起尤英的胸口吼道:
「我不是說了不可能帶你去嗎!」
「你自己鍛造聖劍不是也遇到了瓶頸嗎!」
尤英吼回來的這番話讓路克啞口無言。
他也抓住了路克的胸口,激昂地怒吼道:
「我所面臨的情況正是如此。亞里亞小姐無法變身爲魔劍,我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只能在書庫裏埋頭翻閱資料,對實際解決問題毫無幫助。因此,我才決定要用自己的眼睛與雙腿,實地去做些什麼!」
路克被尤英的氣勢壓倒,不知該怎麼反駁對方,原先揪住他胸口的手也放掉了。
「就算得冒生命危險,親眼確認霍爾凡尼爾的外觀以及封印的模樣,還是非常值得!爲此賭上性命應該不算過分吧!路克先生如果遭遇阻礙,也很清楚繼續關在鍛造場裏面沒用——我認爲以你的腦袋,應該不難理解這點。」
當然,路克也不是那麼頑固的人。
事實上,如果能以自己的右眼確認霍爾凡尼爾被封印的樣子,以及現今存在的那把聖劍,鐵定會帶來相當大的啓發。包括聖劍的外型、封印的方法與霍爾凡尼爾的全貌等——釐清上述信息,自己勢必能朝成功鍛造聖劍更近一大步。所以,路克當然有考慮過尤英此刻的計劃,而且有好幾次都覺得應該要試試纔對。
只不過,霍爾凡尼爾絕不是可以隨便接近的對象。光是父親當初稱爲「末端」的部位就那麼恐怖了,再度踏入屬於那傢伙的領域,想要保住小命恐怕難如登天。
如果霍爾凡尼爾那麼好對付的話,漢尼巴爾那些傢伙早就下手了——
「……我並沒有要你陪我一起進去。如果你出了什麼事那都市可就糟了。」
將手放開的尤英試圖緩和呼吸。
「所以你只要帶我到洞窟入口就行了。」
——不對!
路克咬着嘴脣。
不管自己提出多少個聽來合理的藉口,總之都是在掩飾自己的膽怯。
「這點不必你操心。」
他發現尤英正將手擱在自己的肩膀上,面露擔憂的神色。
這位青年以「真沒辦法」的表情苦笑道。
莉紗恍惚地喃喃道。這個名詞她好像聽路克說過。當地面開始劇烈搖晃、自己並因此摔倒時,路克的確提過發音完全一樣的詞彙。
「前後左右什麼明顯的路標都沒有,當然會讓人感到很茫然。」
眼前的光景令他愕然。一堵牆出現在原本應該是通道的地方。他非常確定剛纔進來時洞窟並不是長這樣。可能是受地震影響吧,通道已被堆積如山的岩石給阻塞了。
路克拍了對方的臉頰好幾下,但尤英的意識並沒有恢復。
「可惡!」
「我跟你進去吧!」
爲了脫離那座思緒上的迷宮,自己應當要——
兩位青年對望了一眼,便若無其事地踏入了洞窟當中。
「主震大概過去了,剛纔那種輕微的搖晃應當是餘震吧!」
不管如何,自己與尤英都要避免與霍爾凡尼爾直接交手地調查初代哈斯曼於火山內部設置的術式,如果可以的話,順便觀察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詳情。只要取得這些情報,他就打算儘速開溜。
答案一下子就浮現了——那位女騎士鐵定會拚命逞強下去。
「你自己還不是。」
尤英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路克瞪大眼。
若以這種身心狀態繼續執行任務,煮熟的鴨子搞不好都會飛掉。路克決定等情緒平復下來再說,而尤英也默默等着他調整完畢。
路克發現那位青年同伴也倒地後,慌忙朝對方爬了過去。當他協助對方撐起上半身時,對方還發出了低沉的呻吟。只見鮮血從尤英的前額流下,他的眼鏡鏡片也冒出了裂痕。不幸中的萬幸是,尤英所受的傷還不到致命的程度。
那日殘留的恐懼感已深植內心。
這種情況讓路克不禁昨舌。他決定暫時借用尤英帶來的玉鋼。儘管路克所知不多,但一些簡單的治療用祈禱詞還是多少會使用。
尤英點點頭,正要掉頭回去的瞬間……
像這種時候,那位女性會怎麼做呢?
