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魔劍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3.9萬 字
1
漆黑的夜晚,陰暗的巷子裏,這是黑暗的聚集地。
一名流浪漢正面臨着生死大劫。
獨立交易市的氣溫——這個時期正暖和,然而包在破爛衣服裏的他卻像被寒氣凍着一樣狂抖個不停。沙啞的喉嚨好似在尋求什麼似地露了出來,喉頭沒有什麼肉,只有皮像貼在刀刃上面般凸了出來。從破爛衣服的縫補處露出的手臂細瘦醜陋,皮包骨的肩膀令人覺得可憐。
而他的左手。
左手的小指、無名指,還有中指,像是被挖掉般缺少了。
「……」
他飢渴無比,瞳孔灰黯無光,骯髒的身體橫倒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最後連身體的顫抖也停下來了。他勉強算是活着,卻也已經快死了,只是在慢慢等待生命的消逝——現在的他正處於這種狀態。
市集開辦就在眼前的這個都市,夜晚依舊迴盪着熱鬧的聲音。對身爲流浪漢的他來說,市民和外地人隨意展開的酒宴宛如遙遠國度裏發生的事,是和自己無緣的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事實上,流浪者身邊的漆黑空間沒有動作、沒有震動、沒有搖晃。冰冷的空氣只是圍在他身邊飄蕩,充滿了濃厚的死亡氣息。
原本應該是如此的。
「……啊。」
輕飄飄地,寂靜的空間裏揚起一陣風,他的視線向上掃過去。
頭上有個人站着,正看着自己的臉,在黑暗之下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黑影有着人形的輪廓,讓他很快地聯想到了死神。
在瀕死之人面前出現的黑影,加上男子的意識已經朦朧模糊。
會以爲是死神前來接他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失禮了。」
語畢之後,是一點也不像是感到失禮的粗暴動作,死神拉起流浪漢的左手,而他連揮開的力氣都沒有。被拉上去的手——死神仔細觀察缺掉了手指的左手,「喀」地笑了一聲。
「果然這種事還是要找有經驗的纔行哪!新手不行,完全不行。擅自亂動被人發現,而且居然還被打倒,甚至連計畫都被抖了出來。所以這次要交給你了!」
他的指尖似乎抓着什麼東西,那是大約只有指尖大小的顆粒。死神抓住流浪漢的下顎,硬是撬開他的嘴把顆粒放了進去,但他的喉嚨已經連吞嚥的能力都不具備了。
「吞下。」
這裏是集會用的講堂。
死神硬是把他的頭拉了起來後,在耳邊喃喃說道:
瑟希莉握緊拳頭。假使力量不足,那麼在足夠之前,就不能停下腳步。
「應該是人爲的吧?」
是惡魔。
「市長室?」
「先前我們三號街遠征隊捕獲了一夥盜賊,想必各位已有耳聞,也知道他們曾經預定襲擊一週後舉辦的市集。這十七名俘虜就關在區公所的地下監牢裏面,而昨天晚上全都死了。」
「你果然和你父親一樣認真,說話正經八百的,放鬆一點吧!」
漢尼巴爾那岩石般的巨拳在門上一敲,裏面傳來「請進」的聲音。
「昆薩團長,報告辛苦了。」
2
眼睛帶着光輝,嘴角猶如天上的弦月直接貼了上去般,畫出美麗的弧線。
「可能的話,我希望儘量避免在市內與惡魔對戰,但這是十分有可能發生的狀況。我們會用心檢討對策,希望諸位也能有所覺悟,演變成與惡魔對戰的話,一定會出現死者。」
「各位,你們應該知道,」漢尼巴爾嘆息着放下報告書,報告書從桌上滑落。「我們被耍了。」
事情是在昨天白天發生的。分別關在不同牢房的盜賊一夥人,發生相同的異變——腹痛、嘔吐,還有暈眩。犯人不尋常的臉色和痛苦讓他們迅速請來醫師,可是治療無效。十七名俘虜痛苦地掙扎幾個小時後七竅噴血而死。
「市長的……」
瑟希莉咬住下脣,畢竟評價和現實間有差距……殲滅惡魔的是路克,自己連報一箭之仇都辦不到。自己壓倒性地力量不足,反而獲得了高評價。
「和其它號街的團長談過之後,列出了某種程度上容易被盯上的拍賣品,其中一個就交給你了。本來就不能被買走的商品——會成爲被盯上成爲目標的可能性也比較高。」
漢尼巴爾是個面目猙獰的巨漢,有着禿頭和茶褐色的肌膚,鼻子塌下去的臉頰上有着延伸至脖子的十字傷痕,巨大的身軀上不是肥肉,而是強韌的肌肉。平常掛在馬鞍上的大劍被他若無其事地掛在腰上,光是站在那裏就散發出一股懾人的氣氛,實在難以想象他已年過六十。
「這是一種寄生蟲,會慢慢喫掉內臟器官,從體內漸漸把人殺死。」
團員之一舉手發問:
講堂裏響起一同嚥下口水的聲音。
她回想起來的是冰獸惡魔,那暴雨般的冰柱若是傾注在都市裏,危害絕非三言兩語能夠形容,光是想象就冷汗直流。
「你入團已經快兩個月了,如何?差不多都習慣了吧?」
「這是針對你先前遠征功績的評價決定的。」
「恩,看來是爲了封口。或許有種遲來的感覺,但有着懲罰的意義在內。」
「……是。」
「解剖死亡的遺體後在裏面找到了這個。」
瑟希莉也聽說過這種事。
各街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們齊衆一堂,在絕對說不上寬敞的建築裏,衆人鬧哄哄地抬頭望向講臺上。
彷佛從緊張之中解放一般,講堂瞬間吵鬧了起來。
做出努力,消除現實和評價之間的差距。
在市長室迎接兩人的是一名男性。如果瑟希莉的記憶正確,這個人應該快要四十歲了,外貌卻相當年輕。穿着正式服裝的他會帶給人年輕的印象,大概是因爲翹起來的頭髮和滿溢的笑容吧!
「還有一件預料中的事。先前提到的盜賊們的目的是拍賣,亦即敵人——也在市內,而且在都市中實行惡魔契約的可能性非常高。那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只要是參加過先前遠征的人應該都很清楚。」
「快吞下去。」
「對,誰會用什麼價格買下這些早就決定好了。簡單來說,就是不打算賣給其它人,只是藉着知名度吸引羣衆而已。」
雖然她負責的是拍賣品的單獨警備,卻不知負責的重點對象是什麼。
「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
「是,比一開始熟悉多了,不過,現在還是每天都在學習。」
位於獨立交易市哈斯曼的三號街,區公所的一個房間裏。
「……決定了?」
獨立交易市是個提倡自由交易的都市,如果不是爲了得到市民權而是純粹出入的話,並不會進行嚴密的檢查審問。特別是現在這個時期,從軍國、帝國、同盟列國等其它國家來訪的外地人甚多,要一一盤查是不可能的。對都市來說,所謂的『警戒狀態』就是呼籲市民並增加警備人員。
「爲什麼只派我一個人呢?」
「……恩?這是什麼意思?和性別有什麼關係嗎?」
「見面後你就會明白了——就是這裏。」
「也不是這意思……」
這令瑟希莉萬分悔恨。
兩人抵達的房間正是『市長室』。
流浪漢明白了,這傢伙不是死神。
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員瑟希莉•坎貝爾正是那稀少的存在之一。在這充滿男性的空間裏,她獨自一人,以赤紅的眼瞳注視着講臺上的人物。
「咦,啊,是的,謝謝你。」
——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吧!
那是一個爽朗得像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喔,對、對。」漢尼巴爾點頭續道:「正確來說,你的警備對象不是拍賣品。應該說,是會出場拍賣沒錯,但是買家已經決定了。」
兩人在一間房間前停下腳步,瑟希莉看見門上的名牌瞪大了雙眼。
「你的警備物品是由哈斯曼氏的遠親帶來的。」
她回頭一看,巨漢就站在自己背後,刻着十字傷痕的臉頰扭曲兇惡——雖然他是想要露出笑容——漢尼巴爾遙遙向下看着瑟希莉。
他的眼神銳利,沒有任何團員表示不滿,因爲表現出來的話可能會被當場撲殺。
單純爲了提高市集的話題性而用來宣傳的拍賣品。雖然會出場拍賣,但擁有者事前早已和特定的參加者溝通過,將價格提高到當天拍賣時其它參加者望塵莫及的高度,然後一槌拍定。不過實際上並沒有依照拍定的價格交易,而是支付拍定者一定金額的報酬,沒有交易實際物品的一種系統。目的是提高市集的人氣,說起來就是招攬客人的餘興節目。
本來以爲這種幾乎算是詐欺的行爲應該不會存在,沒想到真的有,而瑟希莉所負責的物品似乎就是這一類。
「負責市集警備的人員要再增加,諸位可以當作祭典結束前都沒有休假了。」
聽說現場悽慘無比,光是想象堆了無數屍體、血跡斑斑的地牢,團員們的臉色就沉了下來。曾經與他們交手過的瑟希莉咬住嘴脣,心情更是複雜。
區公所在一到六號街各有設立——七號街則包含在六號街區公所負責的區域內——而市長室設置在三號街區公所,因爲三號街正好位於獨立交易市的正中央。
團長自己帶路?雖覺得奇怪也沒理由拒絕,瑟希莉小跑步追在步伐寬闊的漢尼巴爾身後。
團員沒有發生騷動,他們在聚集到這裏之前就已經得知了這項情報。
他們沒有侍奉的君王,也沒有奉獻的國家。實際上,與其說是「騎士團」,不如說是防衛都市
據說,聚集了盜賊惡黨的叫作『商人』,自衛騎士團在這幾天都會在市集開辦的警備巡邏同時進行搜索。看來應該也用不着再次確認,大家的見解都一致,這次俘虜集團的怪異死亡事件正是『商人』爲了封口下的毒手。
「怎麼,你沒自信嗎?」
漢尼巴爾是從代理契約戰爭活過來的人,他的警告連不知道那場戰爭的團員們都倍感威脅。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的自衛騎士團雖冠有「騎士」之名,卻和一般國家的騎士團性質不同。
意料之外的話讓瑟希莉喫了一驚。「這能交給我嗎?」
他以粗啞的嗓音開始報告:
腦海倏地冒出一個疑問,瑟希莉開口問道:
「我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瑟希莉拍拍自己的雙頰,對手是惡魔,自己得加油纔行。
「恩,你的警備對象在那邊,我帶你過去吧!」
像詛咒一般說個不停,意識朦朧的流浪漢望向天空的黑幕,看見了建築物之間露出臉來的月亮。那是有着兩對刀刃的月亮——弦月,曾幾何時,黑暗的聚集地裏也照進了月光。
「俘虜,換個說法就是我們在『保護』這些餘黨,然後他們全被殺了,這可以視爲是對自衛騎士團的挑戰。再重複一次,我們被耍了。」
二羊苦了,進來吧!」
在她沉默的背後似乎察覺到什麼的漢尼巴爾說道:
回過頭來的漢尼巴爾豪爽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雖然很痛,瑟希莉也只能露出苦笑忍耐着。
漢尼巴爾拿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用軟木塞蓋着的瓶子裏有條噁心的細長白蟲蠕動着。
講堂裏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團員們全都挺直腰桿端正姿勢。
瑟希莉正想脫口說出那是路克的功績,不過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在路克希望之下,報告書上並沒有記錄他的名字,最多隻寫了「基於同行傭兵的幫助」而避開了詳細的記載。雖非本意,但表面上就成了瑟希莉的功勞。
走在走廊上時,漢尼巴爾問道:
正是其中一人的瑟希莉嚥了口口水。
「你的警戒對象只有少數人蔘與,這樣的話拍賣品就不會很顯眼。除了先前所述的功績之外,還有其它的理由,那就是你是一名女性。」
「我來簡單報告昨夜的怪異死亡事件。」
「我是漢尼巴爾•昆薩,我帶瑟希莉•坎貝爾來了。」
漢尼巴爾睥睨着臺下的部下們,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平常人只能敲出「叩叩」的輕巧聲響,但此時桌面傳來的聲音卻是「咚咚」這種宛如鈍器在人類後腦杓輕敲的聲音。
「即使不用這個理由我也很看好你,抬頭挺胸吧!」
——要是那種惡魔在市內鬧起來的話。
加上——這些人幾乎都是男性,女性的存在十分罕見。原本自衛騎士團的制服就是針對男性所設計的,女性使用的場合下必須將細部改成適合自己使用,也許要用其它東西替代,也許要配合尺寸發訂單等等,必須花上不少手續,事實上現況就是人數少到沒有必要準備女性制服。
的志願制「自衛隊」還比較接近。團員幾乎都是擁有戰技的前傭兵和市民,一個貴族也沒有,入團時舉行的某種儀式,也只不過是形式上的禮儀罷了。
「吞下。」
所以其成員混雜,有在都市中土生土長的人,也有外地的移民。由於擁有市民權的人都有入團的資格,所以騎士團幾乎成了人種和年齡皆十分混亂的組織。
講臺上,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正在報告。
男子是獨立交易都市市長雨果•哈斯曼。市長是每三年一次由市民投票選出的,但是被選出來的人不論跟哈斯曼家有沒有血緣關係,都得義務性地承襲「哈斯曼」這個姓,這是從開發當時,爲了對建立獨立交易市基礎的哈斯曼氏表達敬意而形成的慣例。
「出場拍賣的物品從今早就要開始往市內搬運,目前已各自部署了警備人員,負責人也部分配好了,之後會二通知。以上,解散。」
這是十分重要的拍賣品,縱使人手不足,也不應該只派自己一人吧!
「我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成員,瑟希莉•坎貝爾。」
「對、對了,我的任務是?我聽說是負責拍賣品的警備。」
「瑟希莉。」
用盡最後的力氣轉動視線,死神的臉孔也被明亮地映照出來。
「初次見面,瑟希莉小姐,我是雨果•哈斯曼。這次的任務就麻煩你了。」
和哈斯曼握手時,瑟希莉覺得這個人相當親切,她當然知道此人的存在,但直接見面說話這是一次,在他莫名沉穩的態度之下,緊張感競也消失了。
此時,瑟希莉注意到了……
「這位小姐是?」
哈斯曼的身旁站着一名女性,大約和瑟希莉是同個世代的人,十分年輕。雨果看了她一眼,她點點頭並伸出手。
「我是亞里亞,請多指教。」
「我是瑟希莉•坎貝爾。」
瑟希莉回應她的握手,纖細的觸感令她喫驚。體型纖瘦,卻沒有柔弱的印象,形狀良好的胸部和滿面的笑容令人威覺十分可靠。
那位女子的穿著暴露,肚臍、大腿和兩隻手臂都露了出來,她穿着看似舞娘的服裝,臉上卻沒有一絲羞赧。形狀漂亮的鼻子和透着光澤的肌膚,睜開的圓眼,標緻的臉龐——用不着和人相比就能列入美人之列。瀏海左右分開露出額頭,豔麗的長髮披在肩膀和背上。
——這個人該不會是『哈斯曼氏的遠親』吧?