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很自然從口中吐出。
「莉紗,你還好嗎?」
而自己想要拯救的……就是這樣堅強的她。
等確認入口的方向在哪兒後,路克便勉力將無法動彈的尤英架在自己背後。一名年輕男性加上鼓脹的揹包負擔的確不小,但路克還不至於辛苦到沒辦法前進。在揹負尤英的狀態下,他只能以指尖抓着燈的提把,朝洞穴的入口處緩步前進。
路克儘管同意對方的提案,心底依舊非常不踏實。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害怕到完全沒考慮到那些的程度。
「真沒道理啊……」尤英嘆了口氣,「不過,聖劍還是封印了這麼恐怖的人外不是嗎?那封印究竟是以何種架構組成的?」
「帕蒂小姐,我是怎麼了?」
還在努力提供照明的燈就摔在路克附近,那玩意兒沒有因地震而摔壞真是好狗運。
——可惡!
不可能遺忘的那段記憶,就在眼前這片幽暗的另一頭,以邪惡之獸的姿態成爲了路克的幻覺。
但他明知今天的任務只是如此——仍然無法遏抑胸口的悸動。
路克回頭望向方纔的來路。
不管自己的模樣有多狼狽,前進是她心中唯一的信念。
路克轉過身,以下顎示意對方「跟我來」。路克帶領尤英走向火山坡道旁的某條岔路,這裏果然有座離第一熔爐工坊不是很遠的洞穴。洞穴的入口僅能勉強容一人通行,就好像火山的山坡被誰強行打穿一個孔一樣——路克自己過去也曾跟莉莎﹒奧克伍德造訪過這兒。這裏正是青梅竹馬喪命的場所,但外觀看起來跟三年前幾乎一模一樣。
「你在逞強嗎?」
殺害青梅竹馬與父親的「肉牆」依舊讓他畏懼萬分。那是一種遠遠超越憎恨、足以吞噬心靈的龐大情緒。雖說比事發當時的頻率要減低不少,但路克最近偶爾還是會做與那段記憶有關的惡夢。
洞窟的入口處儘管狹小,但愈往裏走通道便顯得愈發寬敞。終於,光憑這盞燈的能量已經無法同時照亮左右牆壁與天花板了。路克他們所能看見的,唯有地面微妙起伏的岩石肌理與在光源附近飄浮的火山灰而已。
「……帕蒂小姐?這裏是……」
尤英從揹包取出的燈是以玉鋼代替蠟燭。聽他詠唱完祈禱詞後,那顆石子便開始白行發光。兩人憑藉玉鋼提供的照明,小心翼翼地往洞穴深處前進。
——振作一點!
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我跟你一起進去,你沒意見吧?」
路克·恩斯華滋不願在此退縮。
莉紗望向空無一物的上方。
目光焦點慢慢合攏後,莉紗環顧四面一圈,總算明白這裏應該是某地的醫務室。她正仰躺在病牀上,而正在俯瞰自己的人則是帕蒂·鮑德溫。
如果不這麼做,通往未來的道路就會被堵住。
莉紗試圖爬起身,卻被帕蒂伸手製止。
充斥於洞窟內的溼氣與熱氣,不知爲何竟讓路克感到強烈的口乾舌燥。冷汗從背脊上不斷冒出,瘋狂跳動的心臟則從胸腔內側持續撞擊自己的身軀,最後,他就連單純的呼吸都感到痛苦萬分,捲土重來的雙腿顫抖甚至影響到他上半身的平衡。
「路克先生當初遭遇的如果是『末端』,就代表霍爾凡尼爾的本體應該在其他地方吧?」
又是地震——呆立不動的路克低聲咕噥着。
因此——
「耶……?」
「地震……?」
莉紗因震動而驚醒。
「也就是說霍爾凡尼爾橫跨這裏的所有洞窟囉……如此巨大的一座火山耶。」
「抱歉,我已經沒事了。我們繼續吧!」
「你還記得先前的大地震嗎?當時你昏了過去,幸好有瑟希莉與恩斯華滋先生拜託我照顧你。至於你現在所躺的地方則是市公所內的醫務室。」
——我不是決定要賭上性命嗎?