從對話來看應該是如此——只是從服裝來看不太能判斷她的職業就是了。
「恕我早些進入話題,我的警備對象在哪裏?」
瑟希莉看了看市長室,一眼望去,只見事務辦公室裏常見的消耗品,沒有看見類似的東西。
除了瑟希莉之外,其它三人都面面相覷。
「……漢尼巴爾,你沒有對她說明嗎?」
「恩,這樣比較有趣吧?」
「大叔,你的興趣真差勁呢!」
哈斯曼、漢尼巴爾,以及亞里亞一個個說道。
被丟在一旁的瑟希莉滿臉困惑。
「你要守護的——」亞里亞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道:「就是我喔!」
那是——一把細劍。
她用舌頭舔了舔沾到油和辛香料的手指,和三人拉開距離,在草地上站好,放鬆全身的力氣自然站立,重複着淺淺的呼吸。
「咦……」
「我回來了——」
瑟希莉以驚人的速度拔出腰問的軍刀並頂住路克的喉嚨。
猶如十字架一般。
「請多隻架嗚。」
3
那就穿着來吧!
一道雷電閃過。
地點是獨立交易市七號街,灰幕森林的旁邊。
終於注意到啦。瑟希莉點頭說道:
沒有了亞里亞的身影,代替她的身影出現的是一柄插在地面上的劍。
「這是很基本的問題,一開始我也很喫驚。」
意料之外的言語打斷她的話,不是人類?
這世界上的超自然現象可以用『靈體』和祈禱契約、惡魔契約這兩種所謂的『契約信仰』來說明。
「不愧是鍛造工坊的工匠,反應真快……亞里亞,可以了,謝謝你。」
然而——
「那兩個人是情侶嗎?」
咦一聲,莉紗轉頭盯住亞里亞,亞里亞嘻嘻地笑了笑。
「這是第二次介紹了,她是『魔劍亞里亞』,亦人亦劍,同時——」
「魔劍是吧?」看着細劍,路克啊啊兩聲點頭說道:「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我拿羅——」
「……我是有很多關於今後的事情想問一下啦。」頓了一頓後,路克搔着後腦杓繼續說道:「瑟希莉•坎貝爾,這個女人哪裏是『魔劍』了?」
「難得買了新衣服,你不常穿吧?」
那些只不過是神話和想象的產物,類似的東西是做得出來的。但即使利用了靈體反應,也不可能完全重現。
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歡迎歸來,瑟希莉苦笑着回應。
「恩,說得也是……所以呢?這麼貴重的魔劍居然交給你一個人來護衛,這決定下得還真有魄力啊!」
「魔劍就像這樣,會引氣成風。」
小小鍛造工坊的老闆和助手正在享用中餐。今天的天氣也很好,所以他們把桌子和椅子排在外面用餐。
「一味依賴便利性反而會被扯後腿喔。」
輕輕一揮,疾風在草地上掃過,切斷了草的上緣。
「呵」地一聲瑟希莉笑道:
「只有在市集開始那天會拍賣魔劍而已,詳細情形要當天纔會公佈,不過誰都想不到魔劍是以人類的外形在外面走動吧?既然如此,人少就比較不顯眼,同性也比較方便和安心,我被選上的理由就是這些。」
「這件事跟你跑來我們這裏有什麼關係?」
「沒用的騎士連日常會話都聽不懂哪!」
十字的造型散發出神祕的靈氣。
「唉——唉——」哈斯曼對漢尼巴爾投以懷恨的眼神,手搭上亞里亞的肩膀說道:「瑟希莉小姐,你要負責守護就是這位女孩子。」
「……啊、是,是。」
也就是鍛造工坊『莉莎』。
亞里亞輕吸了一口氣,短短地說了句話:
收劍入鞘,瑟希莉重新說道:
螺旋狀升起的風籠罩住亞里亞的肢體,無法直視的自然現象終於披上了一抹色彩。那是灰暗的銀色,接近灰色卻非灰色的銀灰色,流動的風改變顏色,隱藏住亞里亞的身影。
亞里亞指着瑟希莉和路克問了一聲。
「是人,也是劍。可以造出風,但不是使用了祈禱契約,因爲材質並沒有用到玉鋼……無法考證卻實際存在的謎之『魔劍』。原來如此,用來吸引客人這主意的確不壞。」
若是在創作的傳說裏,魔劍這詞經常出現。本身的定義很模糊,只要是會引起不可思議現象的有刀物體,縱使不是劍也會被稱爲魔劍。斬神之劍、裂地之斧、破海之矢,這些非比尋常的機能,或是背後跟歷史人物有關的武器,人們統稱爲『魔劍』。
「啊,是啊!辛香料裏面混進灰幕森林採來的樹果,森林的樹果裏面蘊含了非常多的靈體。」
「你不會做這種事的。」
「所以……」
「你乾脆就要了那柄魔劍如何?」
突然一陣風爆開,彈開擴散——然後收縮。
「呼」的一聲喘了口氣,她回頭看向大家並露出笑容。
察覺到瑟希莉的視線,亞里亞豎起大拇指。
「你侮辱到我的驕傲了,快給我否定。」
「把這些全都說出來了,這樣好嗎?」路克露出壞壞的笑容:「我不一定不會說出去喔。」
「莉紗。」
頓時產生了一陣風,風搖草動,以亞里亞爲中心捲起漩渦。她在漩渦裏張開雙手轉呀轉地,看似單調的動作卻沒有一絲紊亂,畫着正圓形的美麗軌道,令人覺得彷佛是一種舞蹈。
「不用你管,之前我也說過了,之所以選這種劍是有理由的……不不,話題偏掉了。」
切過草地的旋風,和自然現象或祈禱契約引起的現象不盡相同。
亞里亞一伸手,從莉紗手上的器皿裏咻地拿起一個丸子狀的食物。那是磨碎穀物後捏成一口大小烤出來的,上面塗了自制的辛香料。亞里亞放進口中之後,恩~地一邊享受着,一邊說出感想:
「拼裝刀不只是斬擊,也適合突刺,而且單手也能使用,很方便。」
「嘿,這個地區的靈體果然不是蓋的,在體內的吸收率也非比尋常,對我們來說,是件不錯的好事。」
路克露出喫驚的表情,呿了一聲別開臉。
周圍的風景恢復平穩,路克等人放下擋在額前的手,望向亞里亞所在的地方。
「嗚哇,這個靈體好豐富呢!」
叫了一聲「路克」後,瑟希莉交抱手臂挺胸說道:
「我很想全力否定,不過你的做法實在……恩?這劍是?」
那麼這柄『魔劍』——『亞里亞』又是如何呢?
被瑟希莉一叫,盯着亞里亞看的莉紗慌慌張張地回應,然後還是很在意地偷偷瞧着亞里亞。
老闆路克•恩斯華滋很沒禮貌地把腳放在桌子上,整個人後仰靠在椅背上。坐在他旁邊的少女助手莉紗兩手拿着盛裝料理的餐具,用憤恨的視線看着桌上的腳,兩人都剛結束工作,身上的工作服被炭弄得到處都黑黑髒髒的。
也有信仰深重的人將引發奇蹟的祈禱契約和惡魔契約稱爲『神之奇蹟』或『精靈護持』,但結果都只是觸媒和靈體的反應現象罷了。歷史上發生的許多不可思議都被這個驗證揪出了真相——惡魔的存在是來自惡魔契約,有名的宗教家引起的奇蹟是來自祈禱契約——這些被轉而運用在許許多多的工業技術上。
「啊~」
語畢,劍形消失,碎開散落的粉塵擾亂了人的視線。分解成微粒子的魔劍最後融入風中化成灰,捲起漩渦形成一個人高度的塔狀後再散開,此時裏面站着的已經是恢復人形的亞里亞。
時問是白天。
靜靜地佇立。
風的威力增加了,從輕撫臉頰的程度增強到吹動頭髮和衣服的下襬,現在已經化爲幾乎會給身體帶來壓迫威的強風。路克等人舉起手臂擋住身體,等待這場異變結束。
「可是,我的任務應該是——」
刀尖的三分之一是雙面刀,其餘的部分則是由單面刀所組成的拼裝刀,由於刀身比一般的劍窄,所以很輕。
「咦……可是……」
魔劍亞里亞。
是突刺專用的刀劍,和瑟希莉的軍劍一樣,握柄上裝着護手,但護手就像有生命的金屬——如蔓藤般纏在劍尾和劍柄上,是個擁有複雜形狀的花式劍柄。
「你是……」
看着頂在喉嚨上的軍刀,路克眉頭深鎖。
由於試圖要重現和說明都不可能辦到,所以魔劍被定義爲——傳說中的空想物。
「這是……」
「重新介紹一下,她是『魔劍』亞里亞。從今天開始到市集舉辦期間,我負責保護她,接下來應該還會遇到許多次,所以希望你們也認識認識。」
「你用常識想想看,她的價格比請你鑄劍貴多了。」
「哈,當心我斬了你。」
「亞里亞說想要上街逛逛,莉紗要不要一起去呢?我今天就是爲了這件事過來的。」
基本上,軍用劍多半是半彎刀和彎刀,然而瑟希莉這把卻是直刀刀。
將靈體要素考慮進去但仍舊是未知的存在。
亞里亞嘴裏塞着兩、三個從器皿裏拿起來的丸子,揮了揮手。
「哈哈,玩笑開過頭羅!」
「很遺憾,我今天不是來找你的。」
「我是魔劍。」
「我一點都不覺得遺憾。」
兩人和平常一樣展開的對話,讓一旁的莉紗嘆了口氣。
殺神,這句可怕的話讓路克和莉紗的臉上一僵——同時,變化已經開始了。
瑟希莉說道「亞里亞,能不能讓他看一下」,亞里亞很快就給予回應。
撐着下顎像是在思考着什麼的路克對瑟希莉這麼說道。
老實說,這是個自己未曾期待過的請求——莉紗偷偷看向路克,他連連揮手,表示莉紗要去就快去。
劍身比軍劍還細,柄頭嵌着一顆和剛剛的風同樣顏色——銀灰色——的小石頭。瑟希莉走過去將她從地面上拔起來,劍尖纖細,銳利且直刺向前。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亞里亞小姐她不是人類。」
莉紗的臉上立刻充滿着光彩並點點頭說道:
「我去準備一下!」
話纔剛說完就衝到別院去了,看着她可愛的舉動,瑟希莉臉上微微一鬆。
「……喂。」
亞里亞拉了拉躺在椅子上一臉不爽的路克的袖子。
「什麼啦?」
「那個女孩子跟你是什麼關係?」
「啊?助手啦!」
「讓那麼小的女孩子工作?我聽說鍛造工坊的工作很粗重耶!」
「那是我家的事,跟你無關。」
「……你在包養她嗎?」
一道雷電閃過。
瑟希莉以驚人的速度拔出腰問的軍劍頂在路克的喉嚨上,他只好回道:
「……我就那麼不值得相信嗎?」
瑟希莉和亞里亞,還有換好衣服後蹦蹦跳跳靜不下來的莉紗,三個人一起去逛街了。
路克目送她們的背影離去。
——殺神,是嗎?
魔劍亞里亞。
「那女人大概是——」說到這裏,路克搖搖頭,彷彿想了也沒有意義般,跟着說道:「不過……還真那個耶。」
猶如魔劍遺留下的風溫柔地吹動前發,陽光照暖了肌膚,一旁的灰幕森林什麼事也沒發生,天上的虎頭海鷗迴旋飛舞,啼聲高奏。
「亞里亞,那個……」
看見啞口無言的瑟希莉,亞里亞忽然一笑。
4
「還真安靜啊……」
惡魔契約的經驗者會被人羣排斥,不論有着什麼樣的背景,「生出惡魔」這個事實都不會
「恩——大概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吧!」
實際上對方是個活了自己兩倍長時間的人——不,是魔劍。所以瑟希莉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只能含糊說道:
瑟希莉想象的同時倒抽一口氣。
「說起來,路克會到市集去觀賞嗎?」
「……亞里亞,那個,你、你幾歲了?」
「我身爲劍的同時也是一個人。」嘻嘻一笑,嘴角畫出一道弧線的亞里亞繼續說道:「我和一般人需求的營養不太一樣……不過肚子餓了,還是什麼都能喫。」
不知道,亞里亞搖搖頭,然後像是在梳頭髮一樣溫柔地撫摸莉紗的頭,莉紗「恩?」地一聲抬起臉來。
像是個小孩子,又像是個大人。
就像是人類揮舞着嬰兒打殺,競爭之下,亞里亞轉了好幾手,奪走無數人的性命,再被奪走,這就是魔劍亞里亞的誕生。
包含外地人和本地市民,人潮多到幾乎無法站在原地,到處都是邊走邊喫的人們。
「亞里亞,要喫羅!」
瑟希莉看着前方的兩個人,亞里亞正在跟莉紗開玩笑。
走在兩個的身後……瑟希莉注意到一件事。
亞里亞對他們母子倆揮揮手。
獨立交易市哈斯曼不歸這些國家支配,也不像其它國家實行祕密主義,可以自由交換情報和物資——正是將都市名字完整呈現的商店街集合體。
「喫東西吧!能喫就是福!」
「恩,喫東西吧!」
「奴隸?」瑟希莉喫驚地回問:「奴隸是上個時代的產物了,那種身分的人現在還存在嗎?」
剛覺醒的她究竟處於怎麼樣的精神狀態呢?該不會因爲剛覺醒,所以心靈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尚未成熟吧?
面對她超越可愛帶來恐懼感的胃容量,瑟希莉也無力繼續了。
至少帶給她一段最棒的時間吧,即使只有待在這個都市的這段期間,自己也要盡全力讓亞里亞感到快樂。就不要再想那些難懂的事情了,畢竟自己能做到的也只有如此而已。
在這種程度的混雜人羣中,爲了不走散,莉紗和亞里亞兩個人把瑟希莉夾在中間,三人手牽着手。瑟希莉右邊是隻小手,左邊是隻纖細的手,三人面面相覷,嘻嘻笑了起來。
改變。對人們來說,這種人等於是戰犯,所以他們受到了迫害,即使在終戰數十年後的現在依舊如此。
「不,沒什麼,走吧!」
瞪大了雙眼的瑟希莉和亞里亞面面相覷。
「是!」莉紗滴着口水盯着放在網子上烤得油脂四溢的肉,整個人跳起來大聲回答:
「……」
她的聲音很有精神——眼角卻滲着一絲淚水,在淚眼汪汪的狀態下,莉紗努力擠出笑容。
那又有什麼事情,是我能辦到的?
瑟希莉背向流浪漢走了起來。
亞里亞露出垂涎欲滴的樣子,看着正現作示範的肉攤子。「對了,」瑟希莉脫口而出問道:
「這裏真是個不錯的商店街呢!」
往下一看,莉紗雙手正拿着圓圓的紅色果實遞過來並笑着說道:
獨自被留下的路克,感到微微的寂寞。
廣場上除了她們之外還能看到幾個坐下休息的人,清風徐來,噴水池的水滴彈到人們的臉上,這附近也擺設了販賣果汁、靴子、鍋子還有小刀的露天商店。
「那你就喫一些喜歡的東西吧!市長以經費的形式撥了很充足的錢下來,莉紗也不用客氣。」
簡簡單單地述說完過去,肯定只有說明了簡單的部分。亞里亞一直身處廝殺之中——在大戰結束之後也繼續着,那應該是更加悽慘的一段過去纔是。
「爭相——使用?」
「我也不知道。但是身爲傷人的道具這點不會改變,這是無法改變的現實。因爲我是魔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瑟希莉不用那麼悲傷,是我說得太多了。」
突然有個興高采烈的孩子撞上亞里亞的背並跌坐在地上,亞里亞伸手扶他站起來後問了一聲「沒事吧」,孩子口齒不清地道了聲謝就走掉了,在他離去的方向,一個像是他母親的女性正對這邊點頭示意。
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的狹窄空間——巷子的人口,那裏有一名流浪漢窩着身子蹲着,是一個穿着黑油油破爛衣服的男子。
瑟希莉懷着感謝的心,在心裏悄悄決定。
採用不問性別,十歲就開始的徵兵制度,徹底奉行戰鬥主義的『軍國』;還有由某貴族血統來統治,擁有皇帝的『帝國』;以及在邊境複數存在,現在還有持續小衝突的小國家羣,統稱爲『同盟國』。
三個人邊走邊喫,已經喫到胃能容納的極限了。
「好,好——我也把手牽着吧!」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要受罰......爲什麼我不能得救......』
「總之,我想說的是,這裏的商店街看起來非常好,非常棒,瑟希莉你應該對現在的工作感到驕傲!」
亞里亞是代理契約戰爭的被害者,那名流浪漢也一樣是被害者。缺了手指的左手是惡魔契約留下的證據,如果路克所言屬實,那麼他也是被戰爭利用的士兵,然後失去了一切——結果就是這樣。
「莉紗,手牽好不要走散喔!」
「四……?」
這世界,光影並存。
廣場的長椅設計成可以眺望中央的噴水池,瑟希莉和亞里亞因爲喫得太多癱在上面,只有莉紗還很有精神地用湯匙從小器皿裏舀起酸乳,一口一口地暍着。
「……我不知道。」
「那個地方是戰場——知道嗎?代理契約戰爭雖然以惡魔之間的戰鬥爲主,可是人類之問的戰鬥還是有的。在我出生的地方,人類彼此廝殺,爭相使用我。」
然後同時一笑。
大陸上大致分爲三個國家。
「說起來,我不是在這孩子工作的那種鍛造場裏出生的,我是以劍的型態插在戰場的大地上,爲什麼會在那裏?是誰送到那裏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一概不知,只是我的精神忽然在此時此地覺醒了。」
隨着代理契約戰爭的結束而如此區分着,實際上並沒有明確的國家規模和分佈圖。戰後由各國共同召集成立的大陸法委員會,決定禁止發行大陸地圖,這是爲了讓一般民衆只能從口述和臆測的範圍知道大略的版圖,知道大陸全貌的只有握有權力的一小部分人而已。
暍完魚骨湯後,三人口中含住砂糖醃製的樹果,用果汁潤喉,因爲剛纔被剛炸好的芋頭丸子燙到嘴脣,口中塞滿滑蛋雞肉——總之,喫掉了平時無法想象的量。走了商店街一圈,來到有着噴水池的公共廣場時幾乎已經飽到一步也走不動了。
亞里亞帶着笑容說道,瑟希莉卻找不到言語回答。
軍國、帝國、同盟國。
「那也列入必要的經費中了。」
「大概是這個數字,我是在代理契約戰爭期問覺醒的。」
——莉紗真是個好孩子呢!
莉紗一臉幸福的樣子,舔着奶油狀的食品。
「可、可是我沒有錢。」
發表宣言後的亞里亞直接對果實一咬,使得莉紗的手噴滿了果汁,莉紗大叫一聲,瑟希莉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見過許許多多的國家,用我的雙眼、用這柄劍的光輝。」帶着有點哀傷的微笑,亞里亞繼續說道:「還有些國家保留了奴隸制度喔!是些只有參加了同盟列國的邊境國家。」
——這世界,光影並存。
「魔……不對。」可不能在這種公開場合說出她的真實身分,於是連忙改口:「亞里亞也和一般人一樣有食慾呀?」
「戰後,同盟列國之間依然持續着小衝突,我就是被用在那裏。之後就到了帝國,交給貴族騎士,在那邊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安心一點了吧?我現在的持有者是個收藏家,不會用來戰鬥,過着和平輕鬆的生活,這次也只是出場露露臉而已。」
瑟希莉低着頭搖了搖。
來到獨立交易市三號街的『美食』商店街。
「戰場?爲什麼?」
「莉紗真厲害啊……」
——印象中他確實是……
「來!」
「我是一柄劍,在現在的持有者之前曾經轉手過許多人。」
聽見代理契約戰爭這個詞,瑟希莉眉頭一皺。最近經常聽見這個字彙,是偶然嗎?
大家笑了一會兒之後,瑟希莉催促兩人說了聲「走吧」,然後握住她們的手,意氣昂揚地走了起來,三人就像姐妹一樣。
感覺對方是個難以捉摸的女性,剛剛還那麼高興地笑着,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現在露出的卻是帶着陰影的微笑。
「我是能生出風的魔劍,是柄最適合戰鬥的武器。知道這件事的人們雙眼變色,爭奪起我來,爭奪、廝殺,因此死了很多人,死在我這柄劍下。」
「瑟希莉?怎麼了?」
亞里亞眯起眼睛望着絡繹不絕的人潮,威慨良多地說道,露出了令人喫驚的成熟表情——雖然嘴邊沾着肉汁的樣子不怎麼好看就是了。
「要溶化了!好甜!」
「記憶的開始是在代理契約戰爭之中,我是在戰場上覺醒的。」
那是和路克等人相遇那一天,在大街上鬧事的流浪漢。男子靠在牆壁上,空虛地望着天空,呆呆地在喃喃自語些什麼。口水邁遢地流到喉嚨上,左手隨意放在地上,還是一樣缺了三根手指。
她想象的——並非廝殺的人們,而是被當成道具的亞里亞的心。
給我等着吧,這不懂事的傢伙!
食慾超過了原本應該要謙虛的態度,莉紗臉蛋紅撲撲地連連點頭。
「是!」
亞里亞豪爽地喫着野鳥串燒,一臉高興地露出笑容。莉紗則是一邊說着「肉汁!噴出來了!」一邊流着眼淚喫着。瑟希莉連連點頭,下定決心之後要跟路克好好談一談飲食的問題。
「治安很好,到哪邊都有騎士團的人在好好監視,也沒有人吵架。更重要的是沒有奴隸……人人平等,而且依然保持着一個都市應有的機能,人民的臉上也充滿笑容,總之是個好地方喔。」
「魔劍究竟是什麼呢?」
這是最差勁的覺醒。
都市裏充滿了笑容與活力,然而只要梢微注意一下就能發現其中的黑暗,在這和平的景色角落,有着深深的黑暗聚集。
「路克!他會去!」
身下忽然冒出來的聲音讓兩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亞里亞盯着瑟希莉的臉問道:
幾天後就要舉辦市集了,街上依然車水馬龍。由好幾條街道交叉組成的商店攤販櫛比鱗次,剛烤好的肉香和油氣濃濃飄散。從七號街農地還有外地送來的水果、野菜和穀物,以及剛榨好的果汁飲料,狹窄的通道兩側排滿了販售這個時期限定的外地特產,還有飲食攤子。食堂也不分晝夜地營業着,平時不供應酒類的店也廉價開放給客人點單。
「你鎮靜一點。」
瑟希莉用手指戳戳她的額頭,「嗚喔」一聲莉紗才完全回神。
「啊啊,失禮了。恩,路克也會去喔,好好喫、好好喫。」
二這樣啊,那莉紗也有得期待羅!」
「我得留下來看家。好好喫、好好喫喔!」
瑟希莉緊緊盯着莉紗的臉看。
看家,她說得理所當然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彷彿自己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的不可理
喻,也沒有疑問。
「本來我們除了工作以外就不太會上街逛逛了,路克也不是去市集玩的喔!」
「……要賣什麼嗎?像刀刃工具之類的。」
「不是、不是,『莉莎』是有訂單才做那些,在市集上不會開店。路克是要去看拍賣的,他想找東西。」
「找東西?」
「尋找——」
大概是因爲放鬆下來,心情亢奮的莉紗或許是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一說出口,她馬上連聲說道:「啊、呃、剛剛、剛剛我沒說,什麼也沒說!好喫、好喫好喫!好甜、好神奇!」
然而瑟希莉沒有漏聽她的話,全都聽在耳裏。
莉紗的確是這麼說了。
尋找能夠殺神的劍。
「神……?」
「不、不是喔!」莉紗慌慌張張地辯解:「是、是是、是指是指是指是指可以殺神,不對,是可以打敗神,厲害到這種程度的好劍的意思!別看路克那樣子,他一看到好劍就六神無主了喔!」
「是、是這樣嗎?」
「……亞里亞,看來我得和你好好談一次纔行了。」
「突刺的踏步全是從右腳開始,滑過去似地衝刺,一口氣制住對方的要害。由於和至今學過的劍術是完全不同的類型,要讓身體記住實在很辛苦呢!」
「就是這樣!」
「若是能讓瑟希莉使用,我的風一定也能化爲很棒的風,光是想象就覺得很高興。」
以小庭院裏面栽種的樹木當成練習的對象,是瑟希莉每天早上的日課。先跑步或鍛鏈體
「用愛的力量對吧!」
「我也是一柄劍啊!」
「所以,能和我成爲朋友嗎?」
煩惱是因爲特別受她喜愛……雖然沒有惡意,但是三不五時就黏過來實在是羞死人了。現在的亞里亞依然露出了平穩的笑容,彷彿在告訴她沒什麼好奇怪的,亞里亞似乎很在意睡醒後翹起來的頭髮,不斷用手撫摸整理。嘆息了一聲之後,瑟希莉再次開始練習。
莉紗梢梢抬起頭,帶着微弱的笑容說:
亞里亞問道,她靠在石頭圍牆上閒閒地看着。
「當然,我絕對會得到路克的『刀』給你看的。」
「而是右半身踏前。」
「……對不起。」
忽然,亞里亞轉過頭來輕聲說道。
又來了,又從她的笑容裏看出了陰影。
「是這樣啊,有機會的話當然——」
5
「又沒關係,瑟希莉的胸部就是我的枕頭呀!」
「亞里亞……你今天又爬到我牀上了吧?」
然而亞里亞經常不自覺就望向火山的方位,不像是被吸引,反而更像是被縫衣針縫住似地……亞里亞緊緊盯着那裏看。從旁邊看着她的樣子,感覺好像她會消失在什麼遙遠的地方——不是都市外面或其它國家,而是更遙遠的世界。這種不祥的預感纏繞在瑟希莉心頭。
「真好啊!」
「早啊——真虧你還是一樣這麼早爬起來呢!」
「是啊,使用我這種細劍的場合不是在左邊。」
「……」
不是的,亞里亞苦笑着反駁。
瑟希莉對眼神一不意的亞里亞點點頭後,跑到公共廣場上的路邊攤上買了目標物回來。
身爲魔劍的自己和過去,這些猶如沉重的岩石般牢牢地綁住了亞里亞的腳,她已經放棄了實現自己的願望。
見到這種笑容的時候,瑟希莉就會覺得亞里亞距離自己分外遙遠,不論說什麼都接觸不到她。雖然她會像這樣說說自己的過去,卻沒有在真正的意義上敞開心胸——給瑟希莉種隔着一道牆壁在說話的感覺。
『我也是不自覺的就這麼看過去了,心裏就是感覺得看着纔行。』
瑟希莉等人鬆了一口氣,也不再把話題拉回去,開始聊起了其它無關的事情。
「爲什麼要選擇軍劍?記得你對那個鍛造工坊的小哥說這是有理由的。」
有一次,瑟希莉問過她爲什麼會一直盯着火山看,亞里亞當時語氣平淡地回答:
所以瑟希莉拉住了亞里亞的手。
亞里亞太過輕飄夢幻,難以捉摸。
「莉紗,抱歉,不好意思。」
「一大早就這麼努力啊!」
從都市眺望沿岸地區的火山帶,在火山灰的影響下經常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灰幕,景色模糊,簡直就像在看海市蜃樓般缺乏真實感。火山帶的連峯若隱若現,形成扭曲的形狀,不是什麼看了會讓人感覺舒服的東西。
熱愛劍……?路克看起來不像是那麼執着的人,而且莉紗會這麼慌張又是什麼原因呢?