4
那裏只有一片永無止境的幽暗。
「你說的話其實一點也沒錯,現在正是我們必須賭上性命的關頭。」
「路克……?」
他手中的燈再度滑落地面,取而代之的是碰觸腰際的刀柄。
「我今天進去調查到的資料日後一定也能幫到你。當然,我也不至於把自己的性命視爲草芥,務必會小心翼翼地行動。你就等我平安回來——」
自己似乎昏厥了一陣子。倒臥在地面的路克一清醒,便立刻將頭抬高,瞬間,有種視野劇烈搖晃的暈眩感襲來,讓他不得不用力按住額頭。看來剛纔倒地的時候,自己曾狠狠撞了地板一下。
該怎麼辦?路克咬牙切齒地想。
爲了大致掌握三年前所發生的事,尤英對路克如此問。
「——尤英!」
會用這種不屑的口吻回答,應該也算逞強的一部分吧。
「是啊……」
危機再度撲向兩人面前。
「……抱歉,我只是稍微呆掉了。」
尤英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
她微微睜開眼——在朦朧的視野中,有張臉正從上方俯視自己。對方發現莉紗清醒後,嘴角立刻綻放出輕鬆的笑容。
「沒有。總之,一定要找到些數據才能打道回府。」
「反正我已經決定了。」
「又是地震嗎……?」
此外,洞窟裏還充斥着會讓人滿頭大汗的熱氣與溼氣,使路克的意識逐漸朦朧起來。
「……剛纔,又搖了一次?」
他感到自己的喉嚨非常乾渴,說出方纔那句話沒多久背上便冒出討厭的冷汗。就連踩在地面的雙腿也開始難堪地兀自發抖起來。即便路克不想這樣,一種類似暈眩的症狀依然襲向了他。
尤英則冷靜地觀察路克的模樣。
「如果繼續往那裏走,最後鐵定會闖入霍爾凡尼爾的正面吧?我們不如先返回洞窟人口附近,這回試着沿周圍的牆壁前進看看。」
等自己的肩膀被人激烈搖晃後,路克才猛然恢復意識。
可是,路克又想:
「你可千萬別白白喪命啊!」
路克忍不住咒罵着。
「要不要先往回走?」
「不行啦,你給我繼續躺着。」
不可否認,剛纔他確實有這種想法。然而當自己被迫折返,身體的顫抖也在確定不必冒險後戛然而止,如此強烈的安心感也是他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只見對方回頭看着先前兩人一直對準的前進方向。
即使她害怕、顫抖、受了重傷——依舊會朝目標繼續出發。
「路克先生!」
「………………」
自己明明纔剛清醒,五感想必尚未完全恢復纔是。
老實說,他對這種結果感到有些啼笑皆非。雖然自己鼓足了相當的決心才放膽走進這兒,一但既然被餘震阻撓也是莫可奈何的結果。當路克察覺出自己似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時,又忍不住苛責起自己來。
但是爲什麼——胸中有種難以平息的焦躁。
這對心臟真不好——帕蒂以手抵着臉頰感慨。
每往洞窟深處多前進一步,自己的心臟便會發瘋似地激烈跳動,這種悸動已經到了令他難以呼吸的痛苦程度。映入眼底的景色跟三年前大致相同,因此,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在看記憶中的殘留影像一樣。
由於先前的餘震引發土石崩塌——完全堵死了兩人的逃生之路。
他在想什麼路克很清楚。倘若霍爾凡尼爾的身軀佔據了這座火山的所有洞窟,那這隻人外的體積到底有多大實在難以想象。
「之後我問過漢尼巴爾那臭老頭,他說只要是在布萊爾火山的洞窟,似乎到處都可以碰到霍爾凡尼爾。我三年前見過其中之一——也就是那傢伙的『末端』。」
就在這時,路克突然停下了腳步。
路克則回了一個「不」。
「騙人的吧……?」
接下來,路克·恩斯華滋就要被迫試用自己所打造的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