「瑟、瑟希莉?」
「好甜……好像到了天國一樣。」
「正因爲是軍劍所以我才選它,說起來,其實是因爲這是拼裝刀。由於我想要做突刺訓練,說得更深一點,就是想要記住右腳踏前和滑步移動這兩點。」
「現在大陸劍術是以左手持盾,右手持劍的狀態爲前提。盾往前突出——也就是左半身向前,右半在後的形式,你聽得懂嗎?」
「我曾經看過一次路克戰鬥的樣子,他不是先踏左腳,而是右腳。」
「我可是有爲你準備睡牀啊!」
隨口應承到一半,瑟希莉沒有再說下去。
「抱歉,這是借來的所以沒辦法給你喔!」
時間已經過了三天。
手上傳來她身軀顫抖的觸感,瑟希莉差點不由得放開了手。
「我不可以說……嗚嗚。」眼淚不斷地掉下來。「會被路克討厭……所以我不可以、說、嗚嗚,對不起……」
「要是能有這麼一天那就好了。」
「我跟你提過我與路克約好,拜託他幫我鑄造一柄『刀』的事情吧?所以那些相關動作我想趁現在學會,選擇這柄劍就是因爲這個理由。」
亞里亞她——放棄了。
她的眼裏滴出淚來了。
力,接着是把整套劍式重複練習一次。其中也包含了父親生前教給她的劍技,從小她就已經練習了數幹次,身體早已習慣這些動作,但是爲了更加熟悉,到了現在她還持續着這個日課。
這份想法自從遇到她之後,至現在膨脹到最大。
現在放手一定不是正確答案,在這強烈的預感之下,瑟希莉更用力地握住亞里亞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亞里亞的眼神彷佛在害怕似地飄動。
嘿,亞里亞很感興趣地輕應一聲。
恩,瑟希莉點頭,就在這邊比試一下好了。
結果得到一個聽不太懂的回答。
天空還是白色的。
「不,以前是用雙刀長劍,但是斷了,所以這把軍劍就當成替代品在使用。」
和亞里亞的共同生活沒有什麼像是問題的問題,被命令護衛她直到市集當天爲止,這幾天幾乎都是共同寢食,但是到目前還沒有遇到過想要搶奪魔劍的人,唯一的煩惱是——
——不行。
沒有自信突然換用突刺專用的武器,所以她選擇斬擊突刺兼可的武器——這就是選擇拼裝軍刀的理由。
獨立交易市三號街,住宅區寧靜的一角,兩邊許多間土牆和木屋並排而建,家家戶戶之間都用石造的圍牆隔開。其中一間特別樸素——就是坎貝爾家的宅子,實在難以想象這是前貴族的家,幾乎都快融人民家了。
——可以殺死神的劍,是嗎?
做完大部分的流程後,瑟希莉全身是汗,氣喘吁吁。由於不能鍛鏈得太過火以免之後的騎士團工作出現問題,最後她只確認了突刺的劍式就收場了。
「那柄劍。」亞里亞指着瑟希莉的軍刀續道:「我很羨慕。」
「或許在你眼中像我這種年齡差了一輩的年輕人不過是一時的慰藉……但是難道我們不能成爲朋友嗎?」
只有一句話在瑟希莉的心中殘留了陰影。
「恩?什麼東西真好?」
來到庭院中的亞里亞伸了一個大懶腰,她眯着眼抬頭看着升起的太陽。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瑟希莉終於漸漸注意到背後的意義了。
遞出從路邊攤買來的果汁,莉紗接過並含了一口之後,終於鎮靜了下來,低頭連吸了幾次鼻子,瑟希莉用指尖拭去她的淚水。
「那你選擇軍劍的理由是?」
先前遠征的那件事,路克那超越常理的動作至今依然縈繞於腦海。記憶裏特別鮮明的是下半身的動作——右腳踏前,腳的動作和滑步,全都是現在大陸劍術所沒有的形式,恐怕是名爲『刀』的這種劍所需要的技術吧!
「感覺好可疑啊!」
「瑟希莉從之前就是使用軍劍嗎?」
「或許把你視爲殺戮道具的人比較多,但是對我來說不是。此時我的眼前只是一位女性,一位名喚亞里亞的女性。」
亞里亞淡淡微笑着。
亞里亞嘻嘻一笑——向上一望。
「恩,因爲瑟希莉抱起來很舒服嘛!」
之後,她簡單地清潔身體,和母親還有傭人菲歐一起喫早餐,然後前去進行都市的巡邏。
「我是指我也想要像那柄劍一樣讓瑟希莉使用看看。」
「你有在好好思考呢!」
瑟希莉擺好了這樣的架勢,亞里亞恩恩幾聲並點點頭。
自己真正的願望,在這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生涯中一次也沒有實現過。身爲魔劍的自己到哪裏都是展示品、都只是殺戮的道具,是到死都得和染血的過去以及宿命爲伴的存在,是這份自覺在亞里亞的笑容上蒙上了陰影。
混着呵欠的聲音讓瑟希莉停下動作,解除招式,鬆懈全身的力氣,吐氣之後回過身。
亞里亞張大了美眸。
當然,這段期間也得護衛亞里亞讓她同行。差不多該準備了,她邊想邊擦拭着額頭,這時——
「根據使用者不同,我也能化爲屠殺的兵器。可是瑟希莉不會這麼做吧!一定會是爲了拯救這個市街,爲了守護誰而使用的吧!我覺得那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但是這個架勢會隨着劍的種類而改變,尤其像亞里亞這種細劍更是如此。」
從斬擊轉成突刺,一面注意腳下的步法,一面在劍式里加入變化。她左足踏前,右足再踏前——對應攻擊的方向改變軸心,不斷重複固定的幾個動作。彎曲的軍劍劈裂樹木削去樹皮,高度如同自己身材的樹木被刻上無數類似的傷痕。
這意味着什麼?當她知道後,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啊,不,我沒有打算要追問啦!」
利劍斬進聳立的大樹。
「是亞里亞啊,早安。」
「因爲路克鍛造的『刀』需要這種動作。」
由於突刺的這種攻擊特性是左半身拉後,踏出右腳,以向前出劍的形式對前方擺好架勢,是比一般架勢更強調側面的姿勢。
然而那一天絕對不會到來,亞里亞心懷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
『魔劍究竟是什麼呢?』
都市的上空,遠遠可見灰幕森林的另一側,即布萊爾火山的棱線。
「這也是有理由的?」
癱在椅子上的亞里亞也起身,視線遊栘的莉紗在兩人依然默默看着她的視線下,哈哈地笑着想矇混過去。
當時因爲不明白而沒能回答。
「……不,這個問法有點狡猾,我重新說一次吧!」瑟希莉帶着溫柔的微笑說道:「亞里亞,我想成爲你的朋友。」
魔劍究竟是什麼呢?
現在自己能夠回答了。
「你要成爲我的朋友。」
亞里亞疑惑地猛眨眼睛,緊張感終於慢慢解除了,然後回握瑟希莉的手。
「可以嗎?可以和我這種人成爲朋友?」
「騎士言出如山。」
「瑟希莉,聽起來好像愛的告白喔!」
瑟希莉臉紅了起來,亞里亞嘻嘻一笑,接着說道:
「我也希望和瑟希莉成爲朋友呢,成爲我的朋友吧!」
「沒關係嗎?和我成爲朋友?」
「魔劍言出如山。」
「這應該不是愛的告白吧?」
漸漸地,兩人都忍不住一起嘻嘻笑了起來。
——傳達到了嗎?
第一次感受到不可捉摸的亞里亞是如此地接近,她的笑容終於和她少女的外表一致了。這份感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想,老實說瑟希莉沒有自信,或許只是——只是亞里亞在安慰自己也說不定。
再說,這段對話並沒有改變亞里亞的處境。沒有拭去她染血的過去,還給她一個純淨的身體,她身爲魔劍的事實一點也沒改變。
但是——沒有白費,這是有意義的,自己這份心意確實傳遞到了。
希望如此,感覺着亞里亞的溫暖,瑟希莉在心中祈願。
「亞里亞就麻煩你了。」
「瑟希莉!馬上就要出場了哪!」
「啊,對了。」
中止市集,這個提案也不是沒人提出,但是不能讓問題歸到獨立交易市的營運上面,市集是都市的重要收入來源,不能有所損失。
臨時舞臺的兩側和內側都搭設了簡易帳篷,裏面有市集的工作人員在忙碌着。確認出場的拍賣品、整理排列、呼叫該拍賣者,同時也具備了市集實行委員會臨時本部的機能。
哈斯曼氏的動作在與漢尼巴爾對照下顯得很紳士,他伸出了手。
「喔……」
6
工作人員已經在催了,瑟希莉輕輕回禮,拉起了亞里亞的手。
路克沒有再說什麼任何一句話。
時間是白天,地點是大街上的中央廣場。
是瑟希莉•坎貝爾。
瑟希莉小姐,聽見這麼一聲呼喊看過去,哈斯曼氏就在漢尼巴爾的身邊,瑟希莉連忙擺正姿勢。
『一次也好,我想讓瑟希莉用用我,不行嗎?』
「恩!好事!」
「路克,是指路克•恩斯華滋嗎?」
瑟希莉回頭看向亞里亞,被三人的對話丟在一旁的她看似很無聊地搖着自己的衣服下襬。是啊,或許一個不好,『商人』的目的就是她,至少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性。
漢尼巴爾哈哈地笑了幾聲,哈斯曼氏也在一旁微笑說着「真是一點也沒變呢」。她想,或許鍛造工坊『莉莎』的名氣比自己想象中來得大。
莉紗用她的小手緊緊地抓住路克外套的一角。
路克右眼的視線看着舞臺,動也不動,市民和外地人帶來的裝飾過多的劍、異國的甲冑、稀有動物等等,他只是冷眼看着,望着這些出場的拍賣品一個個被買下。
「有什麼不好的,路克應該也會來,趁這機會讓他看看瑟希莉帥氣的一面吧,像是劍術啦還有胸部啦。」
眼神色眯眯的哈斯曼氏說了聲「對了」後,硬生生地轉變話題。
莉紗也大聲叫着,很開心的樣子——接着肩膀徐徐放低,笑容也從臉上消失了。
魔劍亞里亞,據說其持有者是市長雨果•哈斯曼的遠親。本來魔劍的登場介紹應該是由她的持有者來做——這項任務在亞里亞的共同希望之下變成了瑟希莉的任務,亞里亞所說的「好事」就是指這件事。
「謝謝你了,不好意思拖住你,我很期待你展現一次精采的劍舞。」
「哦,這倒是個很有趣的情報呢!」漢尼巴爾也在一旁點頭跟着說道:「喂,路克那小子過得還好嗎?」
當天,路邊攤的數量大增。由於只要在準備期間的三天內和祭典期間申請的話,一般市民也可以擺攤。沒有經營商店的市民這時候也會設問臨時商店,把各種東西拿過來擺個小市場或販售親手製作的料理,平時就在經營商店的人更是不落人後地拿出珍藏的販賣物。
「不要太在意啦,瑟希莉。」
「是啊,不要想太多,把問題想得更簡單一點。敵人出現,讓市民避難,我們負責打爛那傢伙——你看,這不就解決了嗎?」
「沒、沒沒沒沒沒沒有在看哪裏啊!」
大陸上的流浪藝人們以巧妙稀奇的化妝和衣服登場,展現在長年旅途中鍛鏈出的技藝,許多表演讓客人掌聲不斷。
「不要緊張,沒問題的。」
「胸部與路克沒關係的啦!……市長?你的眼睛在看哪裏啊!」
瑟希莉回頭一看,負責人員已經站在那邊等待了。亞里亞說了一聲「走吧」對自己伸出手。雖然身體還有些僵硬——她依然露出笑容,拉住了亞里亞的手。
「團長你的想法太單純了……」
市集的第一天。
「可是,如果會給路克帶來麻煩的話,我就先回——啊啊,路克你快看!剛剛的藝人很厲害吧哇呀!?——啊,要是我真的很礙事的話就先告啊、啊、啊、啊——!把、把劍給吞下去了——!?」
大概是察覺到自己的心情,啪!亞里亞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亞里亞忽然出聲,身體離開瑟希莉。
「恩?什麼事?」
屬於獨立交易市區公所管理的自然庭園,現在聚集了許多人,而且幾乎都把注意力鎖定在佔據廣場中央的臨時舞臺上。接下來在這裏即將舉行市集的焦點,也就是拍賣,目前正在進行拍賣前的表演。
去,面目猙獰的巨漢——漢尼巴爾•昆薩笑嘻嘻地站在她眼前。
「可是我是第一次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出場。」
「沒有我的自我介紹啦!」
他壓抑着聲音說道,沒有露出感情,但是莉紗是知道的,知道他的聲音和言語中蘊含的意義及過去。
「更重要的是……敵人會來嗎?」
「他的父親是我的老朋友了,很久以前我也見過路克一面,這樣啊……原來瑟希莉小姐和他認識啊!」
「亞里亞小姐。」頓了一下,莉紗續道:「那你覺得亞里亞小姐如何?」
「我過去了。」
獨立交易市哈斯曼的三號街終於迎來了『市集』的開市之日。
漢尼巴爾伸手撫摸瑟希莉的秀髮,過大的力道讓瑟希莉不禁往外踏了一步。
「跟、跟胸部沒有關係吧!?」
守護市民,守護外地人,以及守護亞里亞。我辦得到嗎?要是惡魔出現了的話,自己能夠好好應戰嗎?
亞里亞天真無邪地笑了。
爲了防止犯罪,這裏也部署了自衛騎士團的人。帳篷內更不用說了,他們也用警戒的眼光看着廣場的每一個角落。關於『商人』這號人物的情報實在太少,因此別說市民,就連對實行委員會也隱瞞了他的存在。自衛騎士團獨自清查了一遍預定在拍賣會提出拍賣品的商人和市民,但是沒有結果。
「這種程度恰恰好啦,喂,好像該你們出場羅!」
可是哈斯曼氏卻以一聲瑟希莉小姐叫住她。
「辛苦了,你現在感覺如何啊?這可是坎貝爾家的重要初次登場喔!」
亞里亞拍拍瑟希莉的肩膀,瑟希莉一臉蒼白地轉頭望向她。
男人都是這副德行!
她低下頭問路克:「……找得到嗎?」
瑟希莉也守護着這個都市,但是她的緊張卻和其它團員有點不同,她除了警備以外,還有另一項工作。
「不行,如果有一百多柄的話或許就可以了,但是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會有一百多柄。」
漢尼巴爾手臂交抱點頭。
「你的母親完成了一件好工作呢,恩~」
「天知道,事前的傳聞不值得期待,總之先看看吧!」
「沒辦法,那個女人一直羅唆着要我帶你來。」
自衛騎士團只能在完全被動的狀態下加強警備,當人們爲祭典的盛況如癡如醉時,他們卻滿臉緊張地看着事情進行。
瞪圓雙眼的瑟希莉驚訝地反問,只是一間賣刀具的貧困鍛造工坊,在七號街不起眼的角落開着店——這麼一問鍛造工坊主人的名字會從市長嘴裏說出來,讓她感到有些意外。
「只是件小事,能不能告訴我路克的鍛造工坊的名字。」
「我、我真的可以一起看嗎?」
「咦,您知道他呀?」
彷彿想起了什麼而變得冷靜。
——我守護得了嗎?
三號街的人潮洶湧到極點。
一隻大手拍在背上,瑟希莉馬上嗆了一下。剛剛脊椎確實發出了擠軋聲,她淚眼轉頭望
「什麼?那真是遺憾,難得胸部這麼大說。」
「我想到一件好事了喔!」
有一名騎士沉不住氣地走來走去。
這樣啊,哈斯曼點頭說道,揮了揮手。
「會來吧,對方是連惡魔契約都會使出來的人,在這大批民衆裏會幹出什麼事,可就不得而知了。」
「是,請放心交給我。」
「那傢伙用那柄劍是毀壞不了的。」
其中——
「連團長也認識他呀……呃,要說過得如何的話我想應該還算好吧,我想兩位應該也知道,他是個不近人情、愛鬧彆扭的男人。」
「恩什麼啦!」
「不是什麼大事啦,瑟希莉只要當作和乎常的訓練一樣就行了。而且都已經承諾過了,在最後關頭忸忸怩怩地可不像你的作風喔!」
是這樣子嗎?瑟希莉輕聲問道。
不想回去的話就說啊……路克不動聲色地說出一聲低語,悄悄淹沒在歡笑聲之中。
「......叫做『莉莎』。」
「……喔喔,喔喔喔喔。」
爲了市集重點的拍賣聚集的人羣,其中要是出現惡魔——光用想象的就毛骨悚然。當然已經針對這狀況做好準備,但是這麼一來,混亂勢必不可免,遲來的冷汗濡溼了她的背。
縱使如此瑟希莉還是想問,爲什麼會是自己?
莉紗在人牆前蹦蹦跳跳,拚命想要看見對面的舞臺。
路克和莉紗也在觀衆之中。
瑟希莉直率地覺得那是個非常棒的笑容。
路克穿着平時的工作服,外面套着短外套,莉紗穿的則是瑟希莉替她選的外出服,沒有拿着什麼特大的行李,腰問掛着小包包。
開場戲結束後,市長打過招呼,重頭戲拍賣的登場讓客人的興奮到達頂點。第一件拍賣品是市民提供的,由第二砂鐵精煉工坊製造的玉鋼——是個可以將靈體凝聚濃縮在周圍製造障壁的物品。參加者如怒濤般紛紛出價,價格不斷往上衝,中央廣場化爲興奮的大熔爐。
「是、是團長啊,辛苦了。」
被她這麼一說便拒絕不了了,但畢竟是第一次的經驗,瑟希莉不由得感到緊張。
「瑟希莉•坎貝爾,你跟你父親一樣,態度太認真也是一個問題。我們只不過是各自去做各自能做的事,而你只需要負責做你能做的事就好。」
望着她背影的哈斯曼氏嘴裏那句低語,自然沒能傳到她的耳裏。
她反射性地回答,回握市長的手。本來是沒有這個打算的,心情卻有種終於無處可逃的感覺。
身爲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的他,在臨時本部裏待命兼指揮。這是『商人』或許會襲擊的重要地點,不可放鬆。他也從其它號街的騎士團借調了人手,其它各團的團長則加強各自街道的警備。
「好事?」
「他真是一點也沒有變——」
「還緊張嗎?」
「……恩。」
「這樣啊,我完全不在意呢!」
「因爲亞里亞很習慣這種場面了。」
「是有這麼一點,但不只是這樣,是因爲我很高興。」
「……」
「我一直想讓瑟希莉這樣的人來使用我。」亞里亞輕輕握住瑟希莉的手,對她露出微笑:
「期間雖短,不過你要好好使用我喔!」
瑟希莉深深點頭回應。
「讓我給你一段最棒的回憶。」
下一件是貴重的拍賣品,各位應該已經有所聽聞了——登場的是魔劍!
隨着主持人的宣佈,兩人從舞臺邊走了出來。
——哇。
臨時舞臺不是什麼氣派的建築物,是以用了許多年的老舊木材所組成,上面鋪了麻布,形式簡易。雖然不到一個人身的高度……不過已經足夠了望整個廣場了。這也意味着這高度足以讓底下的人同時注意臺上——瑟希莉倒吸一口氣僵在當場。
高達數乾的視線帶來非比尋常的壓迫感,無數的眼神在品評出場的兩位女性。瞳色、膚色、髮色、服裝什麼都不盡相同的混雜羣衆一起看着這邊,對不熟悉的瑟希莉來說是種異常的光景,給身體帶來遠超過束縛的壓迫感。
糟了,腦袋一片空白,接下來的預定是什麼?瑟希莉求助地看向亞里亞……
「——啊啊。」
……卻不經意地看見了,就在羣衆的後方。
——爲什麼呢?
猶如從地獄召喚出來的劫火,將好幾個人被吞噬進去,瞬間化成黑炭,身體被吞掉一半的人也失去半個身體而喪命。
一股虛幻的慾望侵佔着……可是男子卻沒有自知,他任由腦海被這強迫性的思考佔據。
在這麼多的人裏面,她卻輕易地發現了他的身影。瑟希莉被吸引過去的視線,捕捉到他臉上把自己當成小笨蛋的笑容。爲什麼會發現他呢,雖然不知道——但總之他的笑容確實讓自己的心中不斷湧出怒火。
「按照會議上所說的做。」他推開想制止他的團員,悠然宣言:「利用祈禱契約包圍惡魔,讓它無處可逃,然後——由我來擊潰惡魔。」
然後終於注意到了。
將周圍的人都捲進去的火柱沖天而起。
瑟希莉的思考爆發開來,她反射性地大吼,那是一陣幾近慘叫的咆哮。
另一方面,惡魔幾乎是滑着靠近了騎士團的包圍,前方的團員因爲恐懼而表情扭曲,用失去準度的動作摩擦玉鋼,口齒不清地詠唱咒文。然而騎士不靈巧的動作依然還是形成了障壁,緊接着惡魔一頭撞了上去。
接下來拍賣開始,然後迎接預定好的結尾。自己的任務已然結束,瑟希莉抬起頭來,果然還是在觀衆後方的遠處看見了路克的頭,身旁的莉紗又叫又眺地在那邊用力揮着雙手,瑟希莉也輕輕揮手回應,然後——
在瑟希莉眼前卷着漩渦的風最終擴散開來。
他的眼睛瞪得異常大,凝視着這裏。
遲了!太遲了!
那是幻聽。
如事前彩排一般,瑟希莉拔出了腰間的軍刀。這是魔劍嗎?瑟希莉把劍往舞臺上一刺,彷彿要粉碎羣衆們懷着這種疑問的視線,咚一聲笨重的聲音響起。
「——」
炎之惡魔不斷釋放火波,騎士團一一使用祈禱契約抵銷。實質上的傷害是擋下來了,但團員們卻在誇張的熱氣之下汗流浹背,背上滿滿都是冷汗。第一次知道惡魔契約的威脅,並和滿身是火的惡魔這種未曾遭遇過的對手戰鬥,只要祈禱契約的時機梢一弄錯就會在瞬間被燒死——知道了這一點的他們,光是抵擋這股熱氣就已經過度消耗精神了。
騎士團使用的不用多說,是祈禱契約。他們手持的玉鋼能和同系統的玉鋼產生反應,製造出看不見的障壁,也具備了和衝突的靈體效果互相抵銷的作用,這是考慮到對惡魔之戰而準備的。
放鬆的瞬問全身冒汗,瑟希莉差點不禁癱坐下去。涼風吹過臉頰,彷佛是在慰勞她的表現般,瑟希莉微微一笑,低聲說了句:謝謝你,亞里亞。
喔喔喔喔喔,臺下大聲暍採。
缺了四根手指。
契約完成了。
「拜託你了,亞里亞。」
『魔劍、魔劍、魔劍。』
他的身旁正是惡魔的本體,穿着火焰鎧甲的惡魔跑了過來,拉出一條燃燒的火線,惡魔朝着騎士團的障壁衝刺,試圖追過去的漢尼巴爾被人獸擋住了去路。
然而——炎之兇刀在人們面前,彷佛撞上看不見的牆壁般被彈開。
隨着咒文旋風同時產生,羣衆裏喔喔地歡聲四起。
漢尼巴爾拗拗手指。
嘴裏詠唱着他人無法理解的話,漢尼巴爾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驚愕地瞪圓了雙眼。
燃燒旺盛的火柱慢慢地縮小,但那不表示火勢已被鎮壓住。收縮的火如甲冑一般包覆着男子的身軀,彷彿烙印在他的肌膚上。火花四射,燒去了地面的草,充滿火焰的靴子熔化了腳邊的石頭,他的左右眼窩裏都沒有眼球,空洞的雙眸噴着熊熊的火焰。
先舉起一次讓觀衆們看清楚之後,瑟希莉持劍當胸。
是亞里亞。
小指、無名指、中指——最後是食指,消失了。
那塊狀火焰變成猶如人類像野獸般四肢着地的形狀,它的外觀比起野獸更接近人形,卻像野獸一樣以四肢在地上爬行。從炎之惡院身十衍生出來的炎之人獸,搖晃的鬃毛倒豎起來,對着巨漢抬起沒有瞳孔的頭。
「死亡咒文!?不會還能——」
風是灰暗的銀色,捲起的漩渦即將蓋住亞里亞的身影,在那之前,瑟希莉聽見她輕語:
「不只能夠從人類形態切換成劍而已——」
在能把人體燒成飛灰的火柱裏,唯有一名男子毫髮無傷地處在其中。衣服化成焦炭露出肌膚來的他,正是剛剛的流浪漢。男子的肢體瘦弱到看起來幾乎只有皮包骨,在灼熱的火焰中輕輕舉起左手。
如果在這裏失敗了,那傢伙會因此而嘲笑我吧!
劍無法殺死火焰,大劍穿過火焰構成的人獸身體,沒有半點觸感,劍身被熔解化成鐵屑。
化成小颶風的漩渦彈開,從中出現一柄細劍。瑟希莉跑了過去,滑動的步伐如乘風破浪般穿過風壁,迅速地來到了亞里亞的身邊。右手握住劍柄,順勢一劃。充滿彈性的刀身,劍刀似要破風而去般在空中畫出美麗的弧線,人們的騷動變成了感嘆。
肩頭被撞到的人看着流浪漢並嘖了一聲。沒關係。感覺到異樣臭味回過頭來的人皺起眉
然後低聲說着什麼,將左手高舉,那隻手上缺了小指、無名指,還有中指。
就是了,那就是了。
——順利成功了。
「諸位繼續祈禱契約!用到吐血也要做!絕對不能讓傷害擴大,也不要忘記引導民衆避難!」
非比尋常的氣息和溫度,讓回頭的人臉上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主持人小心翼翼地將鐵板拿起來——上面貫穿了一個極小的洞。接着……
難以置信,漢尼巴爾臉上露出這種表情低聲說着。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很久沒跟惡魔戰鬥了,而且還是依附型的,不禁讓我回想起戰爭……喂,你也是一樣吧?」他對穿着火焰鎧甲的男子說道:「你這傢伙也是代理契約戰爭的生存者吧?我也是,身爲同一個世代的人,我們可得好好親近親近。」
找到了——找到了!
「團、團長!?你在做什麼?」
負責主持的男子繼續進行旁白,指着亞里亞,介紹她正是這次的重點商品,也就是那不可思議的神奇魔劍,亞里亞向觀衆正式地行了個禮。
一名男子。
啪嘶,噴氣的聲音出現的同時,惡魔的拇指也消失了——這讓他左手的所有手指都失去了。覆蓋在男子身上的火焰燒得更加猛烈,漸漸有如被切開似地分離開來,被切開的塊狀火焰噁心地蠕動着碰觸到地面,在激烈搖晃之後生出奇怪的形狀。
人獸自然沒有嘴巴和耐心去回答這個問題,四肢在地上一扭,像蟲一樣用奇怪的動作、異常的速度爬了過來。該死,漢尼巴爾喊了一聲後拔出腰問的大劍,對準人獸的眉心揮下去,大劍的刀身沒能劈開人獸,只是穿了過去。
遠方的舞臺上女人在舞劍,穿着氣派的男人聒噪地連連叫嚷着魔劍魔劍。
他在看魔劍。
惡魔,那是穿上火焰鎧甲的惡魔。
銳利的劍尖與鐵板衝突,接着風就在那一點接觸面挖開鋼鐵,漩渦產生的激烈摩擦熱導致火花四濺。激烈的衝擊讓負責道具的男子支撐不住,鐵板從手上彈飛。
這裏——是在看瑟希莉?不、不對。
瑟希莉劍身一橫,刀刃反射陽光,細劍的刀身上不見半分瑕疵。
7
「惡魔居然生出了惡魔……?」
流浪漢開始高舉左手,詠唱起死亡咒文。想要的——是魔劍!魔劍!
帶着鏗鏗的刺耳聲音,鐵板倒落在地上,羣衆譁然。
她右半身踏前,右手握劍橫放胸前,然後隨着右足踏前,一道直線從胸口筆直往前送,幾乎與地面平行,伸出去的右手臂肌肉一扭。
比起路克等人所在的位置更接近舞臺,他就在觀衆的正中央,那名男子看似被人牆擠在裏面似地站在那兒。
炎之惡魔將舉起的左手往橫一掃,手上飛出一把燃燒的刀刃,襲向逃得太慢的人們身後。
「這傢伙還真麻煩。」
細劍是突刺專用的劍,不適合斬擊,不是以線而是以點來捕捉對手。所以瑟希莉想起了軍劍的使用方法,可斬可刺的武器,瑟希莉回想起了藉着它培養出的訓練。
他張開的血盆大口幾乎都是火,發出聲音的同時火粉也跟着飄散出來。
交給我吧,彷佛在如此回答的風吹動瑟希莉的秀髮。這是信號,就像剛剛的動作重現般,瑟希莉吐出一口氣挺身突刺,細劍的劍尖看似被吸進去了般接近鐵板中心,同時纏着一股風,風划着螺旋,銀灰色的風劃出了小規模的漩渦狀軌跡。
看着抵擋着炎之惡魔的人羣,漢尼巴爾露出自信的猙獰笑容,推開團員走進了包圍圈中。
「後面就拜託你了——」
『好想要魔劍,好想要魔劍。』
「找到了。」
——開什麼玩笑。
是惡魔契約的經驗者,也是在市內受到迫害的流浪漢。
「唔!糟——」
包圍在圈外面指揮的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在他身後,其它團員扶起逃得慢的人們,廣場出口那邊則在團員的指揮之下進行觀衆們的避難活動。
那是一根極粗的火柱。
主持人開始說明剛剛發生的現象,瑟希莉在一旁鬆了一口氣。
瑟希莉知道對方。
騎士團的團員包圍住了惡魔,穿着鎧甲的他們雙手各自握着玉鋼,像打火石一樣摩擦並詠唱起祈禱文。站在那兒的惡魔隨即揮動右手,放出了第二柄兇刀,卻也被看不見的障壁給阻擋,落了個煙消雲散。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剩下食指和拇指。
「——、——。」
隨着主持人的一個響指,負責道具的男子從裏面拿着厚重的鐵板出現。那名男子將鐵板的一端用手固定,擺正在身體旁邊給大家看。
漢尼巴爾皺着眉頭後退。
『爲什麼……爲什麼被迫害的只有我……爲什麼我不能得救……』
這個狀況當然在預料之中,不管是市集舉行中的拍賣,或是其它時間——各種時間和場所的應對都已經事前檢討過,準備好對抗的手段了。雖然惡魔契約發生時已經帶走了好幾條人命,但這些準備卻是爲了將傷害壓抑在這種程度之下。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持人正位於突刺的直線上,細劍劍尖在他鼻頭靜止,接着他的前發才遲遲飄了起來。吸引觀衆的劍舞只需這麼一擊足矣,哇地一聲,滿場靜謐在下一秒籠罩在怒濤般的歡聲之中。僵在當場的主持人慌慌張張地說着魔劍亞里亞的旁白。
劍尖在空間刺出一個洞。
她是魔劍……聽到這句話只給人們帶來滿心的疑惑,臺下騷動起來。接下來,便要開始表演她是魔劍的證據了——主持的男子瞥了亞里亞一眼,她點頭回應。
破風而去,如槍穿刺。那是彷佛將瑟希莉自己化成一根箭矢般的一擊,穿過了空氣,同時生出風來。
瑟希莉屏氣凝神,視覺集中在鐵板的中心,設定自己專注在這個知覺世界。觀衆、舞臺、主持人、負責道具的男子還有路克都排除在意識外,剩下的只有瑟希莉、亞里亞、以及鐵板。
只要是爲了魔劍。只是想要。魔劍。好想要。好想要。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惡魔默默地將只剩下拇指的左手朝着這邊伸了出來。
猶如鐵錘對上鋼鐵的金屬撞擊聲。
在中央廣場人潮中間爆炸性地發生,輕易地就帶來了恐慌。現場怒吼、悲鳴、慘叫,人們像小蜘蛛一樣爭先恐後地逃命,如潮汐般的火柱整個擴張開來呈放射狀。沒有人伸手扶起跌倒的女人和小孩子,在遠離火柱之前人人都只顧着自己逃命,沒有半個人能理性聽從自衛騎士團制止的聲音。
頭。沒關係。帶着善意的人看到自己開口詢問。沒關係,都沒關係。
路克•恩斯華滋,我可不會讓你說我是個沒用的騎士。
接着彷彿玻璃碎裂般,傳出崩裂的聲響。
惡魔的頭錘打破了祈禱契約的障壁,團員手上的玉鋼粉碎,接着從障壁空隙噴出的火波燒燬了團員的軀體,團員發出最後的慘叫聲。惡魔有如火箭般撞進他的胸口,溶化鎧甲,腹部、胸部、內臟一一化成焦炭,殘留的四肢和頭部燃着火悽慘地掉落地上。
惡魔的衝刺不曾停下,筆直衝向臨時舞臺,位於線上的團員束手無策地二被燒死彈開。
惡魔的前進路線上已經沒有障礙。
而瑟希莉•坎貝爾就站在那兒。
瑟希莉目睹了這一切。
她茫然地站着,目擊這場慘絕人寰的地獄景象。
她並不是第一次和惡魔對峙,前陣子纔剛見識過冰獸惡魔,所以她覺得自己沒問題,即使今後要和惡魔對抗相信至少能報一箭之仇,爲此她每天的訓練都不曾懈怠,不過——
——太天真了。
在朝這邊接近的炎之惡魔身前,瑟希莉只有單獨一人。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這不是有過一次經驗就沒問題那種次元的事。
威脅就是威脅。
壓倒性的暴力正蠻橫不講理地前來搶奪。
習慣這個概念完全不管用。
「守住魔劍,那傢伙的目的是魔劍!!」
漢尼巴爾的怒吼穿進鼓膜,瑟希莉全身一震,視線往下看着手邊的細劍,魔劍亞里亞,她必須要守護她。
瑟希莉緊咬下脣,沒錯,自己的工作是守護她,只有這點千萬不可遺忘。接着她將魔劍換到左手持着,右手拔起一直插在舞臺上的軍刀,再次面對惡魔。
火塊組成的惡魔已經來到眼前。
惡魔走路方式依然是人類的樣子,左右手和腳以奇怪的規律揮動,撒着火焰奔跑過來。它的臉上貫穿了三個空洞——失去眼球的眼窩,還有呈o型張大的嘴巴——那噴出火焰的臉確實是惡魔的樣子沒錯。
宛如鬼怪故事裏登場的怪物,瑟希莉用吼叫鼓舞在恐懼之下退縮的自己,揮劍相向。
惡魔跳了起來,伸出它的右手。熱氣吹在瑟希莉的臉頰上,在軍劍的刀刃吻上惡魔手臂之前,瑟希莉的衣服和肌膚早已傳出焦味,終於接觸到了——
惡魔倏地一動,細劍貫穿前方的空間,被貫穿的空間產生爆炸,下一秒噴出了濃濃的火焰。充滿熱氣的火塊伸出火舌吞噬了廣場中央,發出讓眼睛幾乎睜不開的銳利閃光——再次爆炸,位在那裏的幾名騎士的肉體霎時被蒸發。
「要逃走啊,我們是敵不過那個惡魔的,至少瑟希莉小姐是什麼也辦不到的。」
惡魔也不例外,它在白光中停止了動作,被迫陷入了幾秒靜止狀態。
「不行!」
「你去了又能做什麼!?」
「——」
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瑟希莉連忙替莉紗說話:「那是爲了救我。」
「漢尼巴爾那個大叔在那兒吧?交給那肌肉老頭就行了,那老頭就算有危險也死不了。」
「拜託你,把力量借給我。」
「……啊啊,夠了。」
莉紗的手錘擊中玉鋼的瞬間,周圍佈滿了白光。被玉鋼衝擊而產生的靈體反應,又稱爲靈體爆發,這個現象讓整個廣場充滿了耀眼的光芒,也奪走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是。」
亞里亞,有風回應着瑟希莉的呼喚聲,但那是帶着熱氣的風。臉上的細毛被燒焦吹飛,包覆惡魔的鎧甲上爆起漩渦火柱,蔓延的火花蓋住整個劍身,惡魔完成和劍的一體化了。
「爲什麼你會——」
「路克•恩斯華滋,我可以將你想要的一切獻給你。你要錢的話到死之前我會持續支付,要身體的話也隨你高興,我可以替你做牛做馬,把一切交給你,所以——」
全都是因爲無能——
全都是瑟希莉沒能處理的,她什麼也辦不到。想要救人的想法很強烈,卻沒有能夠實現這種心情的力量,只能祈願卻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也許是被拉去避難了吧,街上沒有人的氣息,只聽到遠方有人聲。這座中央廣場的附近籠罩在奇妙的靜寂中,彷佛只有人類消失了似地陷入閒置。兩人的腳步不停地踏在灑滿水果的路面上。
太丟臉了,這樣沒臉去見逝世的父親。她低下了頭,握緊拳頭,這雙拳頭沒有辦法救人,身爲騎士、身爲坎貝爾家的當主卻無力守護這個都市。
路克的話是正確的,雖然沒有錯……卻不能接受。
「要去哪裏?」
捨棄身爲騎士、身爲一個人、身爲一個女人的一切驕傲來乞求。
「可是——」
一瞬間她抬起了頭,快步繞到路克面前,路克敬而遠之地眯起右眼。
無能,以這個詞爲主軸,腦袋裏的恩維如走馬燈一閃而過。
「我也要拜託你!」
瑟希莉大叫。
在他的視線之下,瑟希莉——雙膝徐徐着地,身體前傾,額頭磕在地面上。
「什麼啦?」路克用不爽的視線回應:「我可是一般市民耶!我要積極地去避難呢!騎士大人。」
可是路克卻準備什麼也不做地回去。或許能夠拯救,卻放棄了力量,這是瑟希莉無法接受的。
「你的確什麼也辦不到哪!」
「什……什麼都辦不到嗎?」
既然無能那就捨棄一切吧!
漸漸地,瑟希莉她——惱羞成怒了。
惡魘取得了魔劍。
他擁有足以戰勝那冰獸惡魔的實力,那麼也能對抗那炎之惡魔不是嗎?他應該能夠解決這狀況吧?
莉紗沒有回答,這就是答案了。
瑟希莉整個人被撞到一旁,幹鈞一髮之間,火塊通過了身邊,左肩雖然被燒傷了,卻沒被直接命中。來不及採取行動就被撞出去的瑟希莉,看見抱住自己側腹的人物不禁張大了眼睛。
俯瞰頭垂下去的莉紗,路克輕佻地接着說:
「放開我,莉——」
心中的疑惑宛如先前遠征時的再現,挑戰冰獸惡魔之前也是這種心情。當時因爲勇敢地面對而能保住自己的尊嚴,可是這次呢?在同樣的煩惱之下瑟希莉•坎貝爾愣住了。
「不具備人類這種視覺器官的惡魔,是藉由空間裏浮游靈體的搖動來辨識物體。引發靈體爆炸的話就能使它的判斷失準,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但能夠令它停止動作。」
莉紗從腰問的小口袋拿出石頭,未經琢磨的粗糙石頭——是玉鋼。她握在左手,右手拔起了吊在腰帶上的手錘。
被拉着手在無人的街道上奔跑,瑟希莉聽見了莉紗的聲音,卻完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左耳進右耳出。
「憑你的話是對那惡魔沒轍的,只是白白去送死。」
「……對不起。」
無能、無能、無能。
「而且魔劍已經被惡魔拿在手上了,你更加敵不過的。」
是細劍,是被莉紗撞開的時候掉下去的劍。
「拜託你,把力量借給我。」
走吧,路克催促着莉紗,莉紗雖然很在意着瑟希莉,但也不得已地跟到他的背後。
「沒有下一次了,再做出這種事我就把你丟掉。」
「快逃!」莉紗打斷了瑟希莉的話:「會被殺死的。」
「是、是這麼說沒錯……」
無情地奪取生命的惡魔,以及動作已麻痹的女騎士。
捨棄了地位。
「是」,莉紗用平板的聲音回答。
面對那個惡魔,瑟希莉•坎貝爾又能做什麼?想都不用想——很乾脆地就想到這一點並且同意,自己真是太沒用了。
「亞里亞一直對自己身爲魔劍感到痛苦……她自暴自棄了。她已經將自己視爲氣就是這種東西』而放棄了一切!可是縱使她放棄了也不能讓她更加傷心,從以前到現在,還有被那惡魔使用的當下,亞里亞一直都很痛苦,並對殺死人的自己感到傷心!我是亞里亞的朋友,可是我沒有力量,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所以路克,拜託你幫忙!拜託你——」
「亞里亞是我的朋友!」
瑟希莉當場僵住。
但是惡魔的眼前已經沒有了騎士和少女的身影。
「什麼……」
慢慢地,少女的悔恨到達了頂點。
接着白光消失,世界恢復了原來的色彩——
「啊、啊……」
「那亞里亞要怎麼辦?」
「別把你自己的無能推到我頭上。」
如此捨棄一切之後,瑟希莉抬起頭。
廣場的中央留下一個被挖開的漩渦狀洞穴。
「亞里亞!亞里亞!」
「——」
——所以……
再怎麼呼喊回應的都只有熱風,包在火焰裏的細劍沉默無語。瑟希莉站起來拿好軍劍,然而刀身已經有一半以上熔解消失了——看來是在剛剛接觸時被摧毀的。瑟希莉想要踏前將劍投擲出去,卻被莉紗抱住腰攔了下來。
可是、可是——明知沒用,瑟希莉還是隻能重複說着。她知道自己敵不過,也知道漢尼巴爾團長可靠,可是自己能夠接受嗎?可以什麼也不做夾起尾巴逃跑嗎?
「你在沒有我的許可之下用了玉鋼對吧?」
「莉紗!?」
得去幫助亞里亞纔行,不能只有自己逃走。她停下腳步想要揮開莉紗的手,莉紗卻固執地不肯放開。
路克呆呆地張着嘴俯瞰着她,在超越理解與常識的存在面前他變得六神無主——幾乎被嚇呆了。
「我們回去吧!」
「該怎麼說,你……真的是已經到了變態的程度了耶!」
只剩下破裂的玉鋼碎片掉落在舞臺上。
「我是很無能。」
亞里亞蒙塵的微笑、被迫害的流浪漢、捲進火裏的人們、襲擊而來的惡魔們。
路克沒有接受這個理由。
聽到這個闖入的聲音,瑟希莉和莉紗同時回頭。
「——恩?瑟希莉小姐?」
擋在兩者之間是一名嬌小的少女。
「因爲,我沒有力量。」
「不、不行。」
沒有力量的自己,雖然秈亞里亞真心來往,卻連繼續當她的朋友部辦不到。
路克似乎是在這裏等待莉紗,靠着商店的牆壁站在那兒,臉上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過來了,那濃濃的火焰會在這極近距離內釋放。
這麼輕易就被消滅了。
臉頰感覺到強烈的熱源,炎之惡魔已經站在身邊,赤裸的背影朝向這邊,火焰鎧甲像是在呼吸般晃動着。左手失去所有手指只剩下手掌與手背,相對地在它右手手上——有着一把劍。
僅僅幾秒之內發生的事,就讓驅使着瑟希莉的衝動消失無蹤。她顫抖着,眼睜睜地望着惡魔回過頭來,惡魔將細劍橫在腰間,熱風撫過幾乎燒焦了的肌膚。
「閉上眼睛。」
「莉紗。」
「可是——」
因爲自己只能夠拜託別人,瑟希莉•坎貝爾對自己爆發了殺意。
冒出聲音來的是莉紗,她攬住路克的手臂,彷彿忍耐至今的開關打開了似地挺身而出。
瑟希莉帶着不可思議的心情望向路克。
看到瑟希莉默默站着,路克聳聳肩。
緊緊抱住瑟希莉的少女——莉紗一口氣站了起來,連連摸着瑟希莉的身體。她的制服到處都焦黑燒出了洞,底下的肌膚也輕度燒傷,不過並沒有嚴重的外傷,莉紗鬆了一口氣。
「路克可以拯救亞里亞小姐,你能夠拯救她的。拜託你,請你借給瑟希莉小姐力量!路克應該也察覺到了吧!?亞里亞小姐不是魔劍啊!」
咦?瑟希莉不自覺地抬起了身體,亞里亞不是魔劍?
莉紗淚眼汪汪地轉過來,點點頭。
「亞里亞小姐不是魔劍,魘劍根本就不存在這世上。」
果然啊,路克嘆門氣說道。感覺疑惑的似乎只有瑟希莉一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不是魔劍的話,那亞里亞她——」
「是惡魔。」路克揭開謎底地繼續說着:「那女人不是魔劍,是惡魔。」
瑟希莉啞口無言。
「亞里亞小姐說她出生在戰場上……」莉紗說道:「這樣的話答案就只有一個,亞里亞小姐是在代理契約戰爭這個舞臺上,得到人的血肉而被召喚出來的惡魔。惡魔也有許多種類跟形狀,她只是被變成了劍形的惡魔,恐怕製造出亞里亞的人在實行契約的時候就死亡了吧……」
魔劍這種東西只存在於傳說中,斷定對方是惡魔反而更有說服力。
「詳、詳細的情況我不清楚……不過惡魔能夠保持形體數十年嗎?」
「有可能,構成惡魔身體的是契約時得到的人類血肉——以及靈體,只要定期攝取靈體,惡魔就能持續生存下去。」
攝取靈體,瑟希莉靈光一閃。亞里亞在喫莉紗的料理時曾經說出「靈體很豐富。」對惡魔來說,靈體正是營養來源,爲了攝取營養她纔會積極地進食,就像人類一樣。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被製造出來的經過原因,不過至少亞里亞小姐注意到自己是惡魔。被發現是惡魔的話會遭破壞,所以才僞裝成『魔劍』活到現在。」
『魔劍究竟是什麼呢?』
亞里亞是惡魔。
路克叫了一聲,莉紗抬頭望着自己的主人。
「人形惡魔的存在定義很曖昧。可以像人類一樣生活,也能像人類一樣思考,但是在最基本的地方還是和人類不一樣。人類和惡魔的差異隨時都會出現在她腦海的一角,對自己的存在抱持懷疑。爲什麼活着、該怎麼融人大陸的生活——對生存的方式感到疑惑。亞里亞小姐還處在痛苦之中。」
沒錯,亞里亞感到痛苦,現在一定也是一樣。
她沒有接受身爲殺人工具活下來的自己,因爲沒有接受,纔會露出那種蒙上陰影的微笑。
的確當時僅僅揮了兩刀就碎了。
『我……我也可以像普通的女孩一樣追求漂亮嗎?』
幸好這次只是當展示品而已,她曾經這麼說過——然而現在卻陷入被惡魔拿來屠殺人類的悲慘狀況。
兩隻惡魔盡情地蹂躪破壞,不過後者有一個敵手。
他將整隻手臂一起伸進了黑色的火球裏,猶如插入水面般,火球將路克的右手連臂吞了進去,接着他的左手也拿起玉鋼放進火球中。
「問題是在後面,這種方法做出來的刀非常脆弱,因爲蘊含了高濃度的靈體,很容易超過玉鋼的容納極限,回想遠征那時就明白了吧?」
忽然瑟希莉回想起來,莉紗呢::
往廣場的邊角看過去,看見了瑟希莉•坎貝爾及路克•恩斯華滋的身影,路克指着這邊大吼。
「什麼——!?」
「你給我閉嘴,不要出聲,還有快給我站起來啦,很礙眼耶!」
出現在手上的是『刀』。
接二連三的快速說明讓瑟希莉腦海一片混亂,她努力去理解。
不對,不是我看錯,那簡直像是惡魔依附着人的樣子——
路克一臉好像喫到了什麼東西一樣的苦瓜臉表情,彷佛和莉紗真摯的眼神對望會伴隨着痛苦般——一臉這種苦悶的表情,最後忽然別開臉。
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
騎士團佈下的陣容已經形同覆滅,被燒飛半個身子的人、炭化而亡的屍體、碎裂的騎士團證件、斷折的劍——全身無傷站着的人屈指可數。大地被打出無數個洞,臨時舞臺什麼的早已化爲灰燼,原先市民休憩的中央廣場現在只能稱爲遺蹟。
「少羅唆。」
此時路克的手握着沒有刀身的刀柄。
那裏——出現了一個黑色火球。
瑟希莉喫了一驚,路克直看着自己。
辦得到嗎?在這種狀況下沒有什麼理由足以讓自己回絕對方提出的要求。
路克宣言道:
在那兒的是和平常一樣的莉紗,左眼沒有噁心的蠕動,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眨着眼睛。瑟希莉眨了眨眼,難道是我的幻覺嗎?
——是路克那小子!
焚燬一切的熱風,威勢依然不減,接下來要挑戰的就是這種對象。
「你、你剛剛說什麼!?」
那是在這場災難裏唯一繼續戰鬥的男人,漢尼巴爾•昆薩。
自己對這雙能粉碎岩石的鐵拳充滿自信,憑藉這雙鐵拳他才能從代理契約戰爭中活下來,在這數十年裏持續守護這座都市,不是會死在這裏的人。
「我最多隻能借給你力量,做出最後一擊的是你,辦得到嗎?瑟希莉•坎貝爾。」
「玉鋼還有幾個?」
表面有波浪般的刀紋,這是路克稱之爲『刀』,並造成他們相遇契機的特殊種類的劍。
我能辦到嗎?他是在這麼詢問自己。
等待其它街的團長們支持。
不過很遺憾的是這雙鐵拳打不倒那兩隻惡魔,敵人的本體是火焰,是碰到就會炭化的惡魔,物理性的攻擊不可能傷到他們。
「啊啊,我知道了啦!我做就行了吧!」路克非常鬱悶地抓着頭髮,不爽地說道:「我現在很明白地告訴你,我超級討厭你。這次是一時起意•別以爲還會有第二次。」
「說起來你沒直接看過吧,就讓你看一次,看看那柄刀是怎麼做的。」
「應該是打不倒吧!」路克斷言,「所以,瑟希莉•坎貝爾,必須藉助你的力量。」
她是個得到人形、能像人一樣思考的惡魔這種矛盾的存在。瑟希莉之所以會覺得亞里亞是個難以捉摸的人,或許原因就在這裏。
「不過本大爺也實在是老了哪……」
路克嘴裏碎碎念着用粗暴的動作把瑟希莉拉起來,轉頭望向莉紗,莉紗拭去眼裏的淚水,乖巧地垂下頭。
『年紀嗎?大概二歲吧!』
「和上次的劍……不一樣。」
「我也是惡魔。」
瑟希莉有印象,不會發熱,晃動散發出火粉,光看就覺得整個人要被吸進去——有着強烈引力的巨大火球,這是在遠征時目擊過的。當時背對着他們兩人努力抵擋且又不曾詢問,一直以來都不明白這物體是用來做什麼的。
蠢問題也太多了吧,瑟希莉•坎貝爾高聲揚言。此時的她已不再有感嘆無力的軟弱,而是滿腔貫徹信念的氣概。
轟一聲,響徹雲霄,遠方的中央廣場冒起了漩渦狀的火柱。火柱沖天而起,貫穿雲層,灼熱的地獄之火把在獨立交易市三號街遠處的三個人的臉都照紅了,熱氣連這個距離都能以肌膚感覺到。
瑟希莉將差點叫出來的聲音硬是吞了回去,看起來彷彿有什麼壞東西依附到莉紗的身體上了——就是這麼一段異樣的光景。
他們應該已注意到這場異變了,應該還有對抗的方法。那麼自己能做的就是在援軍抵達之前防止傷害範圍擴大,將惡魔們擋在這個廣場裏——僅此而已。
瑟希莉也跟着脫口而出:
失去大劍的他令人喫驚地居然以赤手空拳與人獸對戰,不是直接揮拳出擊——那麼做的話他的拳頭會在瞬間燒爛——他是用可怕的臂力粉碎地面,將產生的碎片當成飛石阻止人獸往外跑。那巨大的身體用難以想象的迅速動作不斷閃過人獸的衝刺,雖然沒辦法對人獸做出決定性的一擊,但是他有必要這樣爭取時間。
「抱歉,沒時間了,要聊之後再聊。」路克打斷兩人的談話:「瑟希莉•坎貝爾,跟你明說吧,這柄刀足根據我的鍛造經驗精煉出來的,是將我過去所鍛造的刀完整重現的方法。一把刀只能重現一次,材料需要高純度的玉鋼。用這種方法鍛造出來的刀蘊含大量的靈體,可以賦予多種效能,上次是『發熱』,這一次則是『風』。」
而炎之人獸也在廣場上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雖然不像穿着火焰鎧甲的惡魔那種造成巨大傷害的存在,然而這傢伙在廣場中放出的火焰,卻不斷增強了火勢。廣場上的可燃物逐漸燃燒起來,這麼下去,火勢波及其它市街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路克的右眼已經失去正常的色彩,嘴裏開始喃喃詠唱起什麼:
所以漢尼巴爾像這樣在乎取時間,在等待。
這種程度的修羅地獄早就經歷無數次了,不會被殺死的。
果然被發現了呢——莉紗悲傷一笑,承認了。
刀身反射出耀眼的光,路克一揮,捲起了強烈的陣風,和魔劍亞里亞引起的旋風是類似的現象,仔細一看,刀面還有風在不斷地吹着。
這是個蠢問題。
那是開始的咒文。
柄的前端出現了數秒之前還不存在的出鞘劍身,是一把單面刀。刀身鑄飾着緩緩的曲線,
莉紗蠢動的左眼球望菩的空間。
——老子還不會死呢。
在瑟希莉的視線之下莉紗點着頭。
莉紗左眼睜開,右眼依然緊閉,左眼睜開到極限,眼球彷彿要跑出來似地凸出,就像別的生物在眼瞼裏面蠕動,最終凝視住空中的一個點固定下來。
「閉嘴,別再讓我不爽……最後一個啊,啊啊!真煩,該死的!把玉鋼和劍柄拿出來!」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鏈。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皮鐵成形。這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刀豔地砥,拭刀,取刀,打磨,刀帽研磨。」
而是一定得做。
沒想到這點運動量就已經讓自己氣喘吁吁,真是丟臉,當真是歲月不饒人哪,他的苦笑裏混着嘆息,就在此時——
「剩下一個了,另一個剛剛已經用掉了……不過路克你一定沒問題的。」
「我可以。」
「鍛造開始。」
穿着火焰鎧甲的惡魔猶如試斬般,揮出細劍並放出熱風衝擊波,崩毀的範圍已經擴展到廣場外面。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謝謝你,路克……」
『莉紗能夠和動物對話,很方便吧?』
瑟希莉愕然無語。
「我能夠理解亞里亞小姐的痛苦。二莉紗手按着胸口:「所以我不想就這麼和亞里亞小姐分開,可以的話我想幫助現在的她。拜託你,路克,請你接受我這一生唯二次的任性吧!」
路克的右眼恢復了神采,手臂從火球裏拔出,火球瞬間消失了。
這小氣巴拉的聲音,瞬間就想到是誰的漢尼巴爾滿足一笑。
「騎士言出如山!」
「最多三刀,這是這種刀的極限。」
8
「這是……!」
這段話也有聽過的印象,和契約的祈禱文不同,只是單字的排列,路克流暢地念着,期間不過數秒,接着——
「只有一次機會,失敗的話你就得死,沒關係嗎?」
「這個鍛造再現技術是我身爲惡魔的能力,那個火球會再現路克的過去和經驗,等於簡易的火爐作業。」
「那把刀打不倒那傢伙的,風要用風來對抗。」
漢尼巴爾冷靜地分析。
那柄刀,瑟希莉馬上明白了,「那柄刀」就是當時殲滅了冰獸惡魔、會發熱的刀。要讓我觀看製作方法——?
「給我仔細聽好了漢尼巴爾你這個死老頭——!」
「——收柄。」
中央廣場已經陷入毀滅的狀態。
「恩?怎麼了?」
要開始做什麼嗎?路克對着在一旁觀看的瑟希莉說道:
「是!」
被這麼一說,莉紗的頭瞬間垂了下去,可是接着「……我知道了啦」這句話讓她再次抬起頭來。
莉紗從小口袋裏拿出來的,是遠征時也見過的『沒有劍身的劍柄』。劍柄前端應有的劍身——不,是刀身從缺。接着,莉紗拿出另外一塊手掌心大小的石頭——玉鋼,遞給路克。
離遠點,路克嘴裏說着推開瑟希莉,莉紗以很自然的姿勢站在他身邊,閉上雙眼。
「莉、莉紗……莫非你也是——」
『我能夠理解亞里亞小姐的心痛。』
——實力懸殊。
「你把那噁心的野獸給我擋在那裏!」
「……這樣能打倒那惡魔嗎?」
倏地靈光一閃。
眼角帶淚,莉紗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路克的眼晴。
用不着你說,疲倦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昂揚的喜悅,漢尼巴爾一腳踏碎了腳邊的地面。
背後那隻就交給你這小子啦!
不論過程如何,勝負只在一瞬間,路克的話聽來是這個意思。
——那麼我就抓住那一瞬間給你瞧瞧。
路克放低身體,快步跑了起來,瑟希莉緊追在後,兩人直線往前衝刺。
廣場中央,穿着燃燒鎧甲的惡魔以緩慢的動作轉頭看向他們兩人,右手拿着魔劍亞里亞,並慢慢地把劍架到腰間。
——還給我吧!
把我重要的朋友還給我。
從惡魔刺出的細劍上放出了火焰濁流,混雜着地獄之火與暴風的奔馳炎流帶着漩渦削過大地,以壓倒性的暴力襲向兩人。
「趴下!」
前方的路克採左側的上段劍式,右腳踏出,刀是從左斜上方而非正面往下劈,接着再上挑,被賦予靈體的刀身順着刀勢產生了衝擊波。腳邊斜前方的衝擊波和火焰濁流撞在一起,原本直線前進的熱流往斜上方進射,驚人的熱氣波浪掠過瑟希莉兩人的頭頂,被熱流命中的高樓以崩塌終結。
路克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瑟希莉的速度也沒有慢上半分緊跟在後。
「下一波——要來了!」
第二波到來。這次是比剛剛強大的火焰濁流,急轟而來的氣勢讓毛髮啾啾作響並焦掉,相對地,路克由側邊出劍,在左側放乎的刀身一橫掃出斬擊——順着軌道,射出一道橫向衝擊波。和剛纔一樣,惡魔的熱波因此改變了行進方向,不過因爲沒有完全迴避過去,前方的路克右手臂肌膚被燒出一道傷口。
「路克!?」
「沒什麼大礙!」
穿越兩發火焰攻擊之後,在他們的對面——
穿着火焰鎧甲的惡魔就在那兒。
距離還很遠,距離刀刀觸及處還差個十幾步——但那是指一般的刀劍。
路克的刀並不尋常,所以——
瑟希莉藉着亞里亞的手站了起來,俯瞰那名男子。
瑟希莉聲音震天:
「足夠了!」
籠罩整個都市的悲傷氣息很快就因爲忙碌而消除了,也有動作要重新召開因爲這次事件而中止的市集。
剩下的對手只剩一隻,瑟希莉回頭望向身穿火焰鎧甲的惡魔。惡魔的右手齊肩而斷,左手失去所有手指,全身赤裸,它以沒有眼珠也沒有頭髮的容顏看着這邊。惡魔伸出失去手指的左手臂,在極近的距離內放出熱波。
瑟希莉視線一轉,地面躺着一名全裸的男人,右臂齊肩而斷,左手手指全都被挖掉似地缺了,雙眸完全化成空洞,肢體瘦弱,身上的燒傷幾乎令他發出異樣的臭味,還在掙扎呻吟着什麼,但是不管從誰的眼裏看來他的性命都已是風中殘燭了。
瑟希莉大叫。
「這沒有差異,我的劍刀的確沾上了鮮血。」
縱使會留下傷痕也不足惜,自己並沒有需要爲此事擔心的理由。
「亞里亞!」
『你說拯救他的方法——是嗎?』
她拉起瑟希莉燒爛了的右手,緊緊抱在胸前,默默無言地痛哭。瑟希莉衰弱地擠出笑容,左手抱住亞里亞。
世界上,光影並存——如此也好。
接着,惡魔的右手連着火焰鎧甲一起被劈飛。
「絕對不要忘記我的名字,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名字。」
幾天後,獨立交易市舉行了亡者的共同葬禮。
「……他的風裏留下了遺言喔!」
——令她覺得相當驕傲。
無數的風刀放射散開——在人獸燃燒的體內爆裂。人獸的身體被切成了碎片,粉身碎骨的惡魔連維持火焰身體的再生能力都沒了,維持火焰用的靈體被亞里亞產生的烈風撕裂而煙消雲散,人獸惡魔化作一灘火堆——消滅了。
男子的嘴裏傳出幾聲咻咻地風聲,想要說話卻潰不成語。不行了嗎?當瑟希莉準備放棄的時候——
瑟希莉盯着男子,哪怕一瞬間也沒有栘開過視線。
「那個死老頭竟然給我失敗了!」
再也不想要感嘆自己的無力,至少瑟希莉•坎貝爾要繼續活在理想之中。
「不是你的錯。」
瑟希莉抬頭默默地看着乘風飛舞的灰燼。
「瞭解。」
不能永遠悲傷,至少爲了安慰死者的遺族要辦個祭典——這不是都市的公務機關提起的,
早晨,瑟希莉來到三號街的區公所,筆直走向其中一間房問。途中和正在忙着處理善後的漢尼巴爾•昆薩以及雨果•哈斯曼兩人擦身而過。對漢尼巴爾揮手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對哈斯曼則是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
謝謝,瑟希莉點頭。
纏着風的細劍彈開了火焰,脫離惡魔手指的控制,排除一切束縛自己的事物。隨着風的律動,彷彿被吸進去般握在瑟希莉的手裏。
『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那在惡魔之中也算是特殊的存在。通常,被召喚出來的惡魔會單體行動,但他生出來的是依附型的惡魔,不僅得奉獻出血肉,還得將自己殘餘的身體拿出來當依附體,把支配權都給了惡魔——他用的是這種契約。被依附的時候,人類的精神就已經毀滅了,帶給肉體的負擔也非比尋常,他已經——』
「……傑克……史特拉德。」亞里亞說道:「他的風是這麼發音的。」
打完招呼後亞里亞跑到瑟希莉的身邊,事件結束之後,亞里亞每天都會像這樣拉起她的右手來查看。
瑟希莉來到的是外賓接待室,輕輕敲門進去之後,窗邊站着一名女性,她轉過來,放鬆的臉上露出喜色。
從路克身後跳出來的瑟希莉,沒有多看一眼便立即衝向惡魔被斬飛的手臂。飛舞在空中的肢體,上面握着細劍,表面依然覆蓋着灼熱的火焰。她一步一步接近,肌膚灼燒的感覺逐漸增加,生存的本能響起警鐘告訴她必須退開。開什麼玩笑,怎麼能退!我要守護她,要拯救她,瑟希莉櫻脣一張,從喉嚨深處進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一舉揮了過去。
榮耀?亞里亞眨了眨眼睛。
風起呼應。
暗沉的銀灰色——閃亮!
『如果是那樣的話也不是沒有辦法啦……』
「……嗚。」
現在的瑟希莉和亞里亞有着相同的痛楚。
「請說給我聽。」
或許還沒來得及聽見這最後的一句話,男子的肉體已經如灰燼般無聲地崩解,風化而去。
「解放!」
手掌上有皮膚潰爛的火傷,奇蹟似地沒有造成機能障礙,但是診斷說明皮膚將不可能恢復原狀。
接下來就是你的工作了,瑟希莉•坎貝爾——
而是市民自發性的建議。
「瑟希莉!」
去掉外地人,葬禮列隊運送着三十九具棺材,埋葬到六號公墓。
「——。——。——。」
同時,瑟希莉突刺而出的細劍也勢若狂濤放出了爆風。
「你來送我啦,謝謝。」
「沒有必要道歉,這傷痕是我的榮耀。」
當廣場和附近散開的火種全部被消滅——銀色的風終於止息。
那一會兒也好,能不能讓他恢復正常的意識一下子?
「傑克•史特拉德,我的名字叫瑟希莉•坎貝爾,是殺死你的女人。」
瑟希莉怒吼一聲,擺出突剌的陣勢。右半身向前,橫劍當胸,劍式和方纔的劍舞表演一樣,與路克右腳用力前踏的動作如出一轍,往前直線刺出與地面平行的一劍。伸出的右手肌肉扭轉,劍尖正確地劃出平行線刺進人獸的眉心。
前往廣場的途中問出口的內容,讓莉紗驚訝地反問,沒有詳細說明,瑟希莉只是默默點頭,莉紗哀傷地閉上眼睛。
刀刃上面銀灰色的風一陣鼓動。
「……留下傷痕了呢,對不起。」
風撫過雙頰。
細劍不以線而是以點來捕捉對手,當然光這麼做是不夠的。
「咕——!」
火與風對決,爆炸,掀動大地。
「你不會再受苦了,安息吧!」
「因爲我守護了亞里亞。」
然而——
絕對不要忘記,你的死由我來揹負,所以——
「沒什麼大不了的!」
市民十七人,外地人八名,還有自衛騎士團團員二十二名。
瑟希莉伸出手,手上已經事先纏上的幾層布料,碰到惡魔手臂的瞬間化爲飛灰。爭取來的時間只有一剎那,僅僅一剎那,她在爭取來的短時間內抵達了目標。
「粉碎鎧甲!」
見到一切結束,放鬆的瑟希莉當場倒了下來,雙膝跪地,細劍掉落,燒爛的右手抱住胸口趴倒在地面上。
上段劍式,依然是右腳踏出,揮起的劍是最基本的由上而下力劈,這樣就十二萬分地管用了。第三劍不是爲了『格擋』,而是爲了『斬』,劍揮過去後,風也揮過去了。
「亞里亞,我們要救他。」
「我又殺死人了。」
吸着鼻子,抬起一張哭臉的亞里亞露出微笑。
「你已經沒時間了,所以我簡短地問。」
這段期間劍的熱度依然灼燒着瑟希莉的手,汗流全身,但是瑟希莉並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亞里亞的風涼爽地吹過火光下的肌膚,而這股痛苦也就是亞里亞本身的痛苦。
9
火與風的對峙產生了壓力,此時退縮的一方註定落敗。瑟希莉右半身依然踏在前方,細劍持續向前突刺,可是惡魔的火焰並沒有減弱的感覺,反而兇焰高漲。
在她的懷裏亞里亞說道:
亞里亞瞬間恢復了人形,她的衣服也到處燒焦,肌膚上有着無數的割裂傷,臉上滿足淚水、汗水和鼻涕。
「我不瞭解他的過去,不管他在哪個戰爭犯了什麼罪、受過什麼樣的責罰,沒體驗過戰爭的我都無法理解,這樣的我還想拯救他實在是開玩笑、是我的僞善罷了——即使如此!我,仍要如此宣言!」
然後——
大吼是爲了摒除雜念,硬是壓抑住人體的反射性反應,瑟希莉以更強的力道握住劍柄。不能放開!她的意志反應在魔劍上,烈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支撐瑟希莉的身體,穩住她的腳步,用風形成的鎖鏈固定住她顫抖的手。現在的瑟希莉已經和魔劍亞里亞合體了。
她臉上一僵,垂下了頭。
咬住下脣的力道足以壓碎牙齒,瑟希莉帶着堅毅不搖的眼神說道:
「他說,我不會忘記……」
「我要拯救映在眼裏的一切,只要我的手還碰得到就會繼續伸出去,碰不到的即使手臂粉碎也要設法拯救,我要實現一切的理想!」
令她差點,就要放開這隻手。
灼燒的聲音。
惡魔的嘴裏宛如慘叫般噴出火粒,同時,路克的刀也面臨極限碎開了,不過也已經完成了期許中的任務。
至今那把細劍都握在惡魔的手裏,長時問接觸那種程度的高熱源,當然劍的本身也會帶上一定的熱度,毫不留情地燒傷了瑟希莉握住劍柄的手。手掌的皮膚被燒爛,冒出煙來,無盡的痛苦讓她流出大滴大滴的淚水,可怕的痛覺幾乎就要粉碎瑟希莉•坎貝爾的信念。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惡魔人獸,它灼燒火熱的鬃毛倒豎,猛烈地衝刺過來。緊追在後卻一直被甩開的漢尼巴爾面色猙獰似鬼,路克在瑟希莉的背後嘖了一聲道:
亮銀色的風帶着驚人溫柔的律動,彷彿侵蝕一般,風將火焰的奔流徹底吞食、突破。火焰鎧甲從男人的肉體上剝落,漸漸粉碎,切成碎片的火就像灰燼一樣轉黑、毀滅,消失在這世上,銀色的風仍然溫柔地包覆住這些,最後吹往都市之中。
既然有陰影的話,那我就用光去照耀。
就這樣,獨立交易市慢慢地恢復了機能。
啊啊——亞里亞抬起了頭。
不知道這聲音能否傳進他的耳裏,但是瑟希莉不由得想問:
那是一種急遽的發光現象,近乎純白的光輝從柄首的石頭傳到刀身,然後傳遍風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耀眼的銀色包覆瑟希莉的全身,以及惡魔的火焰與身體。
真空衝擊波劈開了大地。
她淚眼汪汪的。
「本來以爲這次沒問題的,真遺憾……不過,我過得很開心喔!因爲我遇到了瑟希莉,而且還和瑟希莉成爲朋友。」
瑟希莉點點頭,我也覺得能和你成爲朋友真是太好了。
「今天就得分開了,馬上就要出發羅!我的持有者這次打算到同盟列國的邊境去,雖然事情演變成這樣拖延了不少行程啦!」
「……」
「他是個喜歡旅行的人,不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雖然我想在這兒待久一點——不過這也沒辦法。」
「……」
「距離出發還有一點時間,我們聊聊天吧?我希望下次見面還能笑着聊天。」
亞里亞,瑟希莉呼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恩?亞里亞面露疑色。
「這次事件的主謀者還沒抓到。」
至今『商人』的真實身分依然成謎,騎士團判斷這次市集發生的惡魔事件爲同一人物所爲。爲何不惜以如此暴亂的手段搶奪『魔劍』?雖然原因不明,但自衛騎士團今後將繼續追查他的存在。
「在這麼短的期間內發生兩起涉及惡魔契約的事件,這是異常狀況。出現這麼多犧牲者,
我們無法原諒主謀者,會全力追緝他。不用多久,大陸法委員會說不定也會加入查緝。」
「這樣啊~」
「你依然有可能被盯着。」
「……是啊,可是那是我持有者的事。」
「你的持有者已經放棄了魔劍的所有權。」
亞里亞僵了一會兒,雙眼眨了許久。
最後她還是慢慢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雙眼圓瞪着。
「和我約定吧,和我一起守護這個都市,成爲守護人的劍。」
「恩,從今天起我就負責護衛你……但是有件事我得先說……」
「魔劍可是言出如山哦!」
瑟希莉用指腹拭去亞里亞臉上的淚水。
但是意義會隨着持有者而改變。
她舉手當胸,單膝跪地。
獨立交易市六號街公墓。
亞里亞的眼裏滴小人顆的淚珠。
「那就是我……我因爲這次事件的功績受到肯定了,亞里亞。」
這次的事件犧牲了不少性命,墓誌銘也增加了。
「你會成爲我的戰友。」
「『魔劍亞里亞』將會成爲獨立交易市的公共資產,都市在全力保護魔劍的同時,會利用這機會搜索事件的主謀者商人A……至於魔劍的保管……」
「如您所願。」她——魔劍亞里亞如此回答:「以劍芒起誓,我跟您約定。」然後亞里亞梨花帶淚地笑道:
終於來到結論了,瑟希莉嘴角一揚。
「你是『守護人的劍』。」
「是真的嗎……?」
亞里亞一定可以成爲守護人的一把劍。
『我會成爲你的朋友。』
亞里亞的小嘴不斷地張闔。
瑟希莉面無表情,繼續壓抑情緒,用業務性質的語氣說道:
「雖然有提案要放在一個地方嚴密保管,但是被否決了。而且不論是保管或送往哪裏都需要人員守備,是故『魔劍亞里亞』將會交由騎士團團員來保護,並賦予暫時性的所有權,而負責的團員是以能夠對抗惡魔爲前提進行選拔的。」
不管怎麼擦拭也止不住的淚水溼潤了眼瞳,瑟希莉帶着有力的眼神回望着。
「亞里亞,你絕對不是什麼『傷害人的劍』。」
淚水不停滴落,她用力擦拭並吸吸鼻涕,表情凝重了起來。
其中也刻着某位男子的名字,但知之者甚少。
從殺人之劍轉變爲守護之劍。
劍是爲了戰鬥而生的武器。
「不論是驅使惡魔契約的人物抑或組織盯上了魔劍,那都不是個人能夠抗衡的對象。監於這層危險性,你的原持有者放棄了魔劍的所有權,而哈斯曼市長用公費買了下來。」